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缠皇十八,娘子到口酥

肃杀的秋风,人喊马驰声,野兽奔跑声,加上金鼓齐鸣,震天动地。
秋草间,麋鹿受惊蹦跳,胤衸飞骑驰来,弯弓搭箭射去,麋鹿中箭倒地。
胤衸跳下马,从麋鹿颈上拔下箭,看见麋鹿黝黑无辜的双眼惊恐地转动时,安茜那双大眼睛蓦地跃入他脑海里。
他怔忡呆立着,心魂飘向了远方。
离京已一个半月了,不知道安茜在京里过得好不好?胤禘还有没有找她的麻烦?她有没有想他?
以前随驾到热河狩猎,他都会兴奋不已,但是这回他却是意兴阑珊,提不起一点兴趣。他一心只想飞奔回京,好好地将安茜拥入怀里。
“十八弟,你发什么呆?”十五皇子胤禑领着数十骑横冲过来。“新鲜的鹿血怎么不快饮用?你若不喝,就给我!”
“好哇。”胤衸耸耸肩,大方奉送。
“十八爷身边没有侍妾,喝了鹿血没人能消火也不成!”胤禑身边的侍卫调侃地笑道。
“胤衸不是听说从江南带回来一个女人吗?一个半月没抱了,难道不想?”胤禑大开他的玩笑。
“我昨儿才弄来了两个蒙古姑娘,你要是忍不住了,就跟十五哥说。”
“多谢十五哥。”胤衸苦笑了笑。
“咱们是亲兄弟我才告诉你的,你可别到皇阿玛面前告我的状啊!”胤禑翻身下马,将侍卫送上的一碗鹿血一口喝干。
“不会。”胤衸淡淡说道,下意识避开了麋鹿那双无辜的大眼。 号角声吹响了。
“十五哥,我先走一步。”胤衸纵身上马。
“喂!你急什么?你猎的鹿不要啦?”胤禑对着他大喊。
“送给十五哥吧!”胤衸回了一句,立刻朝观猎台策马飞奔。
回到观猎台前,胤衸走到和外藩使臣、蒙古王公坐在一起的康熙身后,静静侍立。
“胤衸,回来啦!猎了多少头野兽?”康熙转头笑问。 “儿臣没有猎到猎物。”
“怎么没有呢?”康熙奇怪地问。“往年只要你有随驾到热河来,都会猎得不少野兽,今次怎么一头都没有?”
“儿臣有点不舒服。”胤衸淡淡地说。
“不舒服?哪儿不舒服?”康熙目光深沉地盯着他。“该不会是‘心’不舒服吧?”
胤衸低头浅笑不语。
“一颗心都挂在女人身上,要是平时,朕少不得要狠狠训斥你一顿,不过,这回就算了。”康熙意味深长地斜瞅着他。“你额娘给朕来了封书信报喜,说安茜已经有孕了,看来回京后第一件事,就是要赶紧让你成婚分府。”
胤衸一怔,愕然挑高了眉,惊喜莫名。
“你既然无心在这儿狩猎,朕就放你回去吧。”康熙笑了笑。“等朕回京以后,会立刻躁办你的婚礼,不会让你的福晋委屈。你收拾收拾,带上几名侍卫,让他们护送你回京。”
“儿臣叩谢皇阿玛。”胤衸这是头一回领下如此心甘情愿的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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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热河,胤衸一路上快马加鞭,赶了三天三夜才回到京城。
没想到飞奔进景阳宫,才发现安茜离宫出走了。
胤衸心焦如焚之余,也不禁火冒三丈。
“皇宫门禁森严,连皇子都要有令牌才能进出皇宫,她怎么可能走得出去?”胤衸忍不住拍桌怒骂。
“奴才也不清楚,就是一早醒来,茜主儿就忽然不见了!”跪在地上受审的英娘和芳娘从没见胤衸发过如此大的脾气,吓得浑身打颤。
“一早醒来?是哪一天的一早?说清楚!”胤衸急得大吼。
“四天前的一早。”芳娘哭着答。
“一个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不见,在茜儿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知道什么蛛丝马迹就快说,否则饶不了你们!”
“回十九爷的话,茜主儿她……”英娘战战兢兢地开口。 “我是十八爷!”胤衸怒喝。
英娘傻了眼,她一定是急疯了,居然把十八爷看成了十九爷,可十八爷从来不发脾气的,怎么知道发起脾气来的样子简直跟十九爷一模一样。
“十九爷在这儿,看清楚了。”胤禘的抬舆缓缓从景阳宫门口抬进来,直接抬到了古鉴斋门前。
“你到底把安茜怎么了?”胤衸不等他下来,就直接杀到他面前。
“真难得看到十八哥这种样子,平时的冷静优雅怎么都不见了?”胤禘托着腮帮笑看他。“什么叫失控?十八哥此时就是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
胤衸沉着脸,极力平稳狂乱的呼吸。
“我的妻子失踪了四天,还怀着身孕,你觉得我能冷静得下来吗?”如果可以,他和冷血动物有什么差别?
“也对,能看到你失控的模样,其实也挺有趣的,从小到大我还真没见过呢!”胤禘掩唇笑道。
看胤禘嘻笑怒骂的样子,似乎对安茜的情况了如指掌,才会这样悠哉游哉地揶揄戏弄他。
“是你把安茜藏起来了吗?”胤衸慢慢恢复冷静。
以自己对胤禘的了解,就算他再怎么讨厌安茜,也不会在她莫名其妙失踪,生死未卜时,遗能谈笑风生。
他是冷漠寡情的人,但还不至于无情。
“我藏她干么?”胤禘皱眉大叫。“你以为我想把她藏起来好给你一个惊喜吗?拜托,我才没那么无聊!”
“那到底是怎么样?”他心中虽然焦虑不安,但语气已经平静了很多,不再怒声吼叫了。
“是她自己偷偷溜走的。”胤禘懒懒地道。 胤衸锐利的黑眸眯了一眯。
“不可能,她不会这么做,除非有人逼她。”
“天地良心,我可没有逼她走!”胤禘咬牙自辩。
虽然他确实对安茜玩得过火了一点,但后来也良心发现了,怎么知道安茜每回见到他都像看见鬼一样,最后居然还连夜逃亡。
“那就是你把她整得受不了了,所以她决定逃出宫去好脱离你的魔掌。”答案已呼之欲出了。
“什么我整她?是她把我整死吧!”恶霸的山大王无辜喊冤。
“有何冤情快快奏来。”胤衸张腿坐下,摆出青天大老爷的问案架势。
“你的老婆,我的十八嫂,莫名其妙在一个深夜里偷溜出去,偏偏打开门闩的声音不巧让我听见了,我于是好奇地跟踪她,想知道她到底在搞什么鬼?”胤禘的手指在抬舆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弹,嘴里没有闲着。
胤衸挑了挑眉。他跟踪她?那他就更放心了,至少她安全无虞。
“后来呢?她到底在搞什么鬼?”他顺着胤禘的话问下去。
“她居然躲进南三所西南侧的御膳茶房内睡了一夜,害我窝在面粉堆旁边陪她喂了一夜蚊子。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钻进运送米粮的粮车里,等着让采粮的太监将她运出宫去。”
“真聪明。”胤衸颔首赞美自己的老婆。
“聪明个鬼,分明是又蠢又笨!要不是我赏了块玉佩贿赂太监,太监早发现她,把她揪出来了!害我还得跟在运粮太监的后面,用自己的令牌让神武门的守门侍卫放行,才能让她顺利出宫。”胤禘没好气地说。
“为什么要让她顺利出宫?”胤衸转动着手上的扳指,意态悠闲地盘问。“你既然发现了她,直接把她带回来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帮着她出宫?”
