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缠皇十八

“敏柔,你实在愈来愈放肆了,连皇额娘都敢不敬!”
乾隆坐在养心殿正殿宝座,脸色陰沈地盯著敏柔。
敏柔心不在焉,没仔细听乾隆在说什么,心思都悬在那两颗宝珠上。
“朕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乾隆敲桌大喊著。
敏柔定了定神,眼神淡漠地看他一眼。
“皇上想说什么只管说就是了,我听著。”她慢条斯理地挪动坐姿。
乾隆被她冷淡的语气激得更怒。
“朕知道你不想嫁到漠北喀尔喀,你在生朕和皇额娘的气,可是身为皇室公王,你应该清楚自己的婚姻就该听从联的安排。父皇不也是将和惠公主嫁到喀尔喀,把淑慎公主和端柔公主嫁到科尔沁吗?”
“皇上,我没说我不嫁。”敏柔木然地看著乾隆。“皇上将和敬公主下嫁辅国公,还特意盖了公主府,而且将额驸留住京师,并没有让和敬公主远嫁到科尔沁去,皇上这么做无非是疼宠和敬公主,但我却没能得到这样的待遇。”她咬住唇,不再往下说,她知道自己再说下去恐怕又要触怒天颜了,毕竟和敬公主是乾隆和最深爱的富察皇后所生的女儿,她如何能将自己拿来与她相提并论?
“朕知道漠北的生活很苦,也知道你心里的不平。”乾隆脸上毫无表情,语气没有发怒,只是淡淡地说著。“朕记得当年父皇将和惠公主嫁到喀尔喀后,第二年和惠公主就病殁了,当时父皇为了此事一度很自责。”说到这里,他喟然一叹。“昨日皇额娘对朕提了这件事,是朕疏忽了,没先想到和惠公主是你的亲姊姊,也没多想想你的感受。念在父皇和和惠公主的分上,朕就驳回原先对你说的话,不把你嫁到喀尔喀了。”
敏柔愕然眨了眨眼,不相信乾隆会如此善待她。
“不过……”乾隆继续说道:“朕替你另选了一桩婚事——巴林部多罗郡王奇普塔尔。巴林部距离京师近多了,朕特恩你一年回京省亲三次。你还有什么要求都可说,朕可以应允的绝对不会亏待了你,将来你想替你的额驸讨什么封赏,朕尽力满足你就是了。”
敏柔简直有些受宠若惊,这一刻的乾隆表情温和,像极了一个疼爱妹妹的好哥哥,她已经有很多年都没见过乾隆待她如此亲热的模样了。
“皇上,这是您的意思还是皇额娘的意思?”她若有所思地凝视著他。
“是皇额娘的意思。”乾隆淡淡一笑。“皇额娘那日打了你,心中万分难受,到静室里点了香和父皇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父皇的脾气是爱的人爱极,恨的人恨极,父皇在的时候把你宠上了天,从来没人敢说你一句,那日皇额娘打了你,对父皇心有歉意,细细思量你说的那番话,又想起和惠公主的遭遇,便让朕收回成命,为你另择良配。”
敏柔一迳笑著,原来还是皇阿玛庇护了她。她何尝不知道,皇额娘始终看不惯皇阿玛无法无天地宠她,现在,却又因为皇阿玛对她的爱而忌惮著她。
“这么安排,你总该满意了吧?”乾隆松弛地叹了口气。“还有什么要求没有?若没有,朕就让奇普塔尔准备纳采礼了。”
“皇上,我有一件要求,您就好人做到底吧。”她似笑非笑地瞅著他。
“说吧。”他大方地回以一笑。
“在出嫁之前,我想出宫一趟。”她提了史无前例的要求。
“出宫?”乾隆皱了皱眉。“你想回怡王府吗?”
“不,我想去江南。”她放大胆地说。 “去江南做什么?”他大感讶异。
“我想在出嫁以前尽情地当一回自己,去过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完成所有我想做的事。”她热切地盯著他,天真地期盼他能够支持。
“你想做什么事?”乾隆的眉头结得更紧了。
对一个男人,而且是君临天下的帝王来说,他永远无法体会也无法了解敏柔所谓“当一回自己”的要求。
“去江南自然是游山玩水了,所有的名郡名城我都想走一遍。”她的目光远眺向窗外的琉璃瓦,唇边笑意渐渐加深。“如果有机会能不当公主,去当一回苏小小,不知道有多好玩?或者到断桥边当一回白娘娘,也一定很有意思。我也想当几日的村野农妇,尝试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简单生活。”
乾隆愈听愈觉得不可思议,以像看见妖怪似的眼神盯著她。
“当苏小小?当白娘娘?当村野农妇?你别忘了自己是大清的和硕公主,如此自轻自贱,疯了不成?简直太不像话了!”乾隆愤怒斥责著。
敏柔的神情像忽然从梦中惊醒,怔忡地看著他。
“朕和皇额娘看在父皇的分上百般容忍你,可也不能任由你胡作非为!”乾隆完全是不容商量的语气。
敏柔的脸色瞬间僵冷了下来,双眸冷得没有一点情绪。
“皇上,您怎能说我胡作非为?父皇曾命画师将他画成僧人、道士、农夫、垂钓的蓑笠翁、猎虎的西洋人,还有偷桃子的东方朔和苏东坡,难道父皇这么做也是胡作非为吗?”
“那只是画作!”乾隆一听敏柔抬出雍正来压他,气得脸色铁青。“父皇日夜勤政,少有玩乐,怎么可能当真去当农夫、垂钓老翁?更不可能有什么闲功夫去扮东方朔、苏东坡!你少拿父皇的行乐图来说事!”
“皇上怎么知道父皇不想亲自感受一下当农夫,渔翁的乐趣呢?”她瞪着他,眼眸中跳动著两团火焰。“那些都是父皇内心渴望却无法真正去做的事,所以只能藉画作聊慰苦闷寂寞的心情,皇上您根本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父皇!”
“住口!”乾隆“啪”地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就算父皇还在,朕就不信父皇会答应让你去做这些荒唐的事!你最好给朕老老实实地待在宫里,等著奇普塔尔前来迎娶,哪里也不准去!”
敏柔缓缓站起身。 “叩谢皇上恩典。”她平静地说完后,漠然起身,大步离去。
走出养心殿,她冷冷一笑。
什么温和?什么可亲?皇宫里的亲情原来都是假的,每个人都在演戏!
皇太后、皇上还有所有围在她身边的人所说的话、做的事,都是千百年来编写好的戏,偏偏她永远无法照著编写好的台词背诵,总是打乱戏台上每个演员该说的话,还有每个角色已经编排好的人生。
她不想规规矩矩、安安分分地当一个她不想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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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蒙,你的斗篷,四公主特意送来还给你的。”瑞庆把敏柔交代他收好的斗篷拿出来递给贝蒙。
捧著斗篷,贝蒙若有似无地叹口气。 “四公主昨天又来过了?”贝蒙柔了柔眉心。
“是呀,不只昨天来过,一个时辰以前还来过一次。贝蒙,四公主为何天天来找你?”瑞庆奇怪地问。
贝蒙匆然想起来,那天敏柔要他当值时早一个时辰进宫,而他完全忘了她的吩咐。
“四公主说想跟我学武功。”他把斗篷慢慢挂回架上。
“跟你学武功?”瑞庆噗哧一笑。“公主学武功想干么?准备用来教训额驸的吗?”
“谁知道。”贝蒙淡笑,转移话题。“今日有谁进了大内?”他低头一面系腰刀,一面走出侍卫值房。
“皇上在养心殿召见几个贝子、贝勒爷,已经一个多时辰了,应该快出来了吧?”瑞庆走在贝蒙身后,刚转进乾清门,就看见敏柔从月华门走来。
“贝蒙!”敏柔用力扬手,翩然笑喊。
“说曹躁曹躁就到,你自个儿小心应付啊!”瑞庆用肘子顶了顶他,然后往前快行几步,朝敏柔躬身行礼。“瑞庆问公主安。”
敏柔点点头招起他后,迳自朝贝蒙走过去。
“贝蒙,我有些话想问问你。”关于那双困扰了她一夜的宝珠,她有太多疑惑想要问清楚。
“公主只管问。”他垂眸,避开那双看人从不掩饰的眼眸。
“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话吧。”她直勾勾地看著他。
秀婉吓了一跳,公主要和御前侍卫找无人的地方独处,这还有没有规矩了?万一闹出丑事来,她还有命活吗?每回敏柔要来乾清门找贝蒙,她就提心吊胆,偏偏她一开口劝就招来敏柔一顿骂,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敏柔提出的要求非同小可,她不劝阻不成了。
“公主,宫规是不许与侍卫单独相见的。”秀婉硬著头皮劝阻。
敏柔冷瞪了秀婉一眼。“只要你不说,又有谁会知道。”
秀婉为难地看了看侍卫们,三个侍卫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主,属下不能擅离职守。”贝蒙率先开了口。除了用淡漠和恭谨来保持距离,贝蒙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敏柔似乎洞悉了他的坚持,无奈地叹口气。
“好吧。”她放轻声音,用低得只有贝蒙可以听得见的音量说道:“贝蒙,我问你,你可曾见过一种像拳头那般大,面上雕著龙麟,而且还发出柔柔异光的宝珠?”
