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不好,第三十九章

  苟世贵也算是时代的幸运儿。在那个“激情”年代的后期,靠给乡政府当“长号手”跳出“农门”,入士当了乡政府专职通讯干事。后来又机缘巧遇,赶上年轻的县长到该乡“蹲点”,他长号一挥,一篇长篇通讯:《m县有颗百姓仰望的星——县长到某乡与老百姓同吃同住同劳动纪实》,以两分真实八分莫须有的典型事例,将这位年轻的县长狠吹了一番。此通讯通到了省、地,内刊上,让这位年轻的县长真正的成了闪亮全省的一颗星。于是,随着这位县长一路升迁苟世贵也是一路顺风,当上了苟石县的县长。
  出乎苟世贵意料的是“激情”年代结束后,那县长升迁到某个职位的时候,就原地踏步了,苟世贵的前面自然也是“此路不通”。
  苟世贵心里憋得慌,就重操旧业,常常写一些“通讯不像通讯,报告文学不像报告文学,散文不像散文,小说不像小说”的文章投到县,市和省内一些报刊编辑部,碍于面子,有些经编辑们“规范”后,刊了出来。
  县上有一建筑老板,为了拿到县政府办公大楼拆迁改建工程,请苟县长饭局,对苟县长说,你的那些文学作品,朴素自然,清新流畅,内涵丰富,耐读耐品,你为啥不收集收集,整理整理,出一本文集,让他流芳千古呢!
  唉!那些文字粗糙不说,我哪有闲工夫去整理吸!苟世贵假意谦虚感叹。
  我知道您是县太爷,事多,没时间,如果你信得过我,您把那些稿子给我,我请某刊主编某主编帮你编辑出版。苟世贵又假意推辞一翻,终究还是同意了。
  不久一本编辑简单,印制粗糙,成本不足5元,却定价40元的《苟世贵文集》摆在了苟县长接待室的茶几上。
  苟县长出文集了!全县各县直机关,各科局、各乡镇的领导,各私营企业老板都是争先恐后成捆成捆的购买,首印15000册不到一个月就被抢购一空。苟县长数着成捆的钞票喜不自禁,又令那老板加印20000册,自然又是又那些领导,那些老板抢购了。
  翌年,为了培养能够紧跟时代步伐,适应改革开放的新型人才,上面要求苟县长提前下岗了。提前下了岗的苟县长感到很失落,就到自认为对某镇镇长有提拔之恩的那个镇子去走走。刚下车他就看见有一个老汉的三轮车上堆得满满的都是新书,近前一看,全是《苟世贵文集》,有的还成捆根本就没拆开。他不禁问道:这书是从哪儿弄来的?
  前面村子里收的!老汉说。
  苟世贵心里大喜:自己的书还有人收藏!于是又问道:这书咋收哇?
  两角钱一本儿呗!
  啊!这便宜呀!
  要不是狗日的镇长为了升官巴结县长,强迫每家每户都买,谁要这狗屁玩意儿,擦屁股都没人要!
  那你收到干啥?
  当引火柴!懒得去扒松毛呗!

我只好暂时安静下来,抬头问他:“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他对着灯光仔细看我,半晌,似是漫不经心的问:“难得过一个生日,怎么来这里?”我转开头,说:“听说这里的花开的好,一直想来看看。”他显然不相信,抬起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问:“出什么事了?”我摇头:“没什么。”他看着我顿了顿,半晌柔声说:“连我也不能说吗?”我勉强笑了下,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过几天就好了。我刚才吓着了。”他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很久没说话。
我移开他的手,慢慢蹭到旁边的座位上坐好,笑说:“你看,不是没事么?照旧活蹦乱跳的。”他并没有阻止,也没说什么,盯着我看了许久,才说:“坐好,别摔着。”吓了我一跳,他那种表情,还以为他又要教训我了。我伸手去揉脚,明显感到肿起来了。他注意到,问:“伤到哪了?”弯腰查看。我推他:“你电话响。”他顿了顿才坐直身体,转过身去接电话。没听见说什么,他只不过点头说:“好,我知道了。”便挂了。
我问:“你是不是还有事?那赶紧去吧。我没什么大碍。”他没回答,只问:“伤到哪儿了?”提起我的裤腿,我只好给他看,说:“没什么,就扭了一下。”他揉了揉,说:“肿了,还能动吗?”我动了一下,他点头:“恩,还好,没伤到骨头。不去医院的话,还是擦点药酒,怕血气不畅,留下后遗症。”我见他从车后座拿出紧急药箱,忙说:“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回去擦就好了。”他瞪我一眼,“你给我乖乖坐好。”我噤声,不敢乱动,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动作不轻不重,恰倒好处。他问:“疼吗?重不重?”我摇头:“不疼。”过了一会儿又笑嘻嘻的说:“有一点儿。还是我自己来吧。”要缩回来,他轻斥道:“别躲。”我嘟着嘴唇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他根本不予理会,动作熟练来回揉着。我斜靠在车窗上,撑着下巴说:“周处,没想到你还是个跌打医生,不如开家医馆得了。”他没好气的说:“我就是跌打医生,也只有你一个病人。”我吐着舌头说:“怪不得开不成,原来早倒了。”