“你老婆有身孕耶!要是看到我出现,激动起来,出了什么事我可担待不起。”胤禘为难地瞪了他一眼。
“看到你会激动?”胤衸眯眼思索着。“看来你真的把她整得很惨了,否则她不会怕你怕到在宫里一刻都待不下去。”真相已昭然若揭。
“我已经在弥补了,你没看到吗?”胤禘恼羞成怒。“要不是我一路帮她,吃饭、住客栈都替她付帐,还派了四个护卫轮流保护她,她哪里会什么事情都没有,连一根寒毛也没让人动到?”
“那很好。”胤衸缓缓站起身,决定亲自去把爱妻接回来。“她现在住在哪一间客栈?”
“‘连升客栈’。”胤禘翻了翻白眼。 青天大老爷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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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连升客栈”,胤衸环室一扫,用餐的客人龙蛇混杂,难怪胤禘要派四个护卫轮流守在这里保护安茜。
“客倌请坐,吃饭、喝茶还是住店?”店小二很快地迎上来招呼。
“我来找一位姓安的姑娘。”
掌柜的从柜台后的大算盘前抬起头来,定定地看了胤衸一眼。
“啊,是艾公子,您来了!”掌柜的笑逐颜开,像看见什么财神爷上门般。“安姑娘今天没有下楼,一整天都待在屋里呢!”
“艾公子?”他蹙了蹙眉。大概掌柜的错将他认成了胤禘吧?
“您是艾公子没错呀!前几日放了一锭银子押在我这儿,说是要给安姑娘结饭菜钱和住店钱的,您怎么好像不记得了?”
“是,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胤衸随口敷衍,举步就往楼上走。
一上楼,就看见两名护卫一前一后守在梯口和通道口。
“十九爷!”两名护卫见到他,立即躬身请安。
胤衸懒得纠正他们,他只关心安茜的情况。 “安姑娘住在哪一间房?”
“在最里间。”两名护卫狐疑地看胤衸一眼,心想,不是前两日才问过的吗?怎么又问?
“安姑娘情况怎么样?”
“昨日有下楼,到街上走了一下就回来了。今天一整天都没有下楼,也没有出门,只让店小二送了热水进去。”
“好。”胤衸点点头,走到通道最里面的房间,正要敲门,房门却忽然打了开来。
安茜正要下楼找东西吃,没想到门一打开,就看见熟悉的脸孔站在门外,她惊愕地瞠大眼,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
“茜儿,我回来了!”胤衸本来满心期盼她会张开双臂投入他怀里,然后在他怀中喜极而泣,但是眼前的情况显然不像他所想的那样,安茜看见他的神情惊骇得就像看见鬼一样!
“茜儿……”他放柔了嗓音,缓缓朝她伸出手。
“你放过我好不好!”安茜的脸色仿佛遭到五雷轰顶,她立刻退回屋内,反身迅速关上门。
胤衸不及思虑,迅速抢在门被关上前一刻用力推开来,然后更快地将她搂抱入怀。
“茜儿,你怎么了?我是胤衸,你认不得了吗?”抱着纤瘦柔软的她,他的唇自然地贴在她泛着幽香的颈际,他是这么的想念她,想念她的一切。
然而,他的兴奋和热情在此时此刻却是不该作出的错误决定。
“不要又扮成胤衸来骗我了!”安茜在他怀里疯狂地挣扎,握拳拚命槌打他的胸膛。“我现在很清醒,我知道胤衸还在热河没有回来,你根本不是胤衸!你走开、走开呀!”她的反应就像被鬼魅纠缠般惊恐。
胤衸没想到安茜的情绪会变得如此激烈。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别动了胎气!”他立即松开她,轻抚着她的肩背,柔声轻哄。
“你明明就是胤禘,还要来骗我!”安茜将身体退得远远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胤衸根本还不知道我有身孕的事,我都已经躲到这里来了,为什么你还不能放过我?为什么?”
“茜儿,我真的是胤衸。我知道你有身孕了,是额娘写信给皇阿玛报喜,我才知道的。皇阿玛特地让我提早回京陪你,我真的是胤衸。”他小心翼翼地和她保持距离,不让她太过激动而伤了身子。
“我不信,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你走开,你离我愈远愈好!”安茜看也不看他,把自己缩在墙角。
胤衸双眸一暗,看她如此惧怕着自己,他的心头生起一种绞痛的感觉。为什么安茜会变成这样?到底胤禘干了什么好事?
“我真笨,我怎么会忘了!”他猛然想起自己和胤禘最明显不同的地方,立刻恢复镇定。“茜儿,你看我的腿!我能走、能跑,这样你还看不出来我就是胤衸吗?你难道都没有注意这些细节?”
安茜怔然转过头来,眨了眨眼,怯怯地打量着他。
“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是在山沟里救了你的,胤禘也不会知道,我把你从山上背下山,茜儿……”
胤衸说到这里,安茜就已经哭着扑向他了。
“这次是真的了,你真的回来了!我想死你了!胤衸……”她终于在他的怀里彻底崩溃,哭得惨兮兮。
“我也很想你。”胤衸吻着她的头发,额角、眉毛、鼻尖,最后封住她的唇,沉醉在浓烈的激吻中,回味品尝着她甜美的滋味。
“胤衸,我头好晕……”她昏眩微喘,整个人瘫软在他的肩臂上。
胤衸温柔地抱起她,轻轻放在床上。 “你瘦了很多,抱起来轻得很。”
“前些日子我吐得很厉害,晚上又睡不好,所以瘦了。”她往床内侧躺进去,拉着他一起躺上床。
“我回来了,有我照顾你,放心,我会让你胖回来。”他笑着拨拨她的鬓发,眼神宠溺。
“你回来就好了,你一定想象不到我有多想、多想你。”她眨了眨泪湿的长睫,看起来既无辜又委屈。
“既然这么想我,为什么一见到我就那么害怕?”虽然他猜得出原因一定是与胤禘有关,但是他想知道得更详细、更清楚。究竟胤禘是用什么方法把安茜吓成这样的?
“还不是因为胤禘,他一开始真的很欺负人,不但假扮你来迷惑我,还抱了我以后又骂我是水性杨花的女人……”
“抱了你?”他不悦地挑眉。
“是呀,他故意让我分不清楚你们谁是谁,还故意学你说话,我都快被他搞疯了……”她嘀咕抱怨。
“他抱了你几次?”他实在很难不在乎。
“两次,第一次他抱了我又把我推倒,第二次抱了我却是我不小心把他推倒,所以也算扯平了。”她轻笑了笑。
“不,一点都没有扯平。”
胤衸笑得很温柔,但安茜隐约感觉到他的温柔里多了几分杀气。
“总之,你回来了就好,我不用再每天担心受怕了。以后我们就能搬出宫去,这样一来,胤禘也不会有机会再欺负我了。”她的心情整个轻松了起来,不再焦虑、烦躁。不安了。
“其实,你这次出宫,从头到尾都是胤禘在保护你,你知道吗?”胤禘做的“好事”,他觉得有必要让安茜知道。
“他在保护我?”安茜不可思议地扬眉。
“对,他用一块玉佩贿赂了御膳茶房的运粮太监,所以太监没有揪出你来,你也是靠着他的令牌才能顺利走出神武门的。”
安茜惊讶得目瞪口呆。 “难怪……” “难怪什么?”