贝蒙一听,脸色骤变,目光迅疾地朝梁架上扫过一眼,然后跨两大步上前,近近地俯身愕视她。
“公主见过龙珠?”他嗓音压得极低,眼神变得凌厉。
“龙珠?”敏柔被他震惊的反应感染,小心地低声轻喃。“原来那两颗珠子叫龙珠呀……”
两颗珠子?!贝蒙的表情更为惊骇了。她知道的是两颗,也就是说,不是从他这里看见的,就一定是从衍格贝勒那里得知的!
“公主,是谁告诉你的?”他脑中轰轰乱响。把四颗龙珠分开,分别藏在他和衍格身上,这个秘密是只有他和衍格才知道的,她是如何得知的?
“没有人告诉我……”她注视著他脸上慌乱焦躁的神色,也隐隐开始不安。看样子“龙珠”是他极看重的东西,可是既然他如此看重,为何要随意搁置在乾清门的梁架上呢?
“没有人告诉你?那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的脸愈靠愈近,双眸微眯,专注地审视她。
“我……”她心虚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身上温热的男性气息形成一股压力,困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贝子、贝勒爷们要出宫了!”瑞庆大喊道。
贝蒙倏然回神,转头看见七、八个贝子、贝勒爷鱼贯走出月华门,一路谈笑著朝这里走来。
“别担心,我不会乱说的。”敏柔踮起脚尖,在他耳旁小声地说。
贝蒙愕然转望她,从敏柔清澈的眼瞳,懵然的O笑颜,可以看出她对“龙珠”知道得并不多,至少这点让他放心不少。他确定自己那夜将龙珠放上梁架时不可能有人看见,所以把一切怀疑都指向了衍格。衍格常进宫,肯定和敏柔有过不少接触,他相信龙珠的事一定是衍格不小心透露给敏柔知道的。
他在心中暗暗咒骂衍格多嘴。
敏柔和贝蒙看似亲密的这一幕碰巧让永扬贝子看见了。
永扬贝子是康熙帝皇长子允提的孙辈,允提在大位继承斗争中被康熙革去爵位,终身禁锢,从而祸及子孙,二十多年来子孙辈都无法抬起头来做人,永扬自小便是在这样备受冷落的环境中长大的。
反观怡亲王允祥则不同,在雍正即位后,深得圣宠,怡亲王诸子格外受到封赏照顾,连女儿也被雍正帝收为养女,封为和硕公主。同是康熙帝的孙辈,两府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命运,对此永扬难免心怀妒恨,尤其每回进宫,看见比自己还小几岁的敏柔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四皇姑,让他对敏柔更是厌恶憎恨。
雍正驾崩,乾隆即位后,永扬之父终于复了爵,永扬也受封为贝子,自此以后境遇才算渐渐好转。反过来看敏柔,却已不如雍正在世时那样受宠了。
当永扬渐渐受到乾隆重用,而敏柔失去雍正这座靠山,等著接受指婚下嫁的命运时,他就越发不把敏柔放在眼里了。
“唷,四皇姑怎么也在这儿?”永扬似笑非笑地打量著敏柔和贝蒙。
永扬身旁的贝子、贝勒爷们见了敏柔,一声声地请安问好。
敏柔淡笑回礼,轻瞥了永扬一眼。
自小她和永扬就不对盘,在宫里见了面向来脸寒如冰,他虚情请安,她便假意回礼。但近年来,她感觉到永扬对她的态度愈来愈无礼,目光愈来愈轻蔑,甚至说的话也愈来愈讥讽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身分是永扬的一块心病,可惜她偏不是那种愿意容忍而且逆来顺受的人,更看不惯他外表道貌岸然,但私下却等着抓她把柄的样子。
“见了我也没问个安好,永扬,你有没有规矩?”敏柔冷冷轻哼,她不爱摆架子,但是面对永扬这种人,她就偏偏要摆上一摆。
永扬脸色微僵。 “问四皇姑安。”他咬了咬牙。
敏柔骄矜地点点头。她这一做派完全针对永扬而来,倒让没见过她这副模样的贝蒙有些看傻眼。
贝子、贝勒们朝敏柔行礼告退,一一走出乾清门离开大内,永扬走过贝蒙面前时刻意抬头打量了几眼。
“四皇姑跟个一等侍卫在乾清门前咬耳嚼舌,只怕也是不合体统吧?”永扬冷笑一声。
“永扬贝子,别生事!”弘升贝勒沉下脸拉扯他。
“你就等著抓我的小辫子吧?”敏柔从永扬眼中看见深深的揶揄幸灾乐祸。“觉得不合体统,你大可到皇上跟前告我一状去,用不著在这里碎嘴!”
“我怎敢告四皇姑的御状,何况告这御状也没多大意思。”永扬冷笑,嘴里继续不饶人。“四皇姑芳龄二十有二了吧?寻常女子这年纪早就生儿育女了,但四皇姑的额驸却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四皇姑芳心寂寞,见著年轻英武的侍卫情不自禁想亲近亲近,也不算是什么大罪,只要不闹出丑事就行了吧?”
敏柔咬紧了唇,心中怒火烧进眼眸,气得想扑过去撕下那张可鄙的脸。
“永扬贝子,您不该说这种伤了身分的话。”贝蒙瞪著永扬,压抑著胸腔燃起的熊熊怒火。
“我想说什么话轮得到你来干涉吗?是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贝子爷说话!”永扬从敏柔那儿受的气,转过脸索性全发泄到贝蒙身上去。
“永扬,你就少说几句吧!这儿是乾清门,别在这儿闹事了。”永勒贝子看不下去,急忙劝阻。
“我闹什么事了?”永扬的心病发作起来,气呼呼地挥臂骂道:“你们没看见吗?一个小小侍卫都不把我这贝子爷放在眼里!不过是皇上跟前的一只看门狗,竟敢狐假虎威——”
“你太放肆了!”听永扬骂贝蒙是看门狗,敏柔怒不可遏,气得冲过去想甩他一耳光。
永扬闪得快,连连后退几步,撞上站在他身后的弘升贝勒。
“四皇姑,你犯失心疯啦?为了一只看门狗跟我动手,他值得吗?”永扬瞪著眼,咬牙冷笑。
“闭嘴!你才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敏柔已经气得发了狂,扑过去抓住永扬劈头一阵乱打。
虽然永扬是男人,体型力气都比敏柔大,但是敏柔毕竟是四皇姑的身分,因此他虽然被打了,也只能躲而不敢还手。
众人见天字第一号金枝玉叶竟如此疯了似地大发脾气,顿时都傻了眼,吓怔在一旁。
“公主息怒!”还是侍卫们反应够快,两、三个冲过来,和贝蒙一道隔开敏柔和永扬。
“你要问值不值得是吗?走啊,咱们一起到皇上面前问去,你自个儿去问皇上!”敏柔忽然一把揪住永扬的前襟往前拖拽。
“放手!”水扬一听敏柔要把自己拖去见皇上,吓得变了脸色,情急地挥手推开她,这一推力道过猛,把敏柔推得踉跄了几步。
贝蒙抢在敏柔跌倒前扶住她。
永扬瞥见他们,目光陰冷地一闪,从慌乱中定下神来。
“奸呀,四皇姑,我就同你去见皇上!’他换上一副有好戏瞧的表情,笑容诡异。“正好我也有话想问皇上,倘若四皇姑如此百般护著一个御前侍卫,这会是什么道理?”
