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节,第十七节

石克伍回到家里,脸色很不好。吕梅迎了上来,很美丽地笑着道:怎么,又碰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石克伍脸色阴转多云,莫明其妙地说了句:毛主席选接班人,结果选了个林彪啊。吕梅听不懂什么意思,石克伍就激动地补道:你不是叫我培养个儿子出来么?我把他当儿子,他把我孙子!我要他上天,他要我入地!吕梅惊异道:究竟出什么事嘛!石克伍就把黄三木这小子的事说了,吕梅惋惜道:唉,真没想到,好端端的一个小伙子,平时看上去挺好的,怎么会写出这种文章呢!真是可惜。吕梅叫石克伍躺下,给他认真地按摩了一番,她希望石克伍能够尽快把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忘掉,便说:这件事呢,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你石克伍当了这么多年的官,风风雨雨都过来了,还怕这篇小文章么?我想,这篇文章总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吧?石克伍没好气地道:你晓得个屁!你别小看一篇文章啊,一篇文章可以害死人哩!难道你不知道我在青云的处境么?有的人就是巴不得我倒霉,巴不得我石克伍早一天下台,他们就愁找不到机会下手。现在出了这么篇文章,他们就多了个口舌,又可以到处造谣生事了。吕梅道:你指的是曹金郎他们?石克伍坐了起来,喝了口水,说:你没听包市长包伽说么?我们青云市来了个曹*,这可是个奸雄啊!还有那个伍一发,财税局长当了多年,不想当了,他早就想进常委班子,听说最想夺的,就是我石克伍这把交椅哩!吕梅道:你们这些当官的,就知道争权夺利,斗来斗去,难怪人家说官场黑暗。那些知识分子,都爱去搞处研搞教育,我看你这个官当得也够吃力的。石克伍道:吃力也要干啊,我都快五十岁的人了,难道还去改行不成?以前曹金郎当市长,孟虎当市委书记,那时虽然青云市常常上演龙虎斗,可我们下面的人挺好过的,也没这么吃力。自从这个姓曹的接了班,我们的日子就难过了,他就是看在我们几个不是他的人,时时处处挤压我们,亏得我石克伍在省里打点了些关系,还保住这个位置,其他人就遭殃啦?孟虎到了政协,原来说要当市委书记的市委副书记朱小苟,到了人大,当了主任,提是提了一级,可也没了气。还有两个副市长,年纪也不大嘛,被姓曹的一挤,一个到了政协,一个到了人大。现在整天无所事事的,我看了就难受。吕梅问:是不是侯志刚和袁文井?石克伍道:就是那只猴子和那口井嘛!这不是我说的,是曹金郎和他的那帮人编的绰号。下面的那些局长呢,也乘机唱起了顺口溜。吕梅就叫石克伍快念来听,石克伍就念了这样一段:赶走一只虎,来了一匹狼;填了一口井,搬来一座山。这一座山,就是被曹金郎提拔起来的原交通局局长,现任工交副市长陆占山。还有两句是曹金郎他们编起来笑骂侯志刚和朱小苟的:猴子下了山,小狗泪汪汪。吕梅听石克伍念了几句顺口溜,忍不住也念了几遍,一边念,一边笑了起来。石克伍见吕梅笑得开心,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吕梅就问:他们为什么没给你编进去啊?石克伍就吹了:我这名字能编么?爹妈会取名字,一石能克五,金木水火土,行行都克,我自己能轻易被克进去?吕梅就笑道:你名字好?我看不见得,让我想想,嗯,有了,石克伍,我看你这么坏,其实就是——实可恶!石克伍听了,慌忙叫道:嘘——,小声点。千万别让人家听见了。要是这个名号一传出去,明天整个青云市就会传遍的。他们正愁取不出绰号哩!吕梅道:你就这么怕他们?石克伍道:我怕他个鸟!不过,老虎赶跑了,猴子下山了,小狗掉眼泪,水井也填了。要是我稍不注意啊,说不定就轮到我了。我不能不自加压力啊。吕梅道:那么请问部长先生,心中是否已有良策?石克伍道:回夫人,在下已考虑多时,已寻到一帖救命良方。你听我分析啊,现在我们青云市呢,已分成好几派,最主要的,就曹金郎一派,包伽一派,何平凡一派。曹金郎和陆占山、伍一发等一伙,想把市长包伽、常务副市长宋文侃,还有本部长搞下去,准备由陆占山、伍一发等人顶班。而包伽他们,当然也不肯了。他和宋文侃二人,是亲密的哥们,他们早就想把曹金郎赶出青云,好让包顶曹任书记,宋继包任市长,他们知道我也不是曹的人,也想千方百计地拉拢我,准备让我当市委副书记或市长,我知道,这也是他们的策略。还有一派,就是市委副书记何平凡、洪一之和纪委书记傅国民他们,这几个人中庸得很,两边都不得罪,只是坐山观虎斗,等着享渔人之利。吕梅问:那你准备怎么办?石克伍道:我要把何平凡和洪一之他们动员起来,一起站到包、宋这边来。你知道,曹金郎是市委书记,上面根子硬,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我们要多团结些力量才行。