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回,第八十三回

话说周瑞家的急随玉钏去到上房。只见王夫人、琏二爷并琏二奶奶,都在那里议事,平儿也在一旁。原来是琏二奶奶等吴新登家的回事,以往总踩着时辰现身,今天却左等不来右等没影。问起平儿头天可请过假,平儿说头晚吴姐姐回家前还在夹道遇上过,满面春风的问好呢。吴新登在荣国府银库当总管十多年,经吴新登家的手出纳的银子也能堆座小山了。虽说夫妻二人在官中常被訾议抱怨,在主子跟前脸面还是有的,逢年过节,主子生辰,也曾设席表忠。忽然吴新登家的不在二奶奶跟前露面,岂不古怪。派人去银库房,只有副管,说吴总管想是外出办事去了。那吴新登夫妇原跟周瑞夫妇等一样,住在荣国府后门内排房中,后来攒了钱财,另在外面买了院子,原来排房里的那几间,只当作来府办事时暂歇的下处。凤姐命平儿找到那吴新登夫妇在府内的暂歇处,只见到铁将军把门。贾琏得知,先埋怨凤姐。凤姐说已派旺儿夫妇找到吴新登家去。贾琏一听旺儿心尖冒火。每月吴新登那里算出的月银,由吴新登家的支出来,交付旺儿,旺儿就拿到外头去放贷,总要耽搁十天半月,连本带利收回,交给凤姐,凤姐留下利银归己,再把那些银子按份关给各处。只有老太太太太两处,每月凤姐一到月头就先垫上,不敢稍有延宕,故老太太太太对他放贷取利一事浑然不觉。先时凤姐支使旺儿夫妇的事情只平儿知道,连贾琏亦瞒得铁紧,因贾琏自身漏洞亦多,有所发觉后,慑于凤姐威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与计较。渐次凤姐爽性挑明,贾琏亦无可奈何。如今弄得吴新登夫妇竟双双不在府里露脸,贾琏估计那私下放贷之事恐已不止月银一项,搞不好凤姐是总后台,旺儿夫妇与吴新登夫妇勾结一起通同作弊,到昨日竟连血本亦追不回来,吴家两口子就卷逃匿藏了。果然旺儿夫妇来报,说吴家门房说主人并不在家,一早就骑马坐骡车外出了。事情闹大,只好报与王夫人,王夫人派玉钏去叫周瑞家的,因那吴新登夫妇原来的住处,就在周瑞夫妇家隔壁,周瑞家的或尚能想起昨日见到吴新登家的种种,可分晰出一些端倪。周瑞家的见主子们问,如实呈报,说昨晚吴姐姐出后门坐车回家时还遇到过,没半点异常,还提起周瑞家的女婿冷子兴,说是有人给吴家送去翡翠把器,要烦冷子兴去给辨辨真假贵贱。王夫人面前,贾琏也不好即刻将凤姐违例取利的事揭出,况几句也说不清。凤姐慌了神,气促声颤,命旺儿再去寻找吴新登,倘若至晚饭前还不知踪迹,就去报官。旺儿转身要走,只听贾琏先对凤姐大喝一声:“闭嘴!”再对旺儿瞪圆眼睛吼:“不用你去!滚!到下处好生候着,随叫随到!若你敢逃,逮住管挑断你的脚筋!”又命平儿:“去把兴儿夫妇传来!我让他们去寻那姓吴的一对!”凤姐不敢作声。旺儿夫妇弯身退出,平儿忙去传兴儿夫妇。周瑞家的知趣要退出,王夫人叫住他,道:“你去把三姑娘请来。”王夫人从不见贾琏夫妇如此反目。以往闹,都只关风月。眼下是处理府务,却是琏儿再不听从躲让凤姐,吆三喝四起来。府里再那里找臂膊去?只好把探春请出来暂时抵挡一阵。探春已约聘南安郡王家。贾政王夫人前几日已召见他当面说明。按说娘家的事他只有关心的份儿并无理家之责了。但家事纠结如此,他到场略听脉络,责无旁贷,少不得参与梳理应变。兴儿夫妇到来。贾琏问兴儿可知消息?兴儿跪下,他媳妇也随着跪下,兴儿说倒略知一二,但不敢出口。王夫人道:“只管说来。实话逆耳却无罪。”兴儿便说:“吴总管他们究竟那里去了,不敢乱诌。但他那心思,奴才倒知道一二。前些时一起吃酒赌牌,他议论起来,说府里怕有祸事临头了。”说到这句,只埋着头。贾琏催问:“他究竟怎么说的?”兴儿道:“不敢学舌。”王夫人道:“谁说的归谁,没你的事。”兴儿方说下去:“说是江南甄家来些婆子,运来好些东西。那甄家是圣上定的罪抄的家,咱们府不是帮着藏匿罪产么?霰弹打来鸟自飞,及时抽身为上策。他这么一说,好多人都慌了。要不怎么这些天府里谣言比夏天蚊子还多,乱象层出哩。吴总管他们今天怕就是抽身避祸去了。”王夫人叹道:“这就是我们宽待怜恤下人的报应么!”贾琏命兴儿夫妇起来,说也不用大海里捞针了,立刻去报官要紧。王夫人和凤姐也说事到如今别无良策了。探春此时站起来言道:“竟且慢报官。一来吴总管吴姐姐究竟为何失踪,并无负罪的实据。二来府里乱象的根源,还是谣诼乱心,就算把吴总管吴姐姐找回来,责了罚了,也只算是头疼医头,并非把全身经络疏通。”王夫人问:“你有何良策?”探春道:“谣诼止于安民。要安民,先顺心。欲顺心,打开天窗说亮话。”凤姐问:“好妹妹,说那些个亮话?”探春道:“依我的主意,这里合议妥了,就把府里大小头目悉数传来,狠下一安民告示。”王夫人等问:“如何安民?”探春道:“第一桩,索性道明白,那甄家送来的东西,原是我们府里存在甄家的,他们物归原主,顺理成章。你们不是耽心圣上追究吗?第二桩,前日宫里夏太监派小太监来府里,送来元妃娘娘所赐的凤藻宫大石榴,现就在那边正堂里,足摆满三个银盘,有的那石榴,都裂了口子,露出珊瑚般的籽粒。可见我大姐姐在宫里,圣眷日隆,更有天大喜事,孕育其中。与其蝎蝎螫螫传那什么藏匿罪产的谣言,莫若观观这恩赐的满籽满福的大石榴。第三桩,越性把话说破,月有阴晴圆缺,家有盛衰起伏,事有翻覆消长,人有旦夕祸福。趋利避祸,人之常情。如今吴新登夫妇擅离职守,或自有他们的私心算盘。只是大家想想清楚,若说害怕甄家的事情落到贾家头上,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说臣下本有过失,就是无瑕无疵,圣上的责罚惩戒,只在一念之间,不管你投靠在那家,终究都是一道一理,来则承受,无可抱怨。只是眼下宫赐石榴俨然,无风无雨更无雷,放着太平日子,为何不多沐些阳光雨露,同舟共济,慎终追远?”凤姐先赞道:“真真三姑娘好大心胸,更好口才,我先心服口服!”王夫人贾琏频频颔首,就是周瑞家的兴儿等,亦心内光亮许多。探春又道:“道理讲完,且须务实。第一件,那吴新登若果真是卷逃匿藏,先把账查清,把亏空算准,再报官追究,就是人一时找不到,先把他宅子罚没,少补亏空也罢。第二件,谕示所有人等,心走人不留。凡聘来的,愿离府另攀高枝的,好说好散。凡府里花银子买来,愿赎身的,皆予放行。就是府里家生家养的,只要道出真心话,想离府的,亦度情循理,乐得施恩。前些时,凤姐姐不就允了林之孝的请求,放那林红玉出去,嫁给西廊下我们本家五嫂子的儿子贾芸了吗?”凤姐道:“正是。饶没要赎银,我们还陪送了许多。”探春道:“第三件,甘心留下的,我们也把话撂清楚,府里原摊子太大,靡费过甚,今后精兵简政,银子力气皆要用在刀刃上。少不得大家辛苦些。那减员省下的月银,拿出五成,专奖励那些不信谣不传谣忠心耿耿维护太平的人物。大家看如此疏通治理可好?”王夫人贾琏夫妇听了,皆称至妥至善。当即按探春所言行事。大小头目听谕后传达各处,果然人心趋稳,谣言渐息,怠慢混乱有所遏止。贾政朝中归来,王夫人细说端详,赞毕探春又叹:“可惜偏是女儿身,眼看就是别家人了。”贾政道:“南安郡王那边择的吉日,是明春惊蛰后。趁他出阁前这段日子,还可发挥他理家之长。就是出了阁,同在一城,归宁也是容易的。他在那边理家之余,娘家这边,仍有用武之地。”王夫人趁便提出:“娘娘已有身孕,更不能省亲。大观园摊子太大,且迎姑娘去了,蘅芜苑荒了,剩下的病的病、怪的怪,再说宝玉大了,更不比从前,依我的想法,莫若把他,还有三姑娘、四姑娘、林姑娘,还都接到这边来住。宝玉就住这正房西边那几间,林姑娘仍随老太太住,三姑娘、四姑娘仍住这正房后头,就是明春三姑娘出了阁,四姑娘一个人住后头也无碍。珠儿媳妇和贾兰,因稻香村的地亩还要按时耕种收获,须就近管理,他们又常自己起伙,那外厨房撤了于他们无碍,我的意思,就把他们还留在园子里。还有拢翠庵,他们一贯自己弄斋饭,也且保留。如此一来,省许多人手费用,更省许多是非口舌。”贾政道:“迁出园子是正理。只是宝玉还不忙婚娶,老太太更愿意他在眼前,就还暂安插在老太太那边为宜。”王夫人本不愿宝玉、黛玉归于一处,贾政既指示了,也只好照办。那宝玉得王夫人迁出大观园之命,对怡红院恋恋不舍。