敏柔整个身子猛弹而起,万一永扬在皇上面前胡说八道、加油添醋,肯定又要掀起一场无谓的风波。
“我也会告诉皇上,你刚才说了些什么话!你以为皇上会相信谁?”她浑身紧张,又强装镇定。
“好呀!四皇姑,请!”永扬胸有成竹,带著森冷的笑,举步往乾清门内走去。
敏柔愕然呆住,心比絮乱。跟永扬到皇上面前闹,她倒是无所谓,但是万一因此害了贝蒙,她就不能不在乎了。
就在她不知所措时,她看见贝蒙跨两步冲过去,伸手扣住永扬的手腕,使劲一扭。
“哎呀——”永扬忽然痛叫出声,脸色发白地大喊。“放手!快放手!”边喊时一边侧转身朝贝蒙挥拳。
贝蒙避开永扬毫无章法的攻击,松开他的手腕后,迅捷地朝他背心猛力揪住,他猝不及防,整个人狼狈地后退,然后仰面栽倒。
“你好大胆,竟敢跟我动手!”水扬怒吼,挣扎地爬起来,气急败坏地朝贝蒙脸上挥拳过去。
永扬是不曾习武的王室子弟,连打架都没有过,此时要跟御前侍卫贝蒙对打,无疑是以卵击石。
其实贝蒙并没有要与永扬对打的意思,不过因为永扬的挑衅,让他一时心急,蓄积在胸腔中的愤怒倏地爆发,让他控制不住地对永扬出了手。
当永扬朝他扑过来时,他左掌一翻,抓住他的手腕,顺势一甩,将他整个人摔了出去。
永扬当场撞上檐柱,后脑受到重击,登时痛入骨髓,倒在地上痛苦声吟,不住喘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永扬贝子!”众人大惊失色,纷纷拥上来察看永扬的伤势。
“贝蒙,你搞什么?这下闯大祸了!”侍卫们责怪地瞪了贝蒙一眼。
贝蒙懊恼地咬了咬牙,他没想到自己竟会一时失手打伤了他。伤了贝子的罪名不小,只怕他逃不了被贬职的命运了。
“永扬贝子,你要不要紧?要不要送你到太医院给太医看看伤势?”弘升贝勒见他后脑肿起一个大血包,蹙眉问道。
“当然要!伤了我,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他,看我非把他赶出皇宫不可!”永扬抚著后脑的肿包,恶狠狠地瞪著贝蒙。
敏柔六神无主地看了眼面无表情的贝蒙,不安地死咬著唇。
贝蒙深深吸口气,没有赔罪,也没有求饶,只是平静地盯著永扬。
“永扬,方才的事你也有不对。”弘升贝勒叹了口气劝道。“你骂御前侍卫是皇上的看门狗,可你有没有想过,打狗也要看看主人是谁?要我说,这事闹到皇上那儿去,你也讨不了好。”
“我也是这么想。”永勒贝子也加入劝局。“早跟你说了别闹事,你却总是跟四皇姑过不去,还把御前侍卫给骂上了,这不是也跟皇上过不去嘛!”
永扬脸色青白不定,抚著后脑闷不吭声。
“永扬,你不追究贝蒙,我也不追究你,这件事就这样算了。”敏柔先让了步,只希望能保全贝蒙。
“我伤成这样,怎么能就这样算了?有这么便宜的事吗?”永扬仍不甘心地骂道。
“永扬贝子,四皇姑都说不追究你了,你还不识好歹!”永勒贝子暗暗揪了他一把。
“永扬贝子,想想清楚,皇上才刚复了你阿玛镇国公的爵位,你可别又逞一时之气而害了他呀!”弘升贝勒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说道。
这话说中了永扬的要害,他终于闭上了嘴。
“伤势不严重就静悄悄地回府去吧,别再敲锣打鼓把事情闹大了。”弘升贝勒接著劝道。
永扬按捺著心中怒火,狠瞪贝蒙一眼,站起身气冲冲地走出乾清门。
“好了,没事了,大家都散了吧!”弘升贝勒挥了挥手,转身朝敏柔恭敬地弯身行礼。“臣等告退,公主也请回宫吧。”
“弘升贝勒,多谢了。”敏柔微微点头。 众人慢慢地散去。
转过脸,敏柔看见贝蒙脸色沈郁地走出乾清门,独自站在角落,谁都不理。
敏柔可以感受到,永扬那些咆哮怒骂的话对他造成了一定的伤害。
看著他的背影,她的喉头有些酸涩,还有一种不能理解的愤怒充塞在她的心中。

养心殿东暖阁。 大雨淅淅沥沥地落著,夜已经很深了。
御炉里香烟袅袅,乾隆盘腿坐在炕上,双目凝视著烛火,满脸陰郁。
几个宫女太监垂手站在殿门边,默然不敢吭声,他们都知道乾隆此时心绪不佳,原因是几个时辰前,他亲手丢出一纸“斩立决”,斩掉了他最信任、最重用的封疆大吏。
总管太监德顺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捧来了一盆热水。
“皇上,夜深了,您该歇下了。”德顺拧出一条毛巾呈上去。
乾隆叹口气,接过毛巾擦了擦脸。 “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皇上的话,已经快要戌时了。”
“这么晚了吗?”乾隆丢下毛巾,缓缓站起身往偏殿走。
“皇上……”德顺有些慌张地急唤。 乾隆停步,看了德顺一眼。
“四公主在殿外等候皇上召见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皇上……今日见不见四公主?”
“敏柔?”乾隆一怔,这才想起敏柔方才求见时,他因心绪不佳,先让她在殿外候著,没想到一出神竟把这件事给忘了。
“问问公主有什么事?若不是要紧的事,明日再来见朕,朕身子乏了,宫里也要下钥了,让她先回宫去吧。”他摆摆手,迳自走进偏殿。
德顺暗暗叹口气,转身走出东暖阁,见敏柔立在廊下,身上穿著酱紫色的比甲,藕荷色曳地长裙,两眼呆怔地望著不尽不休的雨幕出神。
二十年前,敏柔被抱进宫时,德顺还只是养心殿配膳房里烧水的小太监,小敏柔曾经如何备受先帝宠爱,他都是亲眼见过的,因此虽然先帝驾崩了,但他对这位从小看著长大的养公主依然十分恭敬。
“四公主……”他低声轻唤。 敏柔回过神来,转头看了眼德顺。
“德公公,皇上肯见我了吗?”她秀眉轻扬,在明黄宫灯下的脸蛋莹白透净,略带些苍白。
“皇上说他今日乏了,公主有话等明日再说……”德顺颇感为难地说道。
“等明日?”敏柔愤然抬眼,又急又怒。“皇上让我站在这儿枯等一个时辰,现在才要我等明日再说?我能等,可我额娘的病不能等,我要请旨出宫探我额娘的病呀!”
“公主轻声些。”德顺恳切地劝道。“皇上今日刚斩了一品大员,心绪极坏,脾气正大著呢,公主这样吵嚷,只怕更惹皇上动气。况且宫中就要下钥了,您此刻也无法出得宫去,依奴才说,公主还是等明日皇上心情好些了,再提出宫探病的事吧。”
敏柔无法可施,急得咬牙握拳。
“倘若我额娘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著了!我要进去跟皇上说,你走开!”
“公主,不成啊!”德顺为难地拦住她。“奴才说几句话,公主您听了可别生气。自打二十年前先帝爷将您接进宫以后,您就是皇上的金枝玉叶了,您的阿玛是先帝爷,您的额娘是皇太后,您可是先帝爷亲封的和硕公主,老这么惦记著怡王府可不成。奴才给公主提个醒,您可要谨记在心呀!”
敏柔心里一颤,拚命压抑著满腔怒火,但眼泪却不争气地簌簌流了下来。她气呼呼地冲进雨幕中,快步往外走。
“公主!公主!奴才给您打伞!”
她听见德顺焦急吩咐小太监们打伞侍候的声音,却不理会,脚步一刻不停,飞快地奔出养心殿门,待德顺领著小太监抱伞冲出来时,早已不见敏柔的身影了。
淙淙大雨将天、地、巍峨宫阙影影绰绰笼罩起来,先前敏柔已遣贴身宫女秀婉回宫去给自己取雨夜用的玻璃宫灯,未等秀婉来接,她就一头冲进黑沉沉的雨夜中,该往哪儿走也看不清。
敏柔浑身淋得湿透,远远望见几簇微弱的光亮,便飞也似地奔过去。
黑暗中,她奔进了月华门,这才看清楚那些光亮原来是来自干清宫右侧的侍卫值房。
她站在月华门内躲雨,进退不得,暗夜中未察觉身后伸来一只手臂,猛然勒住她的颈子!
敏柔大吃一惊,待要反抗,右手腕又被抓住,整只手臂被用力拗转到身后去,她忍不住痛叫出声。
一个冷肃严酷、低沉醇厚的嗓音,在她耳际冰冷地响起——
“你是谁?哪一宫哪一院的?各宫院就要下钥了,你还敢在宫里胡乱闯?不怕掉脑袋吗?”
敏柔知道此人必是大内侍卫,侍卫是保护宫廷与皇上安全的,因此虽然对她出手无礼,她也并未动怒,只是这侍卫扭住她手腕的力道过大,弄疼了她,令她有些不悦。
“我是敏柔公主,怕掉什么脑袋?快松手,你太放肆,弄疼我了!”
“敏柔公主?”侍卫随即松开她,一膝跪地。“贝蒙给公主请安。”
“贝蒙?”敏柔柔著被他抓疼的手腕,在昏蒙的雨夜里打量著他。“你好面生,我没见过你。”
“属下半年前才进乾清宫任职一等侍卫,大半时间都是值夜,所以公主觉得属下面生,适才属下也没认出公主,多有冒犯,请公主恕无礼之罪。”
“这是你职责所在,何罪之有?起来吧。”她没多看他一眼,从腰间怞出丝绢擦拭脸上的雨水。
“谢公主。”贝蒙站起身,目光停在她脸上,见她一副落汤鸡的模样,便对她的公主身分产生怀疑。
自他进宫以来,见过的皇太后和皇后、嫔妃们,不论她们走到哪里,身边总有一堆宫女、太监围绕服侍著,倘若她真的是公主,身边为何连一个服侍的太监或宫女都没有?
