文静禽兽,空中的肉眼

图片 1
人的一生不一定很长。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人的一生究竟该有多长。直到死后我才知道,我的一生只有一根竹竿那么长——那是一根可以随意削短的竹竿。九岁还未曾结束,我便与这个世界分道扬镳了。我还活着的时候,时间过得像流言一样飞快。一切都过得那么快,像高速列车、像谷河的洪水,像耳际雷鸣,一闪而过。我来不及看,我猝不及防。
  很多事物都看不清楚,看清楚了也想不明白,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快得目不暇接,快得不知道别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活在一个“快”的时代,连生命也结束得那么快、那么急。在这样的时代里,很多东西被人们囫囵吞枣地接收了,直到临死了才茅塞顿开。
  现在,我静静地蜷缩在天堂的一角,回过头来梳理那些留在我眼睛深处的乱麻一样的迷团,像一部刚刚被编辑过的记录片,一切都被唤醒,留在脑子深处的记忆碎片逐渐发出夺目的光芒。我的一生就是由这些五颜六色的或黯淡无光的碎片构成。当然,即使现在我是万能的,也不能解答自己生前的所有迷惑,但现在至少弄明白了两件事情:第一,我是一个呆子。第二,在我弥留之际,麻丽冰原来是去了一趟县城。
  