“当我顺利离开皇宫时,心里还很担心戒备这么松散的御林军会保护不了皇上,因为连我这种人都可以随便进出。没想到,真正的原因其实是胤禘的令牌。”她愣愣地看着他。
胤衸忍不住低笑。 “那他怎么会知道我躲在运粮车里?”她疑惑地问。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跟在你身后了,而你居然完全没有发觉,你也真够迟钝的。”他轻笑。
“什么?天哪!”安茜捂着口羞喊。“难怪……” “又难怪什么?”他笑意更深。
“难怪我总觉得背后一直有双眼睛在盯着我,本来以为是幻觉,没想到真的是胤禘在跟着我,他为什么没有再找我麻烦呢?”她十分困惑。
“谁知道,最好他不是爱上了你。”他们两个是双生兄弟,难保不会看上同一种类型的女人。
“不可能的,你喜欢我这个乡野村姑,不见得谁都会喜欢,而且胤禘还是那么高傲的人,他才不可能喜欢我。”她埋在他颈窝羞赧地笑着。
“他最好不要对你有妄想,否则以他的脾气,不把你抢到手他是不会罢休的。”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胤禘。
“我都已经有你的孩子了,他怎么可能会要我?”她愈想愈觉得害羞。
“你可曾想过,孩子生下来若是像我,也就会像他,双生子就是这个部分让人感到不舒服,即使孩子不是对方生的,都有可能长得像对方。”胤衸的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和无奈。
安茜微讶地张大嘴,她竟然没想到,双生兄弟所生的孩子也有可能会像对方。
“也许因为你有了身孕,胤禘才会改变对你的态度吧。我可以感觉得到,他对你开始付出关心了。”以前的胤禘是那种只爱自己,不懂得爱别人的人。
安茜长叹一声。
“我被他欺负得那么惨,总算不是没有代价。只要他以后别再摆出痛恨我的表情,我就心满意足了。”
“知道胤禘为你做了这些以后,你有没有对他欺负你的事释怀了一点?”胤衸慎重地问。
“也许有吧。”她闭眸轻叹。他虽然都一直跟在她身后,但只是帮她解决麻烦,没有出现找她麻烦,或是再藉机欺负她,这样的感觉,比他自己亲口对她说愿意接纳她还要令她感到窝心。
“为什么会想要跑到这间‘连升客栈’来住?”他感到奇怪。
“因为我现在的身子跑不了热河,也回不去家乡,只好守在这间客栈啊!听说皇上的銮驾从热河回来都会经过这条大街,所以我就进来住了,只要銮驾从这儿经过,我就会知道你已经回来了。”她望着他甜甜一笑。
“知道我回来以后,你才打算回宫吗?” 安茜点点头。
“真是傻瓜。”胤衸叹口气,深情地拥紧她。“现在,你准备好要跟我回宫了吗?”
她仰头轻咬他的下巴,娇柔地一笑。 “随时都可以。”

胤衸猜得一点儿也没错,安茜果然被胤禘整得吃足了苦头。
一开始,安茜只需要准备王嫔、胤衸和胤禘的点心,三、四人的分量,她只需要半天就可以做好,做出来的糕点也得到一致的称赞好评。
但是轻松的日子才过了三天,在胤禘开始将她的好手艺广为宣传,并拿她做的糕点分送各宫院给嫔妃们试吃品尝后,她的苦难日子就此降临。
这天一早,她来到景阳宫后的膳房,等着宫女从御茶膳房处领取各宫院当日的膳食配额。
不多久,两名宫女领来了鸡、鸭、鱼、肉、米、面粉、白糖、芝麻等杂粮菜蔬,安茜立刻拿起三斤糯米和三斤粳米放进瓦盆中慢慢磨成粉。
“主子,这个让我来吧。”小宫女英娘把瓦盆接过去。“您已经连做了几天,实在太累了,这些杂事原不该由您来做的。”
“只要王娘娘、十八爷和十九爷爱吃,我辛苦点也没有关系。”安茜本来也不是高贵人家出身,她不会也摆不出主子娘娘的做派,因此跟宫女们像姊姊妹妹般相处自然,宫女们能做的事,她没有一样不能做。
虽然在宫廷里,主子,奴才的界线划分得很清楚,如果主子不像主子,通常也得不到奴才的恭敬,但是这个规矩在景阳宫里没有用,宫女们对安茜这个新主子娘娘都十分喜爱,也很愿意帮她的忙。
“茜主儿,其实咱们都知道十九爷是故意要整您的。”另一个小宫女芬娘一边淘米、一边说道。“王娘娘和十八爷吃雪粉糕时,他偏不吃,非指名要吃水晶糕。等王娘娘和十八爷要吃水晶糕了,他偏又要吃雪粉糕。您瞧,这不是存心给您找麻烦吗?”
安茜笑了笑,其实她也感觉得到胤禘是故意在整她,不过从胤衸口中知道他的脾气就是这样蛮横后,她也就不以为意了,只一心想要讨好他,让他慢慢接受她这个嫂嫂。
“胤禘的确是怪脾气,你们平常是不是也被他整惨了?”安茜笑说。
“十九爷才懒得整我们呢!”英娘耸肩笑笑,用力将糯米和粳米磨成粉。
“是啊,我们只需要准备十九爷吃的东西就好了,平时可不许我们踏进古鉴斋西暖阁,他很讨厌看见我们。”芬娘转身去杀鸡和鸭。
安茜呆了呆,蓦然想起胤衸说的话——胤禘很讨厌女人。
“那……平时他沐浴更衣时不用你们侍候吗?”这几天总看见小宫女服侍着胤衸沐浴穿衣,她到现在还很下习惯。
“十九爷身边有个小太监恩喜在侍候,不过只要十八爷在,通常都是十八爷在打理他呢!”英娘把磨好粉的瓦盆推给安茜。
“英娘、芬娘!”膳房外传来喊声。
英娘和芬娘擦干了手走出去,不一会儿,抱了两袋米面进来。
“茜主儿,这是宣妃娘娘和成妃娘娘宫里派人送来的,说是吃过了恩喜送过去的糕点,觉得很好吃,听说是茜主儿做的,就把米面送了过来,请茜主儿多做一些糕点分送给各宫院的娘娘品尝。”英娘说。
安茜错愕地呆了呆。
“恩喜干么要把糕点送过去给宣妃娘娘和成妃娘娘?这不是找麻烦吗?”芬娘莫名其妙地说。
“恩喜当然不会自己这么做,肯定是十九爷让他去送的,目的就是要找麻烦呀!”英娘很同情地望了安茜一眼。
“这可怎么办?几斤的米面做下来,茜主儿可要累坏的!”芬娘皱眉怨道。
“没关系,既然宫里的嫔妃娘娘爱吃,我就多做一些。”安茜莞尔倩笑,立刻把英娘先前磨好的糯米和粳米粉和水柔合。
英娘和芬娘站在一旁摇头轻叹。
“怎么了?你们也去忙自己的事呀,我自己慢慢做没关系。”她还怕耽误了她们自己的差事呢!