要把何平凡和洪一之的胃口也吊起来,一起跟曹金郎斗法,然后我的位置保得住,能够升一级上去更好。现在敌我双方是势不两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不斗他,他就要斗你,一不注意就会失去主动权。吕梅道:那你是准备联何联洪喽?石克伍拍了下沙发,果断地说:对!联何联洪,扶助包宋,形成一支抗曹大军!夫妻双双吃了晚饭,看了下电视,就躺到床上去了。吕梅干活累了,睡得很香,石克伍睡不着,他用憎恨的心情把黄三木想了一遍,然后又想到了曹金郎,忍不住咬住牙,在心里骂道:曹贼不除,永无宁日!我要向周瑜诸葛亮学习,烧它一把赤壁大火,让曹贼早日滚出青云!来吧,东风!阿门!吕梅到南州去了一趟,石克伍比从前不廉洁了些,想办法搞到了一支高级人参,托吕梅送给毛沙芜部长的夫人崔凤。崔凤打电话给吕梅,说省委组织部一名副部长退休了,现正在物色一名副部长,毛沙芜已极力推荐石克伍了。石克伍现在是青云市委常委,算是副厅级。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也是副厅级,不过,这是个实职,且权位不一般,自然算是升了。崔凤说,省委领导已经基本同意,估计问题不大的。到时候,组织部将派人来青云,作一番考察了解,这是个基本程序,用不了多少时间,就会找他谈话、下文件任命的。石克伍抱着吕梅狠狠地亲了一下,两人高兴得不得了。吕梅催石克伍晚上到宾馆去洗个澡,她知道石克伍的脾气,只要一高兴,一激动,晚上就要干那个事情的。石克伍正要出门,市长包伽来了,包伽的鼻子可能狗送的,耳朵是向兔子借的,消息特灵通。他笑容满面地握着石克伍的手,说了一堆祝贺的话。常务副市长宋文侃也来了,脸色很疲倦,也很兴奋,他手里提了十几只河蟹,算是送给石部长的。宋市长说他刚从采荷乡来,原人事局的那位下派干部吴连生,现在是采荷乡的书记,客气得很,晚上吃了饭,还非要叫他拎几只河蟹回来。这河蟹是采荷乡有名的特产嘛!宋市长说:石部长,以后就是省管官的官了,可要好好替我们这些人出口气。可不能让曹金郎这帮人太得意了。包市长接着说道:对,曹金郎虽然是省管干部,你到那里以后,要多发挥这方面的作用,不要自己走了,就不管我们死活喽?石部长道:现在还没最后定呢!只不过是传言,不能太相信。不过,大家放心,只要我能到南州去,我是不会忘记过去的事的。包市长道:就是嘛!我们实事求是地讲一讲,这曹金郎还算什么共产党的干部!青云市里面,谁当局长,谁不当局长,统统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他曹金郎一手遮天啊,还谈什么书记办公会,什么常委会!宋市长补充道:石部长一定不会忘记,上次青云市要补一个副书记,大家都推举你的嘛!上面印象也挺好的,可曹金郎硬是在上面说了一通坏话,这事就搁浅了,最后呢,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只好从外市调来了这个何平凡。包市长道:要说能力,你石克伍比他要强多了。石部长道:那可不敢。何平凡原来是市委书记,也是遭人排挤,才来到青云市,当了个副书记,他也算是落魄的了。我们看不起他,曹金郎他们更看不起他,这样不行,我们应该把他争取过来,他毕竟当过书记,在某些时候,说话还是有份量的嘛!还有那个纪委书记傅国民,他也不大得志,我们最好也把他团结过来,站到一个战壕里并肩作战。宋市长和包市长先后点了点头:是,这样最好。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第三个星期,崔凤从南州挂来电话,告诉吕梅一个坏消息:石克伍当副部长的事泡汤了,连毛部长也没有办法呀!第二天,石克伍风尘仆仆地赶到南州,亲自向毛部长讨教此事的原委。毛部长就把石克伍给批了一顿:石克伍呀,你是怎么搞的,你在青云市的关系怎么搞得这么糟!还有你手下那个叫黄什么的人,竟然写了篇文章揭你的短,这种人,你是怎么培养教育的?石克伍搞不明白问题的究竟,只听毛沙芜继续说道:我们这里刚有意调你来,省里也基本同意了,不知怎么搞的,你们青云市一下子就都知道了。你们青云市委书记曹金郎,不但到我这里来揭短,还跑到省里去过,我也不知道他说了你什么坏话,反正不会是好话吧。更要命的是,我们省里的领导,人人都收到了这封信,都是揭你短的,说你工作华而不实,弄虚作假,专门欺骗组织,信后面还附了一篇文章的复印件,就是你的部下写的。毛沙芜把他自己收到的举报信拿了出来,交给石克伍道:你自己看看,你自己看看吧,叫我怎么办?我们组织部门也是对党负责,对人民负责的嘛!你的群众基础那么差,上面也有话放下来,我们吃不消呀!没办法呀!石克伍看完信,呆在那里半天没话。毛部长道:石克伍,你不会怪我吧?我已经尽最大努力了。石克伍道:哪里呢!我怎么会怪你呢?谢谢你了,毛部长。这种事情,我也是一下子说不清啊!