  我是一个呆子,这在我生前已经得到普遍公认,现在看来是不可置疑了,我也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现在我想说一说我的眼睛。眼睛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当你觉得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看上去一无是处的时候,你应该更加注意他的眼睛,傻子也不例外。一双漂亮或冷峻的眼睛会穿透你的心脏使你浑身震颤。我便有这样的一双眼睛。我和其他的孩子不同,除了不会说话和走路外,我还有一双高高在上的眼睛,像苍鹰一样俯瞰着一切。我的眼睛也是长在额头和脸的中间位置,没有特别之处,只是我永远比别的孩子站得高。因为大部分时间我都粘在母亲的背上。母亲的背就是我的家,我定居在那里。因此我有一双谁也没法媲美的空中的眼睛。
  我俯视着别人,笑嘻嘻地蔑视着他们。母亲弓着腰或俯着身子的时候,我的头仍是高高仰着的,看得更加真切。我以目光为武器,和敌视、吆喝我们的人战斗,母亲是我的战车。她是一辆疯疯癫癫的战车,衣衫褴缕,污头垢面,邋遢、龌龊,嘴里永远喃喃有词——她的后半辈子都是在和自己或那些不认识的人说话,能持续不断地说很多的话——这是我的战车唯一的噪音。与我母亲相反的是,也许上辈子我说了太多的话,多得像母亲的头发,所以在我这短暂的一生中,我从没说过一句话,吃饭是我的嘴巴唯一的功能。但我并非不会讲话,我经常自己跟自己讲话,我的内心里装着两个人,一个是我自己,另一个也是我自己,他们常常互相争吵,都试图打败对方,但最后双方都陷入了迷惑、混乱和无知之中。因此我不知道他们之中究竟是谁战胜了谁,我只有一言不发。因而你看不到我的发言和智慧。我就这样慢慢地变成了呆子。之所以我为呆子,因为不会思考,不知道何为安危,不知道什么叫作快乐或痛苦,没有求生的欲望,没有对友谊的向往,不会辨别真假,不懂得辨别方向,不懂是非祸福,不知道过去,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睁大眼睛也看不明白眼前的一切,我像一只稚狗只知道我的父母兄弟,只知道碾米机房和米庄是我要回去的地方。
  现在我相信,我就是人类的未来。那时的人类,不再需要思考,不再需要说话,不需要喜怒哀乐,也不需要友谊和亲情,因为这都是贻笑大方的事情。人只需要一双漂亮的眼睛就成了——一双可以穿越时空的眼睛,而且眼睛的主要功能是摄影而不是传情。对了,那时的人类也不需要用双脚走路,因为我也不会走路。我的双腿已经畸形,我只能在母亲的背上实现行走,有了母亲坚忍不拔的双腿,即使从米庄曲折的山路或从偏僻的碾米房出发我也能走到遥远的天边。
  我和母亲的关系像左眼和右眼一样密切,出生前我是她的肚子里的一块肉,出生后便是她脊背上的一块肉,我们的肉本来就是连在一起的,即使暂时分离最后还是要融为一体。在别人的眼里,我也仅仅是一块肉,我母亲是一堆会走动的肉,那么我也是一块跟着移动的肉。我母亲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麻丽冰,但别人都喜欢称她为“麻疯”,而把寄居在她背上的那块肉叫作阙呆。实际上我也有自己正正规规的名字,我叫阙饭,大家应该称我小饭,但从来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对此我也没有觉得什么不对。我多么希望有人称呼我为小饭。
  “小饭,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希望从我身边路过的人亲切地招呼我、温暖地摸一下我的头。但我不想知道什么秘密——对我来说,世界上所的事物都是秘密。我只想她给我一支冰棒或一块奶糖,或者她再叫我一声小饭。这就是我过去的全部理想。
  我是呆子,但我不是傻子。呆子不是傻子。我有一双傻子们没有的眼睛,清澈透明,视野开阔,能看清楚地上的蚂蚁在打架。现在我才发现,我的眼睛其实就是一支高空摄像机,录下了我所看到的一切。我真的感谢我那双已经熄灭的眼睛,现在由它来告诉我事物的真相。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如此出色的眼睛。我的母亲只给了我一双出色的眼睛。我有两双这样的眼睛就好了。假如我有两双这样的眼睛,我会把躲藏在我身后的事物看得更加清楚。
  现在我高悬在天堂上空,终于弄明白了生前不能明白的事情,下面便由我来告诉你们一些与我有关的秘密。但我的秘密是与我的父母兄弟紧密相连的。我告诉你们的都是事物的真相。如果连这些真相也有荒谬的话,那肯定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我的一生中有很多“如果”,那代表着模糊和不可确定。因此,我这个人也是模糊和不确定的。但我只想告诉你多一些。
  我的出生地不是米庄,米庄是我父亲阙富的故乡——如果阙富真的是我父亲的话。我是在谷镇出生的,在父亲工作的碾米机房。我一出生便能看到没完没了的白花花的大米,我经常能看到白花花的大米,因此我才有了那么贴切的名字。阙富是镇供销社的临时工人,坐落在河边的碾米机房是他的工作地方,他的日常工作便是把黄橙橙的谷子变成白花花的大米,如果要把工作做得更好一些,那就是把大米变得更白。1983年的夏天,阙富的老婆死于难产,他刚从县火葬场匆匆赶回到碾米机房,便被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拦在门前。
  “阙富。”那女人张开双手将阙富固定在她的面前,“你应该认识我。”
  阙富惊讶地摇头。他满脸哀伤。他的面容瘦削。他的背开始微驼。面对一个陌生女人,他显得局促而羞怯。
  “橡胶农场的金老大,你总该认识吧?”
  阙富说,当然认识,他是黑龙江来的老知青,一直没有回城,但听说他上个月死了,年纪轻轻的怎么说死就死——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老婆,我叫麻丽冰。披麻带孝的麻。我的姓氏很特别,在高州一带姓麻的很多,但在谷镇你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姓麻的女人了。”