及至想到今后与黛玉仍住到贾母处,两人更比在园子里近,耳鬓厮磨,愈加便利,也就转嗔为喜,搬了过去。众人搬出,只剩稻香村拢翠庵二处人烟。园内当年果蔬花木的收益已结,明年不再经营,人员大减。只留十几个小厮婆子分别换班看守园门并园内定时巡逻,怡红院潇湘馆秋爽斋暖香坞等处与紫菱洲蘅芜苑一般,皆闭户封门,也不派专人留守空屋。没几时,园里就只有稻香村拢翠庵两处及所通园门的路径保持齐整,其余地方落叶不扫、灰尘不掸,引来许多寒鸦筑窝聚会,更有狐狸鼬鼠频频出没。庵里的人清静惯了,李纨安之若素,那贾兰得潜心读书,有时更到园子荆榛纠结处去习射练武,只可怜素云等白天无聊,晚上更疑神疑鬼,又不敢抱怨,只盼着得机会出园子传话取东西或有鸳鸯平儿等来问安送东西,方能稍增几分活趣。那日平儿到稻香村替凤姐嘘寒问暖,兼自己给李纨请安,又送来茶叶等物。素云碧月等围着平儿说话。素云见平儿身穿粉底红花夹袄,赞道:“好鲜丽!”平儿道:“特为赴婚宴制的。二奶奶的,比这更华彩精致哩。”碧月道:“三姑娘不是明年才出阁么,你这就穿上了?”平儿道:“三姑娘固然要出阁,只是还有赶在他前头的呢。”素云碧月一时想不起来,玩笑道:“敢是你要出阁了?”平儿只望着李纨:“大嫂子你也不管管他们,欺负起我来了!”李纨道:“你可怜可怜他们吧。跟着我,花儿朵儿都比你们插得少。更别说穿身艳荷的衣服随主子外出赴喜宴了。我须回避,他们自然只好随我。”又转向素云等说:“难道只有一个三姑娘要出阁了么?真是岁月如梭,展眼小姑娘们都要当新媳妇了!就是我那绮妹子纹妹子,婶娘也张罗上了。那天去给老太太太太请安,说是琴姑娘的聘期定在明年春分前后,正跟三妹妹前后脚上轿。可眼下就有办喜事的。云姑娘啊!”素云等道:“他倒早定了人家。只是怎么前些时没有动静,这下说上轿就上轿?”平儿道:“你们是知道的。史大姑娘打小没了爹娘,只轮流在两个叔叔婶婶家过活。老太太虽疼爱他,他那婚事究竟还须叔婶作主。许的是卫家公子卫若兰。那卫公子我原是远远见过的。”素云问:“你到那里去见的啊?”平儿道:“那年蓉大奶奶过世,我随二奶奶到东府理事,来祭奠的王孙公子不计其数,我见宝玉独跟四位热络,一位是锦乡伯公子韩琦,一位常来咱们府里,大奶奶必是知道,叫冯紫英。”李纨点头:“冯家原是贾家世交。老爷跟冯紫英父亲神武将军冯唐来往密切自不必说,就是你们珠大爷在世时候,冯紫英也是我们屋里的常客。”平儿道:“那两位,后来知道一位叫陈也俊,一位就是卫若兰,都是模样端庄、作派大方的王孙公子。史大姑娘叔婶把他聘去卫家,他是有福了!原定的迎娶日子听说是元宵节后,一下提前了,想必两家合计过自有道理。我须随二奶奶去两天,吉服作了三身,这件穿出来只为攒攒喜气。你们看可还喜兴?”素云道:“花瓣儿再大些更好。”碧月道:“金线绣的花蕊何不再长些。”且说贾母那边,因史湘云婚事也频添了许多喜气。宝玉黛玉都要去祝贺半日。宝玉过到黛玉那边,问黛玉带件什么贺礼去?黛玉秘而不宣。紫鹃道:“我们姑娘能有什么?不过是自绣的荷包装几首诗罢了。史大姑娘见我们姑娘去,必高兴得不行。你想想,回乡探病送葬不算,我们姑娘这些年通共只出过一回府门,就是那年去清虚观打醮。现在更比那时候病病歪歪,竟破例亲去贺喜,史大姑娘见了该怎么个情景儿?我们姑娘亲去,什么贺礼比得了?就是天大的礼物!”黛玉笑道:“你这么夸张,我倒不敢去了。”又问宝玉:“你送云妹妹什么贺礼呢?”宝玉话到唇边,因怕黛玉起疑生气,又了回去。黛玉笑道:“我替你说出来吧。那年清虚观打醮得的金麒麟,岂不是最好的贺礼?”宝玉见他已并无丝毫疑虑,心内大畅,也笑道:“正是这个。史大妹妹本有一只小的,应是雌的。我这里的这只大,应是雄的。正好拿去让卫若兰带起。岂不是麒麟胜会?过两年生下个麒麟儿,我们再送去只小小的!”黛玉啐道:“凡事别拉扯上我!知那时我还在不在?你要送只管自己送!”紫鹃道:“宝二爷说得没有什么不对。喜上加喜么!”说着雪雁跑来,指着自己身上问:“平姐姐让丰儿送过来的。你们看可合我身?”原来他也试穿吉服,自是快活。黛玉宝玉紫鹃都道:“合身好看。既缝了两件,这件你且穿着吧。”宝玉回到自己那边,就问袭人:“那金麒麟在那里?须取出好送卫公子。”袭人见宝玉又跑到黛玉那边亲密许久,心中不悦,便道:“什么金麒麟?我却不知。”宝玉道:“你怎不知?前年张道士那里得来,我不慎掉在园子里,云妹妹翠缕拾到,归还给我,我让你收起来的。”袭人道:“我当是什么宝贝。人带的金东西也见多了,能都记得?我只记得那要紧的。”宝玉问:“你记得那样要紧的?”袭人道:“你就不该忘。人家家里有些个锅铲碰锅沿的事儿,少来几趟,你就生分了。”宝玉笑道:“原来你说宝姐姐带的那金锁。你知道我们几个素来最好,就是天上掉下铁栅栏来,隔开我们,我们也不会生分。云妹妹大喜,把我们全请了,到那里一聚,更亲密了。”袭人道:“你几时长大?我们我们的。史大姑娘今后就是卫娘子了,你当还能跟你玩笑淘气?”宝玉道:“我只想把那金麒麟送给卫公子。云妹妹原有一只小的,这只大。他们各佩一只,岂不吉利有趣?”袭人道:“有什么趣?你不是最不愿女儿出嫁么?连三姑娘要嫁南安郡王世子,日后当王妃,你都声叹气的。”宝玉道:“我竟不觉得云妹妹是出嫁。卫若兰跟冯紫英一样,原是朋友。云妹妹跟了他,只觉得是又入了一个诗社似的。你且把金麒麟找出是正经。”袭人道:“先时还记得在那个箱子里。又大搬大迁的,难得给你找出来。”麝月过来说:“不难找。记得搬过来整理箱子时候我见过。多半在那个装闲物的箱子头层屉格里。”秋纹去开箱,果然找出。宝玉接过,喜不自禁。袭人因道:“你去,说话举动可量好尺寸。那是别人娘子。”宝玉道:“我尺寸不准,你一旁提醒。”袭人道:“我又不去,如何提醒?”宝玉道:“你如何不去?你原是服侍他的,末后才又来服侍我。他对你从来在意。”袭人不语。麝月道:“二爷怎么糊涂了。姐姐的月银早不从官中领,是太太那里直接划拨,跟赵、周二位一般数量。”宝玉也就不言语。且说紫鹃让雪雁去上房取丸药。府里自配的丸散膏丹,每月打总由官中送往王夫人处,彩霞没出去前,由他收管,那时赵姨娘常掺合其中。来旺儿子强娶彩霞后,由彩霞妹子小霞接替,赵姨娘说小霞眼手皆生,他少不得再辛苦点,一旁监督指点。王夫人虽深恶赵姨娘,但这等事项,自己那有精力次次过问,赵姨娘得隙便入,多次插手。官中负责配药的,是荣府近支贾菖、贾菱两兄弟。赵姨娘因此与菖、菱两兄弟扳厚。菖、菱二人配好的药,各处依所需认领。黛玉常日所吃的人参养荣丸,还有据太医所开方子配的,都是雪雁去领。那日雪雁走去,赵姨娘已然离开,只小霞和小吉祥儿在那里。小霞因道:“就剩你们一家没来领了。你作什么玩去了?”雪雁得意的说:“看我这新衣服如何?不止一件,可不让我试累了,就耽搁到现在。”小吉祥儿不忿:“衣服恁多,也舍不得借人。”雪雁道:“你不也新作了吗?三姑娘出阁,还少得了你的红菱袄儿?”小吉祥儿只是撇嘴:“谁让我分到这一房?那三姑娘,他只认老爷太太是爹妈,根本不认环爷他妈是他娘!你看平姐姐给我们这房送吉服了吗?三姑娘出阁,从这府到那南安郡王府,我们姨娘别说混不成主子身份,就是服侍太太,人家也不派。他混不出人样儿,我们越发没人待见了!”雪雁就说:“这回的红菱袄儿就让我自己保管,你用得着,我借你一件穿半日!”小霞划脸皮:“知道人家没穿处,说便宜话不打嗝儿。”小吉祥儿把巴掌一拍,对雪雁道:“你可说话算话。我还真用得着!过几日问你要,你别赖!”小霞雪雁问:“你去吃谁的喜酒?”小吉祥儿道:“虽没那么大的席面,也正经是红喜!你们知道贾菖跟我们姨娘甚好。他住在火神庙边上,离咱们府不远。我们姨娘兄弟赵国基,跟贾菖住邻居。赵国基虽死了,他媳妇还在,闺女到出阁的岁数了,我们姨娘就作媒,把他那侄女儿说给贾菖了。”小霞道:“这就奇了。赵家跟我们家一样,原是府里世仆,那赵国基要有跟我姐姐那般大的女儿,怎没见到府里来当过差?又怎么能不由主子配对儿私自嫁人?”小吉祥儿道:“因他们夫妇不生育,这个女儿原是抱养的,当时我们姨娘求过老爷,老爷应允了,所以不把他算在里头,一直在外头长大。这不就要嫁给贾菖,竟成本家重孙子媳妇了!我们姨娘只要在太太跟前告下假,保定带我去吃那席。”雪雁道:“你那吃相,我是见过的,什么衣服不落上些个荤油点子!”小吉祥儿道:“这就说话不算话啦?”