三个月过去了,黄三木默默地忍受着煎熬。他希望时间快些,再快些地过去,他希望时间帮助他,让它把一切都洗刷掉,遗忘掉。特别是石部长,黄三木希望他永远也别再想起那件事。出事情的那几天,正好是他入党考察期满的日子,本来他希望考察期一满就解决的,因为这件事,他自己也没去提了。现在过了几个月,他企望事情有所好转,便去找李忆舟副部长谈了。李忆舟态度倒是挺好的,反正他不是正部长,天塌下来上面有人顶着的,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那件事情过去了,以后你吸取教训就是。你平时表现是不错的,大家也清楚,不过,我们部里情况有所不同,领导层次多,党支部书记和单位领导不是同一个人,而且支部书记是服从部领导的。因此,我说话算不了数,党支部自己是作不了主的,你的这件事,还是要石部长决定,你不妨自己去问问他。黄三木就去找石部长了。石部长坐在办公室里,手捧一只茶杯,顾自想心事。见黄三木来,就轻轻地吭了声气。前段时间,石部长见到黄三木就白眼,连正眼看也不看了,目光总是白晃晃地一斜,叫黄三木怪害怕的。现在,石部长眼睛不白了,脸色也阴转多云了,可是一直就是见不到笑脸。黄三木知道,自己受恩宠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很可能,是一去不复返了。他觉得,石部长就是他生活中的皇帝,他是多么像历史书上描写的小太监啊!在他刚要走红的时候,却不小心就失宠了。这是很可悲的。好在石部长毕竟不是皇帝,他也不是真的小太监,否则,三个月前他冒犯了皇上,触怒了龙颜,他这个小太监早就被拉出去斩首了。黄三木没有被斩首,而且还不满足,他是想要入党的。现在,他就厚着脸皮,在石部长面前问起那事。石部长沉思了一会儿,对黄三木道:考察期满,这仅仅是入党的一个条件,并不是说考察期满就要解决的。主要还是要看你的表现,看你对党的认识和入党的动机。你上次写的那篇文章,损害了党的形象,说明你对党还不是十分热爱,不是十分忠诚,认识还不够深,因此,你还需要继续考验,端正入党动机。黄三木知道石部长是忘不了那件事的,他心里也一直觉得自己对不住石部长,便真诚地说:我对不起你,请原谅我的年轻幼稚!石部长马上道:没关系的,我们知道你主要是年轻幼稚,所以不追究你的责任。今后呢,认真吸取教训,做事情稳重点,考虑问题周到点,啊,只要好好工作,把本职工作做好,努力端正入党动机,同志们是会看在眼里的,组织问题也总有一天会解决的。黄三木知道一下子是不会有希望了,便也*自己尽量不要去想这件事。他依旧每天打开水,搞卫生,分发报纸,整理文件,帮其他人跑跑腿。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劳动,博得大家的同情和好感,赎回过去的失误。这样子过了一天又一天,他就听到了盛德福上调的消息。盛德福在枫树区工作了几个月,就迎来了全市撤区扩镇并乡工作,盛德福就被转到枫树镇工作了。不久,刘金才又向他传达了市委办的最新动态,由于办公室人事变动频繁,现又空出一个秘书的位置,请他作好准备,努力活动一下。盛德福省吃俭用,加上现物价上涨,干部工资已涨到两百多块,这样,他就又攒下了一千多块钱。从历书上找了个黄道吉日,盛德福就怀揣这一笔活动经费,再一次踏上了去青云的路程。晚上,依旧住在人武部招待所。他对这个地方,似乎有了感情,盛德福想,等到将来自己有了出息,他一定要把这个地方像古时英雄落难时住过的庙宇样,好好地修建一下,以报答它的恩情。人武部招待所,其实就是他的革命根据地,是他的大本营。这就好比是孙中山的旧金山,毛泽东的井岗山,他希望这是一个能给他力量,给他运气的好地方。特别是在经历了一次失败之后,他已经吸取了教训,再一次充满了信心。刘金才照例带他去各位领导家走了走,这一次,着重去了市委办副主任苏前贵的家。盛德福早打听过了,苏前贵有个唯一的嗜好,就是下围棋。盛德福这人不爱下棋,最讨厌的就是围棋了,好几百个子,黑的白的,看了就叫人头疼。可当他得知苏前贵有这个雅好,他的头就不疼了,他专门跑到书店里,买了好几本围棋书,还到几个朋友家里,借了围棋杂志,并且还郑重其事地拜了几个师傅。此后,盛德福除了练写文章,就是钻研围棋,没天没夜地,几个月下来,枫树镇竟然没了对手,连盛德福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他怎么就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个天份呢?