  “你要碾谷?”
  “我要嫁给你。你不是也死了老婆?你的老婆现在躺在你手中的盒子里了吧!但我从来不碰别人的骨灰——一碰到死人的骨灰我双腿就要发软。”
  阙富这才仰首认真打量着身材高大的麻丽冰。那是一个看上去有点粗俗的不太修边幅的女人,头发长而卷,脸色暗红,嘴唇很厚,牙齿皓白,穿着一件浅白色的花格衬衫,胸脯挺得老高,差点碰到阙富的下巴了。
  “你,你为什么急于嫁给我?你为什么不等到明年夏天?”阙富说,“明年夏天,金老大和我的老婆都死满一周年了。”
  “不等了,金老大一死,我家就没有像样的米下锅了。你是碾米房的,只要每天像老鼠揩油那样克扣一点别人的米,我就饿不着。”这个带着高州口音的女人直率得让阙富吃惊。
  1983年的谷镇已经连续三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家家户户都不缺粮,镇粮所的仓库都快满穿了顶,前段时间往长江灾区运送大米,碾米机日夜开工也碾不完金灿灿的谷子,阙富正是忙于为灾区多碾一些大米误了妻子产前护理,结果老婆死了谷子还是那么多。但仅有非农户口而没有安排工作的麻丽冰由于金老大的猝死日子顿时艰难起来,幸好她及时听到了阙富丧妻的消息。她开门见山的表白赢得了阙富的同情和好感,但他也有一些顾虑。
  “听说你是得过癫痫病的,像台风每年都要快作两三次……”
  麻丽冰像被判了冤假错案一样,吃力地辩解:“瞎扯,早好了,不会再有了——哪个人没得过这样那样的病?你怎么能拿别人的病史当文物来欣赏!”
  “那……那我们总得明媒正娶。”
  “我的行李都带来了——多做一天夫妻总比少做一天好。”
  我说过,我刚刚告别的是一个“快”的时代,快得不可思议。当天晚上,麻丽冰便睡到了阙富的床上,就像躺在充盈的米仓里一样,踏实、满足、温暖。她相信整天和谷子、大米粘连在一起的阙富或许会有远大的前途。果然,第二天她便能吃到最新鲜出炉的烫手的大米做成的香喷喷的米饭,不久便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晚饭后常常打着饱嗝在谷镇街头巷尾招摇过市。那时的谷镇并不大,街道短小而狭窄,晚上只有少数几家店铺开门,电影院也不经常放电影,但街道上的行人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麻丽冰喜欢和每一个认识的或不认识的人打招呼,她会告诉那些不认识她的人,我原来是橡胶场死鬼金老大的妻子,现在是碾米房阙富的老婆。有人走远了讥讽说,怪不得她能吃成一堆肥肉——原来她是碾米房的一只硕鼠。有一天麻丽冰跟一个镇干部的女人争吵起来。她向干部的女人炫耀她白胖的脸、细嫩的脖子和肉感的胳膊。镇政府干部的女人对此嗤之以鼻:那是饭桶的肌肉,散发着青菜、萝卜和米饭的气味,一闻便知道你没吃过几回肉。
  麻丽冰被击中了要害,暴跳如雷,争执中竟和镇干部的女人动起手来。听说这一架打了三十多分钟,身材高大的麻丽冰并没占到便宜,还被对方打掉了半颗牙齿。也就是说,她打架输了。镇上的人说,没肉吃的人再高大也没用,永远打不赢吃肉的人。麻丽冰正好也将打输的原因归结为肉吃得少、青菜萝卜吃得太多。此后有一段时间,她散步将近镇政府门口时总要绕道而行,并且开始不满足于天天只有白米饭。一天,她对阙富说,我要天天吃肉。阙富害怕起来,哎哟,你怎么得寸进尺了?麻丽冰说,你看我这身材,不吃肉能成吗?再不吃肉便要坍塌变成一堆废肉了,别人管我是豆腐西施,连狗都要欺负我!阙富没有多少工资,而且还有还债(他的前妻治病欠下的债),买肉之事决不能经常为之。麻丽冰每天黄昏从肉行前走过,肉行的屠户都喜欢笑嘻嘻地喊,麻嫂,留给你的肉都快馊了,怎么才来拿?麻丽冰开始不屑于和他们搭讪,后来忍不住才过去看看。
  “麻嫂,来两斤,便宜一点给你……你看准了,这些不是高州肥肉,是本地猪肉,有香味,不臭骚。”
  那时候广东省高州城的生活水平比广西的谷镇高出许多,那边的人把一块好端端的猪肉挖掉瘦肉后,把肥得流油的部分运到谷镇来给我们解馋。
  麻丽冰高举双手,原地转了360度,对屠夫们说,你们看我的身材,太胖了,不能再吃肉,再吃肉连阙富也不要我了。
  “不胖,胖了性感,胖了更好看……”
  又说:“多吃肉、少吃饭,不会胖。”
  麻丽冰妥协说,这样吧,我家养了两只猫,你们把台面上的乱七八糟的肉屑凑起来送给我喂猫。
  “猫喜欢吃鱼,你应该到鱼行去。”
  麻丽冰说,我家的猫只吃肉,你们不肯给肉,我只好到鱼行去,是你们在逼我家的猫吃鱼!
  好了,好了。屠夫们哄着她,肉屑,肉屑送给你。
  麻丽冰这才装作厌恶的样子,抽起袖子,皱着眉头,身子远离肉台,伸出右手,赶掉乱哄哄的大头青蝇,用指甲尖小心翼翼地夹起粘在台上的肉屑掷进塑料袋里。
  “吃了你们的肉,今晚我家的猫能叫得更响。”麻丽冰暧昧地褒扬了屠夫们的慷慨,提着半袋肉屑在苍蝇的陪同下走向碾米房。越近碾米房,脚步也就越急。身后屠夫们的喊叫声越来越远,她也听不到了。
  第二天,麻丽冰又笑嘻嘻地来到肉行,家长里短地与屠夫们侃侃而谈,等待黄昏的降临。此后即使到了黄昏,屠户们未见到她来到肉行便认为还不到收摊的时间,她几乎成了肉行的时钟。为讨她欢心,每到黄昏,屠户们都忘不了用刀子刮刮肉台,把肉碎从四面八方驱赶成一小堆,指定留给碾米房的麻丽冰。而在肉行捡肉屑捡了好些年月的小老头老方被屠夫们吆喝到一边不准再靠近肉台,老方还是趁屠夫们不注意,飞快地伸手去捡台上的肉屑,却被他们的又粗大长的肉串子打个正着,竹篾做的肉串子在他颤抖的手上留下了一道暗红的痕。老方的日子顿时变得异常空闲无聊,整个下午都蹲在肉行的屋檐下抽着自制的劣质卷烟,抽完烟便倚靠着长满青苔的砖柱打盹,大头青蝇和牛虻盘旋在他的周围,似乎想从他枯瘦的脸盆上找到一口取之不尽的油井。老方的盹往往一直打到黄昏,麻丽冰来了才艰难地站起来,笑眯眯地乞求她:“你的袋子里有些肥肉屑连猫也不会吃,但我吃,我能吃,吃再多的肥肉我也不怕。”