我说:“好了,都红了,不疼了。”他说:“再揉一会儿,等淤血散了,就好的快。”我放下裤脚,贴在窗上往外看,道路渐渐热闹,灯光闪烁,人流如织,一片喧嚣繁华。他靠过来,问:“看什么呢?这么出神?”我暗暗叹口气,说:“其实夜晚也是很漂亮的。”灯光同样给人温暖,在漆黑无人,惶恐不安的夜里。他看着我说:“夕,今天是你生日。”我点头,“恩,你能抽空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他欲言又止,大概是在担心我。我说:“你很忙吧?电话又响了。”他将我的头发拨到肩后,好一会儿才说:“没事,先送你回去。”竟然将手机关机了。
我说:“这样不行哦,人家一定在等着你。”他拍掉我身上粘上的脏东西,头也不抬,说:“乖,别动。”我靠在他肩上,眯着眼说:“周处,我真没事,就心情有点不好。你忙你的去吧,人家催的这么急,一定有要紧事。”他拍着我的肩膀柔声说:“再重要也比不上我的夕。”因为他这句话,压抑了一整天的眼泪忽地落下来,我抖动肩膀,哽咽说:“周处——,我想爸爸妈妈,还有林彬——”他扳过我的脸,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很久才艰难的发出声音:“不哭——”我继续流着眼泪说:“周处,就你对我最好了,其他人都不把我当回事。他——们都欺负我——”
他揽过我的头,眼睛看着前方,一直没说话。我见他喉结一直上下滑动,心里一定比我还难受。我仰起脸,打着嗝说:“胡乱哭了一顿,现在好很多。”他忽然伏低头,亲吻着我濡湿的眼角,舌头贴在那么敏感的地方来回舔吮,有一阵酥麻,我不由得有些僵硬,似乎感觉到他颤抖了下。我不由得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转过头去,似乎不敢看我,随即道歉:“夕,真是抱歉——”我不想他尴尬,笑说:“没关系,今天我生日,就当是你给我的生日礼物好了。”他没说话,车子却在路边上停下来。
他按下隔音板,问:“怎么了?”司机说:“周哥,阿平打电话过来问你在不在车上。”显然找他是找的十万火急,连司机也迫不得已插手。他踌躇着一直没说话,司机也不敢多话。我推开车门,说:“已经到市内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好了。”他拦住我,“让司机送你回去,你脚受伤了。再说女孩子,尤其长的这么漂亮,晚上坐出租车回去,不安全。”还对我笑了一笑。我惊愕的问:“那你呢?”他该不会打算坐出租车吧?我还从来没见过他坐出租车的样子。
司机有些着急,叫了一声“周哥”。我看了看周围,推着他小声说:“我不认识这个司机,不想让他送我回去。哎呀,既然你硬要说坐出租车不安全,那我坐公车回去好了,前面就是站台。现在人少,很快就到了,还便宜。你快走吧,快走吧,今天一定误你事了。”我哪那么容易被人欺负,可是他既然要这样说,我只好顺着他换个办法。回头朝他挥手,说:“我走了,要记得来看我哦。”拖着腿紧走两步,听见身后车门关上的声音。
车子并没有开出去,他忽然摇下车窗,伸出头远远的朝我喊:“夕——”我站住,转身问他:“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出乎我的意料,他居然打开车门跑过来,看着我好半天,说:“你身上全是土,脏兮兮的。”我耸肩,说:“没办法,去的是山上,当然是一身的泥巴。”他笑了笑,说:“生日呢,小艾又长大了一岁。”我一听他叫我小艾就觉得亲切,似乎永远被宠溺,永远是小孩子。笑说:“你要记得补我一份礼物。”他毫不犹豫点头,问:“想要什么?”我摇头:“不想要什么。想要的,要得到的,我都有了。”看着他说:“虽然我失去了很多很多,可是失去的同时同样得到很多很多。我想要你好好的。”
他看着我说:“好。”我踮起脚尖凑过去亲了下他,加重声音笑说:“周大哥——,你该走了—一,我也该走了——”看着车子迅速在茫茫的车海中消失不见。然后慢慢走到站台等车。左等又等,要乘的车就是不来。我干脆坐在一边,看着一辆一辆公车闪着灯在身前缓缓开过,无数的乘客来了又去,站台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等到最后,连自己要坐什么车都忘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过去。好像总是这样,等的太久,人往往忘了初衷。