苏前贵正在家里和儿子下围棋,盛德福觉得机会到了,就坐到苏前贵一边,认真地看了起来。棋已经快到结尾,父子二人的棋艺可以说是不相上下,只是,苏前贵年纪大了,不小心下了步臭棋,被儿子吃了一块,他数了数,开始叹气了。这时,盛德福发现他儿子的棋还有个漏洞,就对苏主任说:这里放颗进去。苏前贵把子放进去一看,嘿,这里倒活起来一大块。赢了,赢了!苏前贵抬起头,这时,刘金才就把他介绍给苏主任了。苏主任说:好好,后生可畏,以后我下棋有对手了,啊!两人聊着聊着,盛德福发现苏前贵这人如此随和,两人谈得如此的拢,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后来竟成了莫逆之交。盛德福一个晚上,就把一千块钱分头扔给了几个主任,还有刘金才处长。第二天,就匆匆地回到了枫树镇。黄三木忙完了阵杂活,坐在值班室发呆时,盛德福西装笔挺、红光满面地进来了。他说他已经调到市委办公室,都一个礼拜了,因为事情多,今天才来看看老朋友。黄三木傻了,盛德福?盛德福竟然调到市委办来了?这是真的么?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于是,他便在猜想,要么,他是来打字的,值班的,很可能,是来扫地打杂的。黄三木就忍不住问他的具体工作,盛德福说是当秘书,具体地说,是给市委副书记洪一之当秘书。黄三木心里一惊,用最快的速度想:盛德福当了市委副书记的秘书,他黄三木成绩比他好,高考分数比他高,在大学里是系团委书记,毕业后,又在机关里奋斗了两年,现在还是干收发,干值班,没想到,盛德福竟然当了市委秘书!黄三木惊了以后,很快*自己恢复了平静,并祝贺道:盛德福,你真了不起!有本事!盛德福很领导风度地笑了,接下来,他向黄三木介绍了些洪一之的事情。黄三木自然早就听说过洪一之了,这是青云市领导中最有特点的一位,他的最大特点就是没文化,并且和文教副市长常一丁齐驱并驭地被传为美谈。青云老百姓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常一丁目不识丁,洪一之不识一字。这话夸张是夸张了点,其实,常一丁和洪一之是认识几个字的,只是相对于现代社会,那几个字已经很可怜了。不过,组织上还是很器重他们,先后几次把他们送进党校学习,认识的字也就比以前多了不少,并且,还拿到了所谓的大专文凭。洪一之虽然没文化,毕竟是市委副书记,他的资格又老,在青云说话是很有份量的。青云人听到洪一之三个字,心跳要停一下,要是听了洪一之的秘书这五个字,一定也会肃然起敬的。黄三木想,这是一个多么光荣的工作啊!加上市委办和市府办的秘书进步又快,就像大棚里种的蔬菜,长得快,出去得快,黄三木相信,今后的盛德福和黄三木之间,差距将会越来越大。一个是直冲云霄的小鸟,步步升高;一个是地上的蚯蚓,爬得很吃力,很可怜。


  从煤井里出来,周大昌脚一软,中了刀子似的跪在坚硬的煤碴上,嗡嗡地说:“你不要再求我了,谁也求不动我了。”
  周大昌扭头看一眼站在他背后的马福。马福像一棵枯树站在黄昏里,头发凌乱,衣衫褴缕,满面黑灰,眼珠子骨碌地转动了一下:“我也饿。”
  高大绵延的矿山掩埋着无数的矿藏。狭小的洞口以内,一直延伸到数百米以下的弯曲的井架,有九十七名善良的矿工,他们都无一遗漏地询问过了,没有洪峰这个人,没有,包括十三年来死于矿难的七十一人中,也没有洪峰的名字。矿头已经拿出历年死难者的名单让马福看,连姓洪的人也没有,也没见过身材高大、嘴唇肥厚、鼻梁塌陷、额头左侧有个窝的男人。
  矿头是一个异常仁义的人,在二人即将离开时候,从矿井里探出头来:“喂,给。”是一个有些份量的报纸包,就放在井口的一块石头上。马福走过去打开,喜出望外,但忙碌的矿头未等他说一声多谢就钻进无边无际深不可测的矿井去了,像躲回到自己的家门一样。
  马福和周大昌蹲到一边。马福恰如其分地开了一句玩笑:“老弟,天无绝人之路,在快不成了的时候总有人帮我们一把。”在瓜分这包矿工剩饭的时候,马福给了周大昌三分之二的份额,以此表达他内心的感恩和歉疚。
  二人终于狼吞虎咽饱食了一餐,尽管饭里拌了些煤灰和沙土。
  “我真的要回米城了。”周大昌很坚决说,“我给你跪十次,双倍还给你。我不能死在这里,这样下去,我总有一天死在这里。”
  周大昌说着真的要给马福叩头。马福阻止了他,无可奈何地说,难为你了老弟,你的回程车费我一直留在衣领间,饿死也不敢用,回到老家后,你向我媳妇讨工钱去,一共六十六天,每天二十元,总共一千三百贰拾元,外加一百三拾贰斤大米。