小霞说:“依我看,太太怕准不了这个假!”正说着,隔着窗玻璃看见,赵姨娘从那边偏院门里露出半个身子,望见这边小吉祥儿就狠招手,嘴里不敢大声,那嘴张张闭闭分明是在狠骂小吉祥儿:“挺尸哩!还不快给我滚回来!”小吉祥儿一溜烟去了。雪雁拿着配好的药回去。小吉祥儿回到赵姨娘屋里,赵姨娘问:“那雪雁说了些什么?”小吉祥儿道:“没说什么。”赵姨娘又问:“他没说林姑娘吃药什么的吗?”小吉祥儿道:“说那个干什么,林姑娘一向吃药比吃饭还多。”赵姨娘骂:“那你跟他嚼什么舌?你嘴上带个嚼子才对。见着猫儿问声主人,这礼数也不懂!”小吉祥儿道:“上月问过。雪雁说林姑娘吃了药丸反更气促发热。如今左不过还是那样。”赵姨娘道:“这就对了。”见小吉祥儿还站在跟前,又道:“我是说你回回见到雪雁,那怕虚情假意哩,也问声林姑娘大安才对。”就叫小吉祥儿出去炖茶。忽见贾环跑进来,脚跟未稳就伸手要钱。赵姨娘骂道:“败丧鬼!怎么又输了?你当我是钱串子?那来那么多脚爪子任你掰拆?”贾环道:“多少抓一把就好。我不信今天捞不回来。”赵姨娘问:“又是跟谁在较劲?”贾环道:“琮儿从大老爷那边过来,都在仓上戴大哥那里耍呢。”赵姨娘道:“那戴良是个什么好东西!跟吴新登有什么两样!姓吴的拍屁股颠了,留下一地稀屎够他们收拾的!指不定戴良钱华他们那天也戏法一变活人化烟。”贾环道:“我管他谁化烟。你不给我自己找了。”赵姨娘把他额头一戳:“等这些个奸人把府里掏空了,你只承继个壳儿,我跟你喝西北风?”贾环道:“我承继?除非那宝玉嗝儿屁朝凉大海棠了!就是他死了,老太太太太不死,他们也容不得我!你有本事先让他们都死!”赵姨娘忙握住他的嘴,眼只望着窗户,狠狠咬牙道:“缺心眼儿!有的那想法是只能存心里头万不能说出来的!”又叹口气,抓出一把钱给贾环装衣兜里。贾环忙去捞本。史湘云吉日,平儿丰儿随着凤姐去,麝月焙茗随着宝玉去,雪雁随着黛玉去,莺儿随着宝钗去,探春因自己定了人家不合适去,惜春懒怠去,老辈分的则等着以后湘云和姑爷择时来请安。贾母虽十分疼爱这个侄孙女儿,向来与宝玉黛玉等嫡孙一视同仁,论起来究竟不过是堂祖姑,史鼐史鼎两家给多少消息,就只那点消息。故宝玉黛玉归来后,贾母对湘云种种情形询问十分详细,闻知卫家殷实姑爷倜傥婚事风光,自是欢喜。倏忽年底将至。那赵姨娘请了假,去吃了贾菖的喜宴,带去的丫头却不是小吉祥儿。席上偏有原在史鼎家的清客,道出最新消息,就是圣上一怒之下,削了保龄侯史鼐和忠靖侯史鼎的爵位。众人多有问他们何以惹怒圣上的。那清客道:“天怒难测。只是史家怕从此一蹶不振了。”有的道:“不过是削爵,令其闭门思过,还不是抄家治罪。回黄转绿,也是有的。”有的说:“怪不得他们早早把寄养的一个大侄女儿嫁出去了。原定是明年开春才办事的。想是他们自己心里早揣着鬼。”有的就问:“那贾府的老太太,就是史家的吧?听见这噩耗还不得背过去!”赵姨娘听了,却颇称愿,倒多喝了两杯。席散,贾菱替兄嫂送客,因对赵姨娘说:“史家两侯被削一事,只当谣言。就是府里有人漏给了老太太,不与我们相干。”赵姨娘道:“那个自然。”几日后赵姨娘服侍贾政安歇,见贾政心事重重,也不敢问。那贾政虽多要赵姨娘服侍,却从不议及仕途经济,更不容其询问府外诸事,就是府里的大事,也从不许赵姨娘插嘴伸手。十多日过去,赵姨娘在府里四处察言观色,无人窃议史家削爵的事,贾母王夫人等皆气色如常,他倒如热锅上蚂蚁般,十分难耐。小雪那日未时三刻,赵姨娘手里捧个果盘,蝎蝎螫螫进了贾母院,迈进堂屋,静寂无声,只有琥珀在那暖阁外扇边坐着绣东西。琥珀朝赵姨娘摆手,意思是让他先出去。二人出屋,赵姨娘小声道:“老太太还歇中觉么?原也不敢此时来请安,只是我那寡了的兄弟媳妇,他们院那房东,从南边带来些新奇的果子,叫释迦,你看这模样,可不像带一圈圈发髻的释迦牟尼佛头。房东送了弟妹,弟妹孝敬了我。我想老太太什么没见过没尝过?怕也不稀奇。只是我实实未闻未见过。只尝了一个,果肉说不出的甜软滑腻,最合老人家牙口。实在不敢自己吃了,特特的来献给老太太,恳请他笑纳吧!”琥珀一看,果然新奇。接过果盘道:“我且拿去给鸳鸯姐姐看看。你请回吧。老太太睡新鲜了,我替你问安吧。”赵姨娘答应着。琥珀将那盘释迦端走,没了身影,赵姨娘左右望望,并无别的人影,便在暖阁窗外高声说:“圣上大怒,那保龄侯史鼐、忠靖侯史鼎,双双被削爵了!”稍停,又高声道:“谣言如何信得!”随即一溜烟跑出贾母院,幸喜院里、穿堂门并夹道都空无一人。转身回到王夫人院,立刻进正房给王夫人请安。王夫人那时已经歇过中觉,正嘱咐玉钏收拾东西,赵姨娘挽挽袖子,把镯子往上推推,上去帮忙,王夫人也没理他。贾母那边,琥珀回到暖阁外头,听里面仍无动静,心想老太太今日怎么这样能睡?睡多了也不好。便进去。一瞅,惊得出不来声。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第八十三回。第八十五回,第八十三回。第八十五回,第八十三回。第八十五回,第八十三回。第八十五回,第八十三回。第八十五回,第八十三回。第八十五回,第八十三回。第八十五回,第八十三回。第八十五回,第八十三回。第八十五回,第八十三回。第八十五回,第八十三回。却说琥珀见贾母歪在炕上,口眼歪斜,嘴角流出口涎,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叫几声老太太,那有回应,又不敢乱扶乱抚,忙飞奔去唤鸳鸯。鸳鸯等来至暖阁,翡翠玻璃等吓得哭出声来,鸳鸯上炕先将贾母轻揽怀里,用手帕揩去口涎,一边叫唤老太太一边掐老太太人中,又吩咐道:“琥珀玻璃快去报告太太二奶奶。翡翠你来帮我且将老太太轻轻放平。”琥珀玻璃岂敢怠慢,即刻去了。彼时阖府皆知贾母中风。王夫人贾琏凤姐先到。一时贾赦邢夫人贾珍尤氏也到。家人去衙门报知贾政,贾政请假早退,赶回家中。至晚,薛姨妈薛蟠宝钗并薛蝌宝琴亦到,王子腾夫妇等至亲亦赶来慰问。贾琏早请来太医诊治。经太医针灸,老太太口眼不斜了,却依旧说不出话来,半边身子瘫得厉害。乱烘烘直到亥时,老太太合眼睡去,气息尚平,王夫人凤姐方叫过鸳鸯琥珀细问端详。鸳鸯先跪下称罪。琥珀道出经过。凤姐道:“赵姨娘蹊跷。”王夫人虽深恶赵姨娘,回想起来,那赵姨娘申时前已在正房,神色似也无异。琥珀道:“那释迦果并未给老太太吃过。”凤姐道:“叫那赵姨娘过来问个明白。”玻璃去了,回来报:“我只告诉小鹊了。他说姨娘正服侍老爷呢。老爷身心交瘁,怕老爷也出差池。没让我进屋,只得这么回来。”凤姐道:“鸳鸯去传。就说待老爷歇息了,让赵姨娘赶紧过来。”王夫人道:“且放一放。给老太太治病要紧。这个太医不行,多找几个,并有那奇效偏方的,多搜集些,让老爷们定夺取舍。”第二日清晨,贾赦贾政贾琏等看望贾母后会齐。那贾母尚昏睡不醒。贾政道:“今日申时还须到衙门。忠孝实难两全。”贾赦便对贾琏道:“你和凤姐儿须担待起来。”贾琏先低头道:“实不能瞒。府里银库总管吴新登卷逃匿藏,虽已报官缉拿,一时还难断明罚没他家产赔偿。现盘点出好大亏空。又有找上门来讨债的。我媳妇牵扯其中弊端甚大,此刻也不敢详述。总是我责任最大,罪该万死。”说着跪下:“眼前给老太太治病,维持局面,尚勉强可支撑。只怕老太太竟好不起来,要准备白事,那就难以招架了。就是老太太一时好了,节期在即,那过节的银子还没处着落。今年庄上几处报了灾,交上来的东西银子大不如前,听说东府那边今年年成尚好,或父亲叔叔竟跟珍大哥说明,暂从东府筹措些备下,以免事到掣肘。”贾政叹道:“我只当把家交给你们管,再不济也不当说出这般话来。谁想荒唐至此!”贾赦道:“老太太是跟着你们住。虽说年事渐高,终会成仙,究竟不知是怎么突然中风的。此事鸳鸯责任最大,须严加追究责罚。此其一。其二,老太太竟失语,只怕也就失忆。如就此撂手,岂不留下一笔糊涂账?快寻好太医好方子,千方百计让老太太开口,留下遗言,我们作子孙的也好遵旨照办。至于往珍哥儿那边求助银子,两府原是分门别户各有账本的,虽说珍哥儿现为族长,谁好跟他开口?你叔叔说得对,你们忒荒唐得走了大褶儿!竟趁早想办法补窟窿为是。”贾琏惭愧站起。贾珍也就从东府过来了。贾珍请示:“是否知会宫中娘娘?”贾政道:“娘娘现有身孕,如何听得这个消息?”