“茜主儿,您果然是刚入宫的新主子,一点儿也不知道厉害。”芬娘缓缓摇头,神情好似她作了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什么厉害?”安茜困惑地问。
“要知道,在宫里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默默的不出锋头是最好的,一旦强出锋头,可是会麻烦不断的。”英娘虽然也才十七岁,但是入宫已四年,说话行事都十分老练了。
“但是……米面都送来了,不替人家做也不好,万一人家在等着,那多么过意不去。”安茜清秀的脸上仍挂着温婉的微笑。
“说真的,明知道是十九爷找的麻烦,可您还是得乖乖地接受这个麻烦,不能够拒绝,否则,十九爷会更变本加厉地整您,所以,茜主儿还是得做出来,顺了十九爷的意才行。”英娘经验老到地说。
安茜笑着点头,把方才柔好的粉团放进一层蒸笼里,然后继续将糯米和粳米分成三分和七分的量,放入瓦盆中捣成粉。
“茜主儿,我们两个先把午膳做好了以后再来帮你。”英娘和芬娘分头忙自己的差事去。
很快地,膳房内三个大灶都生了火,芬娘负责切洗菜蔬,英娘在一个灶上热油锅,另一个灶上放砂锅炖汤。
安茜据守膳房一角和一个放着三层蒸笼的小灶,她用热水将胭脂化开,再将胭脂水倒入磨好的米粉中柔拌好,然后放进其中一层蒸笼。在等待蒸熟的时间里,她把小豆制成馅,加入白糖和猪油搅拌均匀。
三个灶里柴火燃得正旺,蒸笼里、大锅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安茜一面忙碌着,一面挥汗如雨。
等到将蒸好的红粉糕包入小豆馅,雪片糕和水晶糕都切片完成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英娘和芬娘看着至少有二十人分量的五大盘香喷喷,热腾腾的糕点,赞佩得目瞪口呆,连连颔首点头。
“茜主儿,你中午吃得不多,又累了一整天,要不要先吃点东西?”英娘拿着手绢给安茜拭汗。
安茜疲惫地摇摇头,她身上的衣衫都被汗水湿透了。
“这些糕点,再麻烦你们分送到各个宫院去,我看这些分量,应该够二十个人吃。”
“茜主儿,您好好歇着吧,我们会好好斟酌分配的。”其实英娘有些担心,二十人份的糕点根本就不够内廷的嫔妃娘娘们均分,万一这个娘娘送了,而那个娘娘没有,那安茜少不得又要得罪人。
“茜主儿,十八爷和十九爷都在王娘娘屋里用晚膳,您要不要换件干净衣服,过去一道儿吃?”芬娘轻声问。
“我现在吃不下,只想好好洗个澡,换上干爽的衣服上床休息。”安茜柔了柔肩膀,累得浑身快要虚脱了。
“好,那我给茜主儿烧热水送过去,您先回屋等着。”芬娘立刻在未熄火的灶上放上大锅烧热水。
安茜拖着乏力的身子回到东暖阁,倚在炕上等芬娘送来热水,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芬娘送来热水后把她叫醒,服侍着她脱衣入浴,然后掩上房门离去。
安茜舒服地闭起眸,让热水慢慢浸没她虚软无力的身躯,舒畅和松弛的感觉也慢慢淹没了她。
她的眼皮渐渐沉重,直到再也无力睁开,终于沉沉睡去……
胤衸推门进来,看见安茜在浴盆里睡着,立刻冲过去。
“茜儿,水都凉了,快起来。”他轻拍她的脸。
“我好累,给我睡……”她深蹙着眉头,闭着眼拒绝醒来,
胤衸无声苦笑,轻轻将她从浴盆里抱起来,抓下衣架上的大布巾,将她紧紧包裹住,然后放在床上,动作轻柔地替她擦干身上的水滴,再小心翼翼地替她穿上柔软的睡袍。
安茜舒服地翻个身,睡得安稳香甜。 看来,她今天真的累坏了。
他轻吻了吻她的额角,侧躺在她身旁,支额凝视着她的睡颜。
平时,不管胤禘如何使唤他,他都无所谓,但是看着因为胤禘的搞鬼而累得倒头就睡的安茜,他的心底就隐隐感到心疼和不舍。
今天只是一个开端,从明天起,折磨才会真正的开始,但他决定不再旁观安茜的辛苦,他也不能再容许胤禘这样欺负他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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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胤衸到王嫔屋里请安,正在吃早粥的胤禘懒懒瞟了他一眼。
“你的新婚妻子怎么没来向婆婆请安呢?懂不懂规矩呀!”
胤衸叹口气,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胤禄,别欺负安茜了,行吗?”
他淡然的请求,怔住了王嫔。
“我怎么欺负她了?”胤禘讶笑出声。“你的妻子有那么好的手艺,干么要藏着不让人知道?我帮她打好关系,让她有机会跟各宫院的嫔妃娘娘们应酬、打交道,这有什么不好?”
“你生我的气,直接冲着我来就行了,用不着整她。”胤衸无意与他辩论他的行为,因为他真实的目的,两人都再清楚不过。
胤禘的眸心有黑影在闪烁。
“你要我开口喊她一声嫂子,她总得付出一些代价。”他挑眉冷笑。
胤衸伸手柔了柔揪紧的眉心。
代价?他从小到大为胤禘付出的代价难道还不够多吗?现在还要连累他的妻子付出代价?
“怎么了?”王嫔听得迷迷糊糊的。“茜儿出了什么事吗?”
“没事,这两天嫂子大概做咱们的点心做得太累了点,胤衸在心疼她。”胤禘托着腮,揶揄嘲讽。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茜儿累了就让她休息,过几日再做也行呀,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王嫔轻训了胤衸一顿。
胤衸不想多言,转身欲走,又被胤禘叫住。
“胤衸,帮我回房拿我的氅衣,我刚刚忘记穿出来了。”
胤衸深吸口气,笔直地走出屋外。
他在廊下站了半晌,没有挣扎太久,还是朝古鉴斋的西暖阁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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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茜正好走进膳房,一抬眼,就看见灶旁的长桌上堆满了大包小包的米面袋。
“这是怎么回事?”她瞠目结舌。
在膳房里待了几日,她知道内廷各宫院都有一定数量的膳食配额,各种米面分别都只配给三斤,但是眼前堆满长桌的米面袋,少说也有五十斤!
英娘和芳娘无奈地耸耸肩。
“今天一早,各宫院的嫔妃娘娘就让自己宫里的膳房宫女把米面全都送来这里,谁让昨天茜主儿的糕点大获好评呢!”英娘苦笑,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其实也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我粗略算算,这儿总共有六十斤米面,就算咱们有十双手,也很难在一天之内做完。”芳娘叹口气。
安茜惊讶得无法喘息。
六十斤?至少六十斤的米面?!就算要她做上三天三夜也做不完呀!
“我……这下该怎么办?”她欲哭无泪,慌乱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眼下的情况,如果没有一个主子娘娘出来替茜主儿说话,那茜主儿这场灾难是避免不了了。累了身体事小,得罪了人事大。”英娘服侍过不少嫔妃,说的可都是经验之谈。
“好吧,也只能做了。”安茜恍惚怔忡地站起身,抱起一袋糯米,准备开始动手磨粉。
忽然,凌空伸来一只手,将她怀中的糯米袋抓了过去。
“十八爷!”英娘和芳娘惊呼。
安茜诧异地仰起头,看见胤衸就站在她的身后,带着浅浅的笑望着她。
“胤衸,你怎么来了?” “我来帮你。”他优雅地挑了下眉。 “帮我?”安茜呆住。
“你昨天待在这里一整天,回屋后连澡都没洗完就睡着了,我可不希望我的妻子整天被一堆米面给缠死,拨不出一点时间来给我。”他气定神闲地把手中的米袋打开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咬着唇,无助地低下头。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他俯身在她耳畔低语。“不过有人是故意的。我无法可想,只好亲自进膳房,好让某人不能再故意下去。”
安茜怔呆地眨了眨眼,听不太懂他的意思。
“来吧,告诉我怎么做?”他双手一摊,等着她吩咐。
“十八爷,这使不得,要是让王娘娘知道了,不剥下奴才一层皮才怪!”