  污头垢面的周大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等你儿子改判了死缓再给也不迟。再说,你家里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马福摇摇头,拍拍身上的尘土。
  二人不愿再在马醒的命运上花费口舌,因为在这六十六天里,他们已经分析了一千遍,没有任何侥幸,结论是惟一的:只有找到洪峰,否则,马醒就只能死。
  马福的手上只有洪峰的一张全家福,还是摄于1984年的。这张二十年前的彩色照片,马福是从米城国营照相馆千方百计弄来的。照片已经发黄,人的面目已经模糊,况且二十年后人会变的,因此凭这张照片寻找洪峰意义甚微。如果周大昌离去,将意味着马福失去了眼睛。米城成千上万认得洪峰的人中,没有谁愿意踏上茫茫旅途寻找一个早已经成为昨日黄花被绝对多数遗忘了的人,只有周大昌最终下决心关了生意日益萧条的钟表修理店成为马福的眼睛。周大昌是马福的老熟人了,每到严冬行人稀少的黄昏,他们都相约到西街口肥佬七狗肉摊,喝上几杯,畅谈在米城混饭吃的酸甜苦辣,有几分醉意了就骂人。马福骂得最多的是儿子马醒,周大昌埋怨得最多的是他的好吃懒做成天要上美容院的老婆:“一个农村半老婆娘还上美容院扮嫩?这跟老母猪要嫁妆差不多嘛。”马福被逗笑得合不拢嘴,酒也喝得更痛快。后来马醒出了大事,周大昌就避着他,马福前后跪着求了五次,才答应与他踏上大海捞针式的寻找洪峰之路。从河南到哈尔滨,至甘肃宁夏,再到四川、贵州,行程已经一万多公里,比唐僧往西天取经还凄苦。马福想,如果天底下还有侠义、还有情谊,那么周大昌就是化身。
  云贵川到处是矿区。这是他们在云南走访的第二十九家矿区。洪峰曾经做过矿工,他粗壮有力的手能将一座矿山辟开,走投无路的时候做矿工是他最好的选择。
  “明天你就可以到曲靖城坐车回去了。告诉我媳妇,我很好,我能找到洪峰。我们的儿子不会被执行死刑的。”马福拍了拍双手,径直下山。
  山下才有一个小镇,叫栎镇。镇上才有安营扎寨的屋檐、干净的水和昏暗的灯光。
  “喂。你们。”
  仁义的矿头再次出现在幽暗的洞口。头上的矿灯已经开启,比月亮还光亮。
  马福停了下来,往回走了几步。
  “十年前,对,是冬天,有一个和你说的差不多的男人在此出现过。”矿头说,“刚才有一个工友想起来了。那时刚发生了一起矿难,死了几个矿工,他来找工作。我不在,他缠着那个工友要留下来。最后没有留下来。因为空缺要留给死难者的家属,哪里轮到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地人?何况他少了三个指头。少了三根指头还能干这一行?洗洗睡去!”
  马福怔怔地站不住了,浑身颤抖,泪流满面,黑灰在他的脸上一行行地融化,像水从玻璃幕墙上缕缕地流下来。周大昌双眼发直,喜极而泣。
  “但这是十年前的事了,现在鬼才知道他在哪里。”矿头说,“不过看样子他想在曲靖一直呆下去。曲靖有的是米,总是不会饿死人。”
  矿头说不出更多的东西,手一摆,乌龟一样把头缩回了洞门内。
  天地啪一声黑了。
  二
  这一夜,马福睡不着,从小镇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当走到第六十六遍的时候,天亮了。
  周大昌没有回千里之外的米城去。他对马福说,还要赚马福每天的二十块钱和两斤米,这比修理钟表好。
  马福很感激周大昌能和他同舟共济挺到最后:“马醒也许命不该绝。”
  “我希望你能早点找到洪峰,要不然,你欠我的将越来越多,下半辈子做牛马也还不清。”周大昌调侃说。他的心情明显舒畅起来。马福的脸早已洗尽黑灰,但瘪瘦得像条风干的黄瓜,整个人猥琐得像个捡煤碴的小孩,只是看上去比小孩精明工于心计。
  “从今天起,我们不要放过任何一个人。”
  周大昌就站在小镇的街心,和马福背靠背地阅读从晨曦中出现的每一张脸。并不喧闹的小镇多是那些叫卖小农产品的质朴的农民和小电器的浙江商贩,也寥寥有几个像他们一样神经兮兮的男人,但连这种男人也不愿靠近臭气熏天的他们。一直到下午,周大昌才发现一张近似洪峰的脸孔。那人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骑得很快,很鬼鬼祟祟。二人撒腿追随,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躲躲闪闪地跟踪,尽量靠近一点,竖起耳朵,只想听他说出一句话,只要他一说话,就能分辩出他是不是米城人。但那人没有说话,也许是一个聋哑,也许他就是洪峰。二人就这样一直把那张脸追到离栎镇很远的一个村子,但不敢靠得太近,若即若离地跟着。马福紧张地抓紧拳头,拳头很快变成了水龙头,汗从指缝隙中渗漏出来。他偷偷地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全家福”,快速地觑了一眼又塞进兜里。