走到路上,招手叫出租车,和开车的师傅瞎侃。从一开始的“姑娘,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吧?”可以侃到国内国外的政治形势,军事行动。住的地方到了,还意犹未尽。我付了钱就要走,他喊住我:“姑娘,你*****。”我说:“不用了,又不报销。”他说:“拿着吧,新搞了一个活动,说不定中奖呢。”我当真刮开看,惊喜的叫起来:“哈哈哈,我真中到五块钱了!看来是财神爷到了。”他告诉我领奖的地点。我说:“什么破地方!就为这五块钱,来回的车费都不够!”没想到他说:“行,那你把*****给我,我给你五块钱。”我忙不迭的给他,连声说谢谢。将手上的小钱弹的啪啦啪啦作响,得意的说:“看,运气这不说来就来了么!”五块钱事小,重要的运气,彩头。又不是人人都能有这样的好运。他说:“姑娘,你手气真是好。”一个劲地怂恿我买*****。一整天的郁悒不快冲淡了许多。
趁着时来运转,否极泰来,我下定决心将以前的所有,过往的种种统统尘封搁浅,等到磨损了,沾了灰尘,心口的痛也就钝了,流过血,结了疤,慢慢的也就过去了。没有什么能抵过时间。
低头找钥匙开门,操曹一张脸从里面冒出来。我拍着胸口说:“怎么是你?吓了我一跳!你怎么进来的?”他笑说:“堂堂正正走进来的。”我没好气的说:“你有那个本事撬门爬窗吗?”他解释:“赵静大姐让我进来的。她还让我带话给你,说她明天休假,今天回家去了。”我“啧”了一声,怀疑的打量他,说:“真的?”他没耍什么手段吧?怎么就这么巧!转念一想,嗨!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不就来做客嘛,还能怎么样!随即不放在心上,说:“这么晚了,你巴巴的跑过来干嘛?什么时候来的?一直在这等着?”他叫起来:“你怎么又忘了?不是说好了晚上请你吃蛋糕吗?我早就来了,本来坚持在车里等的。赵静后来说她要走了,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于是就让我先上来。”
看见桌子上果然放在一个不大不小的蛋糕,用彩缎包装的很精美。没什么力气的说:“我随口瞎说的,没想到你当真了。还是很谢谢你特意给我送生日蛋糕啦,我很高兴。不过我现在累了,没什么胃口,这会子觉得蛋糕甜腻腻的,吃不下。你先坐一坐,我去倒茶。”他跟进来,问:“你上哪了?怎么看起来这么累?”我说:“你干吗一直坐这里干等?给我一个电话,告诉我一声就行了。”他挨近,低头看我,说:“你过生日,我想陪你一起过,就你和我。”声音听起来分外低沉。我手一顿,抬头,见他神情似乎有些紧张。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真是小男生。
他有些恼怒,不满的说:“续艾——”我连忙收起笑意,说:“我知道了。”他颓丧的跟出来,挫败的问:“我哪里做的不好?为什么要笑?”我赶紧摇头:“不,不,不,你做的很好。”他看着我认真的说:“续艾,你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的,都不敢给你打电话。我哪里做的不好,你说出来好不好?我想让你高兴。”我对他一笑,说:“你送我生日蛋糕,我就很高兴了,是真的高兴。这就足够了。”
他拉住要走的我,看着我的眼睛,真诚的说:“不,不够,我真想对你千依百顺,只有你。”我暗中叹口气,说:“好,我知道了。你说你对我千依百顺是不是?”他点头。我说:“我现在很累,想睡觉。”他迟疑了一下,随即说:“恩,好,你看起来确实很疲倦。那你先回房睡一觉,我在外面等,好不好?”我有点头疼,我以为他会说“那你好好休息,我走了”之类的的话。不解的问:“你等什么?”他很自然的说:“等你醒来吃蛋糕呀,噢,对了,还可以许愿的。”
我一时无话,半晌说:“操曹,对不起,我今天真没心情过生日。我想我连蜡烛都吹不灭。”怕他受打击,毕竟满怀热情的等了这么久。顿了顿,还是告诉他原因,反正也是要知道的,说:“我见过宋令韦了,他刚从意大利回来。”他脸色一变,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说:“你们——,然后呢?”我摇头:“没有然后了,所以心情有点坏。对不起,可是我不想强颜欢笑敷衍你。”转过身倒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再看他,仿佛一坐再也起不来。
他许久没说话,最后走过来,轻声说:“回房间休息吧。生日的事,改天再补。”我点头,说:“你也累了,先回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路上开车小心点。”他说:“别坐这里,停暖气了,容易感冒,还是上床躺着。”我嘴头答应着,双腿蜷缩着沙发上,根本没动。他毫无预警的抱起我,柔声说:“走吧,回房睡。”我吓了一大跳,有些吃惊的看着他,直到他踢开房门,放我在床上,才知道说:“我一直以为你是典型的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没想到你居然抱的动我。”