房间的四面都是白色的墙,中间有一张盖着真空玻璃罩的床,上面躺着一个赤裸的年轻男人,全身插满了各种各样的大大小小的管子,管子里流动着五颜六色的液体。男子的眼睛闭着,眉头却在皱着,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隐隐有醒过来的趋势。突然,房外一声巨响传来,带着地动山摇般的感觉,玻璃罩里的空间似乎也要被撕裂开一样,随即,就是整个的黑暗吞噬着大脑。疼痛,不断疼痛……
  
“啊?”唐东猛地从冰冷的地板上坐起来,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呼呼地喘着气。梦,又是这个梦。已经两年了,唐东时常在这样的梦中惊醒过来,一切都是那么地真实。唐东分明可以看到那个插满管子的人就是自己。可是,在真实中,对于这个现象,他却没有丝毫的记忆。
  
“你醒了?”一个没有一丝情感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让唐东知道,身边还有她的存在。
  
唐东迅速地打量了下四周的环境,还好,依然是这个地下室,依然是这个冰窖。
   “为什么救我?”同样冰冷的声音又响起,不带有丝毫的感情。
  
唐东转头看了一眼斜坐在他身边靠墙角的一个女子。一头淡蓝色微微卷起的长发,一双不含丝毫感情的双眼,一张精致得像卡通漫画里公主一样的脸庞。唐东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可以猜测她不是特工就是杀手,并且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身份败露了。
  
恰巧那个时候唐东经过,就顺手救了她。想起来,这还是唐东两年来所救的第二个人。当时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要救她。或者是她在面对死亡的时候,皱起的眉头和梦中的自己很像吧。如果不是唐东,她失去的将不仅仅是生命,还有作为一个漂亮女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过程……
  
现在面对她的提问,唐东才感到这次出手相救对他来说是多么的意外。还好的是,就在昨天,他感觉到自己脑域里的芯片已经完全和大脑融合,也许,以后将不再有时不时突发一下兽性的可能性了。要不,这个女的绝对不会到现在还安好地坐在这里。因为他的外号就是“禽兽”。
  
“真要说理由的话,……”唐东犹豫了一下,遂有点玩味地说着,“我看你顺眼!”
  