  “你们再跟着我,我就叫狗咬死你们!”那张脸突然返回,冷若冰霜。
  “我,我们只想找一个人,你正好有点相像。”马福战战兢兢地说。周大昌也唯唯诺诺地附和,但他看清楚了,此人不是洪峰,是一张马脸,一边多一边少的马脸,洪峰没有那么凶悍,洪峰斯文多了。
  “你们以为我是杀人犯?”那张脸吼道,目露凶光,把手指放进嘴里转身一声长啸,两条一黑一黄的大狗从树萌遮蔽的村落里如猛虎下山直扑过来。黑毛直扑周大昌,黄毛直取马福。
  马福和周大昌惊慌失措,各自往相反的方向沿陌生而崎岖的山路撒腿逃奔。狗追得多快他们就逃得更快。这是他们六十六天来跑得最快的一次,也是最狼狈的一次。逃啊,逃啊,一直逃到了黄昏,马福终于摆脱了那条黄毛的追逐,停下来,环顾四周,又是一片竹林,却不知身在何处,周大昌也不知在哪里。云南到处都是竹、树和山,比米城多得多的竹、树和山。马福累得一屁股瘫软在地上,这一次他终于哭了。六十六天来,他第一次哭。哭着哭着,才发现自己的左脚踝肿了,痛感从肿胀处弥漫开来,爆裂一般,直达心脏和大脑。他试图站起来,但左脚使不上劲,估计是骨折。他双手吃力地撑着,借助一棵树,站起来了。
  “大昌!”马福大声地喊了一声。其实他知道周大昌肯定在与他相反的方向,不知相距多远,根本就听不到,也许比他更惨,因为他跑得不快,他善于算数却不善于跑。之所以喊一声,又喊一声,再喊一声,纯粹是为了用雄壮的声音为自己壮胆。这里有些荒凉,抬头就是坟墓,而且是新的,白蔓还在飘扬。
  马福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回到小镇上去。但小镇在哪里?他跑了很久了,跑了很远的路,很多交叉小径,很多类同的山和树,现在连方向感都失去。他应该顺着回小镇的路逃跑,逃到小镇狗就不会再凶了。人多的地方狗是凶不起来的。
  但他现在走不了了。左脚动不了。痛。累。饿。慌。好在旁边有一根木条,勉强可以作拐杖。当走出竹林时,马福看到了炊烟。有炊烟就有人家,马福的心踏实了许多,一步步向那亲切的炊烟靠近。炊烟在一个隐蔽的小山坡上冒出来。山坡上有三棵高大的按树,呈三角状排列,树干光滑,树下有几间低矮的青瓦房,炊烟从右边第二间瓦房升起,首先听到的是几声鸡鸣。但很快就听到了狗吠,稚嫩的狗。
  看近在眼前,但要到达那炊烟处并不容易。辗转几道弯,还要过一条由橡胶木合成的小木桥,桥身有些颤抖。桥下是一条七八米宽的河,水速急促,水草幽黑,看不见沙石。过了橡胶木桥,马福喘了一口气,顺着一条长满杂草的小路往炊烟升起的地方,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突然,路边的一畦菜地里猛窜起一个小女孩,把马福吓了一跳。
  小女孩头发凌乱,目光呆滞,光着上身,还是兔唇,门牙外露,细看她的鼻,鼻梁塌陷,却只有一只鼻孔,如此丑陋的孩子还真没见过。
  “哎,小朋友。”马福微笑着打招呼。
  那小女孩并不反应。她好奇地盯着马福,面目有些狰狞。马福心里害怕她像狗一样扑过来咬他,撕掉他身上的并不肥厚的肉,因此他脸上不断做出和善亲切的笑容,以化解可能存在的敌意和误会。
  “阿娟,回来。”
  突然,马福的面前又出现了一个个子不高脸色赤黑衣衫不整的女人。
  那女人对着马福咧开大嘴,嘴里空荡荡的没有一颗牙齿,却发出了混浊粗暴的声音:“轰。”
  像狗的吼叫。马福退了几步,差点站不住。
  一条盲目的三脚狗忽然到了他的脚下,哄哄叫了几声。马福本能地后退两步,他被这条丑陋怪异的狗吓唬了一下。
  “你要喝水了。”前面的屋前出现了另一个人,是男人。
  一个令马福震惊的男人。
  一个长相没有比他更接近洪峰的男人。
  关键是声音,尽管他说的是曲靖话,但喝水的“喝”字太接近米城南部人的口音了。也许天底只有米城人才把“喝”读成“可”。
  马福终于支撑不住,啪地跌倒在地。那男人快步跑过来,用有力的手,将他扶进屋去。
  屋里简陋得像一间临时的工棚,只有几张吃饭才用到的木家具,地上撒满了藤条,还有一些尚未完成的小藤篮。
  马福坐在冷板凳上,那男人笑容可掬地看着他,仿佛早已经把他的心思看透:“你走过了很长的路。”
  马福说:“是的,一个多月来走了一万多公里,最远到了哈尔滨。”
  那男人说:“你要找人?”