敏柔转过头,抓住他目不转睛的凝视,他的大胆让她有些奇怪又有些意外,禁不住对他多看了两眼。
她发现站起来的贝蒙身材十分高大,自己竟还不及他的肩头高。仰头端详他的脸,很意外他是个眉目俊朗、五官俊秀的年轻男子,模样完全不同于其他侍卫那般粗犷剽悍。
“为何一直看著我?”她毫不矜持地问。 贝蒙倏地收回目光,欠身行个礼。
“属下只是在想,公主为何深夜一人在此?”他没有掩饰心中的疑惑。
敏柔笑睨他一眼。这个御前侍卫似乎对宫里的规矩还不是太熟悉,竟敢对主子提问题。主子没发话,当奴才的人照例是不许多问的。
不过也因为他的“不懂规矩”,让她对他颇有好感。她就是喜欢这样直来直往的性子,讨厌奴才们那种不陰不阳的虚伪做作。
“刚才我去见皇上,离开养心殿时没想到会下起倾盆大雨,所以我就留在这儿等侍女回宫取灯和伞来。”敏柔轻描淡写地答了他的问题。
“在这儿等?”贝蒙半信半疑。“奴才们怎会放著浑身湿淋淋的公主一人在这儿等?难道不担心公主生病受寒吗?”
敏柔深深看了他一眼。 难道不担心公主生病受寒吗?
他这句话让她知道,他真正关心的人是她。
倘若他说的是“公主病了,难道不害怕受罚吗?”,便可知道他关心的对象是宫女、太监,而不是她。
她竟为了他的一句话而无来由的觉得开心。
远处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贝蒙侧耳倾听著—— “秀婉,你没接到公主吗?”
“没有呀!德公公,奴才一路走过来都没见到公主,公主没等奴才来就走了吗?”
“是啊,得赶紧找找!公主——”
几乎被雨声掩盖的说话声渐渐消失在永巷南口,离他们愈来愈远。
贝蒙相信了敏柔的身分,急忙想追出去叫唤,但敏柔扬手制止了他。
“别喊!他们都走远了,你一高声喊不知道要惊动多少人。”
“可是……”贝蒙困惑地看著她。 “你送我回宫吧。”她淡淡一笑。 “我?”贝蒙微愕。
“怎么,不成吗?”她微仰起脸,眨了眨眼。
“不,不是不成,只是……”贝蒙怔立著。他自进宫以来,只在乾清门当差,而且值的都是夜班,平时很少有机会见过宫里的主子们,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侍候才对。
看贝蒙不自在的神情,敏柔不禁莞尔一笑。
“侍卫值房里应该有伞吧?”她嘴角的笑靥凝成圆润可人的酒窝,带笑的双眸多了些许活泼娇美。
“有,公主请稍候。”贝蒙避开那双炯亮的美眸,急急转身走进侍卫值房,取了两把伞,回身待要往外走时,瞥见墙上挂著自己的一件玄青色斗篷,便顺手取下来,一并带了出去。
转进月华门,见敏柔双臂环抱,望著混沌蒙茫的雨雾出神,一阵凉风吹过,她似有些发冷地缩了缩肩。
“公主,你浑身湿透了,先把斗篷披上,免得著凉。”他没多想,就把斗篷拉开,轻轻披在她肩上。
这件为贝蒙量身缝制的玄青色斗篷,披在娇小的敏柔身上显得过大也过长,下摆拖了一小截在地上。
“你的斗篷?”鼻尖嗅到淡淡的男子阳刚气息,敏柔怔了怔,一颗心被微微触动了,感到一丝暖意缓缓淌过心间。
“是属下的斗篷,还算干净的,委屈公主披上,还可挡一挡风雨。”
“把你的斗篷弄脏了。”她垂下眼睑,轻轻提起被积水濡湿的下摆。
“弄脏就弄脏,没什么大不了。”他边说边把伞递向她。
敏柔对那把伞视而不见,并没有接过去。 贝蒙奇怪地看她一眼。
“你让我自个儿打伞吗?”她抬起眸,饶有兴趣地盯著他。“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自个儿打过伞。”
贝蒙呆住,有些不知所措,心里暗暗叫苦。怎么会这么倒楣,碰上一个娇滴滴的主子?看来真的是被服侍惯了的娇娇公主,连自己打个伞也要计较。
“属下……知错了。”他撑开一把伞遮在敏柔的头上,另一手想开第二把伞,却因为单手难以施力而不能顺利打开。
敏柔见他一个堂堂男子汉对付不了一把小伞,忍不住轻笑出声。
“公主,走吧。”贝蒙尴尬地一笑,索性只撑开一把伞,将她的身子小心翼翼地遮在伞下,而他自己则沐在雨雾中。
敏柔注意到两人才走出月华门不久,贝蒙就已经衣衫尽湿了,但他却不以为意,始终留心不让雨水打湿她。
她怔忡地看著他的侧脸,在这个宫里,整天围绕在她身边的太监、宫女们不是满眼谀笑,就是满口假意的奉承,因她是先帝收养的公主,宫里的奴才们虽然表面都依著规矩服侍她,但再过不久她就要嫁出宫去,奴才们心底都清楚服侍好了她这位终会嫁出皇宫的养公主其实对他们没有多大好处,所以服侍她做的都是表面功夫,心底对她这位主子却是漠不关心,加上她自小缠在先帝身边长大,与皇太后和皇上的感情十分淡薄,因此皇太后和皇上见了她,开口闭口就是规矩,唯一对她付出的最大关心,只在于盘算著该将她嫁给哪个部族才对朝廷最有利。她内心的感情世界早已悲凉如水,寒冷而麻木了,然而眼前这男人的无心之举,却让她感受到被人关爱的暖意,尽管只有那么一瞬间,却让她倍觉温暖。
走出永巷南口,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踩著积水朝他们迎面而来。
“公主!总算找著公主了!”秀婉一看见敏柔,立即欣喜地大喊著。
“公主,您可把奴才们给急坏了!”德顺看著敏柔,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急什么?我总会是在宫里,还能走到哪儿去?”敏柔语带轻嘲地笑笑。
秀婉忙上前接下贝蒙手中的伞。
“你是……”德顺见贝蒙身穿大内侍卫服色,眯著眼辨识他的身分。
“德公公,我是乾清宫一等侍卫贝蒙。”贝蒙淡笑颔首。
“噢,是了,我想起来了,你就是武功高强,在紫光阁出尽风采的贝蒙!皇上盛赞大内侍卫的轻功无人及得上你呐!”德顺认出他来,呵呵地一笑说。
武功高强?轻功无人能及?敏柔眼睛一亮,微讶地看了眼贝蒙,对他十分感兴趣。
“是皇上过誉了。”贝蒙欠了欠身。“乾清门今夜由我轮值,不能擅离太久,公主、德公公,我先告退。”贝蒙躬身后退几步,然后转身离去。
敏柔怔怔地望著他离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雨幕中。
“公主,快回宫吧,可别招了风寒才好。” 秀婉的催促打断了敏柔的思绪。
“是啊,公主身上都湿透了。秀婉,回去之后得赶紧熬一碗姜茶给公主祛祛寒。”德顺吩咐著。
“是,德公公。”
“宫门要下钥了,公主赶紧回宫去吧,奴才也得回养心殿去了。”德顺躬身告退,待敏柔点点头后,便急步进了永巷内。
“公主,您这身斗篷是打哪儿来的?”秀婉狐疑地问。
“这是贝蒙的斗篷,拿来给我挡风雨用的,回头洗干净了记得送回去还给他。”她轻轻提起斗篷下摆,抬步往前走。
“是。”
黑夜里,秀婉没有注意到敏柔眼中燃起了一抹奇异的光采,也没有看见她的唇角扬起了孩子气的兴奋浅笑。
慈宁宫。
皇太后斜倚在炕上啜茶,皇后坐在炕沿给太后捶腿,敏柔请了安之后在一旁坐下。
“妹妹今儿个起得好早。”皇后笑著寒暄。
“心里有事,睡不著。”敏柔笑了笑,目光转向低眸啜茶的皇太后,鼓足勇气说道:“皇额娘,怡王福晋病了,我想请旨出宫探探她的病,求皇额娘恩准。”她等不及见乾隆,只好前来求皇太后。
皇太后沉吟著,默然良久。
“皇上最近心烦的事不少。”她淡淡看了敏柔一眼。“你想去看怡王福晋的事暂且别提,别再惹皇上烦心了。”
“皇额娘,怡王福晋病了,这怎么能说是烦心的事呢?”敏柔眼神微怒,心急地脱口而出。
“敏柔!”皇后低声唤她,以眼色提醒她谨言。
“不怪她,人家到底是亲生的娘,母女天性是骗不了人的,也亏得敏柔有这份孝心。”皇太后意味深长地说。
“皇额娘,听说怡王福晋这回病势沉重,所以我才心急了些,皇额娘别多心。”敏柔深吸一口气,淡淡地解释。
“养你十几年了,我要是真的多心,我这颗心早不知多出几百个窍来了。”太后面无表情,不紧不慢地说著。“你别觉得皇上对怡王福晋毫不关心,今儿一早,德顺已经奉皇上旨意去探怡王福晋的病了,你也用不著亲自去,在宫里等德顺把消息捎回来就行了。你现在是和硕公主,一举一动都代表著皇室,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这些规矩怎么你永远不明白?”