女子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终于有了点惊异的感情,又立即恢复冰冷平静的状态。她明显的是不信这个理由,虽然她的确长得很漂亮,看着也很顺眼。因为她知道,这个在她面前,现在还带着面具的家伙,就是杀手界排名前五的“禽兽”。
  
对于杀手来说,能排进世界前五,那是一种无上荣耀。何况,禽兽的出现,只用了仅仅一年多的时间。
  
之所以要叫他禽兽,却是因为他的残忍,没有人性。在禽兽的刺杀中,到处充满了性与欲望,一切都是那么地邪恶。所以,在唐东说是因为漂亮而救了她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有个保护自己身体的动作。然后才渐渐放松开。
  
可以想象,在禽兽面前,这样的自保完全是多余的,也是无用的。如果禽兽真的对她有心的话,压根就不会等到现在。女子的心情在这一刻,有点复杂起来。在刚才唐东睡着的时候,她就想过去揭开他的面具,看看这个面具下的脸孔,却还是几度伸手,几度缩回来,终于还是没有看到真面目。
   女子紧盯着唐东看了一会,有点不知道说什么:“谢谢!”
  
“不用。”唐东打断了她的话。他不想纠缠太多。既然自己脑袋里的病已经治愈了,他也就厌倦了杀手的生活。这两年,一切都是不得以。要是可以选择,他宁愿没有这两年。可是,没有了这两年,他的记忆就完全是空白。他不记得两年前的所有的事情。
   唐东的眼神中,流露着一种生活的无奈和伤痛。
  
“你要走了吗?”女子看到唐东站起来,叹了口气,不自觉地就又问了句。声音中少了一丝冰冷,多了点她自己也不理解的东西。
  
唐东这个时候忽然转过身来,一把将盖在女子身上的衣服拉扯下来,那原本就是他的外衣,昨晚的时候给她盖上去的。女子露出一副完美比例的性感身材。由于在救她之前,她经过了激烈的打斗,身上原先的衣服已经破碎不堪。大片大片雪白的胸肌,平坦的小腹,修长白皙的小腿以及一双精巧的玉足,都暴露在空气中隐约可见。
  
女子完全没有预料到唐东的动作,出于本能,刹时惊叫了一声,双手环抱前胸,迅速并拢自己修长的大腿,眼神奇怪地看着唐东,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一种诡异难言的美丽,在空气中逐渐蔓延开,几乎可以让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深陷其中。但是唐东没有。
  
唐东随意地从外衣中掏出一本褐色的本子,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才仿佛刚看到女子的受惊一样,把手中的衣服重新丢回她身上。从头到尾都没怎么看女子美妙的身体。相反还感叹了一句:“卿本佳人,何必呢。”
  
女子当然明白唐东的意思,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话说得很轻,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话语里,居然破天荒地掺杂着一丝软弱。
  
唐东却根本就没有再注意到她。在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往门口走去。
  
“可以让我看看你的样子吗?”眼看唐东就要走出去了,她最终还是经受不住好奇,问了出来。她并没有问唐东的名字或者下次是否还会再见这样无聊的问题。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她只是想看看他的面具下的真实容颜。然后她可以记住那容颜,这就够了。
   唐东听了问话,身子稍微地顿了下,却没有转过身来。
  
“你的内伤我已经大致治疗过了,不过还不适宜马上动手。我先出去看看情况,你等一阵子再走吧。”
  女子还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唐东已经无影无踪。
  
  
“旧金山城最大的黑帮首脑昨夜在自己的别墅内,被杀手所杀。与之一同遇难的还有别墅内的几十个保镖。据说,那套别墅里拥有最完善的中央智能电脑保障安全系统,即使是飞弹也很难在顷刻间攻破,却没想到被一个杀手轻易地取走了项上人头还能全身而退。整个别墅中所有物品,均没有遭到丝毫洗劫的痕迹。现在整个旧金山城的警务人员已经全部出动,为的就是阻止此事件的连锁反应的发生。到目前为止,旧金山城还没有发生大规模的骚乱。公安局负责人称,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指明是哪个方面的人做的,但不排除江湖仇杀的可能性。以上是联邦北美分区电视台给您带来的早间新闻,请稍后继续关注我们对此事件的跟踪报道。谢谢您的收看!”
  
唐东看到这段视频新闻的时候,已经是坐在了一艘去往联邦东南亚分区的豪华客轮上。随即深深的吸了口气,关掉电视,走出客房,到外面去吹吹海风。
  
两年了,自从两年前醒过来的那天开始,他就知道自己的脑域里有两块芯片。其中大的一块应该是个类似于电脑主机的内存,里面有各种各样的信息,致使唐东不会和现代社会脱节。小的一块却一直让他疼痛,似乎在随着他的苏醒而在渐渐地释放着能量。
  
在身体的强度承受不了这种高能释放的时候,他的意志就不再受自己主宰,有着严重的暴虐倾向,屠戮,杀伐,性侵犯……
  记得第一次,经受了他狂暴肆虐的地方是一个小村庄。醒来后唐东发现几乎大半的村民死于自己手下,没死的,一半躲藏着,一半疯了。
  