他“哼”了一声,不满的说:“别门缝里瞧人,把人瞧扁了。我好歹是男人,只是斯文些,不喜欢动手动脚罢了。再说,你有多重?轻的跟羽毛似的。”我闭上眼睛,说:“没事了,你走吧。”好一会儿没听见声响,睁开眼,他正怔怔的看着我,见我看他,低声说:“别伤心了,好不好?我会对你好,一直对你好。”我轻轻撇开眼,看着窗台说:“等了这么久,饿了吧?赶紧吃饭去。”他点头,说:“好好睡一觉。”蹑手蹑脚带上门出去了。
我确实需要好好睡一觉,心力交瘁,难以支撑。眼皮酸涩,可是意识清醒,镜子里倒映着乌沉沉的窗台,窗帘覆压下来,帘角在飘动,一团一团,看起来无风自动,有些恐怖——窗户大概没关上。隔的有点远,镜子里的一切似乎有些变形,像被无形的外力拉扯的扭曲了。我挣扎着爬起来,打开床头柜,翻出许久不吃的安眠药,一仰脖吞了下去。和以前一样,还是睡不好。又回到从前的梦魇中,一夜一夜辗转反侧,翻来覆去——以前还不觉得什么,可是现在才觉得凄凉。惟有得到又失去过,才越发凄凉,说不出来,那种滋味,一点都说不出来。
“五一”黄金前夕,又一季销售热潮。别人都是出门渡假或是趁机大肆购物,我们反而忙的天翻地覆,查点喘不过气来。光是店里店外的布置,所有彩带气球,条幅宣传牌,都得自己动手准备。店里下了一项又一项的硬性规定,为了更好的保障节假日期间工作正常有序的进行,尽量减少事故的发生,可是大家却难免叫苦不迭。公司部门的销售经理前来巡查的时候,特意鼓励我说:“木夕,虽然你进公司不久,不过表现一直不错,与前几个销售员相比,销售成绩也是最好的。这次‘五一’黄金周也要好好干啊,辛苦点,我跟公司都看着呢。”
我笑说:“恩,请经理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圆满的完成领导交代下来的任务。”他笑着点头,说:“公司最近人员流动比较大,像北京郊区的负责人黄经理就离开了。公司将朝阳区的苏督导升了上去,现在有几个位置正空缺呢。公司的意思是想从基层选几个优秀的销售员上来,因为对业务熟练,比较容易上手。所以,要加把劲儿呀,我们大家对你的评价和期望都很高。”我惊喜不已,连连鞠躬:“谢谢经理的栽培,我一定不负公司的厚望。”他拍我的肩膀,笑说:“好,好好工作,将来的机会多着呢。”我千恩万谢的将他送出去,心情大好。挽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机会永远掌握在准备好的人手中。我出去将所有库存的清单和新入货的数目全部记下来,爬梯子将宣传单早早贴上去。
晚上六点,我正忙的晕头转向,操曹跑过来找我,跟进跟出。我白着眼说:“你到底想干嘛?”他陪着笑脸说:“我记得你今天不是上早班吗?现在应该下班了才是呀。”我没好气的说:“这你又知道了?我加班还不行吗?”他说:“现在又没有顾客,你加什么班。这些帐单报表的事,明天再做也来得及。走吧,我带你去吃饭,已经订好位子了。”拉住我就往外走。我甩开他:“你订好位子关我什么事?我又没说要跟你出去吃饭。”走回柜台,不再搭理他。
他趴在柜台上,说:“你过生日那天,不是说好了改天再补请你吃饭吗?我算准了你今天晚上不用上班,好几天前就订好了位子。去吧,去吧,你不能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哦。”我才想起来,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一说起吃饭,才觉得肚子真的饿了,中午吃的西红柿鸡蛋盖饭,居然是甜的,根本没吃饱。不由得点头:“那好,不过先说好了,绝对不再去西餐厅。你先去外面等着,我进去将制服换下来。”对着镜子随便梳了下头发,便跟着他去了。
我瞪大眼睛说:“操曹,你带我来这种地方吃饭?嫌钱多是不是?”这种地方有什么好吃的,全是仪式和排场,一进去就满头大汗,还吃什么饭呀!他领我到靠窗的位子,笑说:“这边晚上的夜景不错,菜也做的好吃。”接过菜单熟练的点菜,眼睛却看着前面,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把菜单递给我,问我喜欢吃什么,我摇头,说随便,转头打量周围的灯光布景。
正等着上菜,我说:“这里的茶很好喝,喝下去,舌底生津。”他点头:“恩,这是台湾那边的高山茶——”话还没有说完,看见他站起来。我回头,一个身穿得体套装的中年妇女正顿住脚步朝这边看过来,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势,威严含而不露,后面还跟着一个像是助理秘书之类的人。她看见操曹,笑了下,使人觉得亲切许多。操曹赶紧迎上去,轻声喊了声:“妈。”我吃了一惊,赶紧站起来,恭敬的喊:“伯母,你好!”她对我微笑,点头示意,说:“带朋友过来吃饭?”对我并没有露出很注意的神色,语气非常的客气。