  马福想了想,聪明地说:“不是,确切地说,我是在逃难。”他必须从谎言开始,才能拉近宾主之间的距离,才能逐渐逼近真相。
  那男人的眼睛一亮,很快就摇摇头:“你逃难?不像。逃难的人不会乱碰乱撞,更不会说自己逃难。”
  “真的,我不骗你。反正过得一天算一天,我骗你干什么。”马福显然还不太习惯于在异乡尤其在别人的家门口说慌,尽管他一直靠三寸不烂之舌混吃。
  那男人笑了笑。
  当马福也用“可”说“喝”时,他细心地观察到那男人表情的微小变化。他的脸盆往左扭曲了一下,不明显,肌肉大概只是移动了一毫米那么一点点。他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脸上,把一只苍蝇狠狠地在脸上擦了擦,然后用手指弹出去,苍蝇最后准确无误地粘在门板的右上方,米黄色的尸浆飞溅成不规则的形状。
  马福看到了他少了三根指头的左手,只剩下大拇指和食指,但他弹死苍蝇的动作和力度是那样的恰到好处。
  那男人亲自起来给马福捣水,不是开水,是米汤。米汤最好。马福一口喝下了一大碗。刚才的那个女人和小女孩在门口外盯着马福,似乎她们从没见过陌生人一样。
  “我姓马。”马福说,“大哥,怎样称呼你?”
  “他叫陈宝贵。”那女人又咧开了嘴。
  那男人挥挥手叫她们走到一边去。她们就走了,不时回头看马福。
  “我就叫陈宝贵。”陈宝贵说。他的曲靖话说得挺不错的,比马福说的普通话顺畅。
  马福说,这荒山野岭的就你们一家人?
  陈宝贵说,对面还有几家,山顶上也有人家,山背面还有一个村子,这里都是这样,喜欢住得稀稀拉拉的。
  马福故作惊讶地说,你不是曲靖人?
  陈宝贵迅速地说,我是思茅人,过来承包这片橡胶园,就成了曲靖人了,刚才那两个是我的老婆和孩子,都是残疾人,失礼了。
  马福说哪里哪里,麻烦你们了,我喝了水、不,米汤就走。
  “你的脚走不了了,再动就会废掉。你说你是逃难的,还有哪里比这更安全?”陈宝贵说,“如果你不嫌弃,又相信我,我这里可以容你暂住。”

烈日炙烤着四野,平地升起了青烟。
  两粒稻子在稻穗上亲昵地手挽着手,叽叽喳喳地絮叨着。
  头顶是一片白花花的阳光,几片云彩在空中悠闲地游来游去。远处传来了浓浓的药味,在干燥的空气里飘散着。
  几只青蛙在稻阴下乘凉,唱着小曲儿。突然来了几个捕蛙的人,青蛙缩回了水里做了缩头乌龟。
  “哥哥,那些人捉青蛙干嘛?”一粒小稻子问大一些的稻子。
  “还不是嘴馋,现在人们不喜欢吃五谷杂粮了。”大稻子说。
  “要不是这些青蛙王子,我们早叫害虫祸害死了。”小稻子说道。
  “可不是,你看这么热,还有人在喷农药,要是不把青蛙捉干净了何至如此?”
  “这些人真可恶。”小稻子气呼呼道。
  “迟早一天他们会自己毁了自己,还说是什么绿色植物,哪一种植物不是靠农药长出来的。”
  “哥哥,那我们有毒吗?”
  “有也是他们自己害自己,记着啊!从今往后紧紧的抱着我,千万别松手,无论到了哪里,咱们兄妹也要在一起。”
  “哥哥,我们还要去哪里啊?”
  “不知道,但最终还是要进到人们的胃里去了。首先要被石头碾,锅里煮……”
  “疼吗?”
  “可能疼吧!哥会保护你的。”
  两粒稻子,不知不觉的丰满了起来,脱去了绿色的衬衣,换上了金黄色的外套。妹妹害羞,垂下了脸蛋。
  农民挥舞着镰刀,把稻谷一把把的割下,整齐地排在稻田里,太阳温暖地烤着,一粒粒稻子昏昏欲睡。
  “别睡了。”哥哥拉了一下妹妹的手。
  “知道了。”
  一头水牛在稻场拖着一个大石磙在一圈圈的碾稻谷。小稻子不知石磙在自己的身上压过多少次,每一次都有彻骨的疼痛。她始终拉着旁边哥哥的手。
  “疼吗?”哥哥心疼地问。
  “不疼,有哥哥在!”
  “你看那牛喘粗气了,不会再碾了。”哥哥安慰着妹妹。
  一粒粒稻谷被石磙从稻穗上碾了下来,水牛被系在石磙上吃草,眼角淌着浑浊的泪水。估计是后悔适才太碾干净了,此刻稻草上一粒稻子也没有了。
  地上的稻草被取到了一边,稻子被收到了一起。一个人拿了一把掀把稻子装到掀里然后朝天扬去。
  小稻粒赶紧抱着哥哥。
  “哥哥,他干嘛呢?”