“皇额娘……”敏柔满脸焦虑,她要的不是等消息,她想要的是见亲生母亲一面!
她还想恳求,却听见院外一阵脚步声渐渐走近,殿外十几个宫女一齐低头跪下,她回头看见乾隆走进来,便和皇后起身行了蹲身礼。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来了。”乾隆笑著躬身请安,转头摆摆手命皇后和敏柔起来。
“正等著皇上来呢!”皇太后笑容灿烂,无比慈爱地招他到身边坐下。“累了吗?来人,我早晨喝的冰糖燕窝粥给皇上端一碗来。”
宫女连忙从膳房端来了一碗冰糖燕窝粥,敬呈给乾隆。
“多谢额娘,知道儿子刚召见完大臣,现在肚子正饿著。”乾隆笑说,一口一口喝起粥。
皇太后笑咪咪地看著乾隆。“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想什么我这个当额娘的会看不出来吗?”
敏柔抬眸,深深地看了皇太后一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皇上今天见了谁?”皇太后笑问。
“见了班第。”乾隆喝完粥,放下空碗说道。“班第奏报,噶尔丹大汗策零病死后,他的三个儿子争夺汗位继承,发动政变,若是内讧持续下去,是我们出兵的一大良机,有机会可以平定准噶尔。”
“这可是好消息呀!”皇太后十分高兴。
“是好消息。”乾隆点点头。“不过就算准噶尔内斗给了我们出兵的机会,但是为了避免准噶尔联合南疆和喀尔喀,我们得抢先拉拢他们。南疆的回民本就痛恨准噶尔统治,所以南疆的问题不大,但是要小心喀尔喀跟著叛变。”
敏柔一心记挂著怡王福晋的病,对乾隆说的战事不感兴趣也丝毫不关心,无聊得不是柔弄衣角就是玩手指头。
“与喀尔喀联姻倒是一个拉拢的好办法。”皇太后沉吟著,眼角轻瞟了敏柔一眼。
敏柔浑然未觉此事已与她有切身关系了,仍漫不经心地玩著自己的手指。
乾隆也把视线调向敏柔,语调平静和缓,像说著家常话般说道:“朕早已有意将敏柔下嫁给喀尔喀亲王成衮札布了,这么一来,成衮札布便会听命于朕,也可由朕调遣出兵了。”
敏柔猛地愣住,惊愕地瞪视著乾隆。
“漠北喀尔喀?”皇后表情复杂。“皇上,把敏柔嫁到漠北会不会太——”
“敏柔已经过了二十岁,早该婚配了。”皇后的“远”字未出口,就被皇太后出声打断。“先前皇上跟我提了几个人,我瞧著都不好,喀尔喀亲王成衮札布还算配得上敏柔,也不算委屈了敏柔。”
“既然皇额娘同意了,这桩婚事我看就这么定下来了。”乾隆一开口说“定下”,那便是更改不了的事了。
“恭喜妹妹。”皇后看著表情呆怔的敏柔,心里有些难过。
敏柔脑中一片空白,心慌和绝望急遽吞噬了她。
“这是什么鬼婚事”她忍不住跳起身大喊。“如果皇阿玛还在世,他绝对不会这样安排我的婚事!”
“住口!你好大的胆子,敢跟朕这样说话!”乾隆大怒,指著敏柔骂道。
“我打小就是跟皇上有什么说什么,有什么不敢说的?”敏柔咬牙豁出去,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桀骜。“从前皇上不怪我,怎么现在就觉得逆耳了?若我说了什么得罪皇上,我情愿挨打挨罚!”
“你狂妄悖逆!难道想抗旨吗?”乾隆被她激得恼羞成怒。
“我是什么人,怎敢抗旨?”敏柔昂起了头,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让她失去了理智。“你何曾在乎过我心里的感受?你在乎的只是你的帝位够不够安稳!随你爱把我嫁谁就嫁谁,我叩谢皇恩总成了吧!”她愈吼愈恼,眼泪气得迸了出来。
“敏柔,你简直无法无天了,敢跟皇上这样顶嘴!”皇太后气得脸色铁青,起身步下炕床。“瞧你这犯上的张狂样,皇上看在先帝爷的分上可以忍下来,我可容不得你这般放肆!此番再不管教你,那日后还得了?这宫里还有我作主呐!”说著,便扬手在敏柔脸上扇一耳光。
敏柔没料到皇太后会动手打她,惊怒地捂住脸转身狂奔出慈宁宫,把皇太后的责骂和乾隆的怒吼远远抛在身后,头也不回地决然离去。
候在殿外的秀婉听见敏柔对乾隆的顶撞,又看见皇太后怒打了她,早已吓得脸色发白了。
“公主——”她追著敏柔狂奔而去。
敏柔一路奔出隆宗门,来到乾清门前时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靠在墙上急促喘息,慢慢平复激动的情绪。
她不是不知道身为公主就要顺从天命的安排,她也清楚公主的婚姻都是有政治目的的,只是,要把她嫁到最遥远的漠北喀尔喀去,她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
“皇阿玛,您为什么要收养我?我宁愿当王府格格,也不要当这个让人随便拿去联姻的和硕公主!”
就在她抚著肿痛的脸颊,跺脚抱怨雍正时,恰好看见贝蒙从乾清门内走出来,她心一动,不由自主地喊出声。
“贝蒙!” 贝蒙止步回眸,见到敏柔时怔了怔。
“公主?”他昨夜见到的敏柔浑身湿淋淋的,极为狼狈,今日一见装束整齐的敏柔,才发现她容貌鲜丽水灵,竟是个少见的绝色美人,不过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蒙著薄薄的雾气,似乎才刚哭过,而且左颊红肿,有很明显的掌印。
掌印?他大为震惊,是谁打了公主?宫里能对公主动手的人只有三个,是皇上?皇后?还是皇太后?
敏柔缓缓走向他,一瞬也不瞬地盯著他看。
贝蒙见她神色古怪地盯著自己,有些窘迫,也有些迷惑,对于她面颊上的红肿掌印,他必须假装没看见。
“听说你的轻功非常好?”她突然问道。
问题来得有些突然,贝蒙被她无比慎重的神情慑住,呆愣了一瞬。
“传闻有些夸大了,公主别信以为真。”他谦逊地答道。
“公主,该回宫了。”秀婉在敏柔身后轻声说道,目的是要提醒她不要和大内侍卫交谈过甚。
“你站远点儿,站到那儿去,别烦我!”敏柔恼怒地朝远处的墙角一指。
秀婉咬了咬唇,不情不愿地走到墙角去。
敏柔深吸口气,从容地转向呆愣住的贝蒙。“你的轻功能翻越这些宫墙吗?”她水灵灵的眼眸定定地看著他。
贝蒙的表情更加困惑不解了。
“公主为何问这个?”见她问话的神色有异,又不知是受谁的责打,他谨慎地斟酌著字句。
“我只是想知道,靠自己的力量翻出宫墙是什么感觉?”
她冷然微笑,声音很轻,却让贝蒙心口一震。
靠自己的力量翻出宫墙?她在想什么?
“公主,我虽然会轻功,但是并不会用轻功来翻越宫墙,走东华门或西华门都可以出宫。”此时身在宫廷,他每一句应答都必须小心谨慎。
敏柔被他正经八百的回答逗笑了。
“我若是这么轻易就能走出东华门、西华门,还用得著如此烦恼吗?”她交抱双臂看著他。
贝蒙听得一头雾水。
“贝蒙,你教我轻功怎么样?”她的双瞳忽地闪耀著兴奋的光芒,红唇弯成了甜美的弧度。
贝蒙惊异地看著她。堂堂大清皇朝的公主,要什么有什么,身边宫女、太监侍候得好好的,学轻功做什么?这是什么突发奇想?
“学轻功……对公主来说,似乎没有机会用得上。”他婉转拒绝。
“因为用得上,所以才要学。”她认真地瞅著他。“你放心,我手脚俐落得很,刀剑也玩过的。你想,我一个月的时间能学得会轻功吗?”
贝蒙轻咳了两声。
“公主,若想要学会至少能翻越宫墙的轻功,有武功底子的人也得学个三年五年,要是公主来学,我看十年八年也不一定学得会。”
“十年八年?”敏柔瞪大了眼睛。 “是。” 敏柔眉心深蹙,一脸失落绝望。
贝蒙见她好像心事重重,似乎有什么难以解决的烦恼,她脸上空洞绝望的神情让他不忍面对。
当他转开目光,就看见被敏柔支开的贴身侍女,站在墙角处探头探脑的想听他们在说些什么。虽然觉得敏柔公主整个人古怪得可以,但是昨夜见她淋雨,今日见她受责,也隐约可以感受到她身为皇室公主的无奈和悲哀。然而,尽管对她心生怜惜,但他有自己的职责要守,为了不给自己惹麻烦,他不得不冷酷,以免招祸。
“公主若没有其他吩咐,属下先告退了。”他单膝行礼,想尽快怞身。
“你今夜当值吗?”敏柔忽问。 “不,属下明晚当值。” “好,我明晚再来找你。”
贝蒙呆住,看见她那双澄澈明亮的笑眼,心中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
麻烦上身了!