唐东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做的。看着那些无辜的眼神,他想到过自杀。可惜,割腕放血这些小把戏对他来说,没有丝毫作用。他的身体异于常人,有着超强的愈合能力。即使是抹了脖子,伤口在一段时间后也可以重新愈合,恢复到和原来一模一样。
  
后来,唐东发现,在这样疯狂的时候,只有通过杀戮释放出心中的疼痛,把欲望排泄出去,才会好过一些。于是,他成为了一个顶级的杀手。
  
禽兽,世界排名前五的杀手,出道至今,从无失手。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一个带着邪恶面具的人,神秘地游走于各大势力之间,取人的首级于顷刻间。
  
说实在的,他杀的对象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人,应该大快人心、广受好评才对。只不过他的方式很残忍,也有很多的时候伤及到无辜,特别是对待部分女性的时候,曾有着最无耻的行为的记录。所以,知道他存在的人,都称他为‘禽兽’。
  
唐东对于这个称呼并不介意。脱去‘禽兽’这个杀手身份,他还是个很低调的人。在两年的时间里,他通过刺杀行业收敛了很多的财富,却并不太会去享受。或者是为了赎自己杀戮的罪名吧,反倒经常会以各种各样的名字,给受到自然灾害的地区捐款。
  
社会在不断发展,时代不断进步,作为代价,人类生存的环境逐渐开始恶化,很多的地方,都遭到了报应,出现了连续的天灾。然而,这些关乎人类未来的问题,除了热心公益事业的社会学家,或者是偶尔几个吃饱了饭没事干的闲散人员,大多数人不会考虑。
  现在整个地球上所有的国家已经形成了一个统一,取名为联邦。但为了便于行政管理,还是根据七大洲划分成七个区。
  
由于历史遗留的问题,各大洲之间相互友好的同时也保持着一定距离,在各个方面明里暗里的比拼着。在区的下面,最大的几个城市被称为城,就如同旧金山城,一般都是经济、文化或者政治的中心,引领着世界的潮流。
  城的多少,最直观地表现了这个地区的发达情况。在城以下,还有市和县。而各个人种虽然已经没有了隔阂,却仍旧是保持着一定的群居习惯。就像是非洲,还是以黑色人种为主,亚洲就仍然是黄种人的聚集地。
  
然而,不管一个地区是多么的富裕,也只有极少数人掌控着大半的财富。对于群众来说,生活总是如此的艰难。有的人的梦想就是吃饱饭,有的人的希望就是平安过完这辈子。在社会的边缘地带,还有一些人仍然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里。一个小小的失误,对别人来说可能是一通责骂或者失业,而对于他们,代价就是生命。
  
唐东就在一次行动中,巧合下认识了这样一个游弋在生命边缘的人。那是他第一次救人。仅仅是因为他对于生的执着,让他感动了。不过,在救下他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而他依然想着去完成那个没能完成的任务,眼神里有的是对于生命多一分钟的期待。哪怕是一小会一小会。
  唐东不敢去直视那么一双渴望生命的眼睛。他为这个不知道名字的人,运用了禁忌术,能够保证他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自由行动。
  他站起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说谢谢,也不是立即去执行自己的任务,而是对唐东有一个请求。从自己的贴身胸衣内取出一本褐色的本子,里面夹着一个女人的照片。唐东可以看到这个女人并不是很漂亮,但很耐看。
  他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勇气才把这本子交到唐东手里:“帮我把这个交给她,就说我对不起她。”
  唐东立即明白,他并没有放弃自己的这次任务,即使自己的生命到了最后的一个小时。这是一个男人的责任,一种气概,却也是一种无奈。从唐东接过这本子的时候,就再没见过他。唐东明白,以后也再不会见到他。
  这本子是个房产证,地处东南亚的海天城。唐东觉得那应该是他为这个女的留的一个栖息地吧。而这本子,对于他来说,承载着他全部的牵挂。至少,唐东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个伟大的他完成最后的小小的嘱托。那个等待的女子,有权力知道他的消息。虽然唐东对于他连起码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而现在,海天城成为了唐东告别杀手做一个普通人的起点,也是这次唐东要去往的目的地。
  
  海天城是整个东南亚经济圈的中心,是世界最繁华的十大都城之一,同时,这里也是著名的旅游娱乐基地。当然,有好的就有坏的,光鲜背后,是海天城繁华下的黑暗。联邦最大的赌博场地以及最大的地下毒品交易场所,都在海天。
  但真正让海天城名扬世界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作为整个联邦最杰出的两大学府之一的海天大学,就座落在海天城。
  相对于另一所学府,北美区的美洲大学,海天的亚热带气候,似乎更能够吸引美女和帅哥。据说,一个人去了海天大学出来后,就算是你再看见天使,无论美丽清纯的女天使或者英俊阳刚的男天使,都不再会因为其美貌而感到讶异。所以有人说:看美女,去海天大学吧。什么?明星好看?得了吧,那明星当年在海天的时候,连校花榜前十都没进……
  唐东既然当过杀手,对这些自然清楚。或者像海天城这样的喧嚣之地,才是最好的隐匿场所吧。
  唐东这样给着自己留在这个城市的理由。当黑幕降临之后,灯火就逐渐通明起来。海天城也似乎开始进入一种夜状态,神秘并且张扬。
  这是唐东来到海天的第一个夜晚。看着大街上流动着的行人表现地很匆忙,商场内的购物人群表现地很幽雅,酒吧中的红男绿女,则显得妩媚而淫荡、欲望高涨。唐东只是笑笑。两年来,因为经常头痛做噩梦的关系,没有行动的晚上,他都会适量地喝点酒,以方便自己的入睡。
  现在,唐东就在“仙镜”夜总会一边喝着百得加一边眯着眼看着酒吧区。这家夜总会在海天众多的夜总会中并不十分出名,但门外依然聚集着很多的名车,不得不让人感叹,海天城的繁华与奢靡。

小年吉日,天穹千条瑞气,万里祥和,两朵彩云悠然飘向东方,落在神州东北的大地上,幻然间出现了两位洁白如玉、美妙绝世的芳龄少女。这二位仙姑是谁,何以至此?
  