贾赦道:“唯愿过几天好了。”贾政不敢耽误政事,匆匆走了。贾赦也要回自己那边院休息,对贾琏道:“那鸳鸯实在可恶。竟未守在老太太身边。究竟什么心思?你们问不出,我来亲自拷问!”贾珍道:“眼下老太太更离不了鸳鸯。令他边服侍边交代吧。”又道:“我看鸳鸯还好。生老病死,谁能豁免?老太太毕竟这个寿数了,服侍得再好,不眨眼的守着,也只不定那一刻就忽然中风。”贾赦且回去休息不提。贾琏因向贾珍道:“我那媳妇捅的漏子,想你也听说了。那吴新登有些个烂账,他为从中取利竟掺乎进去。就是官府缉拿到吴新登,他把实情索性道出,人家不说是我媳妇一人的事,把府里牵进去,可怎么撕捋开?眼下他还梗着脖子半不认账!看我腾出手来不把他休了,一打趸的算个总账!你是族长,你须作主!”贾珍劝道:“且平平气,莫说那么远。眼下救治老太太要紧。看这情势,怕该把后事也趁早备一备了。”贾琏本想厚一厚脸皮把借银的事说了,终于还是说不出口,叹口气道:“我那媳妇,凡沾钱财的事,都不能让他办了。只求哥哥开恩,让嫂子每天到这边来,帮着料理料理。我这里先道个谢。”说着就作揖。贾珍道:“你我兄弟,何必如此,好说好说。就让他来协理。”贾珍贾琏同去给王夫人请安。因把暂由尤氏接过王熙凤拨银发对牌等权限事讲了。王夫人也知凤姐确实贪弊过甚,应允了。一时邢夫人王熙凤到了,尤氏亦到了。王夫人因道:“凤哥儿身子原未复原,近来精神更加不好,我们商议过了,且让珍哥儿媳妇辛苦一点,来这边协理协理。”王熙凤自知有愧,忙道:“大嫂子原比我强。”尤氏也不推脱,道:“事关老祖宗。两府统共就这么一个老祖宗了,我们后辈辛苦点是应当的。”便议论请医问药的事,定夺后吩咐下去。贾珍方腾挪出精神道:“圣上因几件事把史鼐史鼎的保龄侯忠靖侯全削了。如今乃多事之秋。”王熙凤道:“别是因为听到这消息,老太太才中风的吧?”王夫人道:“他从那里听到呢?连我也不知道。”邢夫人道:“我倒听大老爷说起。总有十来天了。”王夫人道:“我们老爷素来口紧。家里总不说这些个事。”尤氏道:“老太太纵使听说,也能经受。那甄家抄家治罪,他知道了可曾慌过神儿?”大家又议论预备棺椁等事,或许冲一冲反倒转危为安。宝玉黛玉头天去探视贾母,彼时贾母头脑似尚清醒,眼睛睁得大大,见到他们嘴唇微抖。宝玉连唤:“老太太!老太太!”黛玉欲唤只觉咽喉梗堵。琥珀忙将他们引开。这日再去,探春正在榻旁帮助鸳鸯服侍。宝玉又哭,探春轻声道:“二哥哥别出声。老太太再受不得惊。”惜春亦来探望,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妙玉亦曾来探视。李纨与凤姐商定晚间轮流值班。且说黛玉回至房间,紫鹃因道:“有桩大事还待老太太开口。唯愿几剂药后能恢复如常。”黛玉不问他什么大事,只是默然心酸。紫鹃又道:“今早遇见鸳鸯姐姐,他告诉我,知道昨日宝玉跟姑娘同去探望老太太时候,老太太睁眼望着你们,心里想的什么,那嘴唇抖,是在说‘冤家’两个字呢!”雪雁听了插嘴:“‘不是冤家不聚头’,前二年老太太说过的,我到今日还记得!”黛玉道:“别胡猜乱想吧。”紫鹃递上桂圆汤,道:“乱想的可不是我们。老太太主意是抱定了的。”雪雁问:“老太太抱定什么主意?”黛玉道:“你且去忙你的吧。”雪雁道:“正是要叠衣服去。”紫鹃叹了一声。黛玉想说他两句,终究还是由他去叹。贾母医治之事,两位太医意见分驰,贾赦贾政亦生龃龉。一位赵太医主张参汤补阳,促贾母早复元气开口说话,贾赦甚赞其方。一位王太医主张温润缓提,说纵使不能开口说话,渐渐能扶着起坐就是福音,贾政力主此法。邢王两夫人各随其夫。王熙凤深知邢夫人觊觎贾母之财,提醒贾琏逮机会早与鸳鸯密谈,把贾母私蓄摸清,贾琏知是正理,听了只皱眉道:“如今就该恪尽孝道,扯这些作甚!”贾珍不好擅作主张,尤氏更两头为难。或这日按赵太医主张服药,或那日遵王太医之法针灸。如此一来,贾母病势日益加重。冬至前一日丑时,李纨鸳鸯值班时,贾母忽然两腿一蹬,知是不好,李纨忙摸贾母鼻息,竟已停了,忍不住哭泣起来。鸳鸯飞跑去报王夫人等。宝玉黛玉惊醒后速速赶到榻前,只见贾母身体虽然强直,那眼睛却还睁着,嘴也并未合上,似不甘心就此撒手,还想看什么、说什么。宝玉忙爬上榻去,用手将贾母眼皮合拢。黛玉也挣扎着爬上榻去,轻轻将贾母嘴巴合拢。一时贾政王夫人贾琏王熙凤尤氏探春惜春等皆到,哭声一片。嗣后贾赦邢夫人贾珍等赶到,云板响过,阖府皆知。那贾母虽是福深之人,究竟还是未能享足八十一岁。宁荣两府同时开丧,顿成白汪汪世界。那荣国府享有两代国公之荣。第一代贾法,第二代即是贾母之夫贾代善,到贾赦,方降格为一等将军。论起来,倒比宁国府更光彩。那宁府第一代贾源为宁国公,第二代贾代化即已降格,到第三代本应贾敬承袭,他竟执意要到城外道观去参道炼丹,把爵位让给了第四代贾珍,袭的是三等威烈将军之衔。贾母乃国公级诰命夫人,病逝自然要报告朝廷,元妃得知,大为悲痛。圣上不许元妃为此伤神,命抱琴夏太监等好生照顾,尤要时时刻刻保住胎脉。除命部里循章施恩外,并无别的恩典。那时各处皇亲国戚并富贵亲友,有觉得贾家尚有元妃在皇帝身边得宠,不看僧面看佛面,亲来祭奠的;也有觉得龙颜已为贾家老亲甄家及贾母娘家史家发怒,抄家削爵,远着水边怕沾鞋,或只派次要人物来祭奠,或只往贾府投个名刺敷衍的。倒是北静王妃、南安王妃亲临贾府,在贾母灵前郑重致哀。南安妃还与邢王二夫人转达南安老太妃致哀之意,并主张探春迎娶过去的吉日不变,邢王二夫人感激不尽。那史鼐史鼎兄弟因削爵软禁,不能前来。卫若兰史湘云来了,也不及与宝玉等叙谈,那史湘云哭倒在贾母灵前,凤姐尤氏搀扶劝慰良久,方哀哀离去。事后宝玉私下与黛玉议论:“怎么云妹妹就不能跟我们多聚聚、多说几句话呢?”黛玉道:“正是各在屏风一边,规矩两样了。人生就是转过屏风一重重。老太太那是转过最后一道屏风了!”宝玉又痛哭起来。黛玉只垂首悲伤。紫鹃劝宝玉节哀。宝玉勉强止哭,因问:“怎么林妹妹如今倒没有我哭得厉害了?”紫鹃说:“只怕他眼泪都为一个人流尽了。”宝玉望着黛玉说:“实在是他这无泪的悲伤更比我们大哭的深重。妹妹你真是再别哭了,保重身子要紧啊!”紫鹃道:“这话说的是。”宝玉忽然喊出声来:“妹妹,你不能如此流泪啊!”只见那黛玉眼角缓缓溢出一滴红泪。不等紫鹃找来手帕,宝玉拿出自己手帕给黛玉揩了。这回黛玉也没躲他嗔他。此回贾母丧事,本该比那年秦可卿丧事,并头年贾敬丧事,更隆重更风光才是,却因内外种种原因,败笔不断,乱象叠生。那凤姐没了财权,只陪着邢王二夫人迎送众诰命堂客,谁还驯顺听他指挥?那邢王二夫人轮班,凤姐却一人支撑全日,连坐下喘息的工夫亦无。当年协理宁国府,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终日指挥赏罚,并不觉劳累,如今下的命令如过耳风,谁真执行?那日邢王二夫人皆在休息,只凤姐一人值班,忽见邢夫人那边来执事的费婆子走来抱怨,说席面上等汤汤不来,端上的饭竟是夹生的,让凤姐饬令快加改善,倒是他指挥凤姐的口气。凤姐只得说:“好大娘,厨房的事情原是太太分派给珠大嫂子并林之孝家的,你找他们去就好。”又有周瑞家的过来,道:“寿山伯家诰命华诞,太太嘱咐送礼。”凤姐道:“你只管去找珍大奶奶。”周瑞家的道:“正是找了他,他不知前例,才让我来问。”那费婆子尚未走,听了插嘴道:“是那个太太让送礼的?如今府里亏空谁不知道?还打肿脸充胖子!我们太太早说了,府里的财物并老太太遗产,谁也不能乱支乱动,丧事办完,还得三一三十一哩!”周瑞家的就嗔他:“二奶奶跟前,有你这么说话的吗?”费婆子不忿:“二奶奶是那房的二奶奶?是我们黑油大门里的二奶奶!是大老爷大太太的媳妇!我们太太的旨意,我不跟他说跟谁说?你有话只跟你们那房的太太媳妇说去,跟我过不着!”说完竟拍屁股走人了。费婆子如此放肆,凤姐竟不能辖制。周瑞家的亦知老太太一去,大房二房的面子早晚撕破,只是没想到丧事未完,硝烟已起。周瑞家的因走去跟尤氏说:“二奶奶说从库房挑件略过得去的屏风送往寿山伯家就是。”尤氏发出对牌令人去办。赖大家的又走来道:“棚铺的掌柜来要结账。”尤氏道:“岂有此理。从来红白喜事都是拆棚结账。敢是他们把这些个蒿杆席子都卖给我们了,七七以后不来拆不运走了?”赖大家的道:“我也是这么说哩。