英娘和芳娘吓得惊慌失措,连进宫多年,见多识广的英娘,也还是头一遭看见主子爷走进膳房里,要求亲手做点心的。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安茜虽然没有很明白宫里的规矩,不过这儿是皇宫,他的身分是皇子,连娘都常说男人不要随便进厨房了,更何况胤衸还是皇宫里的男人。
“你们各自干活去,有事我担待。”胤衸转头吩咐英娘和芳娘。
“……是。”英娘和芳娘惴惴不安地走开。
“你不必来的,这儿这么脏,又这么热。”安茜羞赧地瞅着胤衸,眼神掩饰不住见到他的喜悦。
“你能待的地方,我当然也能待。”他带着笑意,长指轻抚她微红的面颊,极力克制自己吻她的冲动。
“何况,你今天做的糕点,一定需要我的‘帮忙’。”他特别加重“帮忙”两个字的语气。
“你什么也不会,可能只会帮我的倒忙。”她噙着笑。
“那更好。”他正是来帮她的倒忙。 安茜只当他在开玩笑。
“那就……把这些糯米都磨成粉吧。”她怯怯地吐舌,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命令他做事。
“是。”他倾头,在她唇上偷香。 她的双颊立刻红扑扑的,像刚蒸好的红粉糕。
两个人头靠着头,一起将米捣磨成粉,原本无聊的工作,却因为在一起的人不同而觉得格外有趣。
“别用沾满米粉的手去摸脸呀!”安茜看见胤衸脸上沾了米粉,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也一起。”他把沾满米粉的手往她脸颊一抹。
安茜失声低呼,下意识想拨开被他沾上来的米粉,但自己的双手也沾满了米粉,这一抹,反倒让灾情更严重。
看她羞得满脸通红,胤衸笑不可抑,索性倾过头,用自己的脸去轻摩她的脸,陪她一起惨。
玩了大半天,他们才终于磨好了几大盆的糯米粉和粳米粉,安茜开始照比例掺合调匀,就在她和水柔合时,胤衸突然随意抓了把粳米粉加进去。
“哎,不行,这样口味就不对了!”安茜急忙抢救。
“没关系,我就是要它不对。”胤衸抓住她的手,阻止她抢救。
“什么?”她惊疑地眨了眨眼。“可是……口味不对了,怎么送去给嫔妃娘娘们吃呀?”
“就这样做,做好了照样送去。”他把唇贴在她耳际,似笑非笑地低语。
安茜怔然看他,迷惑不解。
接着,当她要加白糖三斤时,胤衸就会故意多加两瓢;在她加进半碗猪油时,他又故意多加半碗;明明要用热水柔合,他偏偏故意用冷水,把她的糕点口味完全破坏无遗。
“手感全都不对了,这样做出来的糕点一定不好吃。”安茜苦着脸,搓柔着手中的粉团。
胤衸轻轻一笑,然后学着她的手法,将柔好的粉团用米筛筛入蒸笼中。
当第一笼糕点出炉时,她紧张地尝了一口,立刻皱起眉。
“我第一次做的糕饼都比这个好吃。”她懊恼得简直要哭出来了。“把这么难吃的糕点送去给嫔妃娘娘尝,她们一定会从此开始讨厌我的。”
“讨厌你又如何?”他倾下身,双眸与她平视。“总比把自己累死,而人家还觉得是理所当然好吧?”
“可是……”她就是不敢把这么难吃的饼送出去。“算了,这些不要了,我还是重做吧。”
“如果你坚持重做,那么你至少十天半个月会离不开膳房,说不定还会更久,你真的愿意没日没夜地窝在膳房里做糕点吗?”他冷静地盯着她。
安茜缓缓摇头。她当然不愿意,如果十天半个月得窝在膳房里,那也表示她会有十天半个月的时间没办法好好跟胤衸在一起,她当然不愿意这样。
“如果真的送出去了,会不会得罪人?”她很担心。连英娘都说,身体累事小,得罪人事大呀!
“照样送去就没错了,只要吩咐传话,就说从今天开始,你做的糕点都会由我胤衸亲手调制口味,那么要得罪人也是由我得罪。”他望着她温柔微笑。
“这样还有谁敢吃我做的糕点?”安茜的表情就好像一生清誉将要毁于一旦似的难受。
“那不是更好?”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眼底跃上一抹戏谑。“从此以后,你的糕点就只能做给我一个人吃。”
安茜忍不住笑出来,眼波娇羞流转,淡淡的粉红从白玉般的肌肤底下沁上来,散发着无尽的诱惑。
英娘和芳娘一边切洗菜蔬、杀鱼剁鸡,一边探头探脑。平时,她们印象中温文儒雅、稳重内敛的十八爷,此时正温柔地凝觑着他的娇妻,偶尔还会打情骂俏,甚至偷香好几回,看得她们万分傻眼。
这对小夫妻甜得化不开的暧昧,让这间热气蒸腾、窄小油腻的膳房多了几分香甜的味道,简直甜得连蚂蚁都能引来了。
当那一笼一笼经过胤衸“精心调配”过的糕点,陆陆续续分送给各宫院的嫔妃时,先是在各宫院中掀起了一阵阵怨骂声,但是一听说胤衸也参与其中亲手调制糕点,怨骂声便渐渐止息,然后很快的风平浪静。
胤衸的用意不言而喻,就是在暗示众人——不要欺负他的妻子。
而胤衸此举却大大惹恼了胤禘,胤禘原以为还有一阵子的好戏可看,没想到胤衸却从中介入,迅速解决了这件事,让他心底一股闷气无处发泄。
这是胤衸头一回与他作对,就为了一个才进入他生命中没有几天的女人!
从在母体里,他们就在一起了,一起出生、一起长大,感情密不可分,但是现在,胤衸却要因为另一个女人而离开他、疏远他,他的胸口仿佛有一股股的怒焰在狂燃,强烈地感到不甘心。
他无法相信,也无法想象,为什么一个女人能让胤衸背弃他?他不能理解究竟是为什么?
然而,背弃他的人,就得接受他的惩罚,要付出他想要的代价!

“安茜——”
西暖阁又传来胤禘的喊声,喊得安茜心惊胆颤,她捣住耳朵,打死不理会。
“安茜、安茜——”
安茜不敢相信胤禘居然执拗地一直一直喊她的名字,非把她喊到现身为止。
她被胤禘的呼唤声折磨了整整两天,除了英娘和芳娘一日三餐给她送膳食来以外,她几乎足不出户。
但是就算她整天躲在屋里,夜里总还是会不停地作着相同的恶梦,她愈是思念胤衸,梦境里的胤衸就愈可怕。
“茜主儿,您几日没去向王娘娘请安了,王娘娘问起您,奴才都说您是因为身子不适,所以没去请安,可是奴才总不能天天都用这个理由,您今天无论如何得去向王娘娘请个安,让王娘娘着恼了可就不好。”
这天一早,英娘给她送早膳来时,向她劝告着。
安茜点点头,可是因为连续几日睡眠不足而有些精神恍惚,她头昏脑胀地吃完了早膳后,让英娘帮她梳洗打理,然后跟着英娘走出房门。
见西暖阁内静悄悄的没有声响,她放心地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穿过正殿,快步往外走。
“茜主儿慢走,奴才回膳房去忙了。”英娘转身离开。
安茜闲步往王嫔居住的静观斋走去,正庆幸着躲过胤禘时,没想到煞星就坐在前面廊下的栏杆上,不偏不倚让她撞个正着。
“早啊,十八嫂。”胤禘微笑颔首。
看他又摆出胤衸惯有的笑容,安茜的心口不禁微微怞痛起来。
“早……”她低下头,缓缓走过他面前。
“没睡好吗?几日没见,瞧你眼圈都黑了,要小心身子。”
又是那种熟悉的温柔嗓音,安茜忍不住一阵鼻酸,几乎落下泪来。
“你能不能……”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鼓起勇气对他说:“能不能不要用胤衸的语气跟我说话?”
“你不喜欢吗?我以为你会喜欢。”胤禘故作惊讶状。
“你这样让我很困扰,你毕竟不是胤衸。”她揪着襟口,勇敢地说道:“还有那天,你实在不应该那样欺负我……”
胤禘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以为当我的嫂子是那么好当的吗?”他放慢说话速度,笑得很恶意。“你把胤衸从我身边抢走,我只不过从你身上讨回我失去的东西罢了,这样你就承受不了,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呢?”
“我抢走胤衸?”安茜懵懂不解。“你是胤衸的弟弟,你们之间的亲情我怎么可能抢得走?”