  原来,春运的客船在海上疾驶,时而发出的汽笛长鸣声;客运的列车提速快行的铁轮声;加上客机在天空中超音的轰隆声。惊动了天宫里的殿庭校令顺风耳,奏明玉皇大帝。天皇二目微张,哦了一声!民间要过年了。心想,传统的中华年俗已经四千多年了,到了今天会是个什么样子呢,人们对年的观念有什么变化没有呢?派哪路神君去人间察访一番呢?身边的宫后王母娘娘启奏:“而今下界正值公元2013葵巳蛇年,乃蛇君当值,当可派其族赴任。本宫素闻白素贞娘子钟爱人间,善待苍生,至诚至爱。也曾因此遭到法海贻害,后虽拨乱其反正,却一直闭洞清修,未得重用。今何不委任此白青二魅一往乎?”玉帝准奏。即时颁发圣旨,调白蛇青蛇听令:“朕着你二仙执掌今岁令,你应该去神州首先了解一下民间年的情况,以便开展一年的工作,速去速回,不得有误!”
  蛇仙得令,各自跳上一片祥云,瓢向东方,云头降落于神州东北的黑土地上,就是前面幻然出现的仙姑。你看她们一身时尚的妆扮,俨然是靓丽的女记者的形象。她们计划先察访一下乡村的境况。眼前的景象,真乃千里冰封,漫天皆白,玉树琼枝,风光无限!因重任在身,焉敢恋景?
  
两位仙姑看到一群雀跃的儿童、少年在滑冰嬉戏。就凑上去:“小朋友们,玩得好开心呀!”见是两位美丽的阿姨,孩子们纷纷围上来:“要过年了,当然高兴啦!”“你们喜欢过年吗?”“喜欢!”几乎是异口同声。“过年有哪些好哇?”“能放鞭炮、放礼花”“吃饺子、净吃好的”“穿新衣、新鞋”“又长了一岁,爷爷还给压岁钱”“春节晚会可热闹了”小朋友们七嘴八舌的抢着答,比莺啼鸟鸣还动听呢。
  告别了小朋友们,白黑双姬默念咒语,使了一个风行飞跳术,只见白黑光亮一闪,就来到了一个清秀的小镇上。听到一个活动室里传出阵阵节奏欢快的舞曲,仙蛇悄然闪进。跳舞的是一伙老年人,她们的舞姿虽然没有月娥姐姐的优美、轻盈,也没有水袖、彩带的装饰。但是,场面热烈,舞步协调整齐,很欢愉!趁一曲终结休息的间隙,仙妍俩礼貌的自我介绍说自己叫白玉和黑璞,是传统节目的记者,是专访谈年的主题的。接着向几位老人家询问:“你们的晚年生活很精彩呀,过年就更快乐吧?”“还好吧。”听了这不冷不热的回答,黑噗追问道:“怎么是还好呢?”其中一位阿婆说:“过年,放假了,能和子女们团聚几天,享受天伦之乐,驱除了暂时的寂寞,当然好。可是,打乱了生活规律,冲击了日常的衣食住行习惯,搞得很疲劳,对我们老年人的健康是有影响的。”另一位老妈妈接着讲:“儿女们更累呀。因为过年,为了行孝,不远千里往家赶,造成了客流高峰,客运经常滞行。买票、等车非常困难。好容易回来了,待不了几天又要走,弄得人困体乏。反倒让我们当老人的既心疼又牵挂。几天的热火,走了心更凉,矛盾呀!”白玉只好把老人安慰了一番才告辞。
  出来后,她们想,再到大城市去看看怎样。就念起了闪电窜纵云游功的咒语,身后留下一道弧形的黑白双线,时间不大就来到了哈尔滨市,正好落在秋林商场的门前。见一对夫妇拎袋扛包的从商场出来,就迎上去,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和访谈之意。得到的回答是:“过年是小孩子们的快乐事儿呀。我们中年人太累啦。多么想在过年的长假里放松、休息一下啊!可是,年货得我们筹备,老人要陪,亲友们的礼尚往来不能不顾,更重要的是领导那个门儿是‘必须的’嘛,不破费能行吗?新时代的‘年关’啊!”白玉既同情又找不到恰当的安慰话,只好告别。
  
黑白双玉路过一家酒店发现,要过年了,酒店怎么不放假关门呢?需要了解一下,就推开了店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就听到老板吩咐伙计说:“海鲜、青菜还要多备一些!”白玉疑惑,打了招呼,表示请教。老板爽朗的笑道:“往昔哪比今朝哇,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市里的人们很少在家做菜,大多数都到我们酒店里用宴喽!全家旅游,赏景逛山,娱乐消遣,非常时尚。这可是我们服务业、旅游业赚钱的大好商机呀!”停了一下,又补充说:“谁不知道现在是‘假日经济’,‘过节过年,商家挣钱’呀!”听了老板的话,玉姊妹呆想半晌,这可是今昔的大不同啦。发现自己失态,不好意思的告辞了。
  双玉信步游逛着哈市的东大直街,看到人人都有手机,随时通话,有的听音乐,有的看视频,很是羡慕!抬头仰视成排的摩天大厦耸立,靠赤眼红外线的特异功能,透视到楼室内的豪华装饰,各式奇妙的电器高科技,不仅感叹道:“人间不逊上天啦。就连玉皇大帝都享受不到的好东西太多啦!平常的家庭,平常的日子都如此,过年不明显已见了吗!”
  