人家说满大街的人都在说府里亏空,怕晚来结账拿不到银子。”尤氏道:“满大街的谣言听得么?告诉他没这个规矩。拆棚时候自然不差他分毫!”忽然觉得耳朵空虚,贾芹来报:“家庙的僧人此刻歇息,外请的僧人说斋饭供的不好,撂下木鱼罢经了。”尤氏道:“斋饭何以不好?”银蝶报告:“这次斋饭林之孝家的派的是秦显家的,他原没经营过这个。”尤氏道:“原来给园子里作饭的柳家媳妇不是熟稔么,为何不指派给他?”派给尤氏支使的丰儿因道:“那柳家媳妇一窝前些时花银子把自己赎出去了。”尤氏就对贾芹道:“糊涂油蒙了心。既然外请的和尚不好好念经,就该即刻把你麾下的僧尼找来救场。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当口还讲究什么轮班歇息?你看我这一日何曾有喘气的工夫?连茶也顾不得喝。”银蝶忙捧过茶锺去,尤氏这才呷了一口。忽然诵经声大作。侧耳细听,是清虚观的道士在吟唱。那张道士见贾母灵前竟沉寂起来,忙召唤绕灵唱经累了暂歇的弟子再站起来绕棺高唱救场。尤氏听了,方松口气。丧事安排在荣府正堂大院操办。宝玉、黛玉迁到正堂后面的房子里居住。鸳鸯等亦挪到凤姐院后的房子里暂住。那鸳鸯只在贾母灵前守着,茶饭不思,哭一阵,停一阵。王夫人分派平儿领着几个丫头婆子去看守贾母大院。那平儿领命后,贾琏王熙凤分别叮嘱他,须将贾母遗留下的装金银家伙的箱子究竟有多少粗点一下,以便心中有数。平儿支开别人,在各处转了转,略揭开几箱验了一下,才知贾母遗产十分殷实。这还不算别的细软,及那外头每年的地亩收入。四七头日,平儿正守在贾母院正房,只见贾环贾琮结伴晃了进来。平儿迎上去问好,又问他们不在那边待客祭奠,却到这里来作什么?贾环道:“来取点我亲奶奶的东西好用。”平儿道:“老爷太太吩咐过,老太太这边东西一点不能动。待白喜完了,他们自有安排。”贾琮道:“那个老爷太太说的不能动?我们老爷太太就让我来且取些好摆设过去,说我那屋里跟猪圈似的,亲奶奶这里随便取几件拿去摆上,都能蓬荜生辉。”说着就指那多宝格里的翡翠丝瓜,问贾环:“你看这件如何?”贾环道:“我不稀罕。我娘跟我说过,那边那个拳头大的夜明珠是个镇宅之宝。”贾琮道:“那要拿到我们那边镇宅。我们原是大房。”贾环道:“放屁!荣禧堂在你们那边还是这边?夜明珠就该挪到荣禧堂去!”贾琮道:“荣禧堂本该大房使用。袭爵的是谁?是你家老爷还是我家老爷?”贾环道:“咦,原说好一起来要同仇敌忾的,你怎么竟跟我争夺起来了?”贾琮因对平儿道:“我们太太深恶二爷二奶奶还有你平儿吃里扒外的,如今靠山没了,看你们横行到几时!”贾环也道:“我娘受你们辖制受够了,如今要过翻身日子!”两个人说得平儿目瞪口呆。平儿早命一起守屋的琥珀去飞报两位太太,说两位小爷到贾母院聒噪,王夫人便命凤姐去解围,邢夫人道:“二奶奶劳乏,二奶奶且回屋歇歇。”就派王善保家的过去。王夫人又命丫头知会探春去。平儿先见王善保家的过来,不免灰心。那王善保家的来了跟平儿说:“小爷也是主子。咱们只有听哈的没有顶撞的。”平儿道:“没有顶撞。只是这边东西,怕还得七七过后,大主子们作主分派。”贾环贾琮道:“我们不过白议论几句自己家的东西,平姑娘他倒犯酸了。”王善保家的道:“犯什么酸?葡萄架都倒了,那里找葡萄珠去?”平儿正没主意,只见待书先到,接着探春款款进来。那王善保家的原尝过探春的巴掌待书的讥讽,又知如今府里独探春前景看好,将来会是南安少妃,少不得闭嘴低头,探春也不拿正眼看他,只对贾环说:“我当是谁在这里聒噪,原是三爷。”贾环嚅嚅的说:“是娘让我过来看看。”探春就道:“谁是你娘?谁是你母亲?我刚从太太那里来,他是你母亲,何尝让你过这里来的?让你过来的,是赵姨娘吧?那姨娘原是太太派去服侍你的奴才。你须在他面前有些个主子威严才好。你也老大不小了。老太太是咱们亲祖母,这一去如大厦倾倒,未来有多少事情须我们担待。只恨我不是男儿身,明春就要出阁了。这边须你跟宝二爷,跟随老爷,提携着兰儿,先维护,再发达。就是这白喜里尽不上力,也不该到这里来瞎转悠,有这工夫在屋里读几篇书也是好的。”那贾琮见贾环在姐姐面前一声不敢吭,忙说:“三姐姐,我却是三爷叫我跟过来的,与大太太无干。”探春因道:“还不离开。这里要等两位老爷太太发话,召唤我们了,再过来。”贾环贾琮知难而退。那王善保家的也随着一溜烟去了。探春安慰平儿道:“正是艰难时世,大家多尽心吧。”七七过后,隆重发丧,贾母灵柩送往家庙铁槛寺暂厝,待明年开春再送往原籍金陵安葬。诸事收尾,已是年关。那荣国府那里还能照常过年?宁国府倒还按例铺排种种。祭过宗祠,混过元宵,一日贾赦贾政唤过贾珍,尤氏亦随其来到荣府,只见邢王二夫人并贾琏王熙凤亦在。贾珍尤氏请安毕,贾赦对贾珍道:“老太太既撒手仙去,哀思之余,少不得亲兄弟、明算账。老太太中风前,未及留下遗嘱,虽百般求医问药,终究还是不能开口说话。今天请你来,你虽晚辈,却担任现届族长,你须将我们两房分那老太太余资的事宜,担当起来。”贾珍早有准备,便道:“只是这分法,祖上的例,原有两种。一种是按房均分,一种是按人头均分。不知两位叔叔取那种分法?”贾赦便让贾政先说。贾政谦让。贾赦也暂不发话。贾珍便面朝邢王二夫人道:“婶婶们亦可议议。”那邢夫人心中掂掇,若按人头分,则自己这边只老爷、贾琏、贾琮三份,王夫人那边却有二老爷、宝玉、贾环、贾兰四份,若把贾珠算上则李纨还享有一份,如此一来,大房岂不吃亏大发了,便道:“我们两房原是分爨不分家,谁会细掰穷抠的算计,岂不劳神伤情?依我的愚见,就对劈的分吧,分起来也便当。自然还是老爷们作主。珍哥儿只听老爷们的吧。”贾珍因问王夫人:“二婶婶的意思呢?”王夫人心里不愿意,嘴上却说:“简便些也好。总是听老爷们的吧。”贾珍再请示贾赦贾政,贾赦道:“就各分一半吧。”贾政接道:“狠是。”那贾母余下的,外头地亩及院落房所商定不分,每年春秋二季地亩租子等收益对分;贾母余下的金锞银两、十几箱金银餐具用器、珠宝首饰、古物摆设、名贵字画、自鸣钟等西洋奇器,皆搭配对分;所遗四季衣物,除送灵时焚去的,各房少留作为想念,其余赏给下人;至于家具,则暂按原样不动,因清点分派搬运繁琐;除两房多派男仆小厮丫头婆子使唤外,王夫人恐贾琏夫妇监督指挥忙不过来,提出烦请薛姨妈并宝钗来帮助照看,邢夫人听了便道:“若那样,亦可让我兄弟邢德全来照应。”贾珍便道:“又何必麻烦亲戚?少不得我和媳妇,再让蓉儿和他媳妇,过来协理协理,辛苦点也是应当的。”贾赦又道:“老太太留下的活财,亦要对分。那鸳鸯、琥珀、翡翠、玛瑙、玻璃,还有补上的珍珠,原是咱们家生家养的活财,我要那鸳鸯、翡翠、珍珠。”众人都不吱声。贾赦因道:“老太太在世时,我跟他讨过鸳鸯。那时候鸳鸯是老太太的私物,他不给我,我只能孝顺服从。如今老太太去了,我要鸳鸯到我那边去,如同琮儿要那老太太屋里遗下的夜明珠,是沾老太太的余福,你们说是不?”众人只能点头。贾赦再道:“如今也不用去问鸳鸯,什么愿意不愿意,没那个门槛了。他若知趣,先使唤一阵,末后把他收了,竟可排在嫣红前头。他若不知趣,也要供我消遣,却捞不上一点名分。我知那鸳鸯糊涂孤拐。他若说要殉老太太,跟他讲个明白,我们儿孙倒有殉的资格,他系一个家生家养的活财,如同这桌上的细瓷茶锺,只有主子把他砸了的,岂容他自己碎了的?他并无殉葬的资格!他若说要出家当尼姑去,其实也没那个资格。唯有老老实实听主子发放,才是出路。想必他还要觅死觅活,我这里发话了,且给我牢牢看守住,不让他接近刀剪等物,就是腰带,也剪短了再给他用,夜里也派人监管着他,他是活财,岂有随便损失掉的道理?”邢王二夫人只得照贾赦吩咐办理。因贾母余财的清点分配缺了鸳鸯无法进行,故在分割贾母财产前只好暂不宣布对他的发落,但多派婆子看守,将刀剪绦带等物皆收走让鸳鸯无法取用。那鸳鸯在清理贾母财物时,交代指点十分清楚。邢夫人对王夫人道:“鸳鸯神色似无异常。想是在老太太灵前左思右想,彻底通了。大老爷收去,正经成了姨娘,这前途多少他那样的丫头饶羡慕还只是春梦。老太太在时他那样抗拒发誓,原是没料到果有今天。我们大老爷是不讲究什么三年丁忧的,其实我们这样人家,并那些公侯人家,主子老爷有几个真守那规矩的,不过是明面上不娶不纳,谁真持戒吃素?还不是得乐且乐?