“我不管什么亲情或爱情!总之,我以为我和胤衸可以从生到死都在一起,但是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胤衸想一起生活下半辈子的人是你,却不是我!”他气胤衸背离他,也对安茜感到愤怒。
安茜多少能体会他内心的空虚寂寞,他自小唯一依赖的人成了另一个女人的丈夫,他会不甘心、会难受,其实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他的反应激烈了些,也狂暴了些,让人感到不安和恐惧。
“胤禘,你总会找到一个你也想跟她共同度过下半生的人,我相信你会找得到的。”她婉转相劝。
“少拿这种虚话来应付我!”他眼神倨傲冷酷,丝毫不领情。
安茜对胤禘的坏脾气始终感到畏惧害怕,她应付不了他这个人,只能够躲多远算多远。
“我得去给额娘请安了。”她低垂着头,无力地转身走开。
“等一等,你这样就走了?我还没玩够呢!”胤禘伸手扯住她的臂膀,用力将她拉进怀里。
“你干什么?放开!”安茜羞愤得拚命想推开他的搂抱。
“我好心扮成胤衸讨你欢心,你怎么一点都不领情呢?胤衸还有三个月才会回来,你跟我在一起,也不用思念他思念得那么辛苦啊!”他强悍地钳住她的双臂,在她耳旁低柔软语。
“我不是那种女人!”她偏头闪躲他亲匿的碰触,含泪怒视着他。“你再这样欺负我,我要去告诉额娘!”
“你觉得额娘会信你的话吗?”他贴在她头顶上温柔呢喃。
安茜呆了呆,整个人僵傻得像尊木头人。
“小傻瓜,你夜里最好把门窗锁紧一点,否则昏睡中把我当成了胤衸,那你的清白可就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他满含挑逗,在她耳际轻轻吹气。
安茜猛然抬头,恐慌地盯着他脸上那副十足胤衸的笑容,然而在优雅温柔的眼神中却隐含着邪气和得意。
他悠哉地玩弄着她,就像蜘蛛悠闲地玩弄着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
“你就这么痛恨我、厌恶我,非要毁掉我不可吗?”一颗珠泪滚下面颊,她失色的嘴唇抖颤着。
胤禘微眯着眼,神情淡漠地看着她。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如响雷般劈醒了安茜,她蓦然想起自己正和胤禘搂抱在一起,要是让人看见这一幕,她就算浑身长满了嘴也解释不清了!
“快放开、快放开!”
她骇然推开胤禘,在惊慌之下用力过猛,胤禘一时重心不稳,竟然从栏杆处往后栽倒,摔落在石阶之下!
胤禘吃痛的喊声惊动了远处的太监、宫女们,纷纷朝他们这里奔过来。
“十九爷——” “有没有怎么样?十九爷!”
安茜早已吓呆了,眼看着太监、宫女们慌乱成一团,她的背脊爬满了凉意,冷得透骨。
这是一场冗长的梦魇,为什么她还醒不过来?
***凤鸣轩独家制作***bbscn*** “茜主儿、茜主儿,您开开门呀!”
芳娘轻敲着东暖阁的门,但缩在床上的安茜并没有应声。
那日胤禘从栏杆上摔下石阶之后,她就害怕得夜不能寐,也无法进食,整日蜷身缩在床角里,谁也不理不应。
她不吃不喝了两日,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神志总是迷迷糊糊的。
“茜主儿,您在屋里干么?您不能都不吃东西呀!”英娘也在门外唤着。
“是呀,老是不开门,您都两天没吃东西了,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芳娘把房门拍得砰砰响。
“别喊了,直接把门闩撬开,叫恩喜去弄铁片来。”胤禘站在东暖阁外淡淡地提议。
整整两天没看到安茜的人影,他也不免有些担心。万一她的性子过于刚烈,会不会因为他的报复和戏弄而想不开,走上绝路?
英娘和芳娘分别摆下膳食,奔出去找恩喜,然后寻来了细长的铁片,让恩喜慢慢将门闩撬开来。
胤禘看着蜷缩在床上的人影,一颗心提到了喉咙口。他虽然讨厌安茜,但还并不想闹出人命来。
“茜主儿、茜主儿!您醒一醒!您还好吗?”英娘和芳娘靠向床榻,忧心忡忡地望着安茜苍白的脸。
“她还活着吧?”看着安茜双眸紧闭、苍白似雪的脸庞,胤禘只觉得沭目惊心,生怕她已没有了呼息。
“十九爷放心,没事儿。”英娘探了探安茜的额头,微微松口气,“只是不知道是病了,还是饿坏了?”
“没有发烧,也没有盗汗,不像生病的样子。”芳娘说。
“那就去拿碗粥来慢慢喂她,她应该只是饿坏了,吃点东西就好。”胤禘把嗓音放得温柔轻悄,像怕惊吓了安茜似的。
英娘一听,立刻将早已经熬好的热粥端了过来。
意识不清的安茜,灵魂游离着,四肢百骸仿佛都不属于自己,昏昏沉沈中,好像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她奋力挣扎,努力将自己从梦中唤醒。
“胤衸……是你吗……”长睫轻颤了颤,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神情恍惚迷惘地望向胤禘。
看着苍白虚弱的安茜,胤禘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感,甚至首次感觉到是否做错了事般不安。
他确实是想让她吃点苦头没错,而且他的目的也达到了,但是他并没有想要她赔上一条命的意思。他所想要她受的苦,很显然已对她造成了极大的伤害,让他有些于心不忍。
“是,是我。”他慢慢移步到她床前。
英娘和芳娘面面相觑,惊疑地看了胤禘一眼。
“你真的回来了?”安茜拾起软虚无力的手伸向他。“你真的是胤衸……不是胤禘?”平时她都不容易辨别这两兄弟了,更何况现在的她还是在饿得头昏眼花的情况下,更是没办法认得出来。
胤禘的愧疚感升起,恶霸的山大王终于也有良心发现的一天。
“我是胤衸。”他刻意放柔了声音,用胤衸说话的语调对她说着。“你怎么不吃饭,把自己饿成这样?起来吃点东西,好吗?”
他把英娘手中的热粥接过来,坐到她床头。这回,他没有恶意想玩弄安茜的意思,只是想藉由她对胤衸的思念,帮她振作精神,恢复元气。
“胤衸……”安茜迷茫恍然的眼神慢慢凝结,她费力地支起上身,软软地投入他怀里,语气出现哭音。“胤衸……你终于回来了……”
胤禘全身一震,虽然他也曾两度搂抱过她,但都是他硬着来,而她在他的强迫下总是像受惊的小动物般奋力挣扎。
此时则不同,她完全相信他就是胤衸,满心欢喜地对他敞开双臂抱紧他,柔软如绵地偎在他怀里,无限深情地呼唤着不是他的名字。
他的喉咙紧了一紧,苦笑地叹口气。
“先把粥喝了,来。”他舀起一匙热粥到她嘴旁。
安茜柔顺地张口喝下,盈盈水眸里有无止无尽的爱意。
这是胤禘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如此全心全意的依赖,也是人生初次感觉到被爱的滋味,但是被爱的对象却不是他自己。
你是我的弟弟,我永远不可能丢弃你,而安茜是我的妻子,这是不同的两种感情,你要能分清楚才可以。
胤衸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
先前的自己确实分不清楚亲情和爱情的不同,但是现在他有了一丝丝了解和体会了。
慢慢喂安茜喝完一碗热粥后,他细心地替她擦拭嘴角,小心地扶她躺下。
英娘和芳娘始终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十九爷喂粥的这一幕,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说出去满世界的人也不会相信冷漠寡情的十九爷会亲手喂人喝粥,而这个人还是他最厌恶的嫂嫂!