紫禁城养心殿
“敏柔,朕真是低估了你的本事,你竟然能从这么多奴才的眼皮子底下偷走令牌,溜出皇宫,还赦走贝蒙,你可真是了不起啊!”
乾隆脸色铁青地盘腿坐在东暖阁内。
敏柔坐在殿侧,身上还穿著在西湖畔被带走时的那身衣衫,不管秀婉好说歹说,她就是死不肯换下。
殿内除了敏柔一个人坐著,在乾隆面前还跪著养心殿数十名太监、宫女,连同永寿宫的六名太监、宫女们,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全都在等著乾隆惩处。
“令牌呢?”
敏柔把手伸进怀中拿出黄澄澄的金牌令箭,站起身走到乾隆面前重重地放下,然后转身木然地走回去。
“看看你,浑身脏兮兮的,穿的那身是什么衣服!你这模样还像个公主吗?”乾隆被她桀骛不驯的模样气得咬牙切齿。
“我就喜欢这样,我就喜欢穿这身衣服,我就喜欢脏兮兮。”敏柔眼眸冰寒,冷冷地顶嘴。
“朕既然治得了天下,就治得了你!”乾隆怒不可遏,目光凌厉地盯著她。“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等你回来才要惩治这些奴才?”
敏柔微微一惊,不安地看著德顺。 德顺面无表情地跪著,目不转睛地看著地面。
“父皇宠你,皇太后让你,结果纵得你无法无天、胡作非为,你知不知道朕很想好好打你一顿!”乾隆咬著牙说。
“是我一个人的错!你打我、骂我,甚至是杀了我都可以,所有的错都由我一个人承担!”她自暴自弃地大喊。自从看著贝蒙身受重伤跌入西湖以后,她不知道贝蒙能不能活,整个人几乎失去了活下去的力气。
乾隆冷笑了几声。
“你有父皇顶著,朕打不了你,也杀不了你,可就算打不了你、杀不了你,难道还对付不了这班奴才吗?朕就让你亲眼看看自己犯下的罪孽!”乾隆威严尽显,一宇一字地说著。“来人,把这班奴才全部拖下去,往死里打!”
敏柔跳起来,雪白的脸上满是惊愕、震怒和恐惧。
“皇上,这些奴才不是被我所逼,就是毫不知情——”
“朕若不用这种方法,又如何能驯服得了你?”乾隆瞥了她一眼,眼里露出了杀气。
“皇上……”敏柔绝望地看著他,心口似铁一般的冷。
她永远无法忘记,西湖畔亲兵吼出来的那句话——皇上有旨,不准伤了公主,但公主身边的男人格杀勿论!
乾隆缓缓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你是要朕打死他们,还是乖乖听朕的话?”他的嗓音低柔、无情,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皇上只管吩咐,您要我做什么?”她的心寒到了谷底。
“第一件,换掉衣服,扮回你和硕公主的身分。” 敏柔紧紧皎著唇,缓缓点头。
“第二件,朕已经宣召巴林部多罗郡王奇普塔尔进京了,你最好听话,乖乖当你的新娘。”
敏柔心如刀绞,疼得深深吸气。她满脑于里想的都是贝蒙,要如何当奇普塔尔的新娘?
“我想问皇上,为何对贝蒙下令格杀勿论?”她泫然轻问。
“逃出刑部大牢的人,无论有罪无罪,都得死!更何况他还带著公主潜逃,死一万次也不足惜!朕下令格杀勿论,哪里错了吗?”乾隆眯著眼说,语气中带点轻蔑。
敏柔仿彿坠入了冰窖中,一颗心彻底凉透。
“不,皇上没有错,皇上一点错都没有。”她悲哀地感叹著,然后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
“你最好趁早嫁出宫去,省得朕一天到晚要看你疯疯癫癫的样子!回去,把这身碍眼的衣服换了!”乾隆挥手赶她。
敏柔冷笑著躬身行礼,转身挺直背脊走了出去。
刚走出永巷,她就看见衍格贝勒朝自己走过来。
“四公主,您回宫了!”衍格欣喜地喊她。“您回来了,那贝蒙呢?贝蒙回来了没有?”
“衍格贝勒……”她蓦然红了眼,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四公主,关于永扬贝子暴毙的案子,我已经查明死因了,永扬贝子的死与贝蒙无关。您既然和贝蒙在一起,应该知道他如今人在哪里吧?”他急著想快点找到贝蒙,好把这个消息带给他。
“贝蒙他受了重伤,掉进西湖里了,现在不知生死……”敏柔仿彿捉住一根救命浮木般,哀恳地望著他。“衍格贝勒,你有没有办法救他?能不能派人到西湖去找寻他?我求求你!”
“受了重伤?又落入水里?这怎么可能?”衍格大吃一惊,满脸焦灼地来回踱步。
“我当时亲眼看见他落入湖里,我担心他活不成……”敏柔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无论如何,我生要见他的人,死要见他的尸!衍格贝勒,我求你帮我这个忙。”
衍格惊愕地看著她,她对贝蒙的情感似乎已超出一般,非比寻常。
“公主,您对贝蒙是……”他知道不该多问,但又无法不关心。
“我们是夫妻。”她轻缓地说,眼神坚定地望著他。 衍格错愕地张大了口。
***凤鸣轩独家制作***bbscn*** 喉咙干渴欲裂。
贝蒙睁开酸涩的双眼,看见自己躺在一间陈设简单的屋子内,房中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上仅有一盏烛火和一壶茶。
看到茶壶,他立刻挣扎著爬起身,拿起茶壶直接灌了几口。
焦渴的感觉纾解了以后,他才感觉到伤口传来的痛楚,低眼一看,他的衣服划破了几个大洞,这些刀和枪砍伤的伤口深入肌理,稍一呼息就疼痛难忍。
忽然间,他听见隐隐约约的诵经声,下床从窗口望出去,果然猜得不错,他就在一座禅寺里。
想起在西湖畔发生的事情,想到敏柔也许已经被亲兵带走了,他就一刻也坐不住,急著想去追她。
主意打定,他下意识摸索著腰间,蓦然僵住,原本该缠在腰间的玉匣竟然不见了!
他四下搜索,完全没有看到玉匣的踪影,一颗心直直坠入谷底。
怎么会不见了?怎么会?
难道是掉进了西湖里?他慌张地抱著头。万一真的掉进西湖里,那么大的西湖,他要如何去找寻?
“施主,你醒了。”
一个清脆的童音惊动了沉思中的贝蒙,他抬眼望去,看见一个年约七、八岁的童僧,手中捧著一碗热粥,他的脸孔俊秀,双目慧黠,满脸含笑地看著他。
“小和尚有礼了。” “我叫九儿,施主喊我九儿吧。”小童僧笑著把热粥放在桌上。
“九儿,不知这寺中是谁救了我?”他此刻最关心的是龙珠的下落。
“是我呀!”九儿眨了眨眼。 “是你?!”贝蒙难掩吃惊。
“是我在湖畔看见你,把你拖上岸的,不过我背不动你,后来喊了师兄弟过来,一起把你背上山的。”九儿神态天真,稚气未脱。
“九儿,我问你,你在发现我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个淡绿色的玉匣?差不多这么大。”贝蒙急切地比给他看。
“没有,我发现你的时候,你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九儿展露一派纯真的笑容。
贝蒙跌坐在椅子上,懊丧地抱著头,仿佛一瞬间失了魂魄。
龙珠真的被他弄丢了!
他该怎么办?龙珠与大清龙脉息息相关,他遗失了两颗,会不会对大清国运造成影响?