大老爷那里等得许久,名分可以三年以后再给,到得我们那边必定立刻开脸进屋。只是那嫣红已够淘气,不知他过去是否安稳?你这边周姨娘倒罢了,那赵姨娘谁不知道难缠!”王夫人因道:“鸳鸯若能答应,大约是周姨娘的路数罢,安静下来,也就好处。那赵姨娘岂止难缠。那是个蛇蝎心肠。老太太中风,只怕是他捣的鬼,只是没捉住他把柄。我每日光是防他害宝玉,就须费多少精神!”两位夫人难得长篇大论的谈心。且说那日邢王二夫人将鸳鸯琥珀翡翠玻璃玛瑙珍珠唤去,宣布鸳鸯翡翠珍珠归到大老爷那边,琥珀玻璃玛瑙留在王夫人这边使唤。凤姐站在一边,只见鸳鸯等皆认命,其他几个认命却也罢了,鸳鸯怎的也面容平静?心中不免诧异。邢夫人便命王善保家的并费婆子来领走鸳鸯翡翠珍珠。鸳鸯因跪在两位夫人前道:“只求过那边前,容我回老太太那边屋里,跟老太太在天之灵跪别。”邢夫人道:“老太太灵柩已安厝在铁槛寺。你回那屋子作甚?还是早早过去吧。”鸳鸯只跪地不起。王夫人道:“他服侍老太太许多年,想回老太太屋里拜拜,情有可原。”凤姐一旁道:“老太太灵柩虽在铁槛寺,那魂魄却能回来转悠。我昨日就梦见老太太仍在那边屋里抹骨牌哩。鸳鸯姑娘过去,或许就能遇上老太太灵魂,容他拜别祝祷一番也罢。”邢夫人只得交代王善保家的并费婆子:“就带他过去一下吧,只是别耽搁久了。”那王善保家的并费婆子,监管着鸳鸯回到贾母那院。彼时只有两个婆子看守空房。回廊里鸟雀笼子早无踪影,院落里花木皆已光秃。掀开堂屋棉门帘,推开两扇门,屋里十分阴暗。屋里多宝格及桌案上空空的。只是家具仍在。那鸳鸯进去后,跪在正面大桌前,先默默祝祷,后大声言道:“老太太,我这就要随你去了。只是我去到那里,不能再服侍你了。在阳间,我是府里家生家养的奴才,在阴间,我是自在自活的魂儿。”王善保家的并费婆子也没听真,只觉口气不对,便去拉他起来,谁知鸳鸯猛一欠身,便从桌旁椅子坐垫下,飞快取出一把小剪子来,甩开拉他的人,站起来,仰起脖颈,用那剪刀弩力将喉刺破,登时鲜血四溅,王善保家的并费婆子先吓得往后躲,再冲上去夺那剪子,那里夺得下来,鸳鸯又用那剪子刺破颈旁血管,那鲜血直喷了出来,正是:惨烈玫瑰开满地,宁为玉碎别阳间。鸳鸯剪喉自尽,贾赦暴跳如雷。严命查清那刺喉的剪子从何而来?邢夫人王夫人并凤姐也诧异,这些日子原是严防刀剪等被鸳鸯摸拿的,连簪子勾针等亦在防范之列。原来那鸳鸯早有打算,贾母殡天后,他就趁人不备,藏起两把剪子,一把藏在贾母正房堂屋的椅子垫下面,一把藏在荣禧堂院落的太湖石缝隙里。他知自己必被贾赦掳去,发落时必是在王夫人正房宣示,设若不准他回贾母院祷别,直接从那里带走,出屋后设法到那太湖石缝隙里摸出剪子,把握也是有的。贾赦让把鸳鸯席子裹了扔至乱葬岗去。倒是贾政叹息说:“算他是殉了老太太吧。”知不便送往铁槛寺,即命贾琏择地正经埋葬。贾琏自去办理不提。

话说那林红玉赎身嫁给贾芸,因贾芸积攒了些银子,就想找点能发达的营生来作。因在大观园内管过补种花木的事情,与花儿匠方椿来往多了,便偷学了不少花把式的手艺,对诸多花木的习性,如何栽培,如何施肥,如何修剪,如何保养等等,渐渐入门得手;更因在大观园里转悠久了,本是有悟性的人,便对那造园的窍门也略通了一二,如此便与小红计议:“莫若咱们先开个花厂,供应这京城富户,路子趟顺了,则接揽造园的活计,造不了大观园,布置个四合院、后花园,应能对付;再熟稔些,讨了彩声,则造个小观园,也是很大的财路。荣府当年造那园子,请的是老明公山子野,我打听到他还硬朗,就是他本不想收徒弟,我竟去程门立雪,他见我心虔,说不定就收我为徒,也是有的。”小红道:“狠对。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其实树挪也能活,全看你是不是个花木把式。人更该一挪再挪,越挪越活得欢实。我从那荣国府挪出来,连你都说,日子往锈了走,我人倒越发的水灵了。真是抽身及时。你听那府里出了多少败丧事!二姑娘嫁出去给折磨死了。老太太去了。最惊心的是那鸳鸯姐姐竟剪喉自尽了。他们亲戚家的香菱,咱们都在园子里见过的,疯魔似的抠地学作诗的那位,竟也没了。我早说过,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们那盛宴,眼见要收场了。”贾芸道:“好吃好散也罢。听说那银库吴新登两口子拍屁股卷逃了,愣能扔下一院子的家当不要,隐姓埋名远走高飞,你想想他们卷走的该有多少?那府里的亏空该有多大!”小红叹道:“光是银子吃紧倒也罢了,光咱们这西廊下就听到多少谣言,都说圣上对他们大老爷二老爷都厌烦了,要不是元妃娘娘在宫里还算得宠,早把他们根子给刨了。我要是等到那时候还没走,怕就怎么着也走不成了。”贾芸道:“你别他们他们的。我祖上跟贾兰祖上原是一锅里吃饭的。虽说是谁栽的蒺藜谁自己收,皇帝老儿真发了大脾气,株连九族,那没种蒺藜你也是跑不了的。”小红道:“正是。唯愿咱们大老爷二老爷惹祸有数,皇帝老儿至多也就是掀他们锅毁他们灶,不牵连到咱们。只是我爹妈怕难脱卸干系。他们说了,只要我好,咱们好,死也瞑目。因此上,我的意思,你既然要开花厂,那就趁早张罗,选好地方,爽性咱们带着婆婆搬过去,轻易别让府里的人知道。”贾芸道:“凡事往最坏处想想,有备无患。只是也无妨往好处想想,岂不提气?那元妃娘娘生下个阿哥,皇帝老儿一高兴,再把国公让老爷们袭了,也是有的。”小红道:“娘娘生育的事,乃朝廷机密,听到的那些只当谣传,岂能当真?”贾芸拍他肩膀一下道:“是了!商量咱们花厂选址方是正经!”小红把身子一低,嗔怪说:“娘娘有无身孕不得求证,我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你莫把我拍坏了!”贾芸忙将他轻轻搂定道:“再不粗心!”过完节,贾芸就去踏勘选址。最后选定西门外一处。那原是废弃的砖窑,买下来不贵。将烧窑的灶洞先改成暖房,挖土剩下的窑坑预备改成鱼池,以后种些荷花莲花并蒲草芦苇,后面一排瓦房修整后自住,且还可容下几位雇工。造好围墙,就从那西廊下搬了过去。雨水前,备了花籽宿根树苗等,先雇两个人,算开张了。贾芸母亲先几天还不习惯,十来日后便觉新鲜舒坦。那日醉金刚倪二骑匹大骡子来祝贺。贾芸一家甚是高兴。贾芸问:“这大青骡子敢是王短腿那里买来的?”倪二抹着络腮胡子只是呵呵的乐。因道:“他虽也贩骡子,我却从未买过。实跟你说,并不是买的,竟是送的。”贾芸道:“你们交往多年,他送你也是应该的。”倪二把贾芸一推:“你倒会说话。只是他也送不起,我也要不起。这骡子,是别的人送的。”贾芸道:“谁送的?这样的大青骡子比马还贵。我怎没这运气?那天有财神爷也送我一匹敢是好!”倪二道:“你不快把酒拿出来,我要恼了!”小红就笑道:“倪二哥快过来坐。担待我们这口子不会待客吧!”倪二贾芸过去,堂屋八仙桌上早摆好熟食果点,并滚水烫着的酒吊子。贾芸就请倪二上座,倪二高唤:“伯母呢?请伯母上座!”他下骡子时已对贾芸母亲请过安,贾芸道:“我们已经伺候母亲偏过。他习惯要早吃一口歇个长长的中觉。”那贾芸母亲在里屋里道:“老二莫客气,纵情喝几杯。我竟要歇息了。”倪二这才坐下,小红给倪二斟满酒,又去掩上里屋的门。几杯下肚,那倪二话多起来。因道:“你说奇不奇巧不巧?初三庙会上,我起了兴,下场子跟那些正经跤手撂了几跤,许是大家伙熟人熟脸的,他们让着我吧,竟一个个被我摔得不是仰脚八叉,就是嘴啃泥。”贾芸道:“那是二哥厉害,金刚不坏之身,谁搬得倒!”倪二笑道:“你这奉承忒俗套了。我那里撂跤兴致正浓,就有高声喝彩的。起初也没在意。几跤下来,扯着褡裢擦汗,别人喝彩声消停了,他那喝彩声还高冒着。我定睛一看,喝,不是俗人!”贾芸道:“是个财神爷吧?”倪二把桌子一拍:“我倪二爷是个爱财的么?我放贷敛财,不过是养家糊口的营生,跟你这开花厂别无二理。我活这世上,若问图个什么,就是图人看得起我!那回我为什么赠你银两?就因为在西廊下你贾芸瞧得起我!”小红又把他干掉的杯子斟满,并端上刚炖好的红烧肘子,倪二甚是高兴,大笑道:“真好嫂子!我好的就是这一口!”因抓起肘棒,呼噜呼噜吃那炖烂的皮肉,又仰脖干掉一杯,方接着说:“我见那刻意为我喝彩的,应比你的身份要高。