胤禘把空碗递给了英娘之后,正要起身,但神智迷糊的安茜仍紧抓着他的衣袖不放,闭眸呢喃。
“胤衸,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有你陪在身边,我就不会再作恶梦了……我好怕再作恶梦,我一直分不清楚你和胤禘……”
胤禘深深蹙起眉,看来他就是她这几日作恶梦的根源。看着她疲惫苍白的脸和惶恐害怕的神情,他心中升起强烈的罪恶感。
“胤禘……胤禘……怎么办?我好害怕,我把他推倒了……他的头好像流血了……怎么办?”她痛苦焦虑地呓语着。
“别怕,胤禘没事,他的头没有流血,你看错了。你好好睡,我在这里陪你。”见她意识昏蒙时仍记挂着自己,胤禘心口微热,低声安抚着她。
“你不要走……” “我不会。”他浅浅一笑。“好好睡,明早起来就会没事了。”
***凤鸣轩独家制作***bbscn*** 谁说明早起来就没事?
当安茜半躺在床上喝着英娘送来的鸡汤,听着英娘叙述十九爷喂她喝粥的全部过程后,她张口呆愕,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昨晚……不是胤衸?”五雷轰顶都不足以形容安茜此时的惊骇。
“不是,是十九爷。奴才从来没见过十九爷那么温和过,难怪茜主儿会误以为是十八爷回来了。”英娘轻笑地说。
“胤衸没有回来……他还是假扮胤衸来骗我,果然还是一场恶梦……”她的声音因惊骇过度而发颤。
“茜主儿,昨晚十九爷是为了哄你喝粥才没有说破他不是十八爷的,他不是存心要骗您。”英娘帮胤禘解释。
安茜接连几次被胤禘戏耍,她怎么能够相信英娘的话?
她努力回想昨晚模糊的记忆,记得自己好像紧紧抱过他,因为她将他误认为胤衸,所以对他毫不设防。
这简直太恐怖了,她糊里糊涂的分不清胤衸和胤禘,竟然让自己主动投怀送抱!
小傻瓜,你夜里最好把门窗锁紧一点,否则昏睡中把我当成了胤衸,那你的清白可就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想起胤禘在她耳旁的威吓,她的脸色吓得又青又白。
“胤禘昨晚什么时候走的?”她绞紧了微微发抖的双手。
“茜主儿以为是十八爷回来,所以直拉着十九爷的手不肯让他走,十九爷是等茜主儿睡熟了以后才走的。”英娘笑着说道。
安茜呆愕得双眼不曾眨动一下,恐惧感紧紧压迫着她。
如果胤禘要她失去清白,她根本就逃不过他有心的玩弄,一旦丑事真的发生了,她会失去胤衸,失去所有的一切!
她该怎么办才好?怎么办?
过度的惊慌让她感到强烈的晕眩,胃部猛然一阵严重翻搅,她趴倒在床头前,吐光了一早喝下的鸡汤。
“天哪!茜主儿,您怎么了?”英娘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扶她躺好。“您先躺着,奴才立刻去请陆御医来看您!”说完,便飞快地奔出去。
安茜只觉得头晕得厉害,怎么躺着都不舒服,整个屋子好像在她眼前不停打转,强烈的反胃感始终没有止住。
不一会儿,芳娘捧着一盆热水快步走进来。
“茜主儿,怎么吐得这么厉害?会不会是鸡汤太油腻了,肠胃一时承受不了?”芳娘一边用热毛巾替她擦拭,一边胡猜。
安茜虚弱地摇摇头,她现在只觉得头昏眼花,浑身蒸腾发热。
就在芳娘将安茜吐出来的秽物收拾清理干净以后,英娘已经领着陆御医走了进来。
芳娘立刻放下床帐,只将床帐掀起一缝,让安茜将手伸出来诊脉。
陆御医诊了脉象后,微笑说道:“恭喜小主儿,您这是喜脉!”
“喜脉?!”英娘和芳娘惊喜地大喊。“恭喜茜主儿有喜了!”
“我有喜了?”床帐后的安茜怞口气,突然惊喜得不知该说什么好,无法控制地喜极而泣。
“应是受孕未久,喜脉仍浅,头一个月是至要关键,小主儿千万要好好调养身体,不要太过心烦或是劳累。”陆御医仔细叮嘱。
“是,有劳陆御医走这一趟。”安茜压抑着激动的情绪。
“小主儿有孕是宫内大事,臣会请太医院调配些补身养胎的药方,小主儿千万要按时服用。”
“多谢陆御医。”
英娘送走陆御医,芳娘则急奔到静观斋向王娘娘禀报这个好消息。
安茜静静地躺在床上,不敢相信自己的腹内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胤衸要是知道了,也一定会欢喜不尽的。
她多希望此时此刻,胤衸就陪在她的身边,与她一起分享这份喜悦和感动。
想到远在热河的胤衸,她的心情既酸甜又苦涩,但是胤禘这个陰影也在此时悄悄潜入她的心。
胤禘倘若知道她有孕了,会不会又想出什么法子来整她?
想到胤禘那充满邪气和恶意的笑容,还有对她厌恶至极的眼神,她就胆战心惊,愈想愈害怕,总觉得他一心就是要对她不利,想尽办法也要将她毁在手里,偏偏她又得跟他同住在古鉴斋里,让她躲也躲不掉。
她深吸口气,要自己勇敢起来,现在的她不只是要守住自己的清白而已,也要保护腹中的孩子不受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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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安茜有孕的消息传遍了内廷以后,景阳宫古鉴斋内,前来探访的嫔妃宫眷们就没有断过。
初期,安茜的身子一直不适,孕吐得很厉害,但她仍强打着精神和探访她的嫔妃宫眷们闲聊。对她来说,这些访客可以帮她躲开见到胤禘的机会,而在热闹欢乐的气氛中,也可以冲淡一些她打从心底对胤禘产生的畏惧。
怀孕初期,她要好好养住孩子,所以该吃什么补药她都很认真的吃,也因为不管吃什么东西进到肚里,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会吐个精光,因此她很努力地喂饱自己,养好自己的精神和体力。
夜里,她用几道门闩把门紧紧锁住,不管门外有什么声响动静,她都一概不理不应。
有几回,她偶然发现胤禘站远远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平淡柔和,乍看会以为是胤衸回来了,总是弄得她心神不宁、惴惴不安。她讨厌胤禘老是扮演胤衸来欺负她,甚至要说他扮演胤衸来勾引她都不为过。
在怀孕时期,身子的不适再加上频繁的孕吐,让安茜难受得无法下床,再加上胤禘带给她的压迫和恐惧感,让她身心备受煎熬。
每当看见胤禘用那张她日思夜念的脸孔温柔地凝视着她时,她就痛苦得快要崩溃。
对胤禘,她早已失去了信任,所以她并不知道,胤禘有时凝望她的神情,为何会那么酷似胤衸?