操曹点头,说:“妈,你也过来吃饭?真巧。”底气似乎有些不足,随即说:“妈,这是我的朋友,续小姐。”她笑说:“续小姐,你好。”跟在她后面的人小声提醒:“主席,时间到了。”她笑说:“那你们慢慢吃,我还有点事,先上去了。”我目送她离开,有点无可奈何的看着操曹,他的意图显而易见,所以才会故意安排了这么一次巧遇。可是他未免将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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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伟林是全县范围内评选出来的十大好人之一,县文明办丘主任亲自为他挂上了“好人石伟林”的牌子,并为石伟林发放奖金一万元,号召全县人民向石伟林同志学习,促进全社会行动起来,弘扬帮老爱幼的良好作风,真正做到全民互助、老有所养。
  石伟林的事迹很快便在全县传开了,许多单位带着慰问品、组织人员要到石伟林家看望他收养的孤寡老人。
  这可难住了石伟林。他收养过一个无依无靠的老人,但那已是前几年的事了,不知道什么人把这事传扬出去,便有记者找上门来,他便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谁也想不到,因为这事他就被评上了好人。
  石伟林收养的老人叫毛旺,是本村六十多岁的一个老人。说是收养其实也就是合伙生活。毛旺是老光棍,石伟林是小光棍,毛旺是一辈子没见过女人,石伟林是娶过一个外地老婆,生了一个娃后跑了。毛旺帮着石伟林下地干活,石伟林每天给毛旺管三顿饭。俩人在一起合伙了一年多,毛旺就病了,石伟林看着老光棍不能下地干活了,很快就不给毛旺吃饭了,临了还硬从毛旺的低保款中要了五百元,说是一年的口粮钱。村里人都说石伟林太贪财,不是好人,县里却把他树成了典型。
  眼看慰问和学习的人就要来了,这石伟林一时没有了办法,着急上火地找到了村主任魏浩侃,商量着该怎么办。
  “这事也好办,你再把毛旺叫到你家不就行了吗,反正有一万元奖金,够他吃一段时间的。”主任说。
  “这个办法行不通,我原来养他是让他给我干活的,现在把他叫回来只能闲吃饭。有人来村子里学习,也是给你们村干部脸上贴金,如果你村主任不在乎,那我就外出看我老舅去,反正现在也是农闲时节,留着这个摊子你们收拾去吧。”石伟林不满意村主任的话,掉头就走了。
  魏浩侃越想越不对头,评选石伟林十大好人的时候,自己是签了字,村里也是盖了章的,这万一出现差错,乡里县里怪罪下来也不得了啊。主任召集村委一班人开会商量,拿出了最终决策。这次毛旺不仅白天在石伟林家吃饭,晚上也要住到石伟林家,村委会每天补助石伟林五十元。
  这样的条件,石伟林欣然接受。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本县的、外县的到石伟林家学习慰问的几乎不断。来的人先听主任介绍石伟林的事迹,然后拍照合影,临走时放下许多米、面、油、奶等慰问品,有的甚至还有慰问金。
  几个月过去,来慰问人的没有了,村里也便取消了给石伟林的补助。没有补助的第二天一大早,村里人看见好人石伟林用一辆平板车又把毛旺连人带行李送走了。

他抬眼看我,从惊愕到沉痛,嘴唇微微哆嗦,眸光黯如死灰,嘴角的青筋隐隐跳动,颤抖着喊:“艾——”我极力压制一阵又一阵的心悸,将上升到喉咙口的疼痛慢慢吞回去,缓缓摇头:“现在,既然不能再在一起了,那就分手吧。”他脸色瞬间苍白,直直看着我,胸口剧烈起伏,张口欲言,试了好几次,却连半个声音都没发出来。看着他伤心欲绝的表情,我忽然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心沉到海底的最深处,从此不见天日。他垂着肩膀只知道呼喊:“艾——,艾——”仿佛失去了意识,依着本能,不断的想挽留。声音听起来是如此的悲伤无助,像暗夜里迷路走失,恐惧害怕的孩子。
我嘶哑着声音说:“分手吧,这样,对大家都不好——我不想你为难,也不想自己为难。那么,现在——,你忙你的去吧,我走了。”他垂下的手张张合合,似是殷勤的挽留,却又艰难无比的挣扎着,看着我转过身,最终还是颓然的放下了,整个人瞬间也跟着暗了。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他的动作,和煦温暖的阳光有种烈日灼烧的感觉。我越走越急,浑不知前路如何,空茫一片,差点跌倒。他的声音从身后重重传来:“艾!”那一声撕心裂肺,一个字一个字像泣血杜鹃的哀鸣。