那身穿着打扮,光那帽子上嵌的紫玉,就可见是个王孙公子。他给我拱手致礼,我自然也抱拳致意。他就邀我到庙会外头酒楼吃酒。点的那一桌子菜肴,嫂子你不许生气,不是我今天嫌你作的不香,实在那天那些个盘里碗里的,都不是咱们西廊下一般人家见过尝过的,酒也是最上等的好酒。那公子跟我侃谈起来。原来他是在善扑营正经练过跤的。他赞我的话,不像芸哥你那不着边际的奉承,却是句句说在点子上,狠是内行,狠是有道。他说我的跤法不是让人看着花哨的,是有那实际效力的。他说那些跤手原是靠那花哨挣钱,且由他们去,我这跤法用在庙会上,就可惜了。又问我拳术箭术,略跟他说了几句,他就知道我倪二不是花拳绣腿,原是真有功夫。他就赞,赞完叹,叹完竟要跟我结交拜把子!”贾芸道:“那大青骡子,敢是他赠你的?果然不是财神爷,竟是欣赏你敬重你的义士!财神爷论起来也稀奇不到那里去,难得的是惺惺惜惺惺,你竟是风尘逢知己了!”倪二畅怀呵呵大笑,不禁又干了几杯。贾芸因问:“不知能不能告诉我们那公子名讳?”倪二大声道:“他叫冯紫英!”贾芸小红齐说:“原来是他!”倪二问:“你们认识?”小红道:“说不上认识。只是他是荣国府的常客,跟那贾宝玉宝二爷过从甚为密切,我在宝二爷那里当差的时候,就遇上过,自然只是远处看见,没近过身,更没说过话。确是一位风流倜傥的贵公子。”贾芸亦道:“我也曾在大观园里远远看见过。他父亲是神武将军冯唐,跟府里大老爷二老爷都甚亲密的。他们父子跟宁国府并贾家亲戚,像薛蟠薛大爷等,都是要好的。”倪二道:“原是你们阔本家的好朋友!这不更觉亲近了!我们如今走得密,他约我清明以后跟他们一飚人马去潢海铁网山打猎去哩。”贾芸道:“听说过那地方。说是盛产一种樯木,别处没有的。还有一座智通寺。那倒是依照别处的模样盖的。金陵地面原有一座。那一带野兽甚多,就是圣上秋,也常去的。来回十天半月的样子吧。”倪二道:“久没拉弓射箭了,膂力绝无问题,只是不知还准不准。跟他们去一趟,若射下野猪獐子什么的,准定给你们送、送、送来,咱们再一醉、醉、醉——方休!”再往下说话,那舌头就不利落了,眼睛也乜斜起来。贾芸且扶他到另室歇息。那倪二呼呼直睡到下午。贾芸夫妇还要留他喝晚酒,他说晚上还有约会,骑上那大青骡子呱嗒呱嗒自去了。贾芸送至院门外,略多站了站,就只见有一人骑着马,也不挥鞭,任那马儿慢悠悠前行,从院门前路上渐渐走远。贾芸寻思,骡子不能快跑,那倪二慢悠悠来慢悠悠去,倒也罢了,这个人明明骑着快马,却怎么也慢条斯理的?回身掩门时想,那骑马的大块头好生面善,拍拍脑门,想起来了,原是贾雨村,常去荣国府拜见贾政的,只是他当着大官儿,今日怎么也不穿官服,一身便装,如此闲散?里边小红唤他:“快来收拾残局!我若再累要出大事了!你只在那里发什么愣?”他才摇头自笑,心想各人有各人的营生,管他什么假雨真雨,推敲他不如推敲如何栽培些瓜叶菊白海棠等,下月就可发卖,因大声跟小红说:“你且歇着,都交给我!”大步进去不提。那贾雨村这日告了病假,也不带仆从,只往远郊溜达,心里不住推敲盘算,自有他一肚子苦衷。垂鞭信马溜达到一处乡村酒肆外,不免回想起几年前在金陵那边赋闲的优游日子,感慨良多。因下马将马拴在酒肆外柳树上,从容走进那小店。店里并无几个酒客。雨村刚欲坐下,忽然那边站起一人,连称无巧不成书。定睛一看,乃是老相识冷子兴。雨村心内惊异。自从起复以后,雨村官运亨通,进京后先攀附到荣宁二府,尤与贾政交好,后来更高攀到公侯王爷,越发不可一世。因知冷子兴媳妇乃荣府王夫人陪房周瑞的女儿,便有些小看了冷子兴,虽冷子兴江南江北来回跑,在京时候不少,雨村却再不与他联络,偶尔因古董生意在富贵人家遇到,也装出不曾来往过的神色。不想今日竟在此邂逅,可谓天网恢恢,命中注定。那雨村忙迎上去致礼,冷子兴道:“大人还记得我否?恕我冒昧!”雨村执起他手,自是亲热:“说那里话。多年不见,不想在此巧遇。你金陵那边家里可还好?记得你是老三。令堂令慈并两家兄嫂都安康吉祥?”冷子兴道:“家严家慈都已故去,兄嫂并侄子们托福都好。”雨村因牵手择一靠里的桌子,坐下与冷子兴叙旧。酒保送上酒并菜果来。冷子兴因道:“我还正要寻你哩。万没想到心想人到。”雨村道:“今日告假,郊外闲走,散散闷。”因问:“你寻我作甚?”冷子兴道:“大人今日必定心事重重。”雨村道:“那里来的大人?还是叫我雨村,或时飞,切莫生分了。只是你如何知我心事重重?”冷子兴便道:“敢是为那荣国府贾赦褫爵获罪的事情?”雨村道:“你消息何以一贯神通?邸报昨晚才到,你是怎么见到的?”冷子兴道:“我无官无职,那里看邸报去?你与那荣府是本家,我与那荣府也有干系。我在京安家,原配是依江南父母之命娶了带过来的,实对你说,是个木桩,只是糟糠之妻不下堂,虚摆那里供着是了。但前数年娶得一妾,美丽聪慧,在我家实在已是掌家之人,丫头仆妇都三奶奶相称,我那原配也无甚意见。只是这妾出身寒微,他父母即是贵同宗贾政之妻王夫人的陪房,他父亲周瑞你必是见过的,只是他不过迎来送往低眉弯腰的,你何曾记在心上?”雨村这才知道原不是冷子兴下娶而是周瑞家上攀,因道:“你那消息,自然是从周瑞听来的,周瑞不消说,必是主子们说话时听到的。你还知道些什么?那贾政如今是怎样的情况?”冷子兴道:“那贾赦遭弹劾,是私通平安州节度一事。此事贾政实实不知。不免叹息,怪他兄长生事。只是不知圣上是否只褫夺他那一等将军爵位并俸禄,还是另有更厉害的责罚?”雨村道:“其实弹劾他的折子,据我所知,早递上去了。圣上前日才批复,已不算雷霆万钧。不过那里只是削爵,还要将他枷号半月。”冷子兴道:“哥哥在街上枷号,兄弟情何以堪?那贾政已觉脸面扫地。荣国府里,如今一派愁云惨雾。”雨村叹道:“恩侯荒唐久了,从周最顾脸面的。只是人有旦夕祸福,既赶上了,也只好梗着脖子挺过去。”冷子兴道:“破船最怕连夜雨。那圣上对贾家的追究责罚,倘止于此,倒也罢了。只是那贾赦拉到鼓楼通衢那么披枷带锁的一站,他只受那辱遭那苦倒也罢了。只怕还有仇家跑去,唾面臭骂事小,牵出别的事情,可就麻烦大了!”雨村道:“正是。”冷子兴望着那贾雨村,只见一贯嘻笑自若的贾雨村,此刻也不禁面有怖色。因道:“时飞敢是心里有个人在蹦达了。”雨村知其洞见心事,叹一声道:“细细揣摩圣上批语及所施责罚,毕竟仁心慈怀,隆恩浩荡。想来圣上一是顾恤功臣之后,二是以孝治国,恩侯从周毕竟是在丁忧期中,再那元妃已有身孕,故留有余地,并不收监,只枷号半月,且恩侯私通平安州节度,是支使他儿子贾琏跑动的,圣上放过其子不究,那恩侯只熬过这半月,不生新咎,从此苟活,朝廷里获罪责罚之事此起彼伏,过些时谁还议论打探荣府浮沉,也就混过去了。”冷子兴只冷笑:“混过去固然好。只怕不但他混不过去。还有人也难混过呢。”贾雨村就捅破那层窗户纸:“你是说那石呆子会跳出来?”冷子兴道:“正是。当日贾赦强夺那石呆子古扇,不是你帮的忙吗?石呆子那些古扇,我是见过的,原是天下难得的玩意儿。那石呆子被你抄家罚没后,就不知所踪了。倘是疯跑到外地死了,也只能化作厉鬼来找你们算账,只是你不信鬼神的,鬼须吓不倒你;设若他并没有死,流浪得并不远,听闻了那贾赦被削爵枷号的消息,赶进城来,当面打骂贾赦事小,跑去衙门告你们讹取民财,贾赦他是虱子多了不怕咬,你岂不就牵连进去,吃不了兜着走了?”说完只观察那贾雨村神色。贾雨村因拿起酒杯,敬冷子兴道:“早知你料事如神,今天又到处找我,方信世上果然有缘分一说。若不是鬼使神差,我今日怎得晃摇到此?必是你早为我筹划好应对妙计,特特请教,愿闻其详。”那冷子兴只是喝酒吃菜。雨村便知他胸有成竹,只待自己再放下架子,好作威福。雨村本是翻过几次筋斗的人,有韩信甘受胯下之辱的肚量,深知要立大事业必受大委屈的道理,便不催问,只给那冷子兴斟酒搛菜。冷子兴饮过几杯,方道:“若要防患于未然,则有上中下之策,你可择一谋之。”雨村颔首道:“你且听我先说说下策。想是那石呆子还活着。你或知道他今在何处。让他就此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就天下太平。只是取此策而谋,于心何忍?”冷子兴道:“正是这话。你把那中策再说说看。”雨村道:“少不得我去跟从周道出此事,他怕还梦梦然哩。由他去恩侯家取回那二十把扇子,竟拿去退还给那石呆子。