用不着继续访谈啦。赶快回天宫交旨,奏明圣上:“民间的年俗依旧,年味儿大变了!”听说春节联欢晚会非常精彩,何不尊请求王母娘娘和我们一起去参加、欣赏、分享一番呢!想到此,得道的二位仙姑又念动真言纵身跃起,只见两道电闪银光直射向九霄云端去了!

他给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我一直都珍藏在心里。很多年了,这个故事一直感动着我,久久不能释怀……
  ——题记。
  
  妻走了,因为一场疾病。他如同一棵被抽干了血的大树,瞬间枯萎了。
  接下来的日子,酗烟悍酒,无所禁忌。在一个个近似行尸走肉的日子里。唯有酒精能麻痹神经,香烟的烟雾可以超脱灵魂。
  同事劝他续弦,至少空荡荡的家不至于那么冷清。他不是没有想,只是一闭上眼就仿佛能看见妻的影子。依稀还重温着昔日的种种温情。他知道,更多的还是酒精发挥着作用。还有袅娜的青烟里才会幻化着妻子的身影。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列车驾驶员。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开着一趟列车往返于城市与乡村之间。把城市的供应产品运到乡下,再把农村的木材,蔬菜,土特产运回城市。他喜欢驾驶着火车欣赏铁路两旁的风景。
  喜欢看晨曦暮霞中渐行渐远的村庄,不远处村上那袅袅升起的炊烟。妻子离去整整有一年时间了,他才从阴霾中走出来。也许,工作的确是一剂解除痛苦的良药,能真正赶走他内心的痛苦。
  一切还是那么熟悉。当一幕幕风景再次掠入眼帘,有一种温暖在他心里升腾。
  他笑了。阳光从列车的一侧投射进来。两旁的树木正沐浴着晨曦,微风捎来清脆的鸟鸣,草尖上的露珠折射着太阳的光辉。
  列车缓缓而行,他拉响了汽笛。这是一段蜿蜒的乡村铁路,列车的时速被控制得很低。
  他喜欢,开着列车在乡村的阳光里穿行,迎面扑来一阵阵温润清香的空气。铁路的前方有一处较大的转弯,他再次拉响了汽笛。
  他看见铁路旁边的小屋,走出了一个年轻的女子,像是从梦中刚醒的样子。披散着瀑布般的黑发,衣服穿得简单,但很得体。她的右手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有着一双和她一样美丽的眼睛。列车徐徐的滑动着,散步般走过这对母女的身边。
  不经意的扬起了嘴角,他对她们做了一个“嗨”的表情。
  女人笑了,对他扬起了左手。手中居然举着一束鲜花,鲜花还颤巍巍的滴着露水。
  “喂!”小女孩高兴的蹦了起来,对他露出了天真的笑脸。太阳斜斜的泻下来,阳光抚照着她们的侧面。那是两张美丽的面孔,此刻在朝阳下显得无比生动清晰。-一缕缕白雾如彩带在林间飘渺缠绕着,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水气。
  “喂!”他高声的喊着,或者声音无法穿透列车的轰鸣,她们可能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但是她们已经看到他了,他看见她们齐齐的举起了双手,合拢放在嘴上。
  “喂!”声音依然是那么清脆。她们笑了,笑的好开心。笑声震飞了树上的一只百灵。
  列车在母女的欢呼声中,慢慢驶出了她们的视线。他眼里仍浮现着她们的身影,总是那么亲切动人。
  铁路的一旁,架着一排电线。电线随着列车的行驶蜿延起伏着,一只只乳燕在电线上嬉戏跳跃着,象一个个生动的音符,他仿佛听见了动听的琴音。
  这是妻离开一年以来心情最好的一次,也是最愉快的一个早晨。
  列车往返至此,已是黄昏时分了。夕阳尽染层林。铁路一边的村庄沐浴在金色的余晖中,静谧而安祥。
  当列车驶入了铁道的拐弯处。他拉响了气笛,尖锐的鸣叫声在树林和村庄上空飞得很高很远。
  他在寻找那清晨出现在木屋旁的身影,尽管是短暂的一瞬间,他仍然是那么虔诚。说不清是怎样是一种情愫。他喜欢她的身影湮没在阳光里。喜欢看她双手合扰放在嘴边,对着列车高呼的神情。
  她还会出现吗?他满腹猜疑。
  女人和女孩还是神秘般的出现了,夕阳拉长了她们的影子,染红了她们的脸庞。小女孩背着一个小小的书包,象是刚从学堂回来。女人手上举着一束火红的鲜花,在夕阳下格外显眼。她的头发依然披散着,像瀑布倾泻下来。风时时撩起,他仿佛看见了她清秀的面容。阳光从她身后投射过来,他看不清她的眼睛。但他能想象她的表情,那是一张灿若春花的笑靥,比她手上的鲜花还艳。
  他情不自禁的扬起了嘴角,“喂!”扯开了喉咙,高呼起来。
  也许她能听见。她和小女孩同时把脸扬向了他这一边。跟早上同样的动作,双手合拢,放在嘴上。
  一声声“喂”的声音穿透列车的轰鸣。掠过落日余晖,轻轻的振动着他的耳膜,依然那么亲切,清脆。
  声音在村上萦绕着,被夕阳涂抹的村庄很美。炊烟袅袅升起,在余晖中氤氲着瑰丽,象少女曼妙的身姿。
  一年来,没有哪一天有今天这么安稳过。睡梦中,他隐约可以感觉到那一张被夕阳染红的脸,仿佛能听见一声声清脆的喊声。
  以后的日子,似乎有了一个不成文的约定。每日清晨,黄昏。他都能看见那个美丽的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站在铁路边的木屋旁,等着他开着列车从她们面前缓缓驶过。
  甚至在他心里产生了一种依恋,或者他感觉她渐渐取代了妻在他心里的位置。感觉岁月在变,光阴流走。镜中的容颜不再年轻,竟不知生命在为谁而憔悴。惟有那一张生动的脸永远跳跃在他视野里,给了他对生的渴望与期冀。
  小女孩在女人的呵护下渐渐的长大,甚至有时是她牵着她的母亲。
  或者他已不再年轻,或者女人也不再年轻。有时候,他也能感觉女人那一抹抹淡淡的忧伤浮现。他不愿,也不想再等。想在他有生之年能陪女人静静的站在夕阳里看风景。
  他递了一张辞呈给单位。刚好在通往大山深处的一个道口缺一个守道口的人。领导不理解,同事更是云里雾里。只有他心里最明白,他要去找那一个在晨曦与晚霞中迎接他的女人。多年了早已形成了一种默契,那份爱只深藏在彼此心底。
  在同事的欢送宴上他喝得酩酊大醉。同事们哪里能懂,从今天起他就要做一个幸福的人,关心蔬菜和粮食。因为有个女人在等他。整整十年,三千多个日日夜夜。那人女人从清晨站到了黄昏,从青春走到了中年。一个人一生有几个十年可等?
  最后一次开着火车驶过这段魂牵梦引的风景。心头的感情更加浓烈了。时过境迁,风景依旧,村庄还是那村庄,炊烟仍是那炊烟。只是岁月折了容颜,青春不再了。
  列车回返的时间未到,他选择了徒步走了回来,他只想用目光最亲密地去接触那些曾经美丽的风光。走在昔日来往无数次的铁轨上,用脚步丈量着这段没有表达出来的感情。
  夕阳暖暖地吻着后背,他看见自己长长的影子在铁道上匍伏前行。火车可能就在他身后不远处,隐约能听见隆隆的轰鸣。
  路两旁的灌木不似从前那般青翠欲滴,叶子的上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有几只鸟儿飞过,叫不出名来,显得十分陌生。在他面前,一间熟悉的木屋出现了。尽管离铁路有一小段距离,仍如梦里那么清晰。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屏住了呼吸,轻轻的走了过去。一会儿就可以见到梦里的女人,该怎样去敲那扇木门?
  木门上的油漆已经脱落,显得斑驳。竟没有了梦里的那种亲昵。
  他轻轻的敲了几下,咚咚的声音嘶哑着响起。门吱哑着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了一个中年妇女,雍肿着眼睛。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甚至有粉末随着诧异的表情跌落,直刺他的眼睛。
  “你找谁?”中年妇女有些胆怯的望着他,充满了敌意。
  “是我呀!你不认识我了?”他尽量保持着平静,他怕自己激动起来更加惊吓到她。
  “你是谁啊?我真的记不起了!”女人几乎下了逐客令。
  她真的忘了吗?前几天还站在这里亲切的跟自己打着招呼。他痛苦的想。
  “妈,外面是谁啊!”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响起。她的声音有些变化,显得大大咧咧。再找不到昔日的清纯。
  “你是谁啊?”女孩虎视眈眈的望着他。
  “对不起,我记错了,我有个老朋友住在这个村子里面。”说完,他不自觉的退了出来。此刻纵有千言万语,万语千言还有什么意义?
  “没事,你找谁?我可以帮你找的。”女人才转了笑容,只是她哪里知道,他要找的人就是她。
  “花,火车快来了!”女人回头喊着女孩。
  “恩,知道了!”女孩答应着,“妈,你把花拿着,我换件衣服。”
  他这才发现,在墙角,放着一束野山花,花瓣已慢慢的干枯了,女孩正往上面洒着水。
  
女人拿起鲜花出了木屋,来到了铁道旁,小女孩衣着光鲜的走了出来,站在了女人的旁边。
  夕阳又悄悄的投射下来,温柔的吻着这对母女俩。这是一个多么熟悉的画面。十年了,已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火车拉响了汽笛,尖锐的声音在天空呼啸。望着火车缓缓驶来,女人和女孩齐齐的举起双手,双掌向内合拢,然后放到了嘴上。
  “喂!”
  声音在村上的绿树顶上弥漫开来,竟是那么的亲切,温暖。仿佛在心里响了千次万次。
  只是女人的面容近似冷漠。这就是无数次令他牵挂的女人,此刻竟是如此陌生。
  就连铁路两旁的树木也看起来,不再青翠欲滴,列车驶过,发出并不生动的声响。
  他凝望着天边的那道残阳。也许这一切本来就是那么陌生,只是在梦中熟悉罢了。当然还包括那个牵着小女孩长大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