我顿住了,终于忍不住还是回了头。转身看到他的那一刹那,无数的障碍又在眼前一重重的叠起来。我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淡淡的说:“令韦,在意大利这些天,你瘦了。”他知道我在说什么,踉跄着颤抖了一下,被我的话打的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我忽然不忍,一字一句悲伤的说:“能够这样,已经够了,总算是有过,总比没有好。人要适可而止,抽身回步。连心,连心——,她,她一定等你回去呢——”我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怕在他面前当场崩溃,看见从身前不紧不慢开过的公车,跟在后头用力奔跑,心脏剧烈跳动,胸口几乎窒息,呼吸越来越艰难,仿佛刚刚死过一次。似乎感觉到眼角的湿润,我粗暴的用手背擦去。
车子老远就停下了,我一下子仿佛失去奔跑的目标,挫败颓然的停下来,心口“咚咚咚”地像在敲锣打鼓,被重物狠狠的捶了一下又一下,每一下似乎都要击出一个碗口大的洞来。售票员冲我远远的喊:“上车吗?”我左右看了看,才反应过来,点点头,想要奔过去,可惜脚步沉重,重若千斤,再也提不起来。强撑着慢慢走过去,喘着粗气不断道歉:“师傅,对不起,麻烦了。”她笑说:“没事,累坏了吧,老远就看见你跟在后面跑。”我点头:“恩,刚才真是累坏了。不过——,现在,没事了。”总会没事的,痛就熬着,哭就忍着,总会没事的。
只要下了决心,似乎没有什么不可以忍受。一开始车上人流很多,扶着吊手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感觉木木的,被人推来挤去也不觉得累。等到好不容易挤到一个靠窗的座位,才发觉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青山,天空高远碧蓝,空气澄净新鲜。车窗开着,暮春的和风松一阵紧一阵吹过来,吹的眼睛有些酸涩,散开的头发纠结成一团,不断往嘴角飘飞,嘴唇有些干燥,仍旧是堵着的。我闭上眼睛打盹,管它要开往何处,哪怕是天涯海角,总会停下来的。在此之前,先让我好好休息,睡一觉,就有精神了,一切便不会觉得那么艰难了。
非常奇怪,居然梦见了桃花,迎风招摇,满眼芳菲。比那次在宾馆前看见的桃花开的还要好,一树的绯红,中无杂色,落英缤纷,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一阵风过,飞花逐水,漫天飞旋,像蝴蝶泉边翩跹起舞的蝴蝶,美的虚幻。我伸手去接满天飘飞的落花,一片一片在指缝间穿插而过,眼看着就要落入手心,一阵风过,斜斜的又从掌边飞了出去,无论如何都接不到。我有些着急,看准一片徐徐下降的花瓣,跳起来去抓,握紧拳头,一点一点展开,手心里不知道有没有,梦中都感觉到紧张,心口“砰砰砰”跳的厉害,仿佛抓牢的是不仅仅只是一瓣桃花。正欲揭晓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声音真真切切在耳边响起:“姑娘,快到站了,你哪站下呀?可别睡过头了。”
我一个激灵,蓦地睁开眼,阳光明晃晃的打在身上,却不觉得热,太阳已经有些西沉,天边有一片锦缎似的云霞,呈现七彩的光芒,映着满眼翠绿的青山绿水,看起来像一幅风景油画,简直以为还在做梦。我眨了眨眼,才缓过神来,抱歉的说:“谢谢呀,一不小心,睡着了。”动了动酸痛的脖颈,问:“师傅,这是几路车,往哪开?好像到郊区了。”她有些奇怪的看着我,说:“去香山呀,这是去香山的车。”没想到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我揉了揉眉心,又问:“还没到香山吧?下一站是哪?”她可能以为我坐过头了,说:“下一站是植物园,离香山也就一站地。要下赶紧下吧。”
我跳下来,风已经有些冷了。看到门口放着大幅的广告牌,万物争春,百花齐放,樱花,芍药,牡丹,都有特辟的观赏专区,正是应景的时候。还有成片的碧桃,红杏,开的好不热闹,看上去比五色的云彩还要耀眼。我忽然想起一句诗: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听起来非常的鲜妍美丽。于是买了票,准备进去转一转。快到闭园的时间,卖票的师傅特意提醒我。我笑说:“不要紧,马上就出来。”穿过石子小径的时候,忽然又想到后面两句: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原来这只不过是一首抱怨志不得,意未满的诗,牢骚满腹,没有丝毫旖旎尊贵之感,白白骗的我误入歧途。尽信书则不如信其无,人也一样。
阳光一点一点淡下去,风吹动高大的银杏,枝动叶摇,发出萧萧的声音。游人渐渐散去,有些寂寥落寞。看了碧桃,并没有想象中的铺天盖地,寥寥的几棵,过了花期,盛时之景一去不复返,已经有点颓败之感了。看见一处村庄,用篱笆围着,隐隐看见几丛葱绿的幽竹,据说是曹雪芹的故居。青叶掩映间有一座石雕,人物高且瘦,衣衫单薄,容颜憔悴,形销骨立。可惜下袍露出一个大洞,大煞风景。虽然看见大石上名人的题字,我仍旧转身出来了。我爬上山坡,看见一座碉楼炮台,破旧不堪,倒很像是清朝的遗物。西风渐起,我极目远跳,连绵的山峰凸立,仿佛刚巧立在苍天的地平线上,山坡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夕阳有些惨淡,只不过虚虚的有那么一点意思,一切安然无声,使人越发孤寂伤怀。