  “他是想把秕谷跟草屑扔出去,因为我们沉就被扬到了前面,剩下扔不出去的就是秕谷跟草屑了。”
  夜晚不似白天那么炎热了,两粒稻子被收到一个大谷堆里面,他们紧紧抱着一起,数着天上的星星。萤火虫在眼前晃来晃去,田野里没有蛙声,显得死一般沉寂。
  “哥哥,我们会被弄哪里去?”
  “不知道!”
  不几日,他们被装进了一条条麻袋,送到了一个大场地上到了出来,然后有人拼命地往稻谷掺石子跟沙粒。
  “哥哥,他们为什么要往里面掺杂质?呛死人了。”小稻子好奇地问。
  “石子,沙粒不值钱,掺到稻谷里面分量就重了,这些人都是粮贩子。”
  “为了多挣几个钱,就这样吗?人类太让人不可理喻了。”
  经过了一个折腾,原来的稻谷竟足足多出了几麻袋出来,有人笑了,比天上的乌云还阴。
  他们被拖到了一家小型酿酒厂,送到了酒厂的仓库。
  “哥哥,我们是送来煮酒的吗?”小稻子诧异地问。
  “别怕,有哥哥在。”
  又是一次炼狱般的煎熬,两粒稻子被裹内的被煮得奄奄一息,仍然紧紧地抱在一起。
  “哥,我的肺快要裂开了。好疼啊!”
  “忍一忍,一会就好了。”
  两粒稻子的衣服几乎被全部撕去,他们接着被盛起倒入了一个地窖里面,在稻子中间撒上了一把把粉末状的东西。
  然后几把掀把他们翻过来,蹈过去。
  经过了几天的发酵,他们又被搬上了一个大蒸笼。
  小稻粒现在成了小米粒了,她仿佛自己快要融化了,渐渐的,几乎溶进了大稻粒的怀里,在分不开了。
  水份不断地被蒸干,变成了气体。小稻粒紧紧抱着大稻粒,慢慢地溶在了气体里。
  他们一下子轻盈起来,跟着一股股气体到处乱窜。
  忽然,他们被一股吸力吸入了一个隧道里,隧道很深,几乎没有尽头,愈往里走愈感觉寒冷。
  “哥哥,我好冷!”
  “别怕,我们就要变成酒了。”刚说完,他们就凝聚成了一粒小水珠,汇入了一股小溪,流入了一个大缸。
  满满的一缸酒散发着清香,这是一缸上等的好久。几个工人忽然提了几桶水过来,他们把酒舀了出来,然后把水倒了进去,一缸酒足足兑了四五缸出来。
  “哥哥,他们为什么兑水?”
  “因为心黑呗!”
  “怎么叫心黑?”
  “就是唯利是图,不做好事,不过也好,免得酒太浓了熏了我俩。”
  工人们找来了一个个酒瓶,竟全是高档酒瓶。
  茅台,郎酒,五粮液……
  “哥哥,我们还是极品酒呢。”
  不久,他们被装进了一个茅台酒的瓶里,加了封盖,再没有过多久。他们随着一箱茅台酒冠冕堂皇的进了酒的专柜。
  终于有一天,他们被一个人买了去,和他们一起被买走的还有一条极品烟。
  转弯抹角,不知行了多少路,他们被带到了远处乡间别墅。
  送礼的人送了礼退着出了门,收礼的人正在家大宴宾客。一桌子的山珍海味。几只青蛙还在厨房的地板上哀鸣。
  小稻子心疼得几乎要哭,其中一个青蛙曾给她捉过害虫的。
  “哥哥,青蛙真可怜。”
  “是人类可怜,他们在吃自己的明天。”哥哥愤慨地说。
  瓶盖被撬开了,哥哥赶紧拉了妹妹一把,“别出去,他们的口臭。”
  一个透明的液体被倒入了酒杯,然后被人端了起来,灌入了嘴里。
  “呸!”一股水吐了出来。
  “TMD,这是酒吗?十足的是水。打电话告诉刚才提酒来的小王,让他在家等着,害老子,老子让你死得好看。”
  “哥哥,他们的嘴还真臭……”小稻粒嘀咕道。
  一个保姆装了酒和垃圾提到了楼下,转弯来到一块稻田边。
  外面的夜色正浓,星星还眨着眼睛。
  “唉,浪费啊!这不知又糟蹋了多少粮食?”小保姆把酒瓶扔到了田边,然后回去了。
  瓶里的酒汩汩的流了出来,直奔向田野。
  “哥哥,我们又回来了。”妹妹高兴的喊道。
  “恩!”
  “回来真好,我讨厌那些贪婪狡诈的人,哥哥,我想妈妈了。”
  “我们现在就和他们在一起了,土地就是我们的母亲。你听妈妈在喊我们呢!”
  清风徐徐吹拂,兄妹俩甜甜地睡去,在母亲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