天哪,衍格说不定会杀了他! “施主,喝碗粥吧。”九儿轻唤。
龙珠遗失了,贝蒙此刻哪还有心情喝什么粥。
“九儿,多谢你救我一命,我得离开了。”他想尽快回到西湖边,试著寻找龙珠的踪迹。
“可是你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呀!”九儿阻止著。
“这点小伤我还可以撑得住,告辞了。”他迫不及待地冲出禅房,此时正是黄昏,禅寺里的和尚们全都聚在大殿里诵经,因此没有人发现他离开。
沿著禅寺前的山道一路往下,就到了西湖边,但却是在离断桥十分遥远的这一头。当时,他从断桥上掉落,倘若一路浮荡到这里,那龙珠遗落在湖中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一看到这段遥远的距离,他就感到异常绝望。
如今敏柔被捉回了皇宫,龙珠又从他身上遗失,他觉得心灰意冷,心中涌起一股空虚和迷惘。
为什么他身边最宝贵的东西,他都守不住? 他未免太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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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的几日,贝蒙天天在西湖边游荡,灰心得什么也不想做。有时他会呆呆坐在断桥畔,或是苏小小墓前,想著敏柔娇嗔说话的神态,想著她玲珑窈窕的身姿,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
日子对于他好像突然间变得没有意义,时间好像也变得寂寞漫长了。
这天,他坐在断桥上,仰首望天,宛如一尊泥塑雕像,久久不曾动过,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也没能惊动得了他。
“贝蒙?!” 陡然发出的喊声令他颤栗了一下,他弹跳起身,诧异地看著来人。
“衍格?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惊讶地瞪著衍格。
衍格的吃惊程度是他的好几倍,他原以为这趟来杭州是来收贝蒙的尸,没想到他居然好端端地坐在断桥上。
“你没死?你看起来居然好好的!”如果不是听见贝蒙开口说话,他说不定会以为这是他的鬼魂。
“我活著需要这么吃惊吗?难道你希望我死啊?”贝蒙没好气地回嘴。
“你既然活著,为什么不回京?”衍格语气激动地喊。
“我……”他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对衍格说,他把龙珠搞丢了?
“你什么你?奇普塔尔已经进京要迎娶四公主了,你居然还在这里发呆!你一点儿都不担心她被娶走吗?”
“我有资格担心吗?”贝蒙自嘲地苦笑。
“你真该庆幸四公主没有听见你说的话!”衍格已经渐渐失去耐心,忍不住要骂人了。
“看样子,你好像已经知晓我和四公王的关系了。”他低叹。
“四公主说你们是夫妻,没错吧?”衍格抱著双臂看他。
贝蒙微愕,良久,才点了点头。
“你妻子现在要被人夺走了,你还能无动于衷吗?”
“我不是无动于衷,衍格,我要对抗的人是皇上,你以为是一般平凡老百姓的抢亲吗?而且我现在根本进不了皇宫,又如何抢得了她?”他的脾气忍不住暴躁起来。
“贝蒙,你怎么不想想,出了京城以后,皇上还能那么容易管得著吗?什么叫‘天高皇帝远’?就是能离皇帝多远就多远!你怎么就这么笨呢?”衍格心急地骂道。
贝蒙像是忽然间恍然大悟。
“明白了吧?”衍格轻哼。“我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朋友?这样我怎么能放心把龙珠交给你?”
提到龙珠,贝蒙的脸色变了变。 “衍格,关于龙珠……”
“龙珠怎么了?”衍格奇怪地看他。 “龙珠被我弄丢了。”他极度懊恼地说。
“什么?!”衍格大惊失色。“你是怎么弄丢的?”
“我掉进湖里以前,还绑在我的腰上,但是被禅寺的小和尚救起时,龙珠已经不见了,想必是掉进了湖里。”他不敢迎视他震惊的目光。
衍格怔怔地呆了好半晌,思绪才慢慢回复平静。
“丢了就丢了,还能怎么办?”他看得出贝蒙已经很懊恼了,只能出声安慰他。“至少你活著呀!总不能龙珠丢了得要你陪葬吧?龙珠掉进西湖里也不算太坏,起码不会随意被人破坏就行。”
衍格安慰效果还算成功,贝蒙总算释怀了点。
“上路吧,一起回京去。”衍格拍拍他的肩。“你接下来还有很漫长的路要走呢。”
贝蒙笑了笑。 抬头看天,浓密的灰云中似乎透出一线明亮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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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硕敏柔公主盛大的出嫁队伍缓缓地出了关。
敏柔穿著隆重华丽的喜服,坐在特意做成豪华喜轿的马车上,随著长串的队伍慢慢走向北边荒地。
她轻轻掀起轿帘,眺望马车外的沙漠风光,阵阵风沙吹得随行侍从个个抬不起头来,她意兴阑珊地放下帘子,思绪渐渐飘向远方。
在她出嫁当日,衍格贝勒尚未回京,因此她无法得知贝蒙是生是死。如果贝蒙还活著,她相信他一定会来寻她;如果他死了,她仍会把他当成一生的丈夫想念。不管他是活著还是死了,她都不嫁奇普塔尔。
她早已打定主意,等喜轿远离京城之后,就想办法逃婚。
既然她能逃出宫,就能再逃一次。何况到了这荒漠,四周杳无人迹,她要逃可比处处都有眼睛盯著的皇宫容易多了。
当队伍在大漠中走了两日,敏柔开始准备逃婚。
她把厚重的嫁衣脱掉,留著预先穿在嫁衣里的轻便衣衫和斗篷,然后把灌满水的皮囊和几块干粮、肉干绑在腰间,接著拿一块方巾绑在脸上,把鼻子以下全部遮住,等待著逃跑的时机。
这天午后,大漠刮起了风沙,吹得眼前雾茫茫,什么都看不清楚,所有的人马和骆驼都停下来用大布罩著躲避风沙,这对敏柔来说,正是逃跑的大好机会。
她绑紧了脸上的方巾,拉起斗篷的帽子,悄悄拉开车门,一阵干燥的风沙立即扑面而来。幸好她早有准备,口鼻没有直接灌进风沙,所以还不算太难受。
虽然有马、有骆驼,但是她知道只要夺了马和骆驼,就会惊动随从,而随从中大半都是巴林部的人,如果惊动了擅长驭马的他们,她逃脱的机会就等于完全没有了,所以只能偷偷的单独一个人溜走。虽然这样冒的风险很大,但总比连半点机会都没有来得强。
悄悄爬下马车后,她直接溜进马车底下,直到确定马车后方没有人的时候,弯著腰,无声无息地从马车后逃走。
狂卷的风沙将天地吹成一片迷雾,她在风中艰难地行走著,感觉到尖锐的沙粒打遍全身。
走了一小段路后,她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一眼,看见喜轿和大批送嫁队伍全被沙尘遮盖住了。她直起身子,使尽浑身力气往前奔跑,虽然风几次将她吹倒,她还是奋力爬起来拚命往前跑。
大风渐渐止息了。
敏柔不知道自己究竟逃了多远,她趴在沙地上不停地喘气,放眼看四周,视线中除了沙还是沙,什么人影都没有。
什么人都没有,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她缓缓站起身,犹豫著该往哪个方向走,忽然间,她看见一小团黑影朝她飞快地奔来。
这么快就追来了?
她惊骇地拚命往前跑,偏偏在这个一望无际的沙漠上,她不管怎么跑,目标都一样那么明显。
敏柔眼中那一团黑影正是贝蒙。
他一回到京城,敏柔的送嫁队伍就已经出发了,他骑著马一路追赶,追了几天几夜,追到了沙漠。
当他远远看见荒漠中出现一个身披斗篷、身形疑似女子的人影时,不知为何就想起了敏柔,而这个女子在见到他时,立刻转身飞跑的感觉,更让他相信她就是敏柔。
他策马疾驰,和她的距离愈来愈接近,而他愈接近她,她就逃得愈加慌乱。
“敏柔——”他大声呼喊。 女子蓦地停住,骇然回身。 果真是她!
贝蒙激动地驾马奔到她身旁,弯下身一把将她捞上马背,拥进怀里。
“贝蒙!”她扯掉脸上的方巾,拉下斗篷的帽子,惊喜地看著他,一瞬也不瞬的,仿彿怀疑是梦。
“你居然逃婚?”他捧著她的脸,不停地又亲又啄。
“你……”她声音哽咽。“你怎么来了?”
“我来抢你走的,没想到你自己倒先逃了。”他笑著将她紧紧卷入怀中。
敏柔霎时感动得落泪不止。 “我逃跑的功夫一流吧?”她又哭又笑。
“也算一流。”看著她腰间绑满了干粮和肉干,他就忍不住笑出声。
“还好你没死,你可知道,我这阵子日子过得有多难熬吗?”她趴在他怀里擦眼泪。
“我知道,因为我也和你一样。”他轻轻吻著她的脸颊。
“我们现在怎么办?”她含泪笑问。
“嗯,接受某人的建议,去一个离皇帝愈远的地方愈好。” “什么地方?”
“漠北,好吗?”他挑眉轻询。 “好。”她甜甜地顺从。
“你不怕到漠北过非人的生活吗?”他前额靠著她的额头,笑问。
“有你在,到什么地方都好。” 贝蒙忽然抬眸瞥一眼远方。
“看来,我们得先甩掉那些来找你的家伙。”他微眯著眼说。
“那没问题。”她轻拍他的胸膛。“我们就一起逃到天涯海角吧!” 贝蒙纵声大笑。
他替怀中的可人儿拉好斗篷,深深地护在怀里,策马朝北方奔驰而去。
在狂劲的风暴止息后,平静的黄沙之上,是一片无垠的蓝天…… 编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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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禘,衣服穿好了没有?额娘在等你!”
一个俊秀的十岁男孩跶跶跶地奔进古鉴斋,对着坐在床沿,与他有着一模一样脸孔的男孩喊道。
“就快好了!”胤禘臭着脸让宫女服侍他穿衣,眼神冷淡、排斥地瞥了一眼窗外。“从一大清早就吵得要命,真是烦死人!”