不能再看下去,沿着山道往上走,想从另一边下去。转个弯,忽然丛林掩映,松柏苍青,道旁的杜鹃开的如火如荼,一丛一丛像点燃的火焰。我扒开横出来的树枝,登上台阶,首先看见的是高大的石碑,都是康熙乾隆年间的遗物,光线昏暗,古木森森,闲散随意的氛围悚然一变,肃然严整。再往前走,居然看见梁思成的墓碑,小小的一方,没有其他的语言。再看,越来越多的墓碑,我觉得有些心惊,惶惶然不知道到底误闯入什么地方。
抬眼四望,看见高高的台阶上有一座半圆形的墓碑,规模宏大,镂刻精细,极其考究。墓的周围花枝草蔓,古藤丛生,森森然压抑的人不敢大声呼吸。待看清楚墓碑上的字,才知道原来是梁启超及其夫人的墓,下面的估计都是梁氏子孙埋骨的地方。我站在碑前,看着仅余的一点夕阳在视线中渐渐消没,悄然竖立的墓碑仿佛也隐没了,夜色一点一点上来,风定人静,暗影重重。此情此景,忽然悲不自胜,难以克制。可是偏偏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是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单凄凉,觉得心里压着无限的悲伤——无法形容,眼泪亦是茫然。对着无数的墓碑,再大的事也显得微不足道;可是惟其这样,活着的人才越发悲哀。
我捂紧衣服,孤零零的坐在台阶上,失魂落魄,与无数的墓碑为伴。夜幕“哗”的一声拉开,等我回过神,感到寒冷,才发觉天已经黑了,漫山遍野似乎鬼影重重,野兽遍布,哀鸣凄凄。我跌跌撞撞往山下跑,深一脚浅一脚,有块岩石特别窄而滑,我一脚塌空,歪身倒在路边的野草上,有灌木叶子伸到腰间,我觉得莫名的惊恐,顾不得脚的疼痛,连滚带爬往前冲。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天黑路陡,我一路往下奔,几乎控不住势子,总怀疑要摔倒。偌大的山头空无一人,黑凄凄阴惨惨,仅有几点微现的星光,阴森恐怖。这个时候大概已经关园门了,游客早就走了,就连巡山的工作人员的也没有见到。我捏着汗,提心吊胆隐隐看见路旁的灯光,心才稍稍安定下来。蓦然感觉到脚踝钻心的疼,一定是扭到了,不知道有没有肿起来,幸好没伤到要害。拖着脚步挪到铁门前,不出所料果然关了。
我仰望高大的铁门,像是一道铜墙铁壁,将我困在牢笼里,难以挣脱——当然是的,心还套着重重的枷锁!我抬头搜索,没有看见一个工作人员。看着眼前高大冷硬的铁门,像一座冰山,心里盘算着爬出去的可能性。可是刚才受惊过度,直至现在仍然缓不过气来,浑身如溺水般虚弱无力。而且也有可能一个不慎,摔的头破血流。我瑟缩的坐在角落里,忽然想起园内有专门的餐饮服务区,应该有房间落脚,尽管坐落在半山腰上——可是,脚又疼的厉害,不一定支撑的到。折腾到此刻,山穷水尽,情况好像也就这样了,坏到不能再坏,莫名的却又镇定下来。自嘲的想,没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在这里过一夜,反正死不了。
时间还早,可是天却是完全黑下来了,透过铁门,路上灯光昏暗,车辆稀少。我心力交瘁的想着出去的办法,看来只有手脚并用爬了。捋起袖子,将肩包斜挎,抓住铁栅栏用脚蹬了蹬,似乎没有多大问题。铁门并不大高,旁边恰好有一棵高大的槐树,尽管崴了脚,沿着树,还是很顺利的就攀上去了。我跨坐在顶部,吞着口水望着地面突然又害怕了。想起医生曾经再三警告,说我脚骨折过,一定要特别注意休养,千万不能再伤着了。再不小心,说不定就得残废。我越想越怕,手紧紧抓牢栏杆,死都不敢再往下跳。
这个时候,电话刺耳的响起来,我不敢接,怕失手摔下去,任由它响。蹭着铁栏杆,一步一步往旁边挪,直到靠住院墙,有了支撑点,才稍稍定下来,往脚下看去,只有朦朦胧胧的影子,似乎深不见底。漆黑的夜里,我顿时惶恐的不知所以然。电话再次响起,我哆嗦着手一点一点将背后的包蹭到前面,然后小心的掏出手机。一看见上面的来电显示,似乎一下子找到依靠,眼泪不由自主流下来,哽着声音喊:“周处——”
他连忙问:“夕,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呜咽着说:“你有事吗?没事的话赶快来,我——,我在植物园——,我出不去,下不来,你赶快来救我——”我听见他立即吩咐司机“掉头,去植物园。”他不断宽慰我:“别怕,没事,啊!一会儿就到了,先忍一忍。”我看了看四周,抽着气说:“你别挂电话,这里黑乎乎的,我害怕——”他忙说:“好,我不挂,我跟你说话。”他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一路上和我聊起小时侯的事情。