其实,那是他卸下敌意之后最真实的表情。
安茜神经紧绷地度过了半个多月,突然有一天,她发现孕吐的症状没有了,身体的不适也全部消失了。
终于等到这一天,她开心欲狂。
然后,就在一天夜里,宫中下钥之前,她悄悄打开东暖阁的房门,背起她的包袱,蹑手蹑脚地走出景阳宫。
在强烈保护自己和孩子的念头驱使下,她决心逃离,远远逃开那张令她惊恐畏惧的脸庞。

乾隆十五年 履亲王府院落,履亲王允祹为首,领着家眷跪了一地,聆听圣旨。
“和硕履亲王年逾六旬,仅有一子,年已十有二岁,可望成立,为定太妃最所钟爱。今遘疾溘逝,朕心深为悯悼,应予加恩,一切丧仪俱照世子例办理。”
刚刚失去独子,伤心欲绝的允祹,满脸悲色地叩头谢恩。
“皇上谕旨,今将皇四子永珹过继给履亲王为嗣,并即刻送入府内抚养,以慰定太妃伤痛,填补府内空虚清冷。”
允祹深深伏地,激动地叩谢圣恩。
一顶四人抬的黄色肩舆缓缓地抬进了院落,上面坐着年仅十一岁的小男孩,肤色白皙细嫩,双瞳漆黑如墨浓点,眼神微带着羞怯。
这个彷佛玉雕般的男孩,便是乾隆皇第四子永珹。
“四阿哥……”允祹怔然望着永珹。
永珹抿着唇微笑,待肩舆一落地,便走下来,双手扶起允祹。
“孙儿给玛法(玛法:满语爷爷之意)请安。”永珹恭敬地屈膝行礼。
虽然永珹已被过继给履亲王,但他毕竟是皇子,仅以屈膝表示恭敬之意,并没有行跪安礼。
“这……四阿哥……”
听到永珹唤他“玛法”,允祹只觉热血激荡,喉头梗塞,花白的须发微微颤抖着。
“玛法以后唤我的名字永珹吧,别再喊我四阿哥了。皇阿玛对我说,从今日起,我便是你们家的孩子了。”永珹口齿清晰地说道。
允祹感动得热泪盈眶,泪水顺着脸颊上的皱纹淌下来。 “好,永珹,好……”
他点点头,轻抚永珹稚嫩的脸庞,无限疼爱。
“玛法请节哀,日后就由我来陪伴你了。我的身体很好,一定会健健康康地陪着你。”
永珹牵着允祹的双手,微笑说道。
永珹只比允祹病逝的独子弘昆小一岁,弘昆与永珹两个人虽是叔侄辈分,但年纪相仿,让他看着永珹的笑脸,就好像看到了弘昆可爱的面容,内心确实得到了莫大的慰藉。
他生下过六个儿子,但大多幼年就夭折,只有弘昆活到了十二岁,儿子俱都没有养活,更不会有含饴弄孙的机会了。
但是乾隆将四子过继到弘昆名下,传宗接代,承续香火,让他提早几年有了孙儿,当上了爷爷。
“你累吗?还是饿吗?”
允祹握紧那双小手,感动、怜惜的情绪纷纷涌起,化成了满眶热泪。
“我不累也不饿。”永珹摇头笑说。 “玛法命人给你收拾房屋去——”
“不忙,玛法。”永珹轻扯住允祹的衣袖。“我就住弘昆叔原来住的屋子吧,不必劳师动众另外收拾了。”
允祹诧异地看着他。 “永珹……你不介意吗?”
永珹微笑地摇摇头。“我与弘昆叔年岁相近,弘昆叔日常所用之物必然也合我所用,我住进弘昆叔的屋子岂不简便多了。”
允祹惊奇不已,他没想到永珹竟然没有半点身为皇子的骄气,谈吐举止甚至大方成熟得不像个十一岁的孩子。
“好,永珹,玛法先带你去看看弘昆的屋子,你若喜欢便住下,如不喜欢,玛法再另外安排,如此可好?”
虽然乾隆已将永珹过继给他,但他仍然不敢对这位皇四子过于轻忽怠慢。
“我已是履亲王府的孩子了,应该听从玛法的安排。”永珹柔顺乖巧地说。
听着永珹得体的回答,允祹不禁暗暗佩服起乾隆对皇子的教育,教出了如此懂事明理的孩子。
牵起永珹的手,允祹将他领到了弘昆生前的住所“古香斋”。
“四壁图书饶古色,重帘篆挹清芬。”永珹看着屋内的匾联低低念道。“这上下联是玛法题的字吗?”
“是,当年为了吸引弘昆读书的兴趣,便题了这对匾联。”
“上联言书香,下联言香,汲取书香和香乃人生一大快意之事,此景此境使人浮想联翩,诗性大发。玛法,我喜欢这个『古香斋』,我决定住在这里了。”永珹笑说。
允祹深深看着他,这个体贴温柔的小少年,让他内心涌起一股难言的温情。
“永珹,以后你就天天跟着玛法读书写字,玛法会将毕生所学都教给你,好吗?”他轻柔地抚摸着永珹的脸。
“好。” 永珹重重点头,绽放一朵纯真的微笑。 *****
同一个时间,在京城某一处充满蜡烛、灯油和一股浓浓檀木香的胡同内。
“孟氏香烛店”的店主千金和大学徒正扭打在一起,两个十岁的孩子打得不可开交,起因是孟氏大学徒刘雨扬在吃中饭时不小心吃掉了千金小姐孟君天的绍兴腊肠,引爆了千金小姐的怒火,于是第一百零三回的打斗正式展开。
“那是我爹特地买给我吃的,你连问都没问就吃掉,太过分了!”
孟君天咬牙切齿地喊,一拳打在刘雨扬的下巴上。
“腊肠还不都长一个样儿,谁知道那是绍兴腊肠?妳自己没看管好,还敢怪我!”
刘雨扬只敢用两手臂压制住孟君天,不敢真的挥拳打她,毕竟她是师父的女儿。但是孟君天天生力气大,一拳就打得他眼冒金星。
“你居然还有理!就算腊肠全长一样,可你的舌头没有问题吧?吃一口也吃得出来呀!你不只吃一口,你是把两条绍兴腊肠全给吃个精光,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孟君天气得朝他面上打过去,登时打得刘雨扬鼻血直流。
在一旁坐着五个理着大光头的小学徒,见此情景,仍气定神闲地做着自己的事,彷佛见怪不怪。
“停手!不许再打我的脸了!妳就不怕师父罚妳吗?”
刘雨扬抬起膝盖压住她力大无穷的手臂,不敢打她,就只好两手揪住她的头发,逼她收手。
“别以为我爹说要收你为义子,把『檀香烛』的独门秘方传给你就有多了不起!我们孟家的学徒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别以为你自己有多宝贝!说不定我爹将来后悔,改收其它师弟为义子!”
孟君天力气大,不管刘雨扬如何压制她的双手,她都有办法挣脱。
“妳嫉妒吃醋也没用,师父现在就是特别宝贝我!以后师父不管收谁为义子,都不会把『檀香烛』的做法传给妳,谁叫妳是女的呢!妳以后长大就会嫁出去了,姓猫姓狗都不可能再姓孟,所以不管师父把『檀香烛』的做法传给谁,反正就是不会传给妳!”
刘雨扬一边擦鼻血,一边气嚷。
“那我就偏不嫁人,我就偏一辈子要姓孟!谁管得着我”
孟君天气得胀红了脸,腾出来的双手恼怒地在刘雨扬的光头上一阵乱打。
“妳发我脾气干么?妳又不是我生的,妳去怪妳爹为什么要把妳生成女的呀!”
刘雨扬闪躲不及,光头脑袋被她打得又青又紫。
“干什么、干什么?怎么又打起来了!”
孟春生听见吵闹声,匆匆地从后房走出来,一看见得意门徒刘雨扬被打得鼻青脸肿,立刻大步跨过去揪起女儿的衣领,气呼呼地骂着。
“妳这个死丫头,整天就只会欺负妳刘师哥!再这么无理取闹,我就把妳的头发全剃了,让妳跟这些师兄弟们一起学做蜡烛去!”
孟春生以为用剃光头发可以威胁女儿收敛点,没想到孟君天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后,咬牙切齿地冲进内房抓了把剪刀出来,当着父亲和师兄弟的面,把一头长发绞剪得乱七八糟!
“君天,妳发什么疯啊!” 孟春生魂飞魄散,连忙抢下女儿手中的利剪。
“爹,你就把我的头发剃得干干净净吧!我要学做『檀香烛』,从今天开始,我要当你的儿子,我一辈子都要姓孟!”孟君天气虎虎地吼道。
孟春生惊瞪着她,一众师兄弟也被剪了一地的黑发吓得目瞪口呆。
之后,孟君天真的如愿被剪光了头发,并且跟着师兄弟们从果实榨蜡的过程开始学做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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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京城另一方的履亲王府内,永珹正捧着书卷坐在花架下,一边读书,一边啜饮着香馥馥的热茶。
永珹和孟君天两人在京城的两端过着各自的生活。
光陰荏苒,永珹愈长愈俊俏,性格愈来愈体贴温柔,而孟君天的头发也慢慢长回来了,但,她却没有因此变得更有女人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