胤衸好脾气地笑了笑。
“别这样,今天是额娘的生日,额娘要是看见你摆着脸,她也会不开心的。你今天可要乖点,知道吗?”
胤衸和胤禘是双生兄弟,虽然两人一起出生、一起长大,有着一张相同的脸孔,但是胤衸的性情比胤禘温和很多,不像胤禘那样霸道,动不动就闹脾气。
“闹哄哄的,外头到底来了多少人?”胤禘又望了一眼窗外,显出非常厌恶的表情。
“别紧张,你只要站在我后面就好。”胤衸微笑道。
“我才没有紧张,我是讨厌!”胤禘给哥哥一个大白眼。
胤衸笑了笑,没有反驳弟弟。虽然他只比胤禘早出生了一刻钟,但是沉稳内敛的个性远超过十岁男孩应有的可爱天真,看起来像是比胤禘长了几岁。
其实,这是因为比他晚出生的胤禘一生下来就比他瘦小很多,右腿也有残疾,体质不若他健康,父皇和额娘在他们两人之间自然偏爱胤禘比较多,而他内心也对胤禘始终有种莫名的愧疚,认为自己抢走了胤禘的健康,所以自懂事起,他从不跟胤禘争抢任何东西,甚至任由他支配使唤,就这样渐渐地养成了绝佳的好脾气。
“你平时可以讨厌、可以不见人,但今日不行。”他轻拍了拍胤禘的头,温言地说:“答应我,今日不摆臭脸好吗?”
胤禘不情愿地挑了一下嘴角。 “要我答应也行,不过你得背我出去。”
“好。”胤禘一向不在外人面前走路,胤衸当弟弟的人肉轿子也不是一、两回的事了,因此他毫不考虑就点头答应。
“十八阿哥、十九阿哥!皇上派刘总管来赏赐了,小主子快出来迎接呀!”他们的侞娘秦嬷嬷急匆匆地奔进来喊道。
“走吧。”胤衸自然地转过身、弯下腰,胤禘立刻笑着跳到他背上,由他背着快步走出古鉴斋。
院中挤了满满的人,除了原本住在景阳宫内的嫔妃和皇子公主们,还有不少其他宫院的嫔妃和宫人,一看见胤衸背着胤禘走出来,目光焦点纷纷落到了这对双生兄弟身上。
胤衸背着胤禘挤到王嫔身后,小心翼翼地将他放下,抬头看见宫门口人影杂乱,奔走匆匆。
“胤禘,快站过来额娘这儿。”王嫔牵起胤禘的手,怜爱地轻抚他俊秀的面庞,一面回头吩咐秦嬷嬷把拜垫取过来放在胤禘身前,就怕一会儿跪拜时伤了他的膝盖腿。
站在一旁的十五皇子胤禑、十六皇子胤禄都是王嫔所生,和十八皇子胤衸、十九皇子胤禘都是一母所出的亲兄弟,最小的胤禘因为腿有残疾,特别受到父皇及额娘的关心疼爱,他们早就习以为常了,也没有人特别在意,不过对于胤禘的特别受宠,其他同父异母的皇子公主们感受可就大大不同了,一道道扫向胤禘的目光均是充满了冷漠和厌恶。
总管太监刘得福此时从宫门口走了进来,垂手高喊。
“传皇上口谕,赐王嫔寿膳一桌,谢恩!”
“谢皇上赏!”景阳宫院子内以王嫔为首,领着嫔妃与皇子们齐整地磕头谢恩。
胤衸扶着胤禘在拜垫上磕了头,然后慢慢站起来。
“奴才给主子拜寿了!”刘得福恭敬地向王嫔磕头道贺。
“不敢当,刘总管辛苦了。”王嫔把预先就捧在宫女手中的赏银接过来,给刘得福发了赏。
“奴才谢主子赏!”刘得福笑着谢了恩,一边收下赏银,一边朝宫门弹指,随即有十二名太监抬着数十个朱漆食盒进院,将食盒内各式装满菜肴的碗盘一一摆设在四张八仙桌拼成的长桌上。
朱红色细瓷的食具内分别置放着冷盘、大菜、热炒、羹汤、点心、粥膳、果品,随手一数就有六十道菜之多,还有两大盘的寿桃、寿面,满汉菜色均有,其中有不少的江浙菜,想必因为王嫔是苏州姑娘,所以皇上特地贴心地赏赐了不少家乡菜,让她解一解乡愁。
当王嫔看到一道道江南风味的菜肴,果然感动得眼眶泛红。
“真不知是托谁的福,好大‘一桌’的赏赐。”
“人家生了个娇滴滴的皇子,碰不得也动不得,谁叫你生不出来。”
站在角落里、前来送寿礼的两名嫔妃悄声低语,口气酸味十足。
胤衸隐约听见了,默默朝那两名嫔妃瞥去一眼,正巧与她们眼光交触,他淡淡回以一个微笑,倒让她们两人尴尬地红了脸,迅即别开目光。
“有请主子们进用寿膳。”刘总管动手打开一只碗盖。
十二名太监立即侍候起宫院中的大小主子们用膳,并一路报着菜名,什么二龙戏珠、凤凰展翅、白银如意等等。
一开始,众人还踌躇着不敢下箸,但是几道菜吃下来,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谈笑声便不断。
“小主子,有没有看见特别想吃的?我去给您端过来。”秦嬷嬷见胤禘站着下动,忙趋前问道。
胤禘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胤衸,我不吃,我要回房了。”胤禘转身拉了拉胤衸的衣袖。 胤衸愣了一下。
“这是父皇的赏赐,你不能不吃。何况刘总管还没走,你这时候回房去,不怕刘总管到父皇面前告你的状?”胤衸充满耐心地提醒他。
“真烦!”胤禘撇撇嘴角,凛着一张脸。
胤衸知道他自小就不爱见人,而且在人前他绝对不会随意走动,因为他总觉得每个人的眼光都盯着他的腿看。
“那你先坐到一旁去,等刘总管走了以后再说,我去装一些东西给你吃。”胤衸扶着他走到角落,让他坐在石凳上,然后转身去装些他喜欢吃的菜。
胤禘无聊地打量着闲话家常的众嫔妃,还有那些跟他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们。
眼前的景象看起来似乎一派富贵悠闲、和乐融融,但是胤禘很清楚,这些人只是表面上笑脸盈盈,其实内心根本是讨厌死他的。
明明心里很讨厌一个人,却还能装出虚情假意的笑,真让他感到恶心透顶!
看见定嫔和勤嫔边说边笑着指了指胤衸,然后又转头偷瞄他一眼,他心里着实感到不舒服,偏偏愈不想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她们说话的声音就愈是清楚地传入他的耳里。
“你姊姊的女儿今年不是才八岁吗?过几年说不定有机会指给这对双生兄弟当福晋呢!”
“是呀,将来要配给胤衸还是胤禘,现在就得先相准了。”
“既然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东西,那当然得选‘好’的了。”
“那倒也不一定,东西是得捡好的买,不过人就不一样了。平民百姓家的姑娘肯定是得挑好的嫁,但是咱皇家的人例外……”
胤禘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烈的屈辱让他禁不住恼羞成怒。
一模一样的东西,当然得选“好”的,而他是被弃选的那个“坏”的!
他咬牙站了起来,满腔怒火。即便对他冷嘲热讽的人是父皇新宠的嫔妃,他也打算不顾一切闹个翻天覆地!
“你干什么?”胤衸正好捧着一碟点心走过来,看胤禘一脸恼怒,奇怪地问道。
“她们……她们说我……”胤禘气极了,不想把那些害自己的字眼再覆述一遍。
胤衸的眼神微微一黯,从小到大,拿他们兄弟俩嘲弄的话他听得多了,因此从胤禘的反应也猜得出来,那些嫔妃“又”说了些什么话。
“今天有这么多人在这儿给额娘做寿,刘总管也还在,你就忍下来好吗?别惹得额娘动气不开心,要是闹到了父皇那儿,更是没完没了了。”
胤禘怒瞪了他一眼。
“你当然无所谓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东西’,你是好的那个,我是坏的这个,你不会被瞧不起,自然希望天下太平,但我不一样!我没办法选择自己的身体,但是我可以选择不让自己受委屈!就算闹到天下大乱,那也是她们自找的!”胤禘的眼眸中浮起野蛮之色,一副准备大闹天宫的模样。
“胤禘!”胤衸情急地按住他的肩膀。“多想想额娘好吗?再怎么样不开心也不要在今天闹,好吗?”
胤禘咬着牙看他,良久,转身回房,疾行的步伐让他右腿的缺陷看起来更加明显。
胤衸无奈地叹口气。胤禘从来不喜欢在外人面前走路,他知道胤禘是生他的气而故意要走给他看的。
他的心口一阵酸涩。为什么两个人一起出生,拥有几乎一模一样的容貌,却不能一起拥有健康的身体?
如果胤禘和他一样有双健健康康的腿,他也就不会被愧疚感压得透不过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