他说:“我记得我刚从武术学校回来,去林家看你爸,那个时候你已经上初中了,怒气冲冲的回来,谁的话都不买帐。你爸硬是把你叫下来,让你喊我周大哥。你踢踢踏踏拖着一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沉着脸下楼,对我理都不理,拿了个削好的苹果,转个身就上楼了,后来连饭都没下来吃,记得你妈还让人催了好几次。”我神经果然松懈下来,不由得说:“是吗?我怎么没印象了?”他说:“当时你爸真是气坏了,瞪着你的背影,又气又无可奈何。换成其他人,恐怕一巴掌早就打下来了。”
我说:“我不下来吃饭,一定是和我爸赌气了。听你这么说,我当时心情大概很不好,按照以前的脾气,我爸还逼着我下楼,我肯定是没好脸色给你瞧了。不过,真有这么一回事?”我有些不大相信,不然,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他说:“你那时候已经和现在差不多高了,还是瘦,酒红色的头发很嚣张的披着肩上,衬的脸更白皙。眼睛虽然生着气,依然黑的发亮,盈盈的像在天山雪水里浸过。那时候,你真是让人——”我听他这么赞美,难免有些得意,忙不迭十分自恋的说:“我当时是班上唯一一个染了头发的人,在学校里招摇过市,很出风头,真是漂亮是不是?”他笑:“恩,真是漂亮。我当时想,这是小艾吗?怎么突然间跟变了个人似的,差点认不出来了。”
我一心光顾着跟他说话,不再觉得等待焦心难熬,周身的黑暗恐惧仿佛也一点点淡了,说:“你知道吗?我有一段时间拼命长高,一年之内校服换了三套,过一段时间袖子就短到手腕,过一段时间裤脚就提到脚踝上。我妈说我疯长。我爸看着我只是不断皱眉,说我怎么越来越瘦,还说要带我去医院看看。”想到我爸,我心沉了一沉,说:“那时候我真是不懂事,天天跟我爸对着来,他那么疼我——,现在想起来就——”我再也说下去。
他立即转开话题,说:“你那时候为什么生那么大气?见了我,理都不理,跟没看见似的。”我摇头,很配合的说:“不记得了。那时候仗着爸妈的宠爱,动不动就赌气发脾气。当时一定不知道那就是你。后来我知道你回来了,很想问问你到底练了什么功夫,有没有扎马步,站梅花桩呀什么的,十分好奇。那时候还很想看看你到底怎么厉害。不过,一时没问到,后来就忘了。”他说:“是呀,当时你真是调皮,心性也是一时一时的,从来没个准。”我不服气的反驳:“我哪调皮了!我除了在家里敢任性点,在外面可是乖乖的,从来不像林彬一样到处惹是生非,我小时侯挺笨的,一个人都不敢——”
提到林彬,心悸了一下,像被针狠狠戳了个洞。脚下滑了出去,身体微微晃了晃,不由得“啊”的失声叫出来,连忙扶住身下的铁条,稳住身形,吓的满头大汗。我看向远方,只有一团团的黑影,隐隐的发出惨绿的光。我有些慌了神,急着问:“你到了吗?我——我还是自己下来好了——”他安抚我:“夕,不急不急,再等一会儿就好了,马上就到了,我跟你说会话,马上就到了。”随即听见他不耐烦的说:“快点!”
我看了看时间,再快也得一个多小时,这里离市区太远了。我扫了一眼四周,决定还是自己想办法下来,总不能干熬着,保不定不会头晕脑胀,支持不住摔下来。我攀着栏杆,用脚试探着踩实了。扭过头朝下看了一眼,不知道还有多高,实在不敢往下跳。再要往下踩,却怎么都踩不到落脚的地方,崴了的脚卡的抽不出来,撑住的双手都快要支持不住。我就这么不上不下的吊了半天,直到实在没有办法,不论心里还是体力,已经撑到极限了,一咬牙,胡乱往下踩,一脚踏空,手也没力了,就这么直头直脑的摔下来。
侧身倒下来,半边身子几乎失去知觉,“砰”的一声,心脏似乎都移了位,痛的几乎缓不过气来。过了好一会儿,手脚都还能动,只是上半身震的厉害,胸口一阵阵的闷疼,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总算还活着,好像没伤到要害,估计跳下来的时候没多高。忽然有强光打在铁门上,是车灯。我咳着喊:“这——这里——”声音太低了,他不一定听的见,正想积聚力气,再喊一遍。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奔过来一把将我抱起,压抑着声音尽量温柔沉稳的说:“有没有事?觉得怎么样?还能动吗?”
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叹气说:“没事,没摔到哪里,只是屁股有些疼——,跳下来的时候不怎么高,不过我脚崴了,不过应该也不大严重。不用去医院。”注意到他脸色有些难看,一直没有说话。他弯腰抱我进车里,一直抱在怀里,没放下来。我扯他的袖子,低声说:“好了,没事了,放我下来吧。”有些不习惯的动来动去。他按住我说:“乖,别乱动,等会儿去医院看看。”我摇着他的手,有些任性的说:“不要去医院,好不好?我根本没事,只是扭了脚,摔了一下而已。”他只是搂紧我,喃喃的说:“乖,别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