石呆子见完璧归赵,岂不破涕为笑?再帮补他些银子,重新过起原来日子,岂不几下里都各得其便?”冷子兴道:“果然明白。”再问:“那上策呢?”雨村就不言语,只是饮酒。两人心照不宣。末后还是冷子兴耐不住道了出来:“那贾政,最是个方正过头的脚色。你去合盘托出,他先吓一大跳。他想的,恐怕不是如何将扇子的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倒会反过来告发他亲哥,并劝你自首担责。那样岂不等于你自投罗网?说是中策,其实变成了下下策。”雨村便道:“上策就在我对面,这里且先谢拜!”冷子兴也不谦让,道:“正是。如今贾政那边,恁谁都不便进出贾赦宅子。就是贾琏夫妇,也少不得避嫌。我是古董行的,尽人皆知,与贾赦素有古玩生意上的来往,他出了事,我上门索古董债,名正言顺。我见到那邢夫人,道出利害,他岂有不找出扇子给我的道理,扇子到手,立马还给石呆子,民不举官不究的,咱们就化悬剑为清蒸鲥鱼了。”雨村听毕起立作揖,道:“真胜造浮屠,不到七级,也够五级了。我日后的谢礼,万勿推辞。”冷子兴也就站起来还揖,道:“咱们也算贫贱之交了。时世浮云,贫贱富贵终究都不能长久,倒是互相扶携、心存一善,比什么都强吧。”两人复坐下畅叙。因继续议论贾府的事。冷子兴道:“那贾政说了,要尽早把史太君灵柩运回原籍安葬,赶在惊蛰过后回来,那南安郡王家就要聘娶三姑娘了。”雨村道:“听说那南安郡王家,也就是老太妃看中了他们三姑娘,南安郡王并王妃多少嫌他不是嫡出,故虽早换过庚帖,口头说了多次,至今还并没有真下聘帖。如今府里恩侯出了事,虽说别宅另院的住着,毕竟恩侯、从周二位并未分家。亦不知那南安郡王家会否反悔?”冷子兴道:“若是别家,准反悔了。也是政老爷那三姑娘命里有福,偏那南安老太妃握定明珠不撒手。今天一早我给他们府上送去三个和田玉挂件,亲耳听到郡王跟老太妃提及邸报上贾赦犯事,那老太妃说,坏伯父好侄女原是世上多有的事,那伯父和这丫头有甚相干?我的眼力见你也疑惑?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看走过眼?郡王只能唯唯,那敢顶撞。故惊蛰后郡王府将那贾探春迎过去,是必定的了。”雨村道:“你一早还在郡王府,怎么下午到了这里?”冷子兴笑道:“我们这一行,腿脚功夫也是要紧的。这边村里多有破落的富户,自己也不明白家里祖上遗留的,摆着撂着窝着塞着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价值几何,我就常来拣漏。那货真价实的宣德炉不去说了,元朝的青花大瓷瓶,我就在这边收进过一对儿,轻轻擦去浮尘,转着圈看,竟没有一丝瑕疵。我不过给户主五两银子,他们就千恩万谢的恨不得给我跪下磕响头。只是今天毫无斩获,走累了,到此小憩。不想就遇上了你。”雨村道:“你说那贾政急着送灵柩回南,难道是走陆路马拉车载?何不等运河开冻,用船顺流而下?”冷子兴道:“那政老爷的心情,自然是当此多事之秋,什么事情都该赶早莫赶晚。夜长梦多么!我听说还是要从运河南下。河未开冻,就先坐冰床,南下一二百里,怕就有船可行了,再换船去往金陵。”雨村叹道:“金陵那边,林如海一家死散光了,只剩我那女学生黛玉还在贾家,只是他外祖母这一去,怕对他打击不小。我那男学生甄宝玉,他家去岁就被圣上抄家治罪了,也不知他如今在那里?”冷子兴道:“抄家时他还未成年,就没把他怎样。模模糊糊听说,他先流浪一阵,后来到五台山当和尚去了。”雨村叹道:“记得那年我们一起感叹,说着别人家的闲话,正好下酒。今天何尝不是如此?”只见酒保端来油灯。原来早已入夜。雨村遂算清酒账多留小费,与那冷子兴步出酒肆。天上冷月望着人间。店外树下只剩他二人的马匹。那贾雨村冷子兴并行入了西门,便道珍重分手,各自回家。贾雨村骑马刚到自家那条巷子口上,就见几个家人早在那里引颈眺望,一见他回来,即刻迎上。管家气喘吁吁报告:“老爷你可回来了。那邬老爷可等候你久了!”雨村一惊。自己告病暂休,是谁竟还登门等候?难道是那石呆子古扇事发?心中忖度那来者究竟是谁?进去后且如何应付?管家所报的来者姓氏他也没有听真,也不及细问,只听成胡老爷,下马进院穿垂花门一路上肚子里把仇家并关碍自己前途的平级上司转悠搜索一溜够,几个胡姓的都被他拎起又撂开,实实不得要领。走拢西厢书房,仆人掀开棉帘,只见荧荧灯火中,一位武将站起迎向他。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那贾雨村进得书房,只见一员武将迎上前致礼,道:“粤海将军邬维冒昧造访潭府,在此等候已久,幸喜先生回来,晚学恳请恕罪!”雨村忙道:“那里那里,请坐请坐。倒要恳请恕我轻慢,让将军久等!实在是因为头痛难忍,告假一天,先请太医针灸,又遵医嘱到郊外舒散,那知又巧逢旧雨,不免茶话一番,竟此刻才返回家门。”又命仆人换茶,道:“我去换下衣服,将军再略坐片刻。”到正房更衣时忖度,这邬维苦等自己几个时辰,想必是有急事。那急事么,应非于己不利之事。贾府元妃省亲那年春天,圣上曾派自己到海疆协理事务,那时就见到过这粤海将军,还曾被邬将军盛情邀请到其海边别业小憩,与其家人也见过面的。那时茜香国的船队犯我海疆,邬将军率舰讨伐,竟不能将其歼灭,战斗各有胜负。后茜香国女王派使节呈上文书,大意是他国盛产茜草,那茜草虽开黄花,其根茎却可榨出血红的汁液,可充染料。并贡上几船染好的纱帛。雨村回京将茜香国女王文书及贡品交付,圣上见到贡品颇喜,将其分赏给各王爷,各王府多用其剪裁为大血红点子的上等汗巾子,又分赏下面。但圣上对其文书中以茜草换稻米等物的请求,甚觉无理可笑,天朝地大物阜,何须与外邦贸易,更何况那弹丸小国,原是天朝附庸,进贡来朝,乃其义务,如若执迷不悟,竟到海疆骚扰,则天威震怒,必予重罚!后来圣上对雨村另有任派,也就没有再往海疆,与邬将军久违。今日来访,必仍与海疆事务有关。只是自己已与海疆事务早脱干系,这邬将军跑来却有些蹊跷,不得不细加戒备,闹不好也成了交通外官,与贾赦同罪。心里这么想着,更衣完毕,再踱进书房,且听邬将军有何言语。两人对坐交谈。邬将军道:“今日斗胆造访,实在是已得圣上旨意。”雨村因问:“是何旨意?”邬将军道:“容我细禀。因那茜香国女王又派使节送来呈文,大意是其子已经成年,请求圣上赐婚,以结两国百年之好。你知那茜香国女王十分难缠。且其国海盗船仍频扰我海疆。明里是海盗船,其实都有贵族富户在后庇护。这些年我在那边一肃再肃,靖了又靖,总不能彻底清静。这回女王文书里誓言若大婚事成,则必将严厉管制其国民船只,再不来我海疆骚扰滋事。我已探得,那王子对我天朝十分仰慕,已学得我朝语言,更爱慕天朝美貌聪慧的女子。将来他若接替女王,有我天朝爱妻在身边,必将铁心臣服,我海疆必有长久的太平。前些日我已在圣上面前详细禀明。”雨村再问:“圣上是何旨意?”邬将军道:“那日圣上道,自来天朝下嫁公主郡主和番,多能收海清河晏之效。只是那茜香国乃蕞尔小国,又远在大洋,除了茜草,别无长物,乃苦瘠之地,我天朝那个公主郡主舍得嫁他?你且下去,此事还要斟酌。”雨村道:“敢是你今日再朝,圣上已斟酌好了?”邬将军道:“正是,圣上道,闻得我有一女,已到及笄之年,就将我女先交郡王收养几日,再以郡主身份由那茜香国王子迎娶便了。”雨村忙起立道:“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得此殊荣,九族生辉!”邬将军道:“本是大荣大喜,我却不能不对圣上从实奏明。你原见过我那女儿,十分淘气,从小就爱跟我习武,尤喜骑马在海边逐浪。只是那年先生到晚学别业小憩,亲见我女儿在海边骑马习射时候,不慎堕马受伤,将左腿摔坏。”雨村忆起,确有其事,因问:“那时我第二天就别过,只是不知后来是几时痊愈的?”邬将军叹道:“庸医误人,竟不能接好断骨,后来虽无性命之虞,却留下残疾,如今行路颠簸之态难掩,如此女儿,莫说充为郡主和番,就是平民百姓,怕也难嫁。我将实情上达,圣上十分不悦,言道倘若我是谎言欺上,定不与我甘休。不得已,我讲出先生当时目睹贱女堕马惨状。圣上便命我找你,修折证明此事。”雨村道:“圣上不派宫人传递圣旨,竟让你径直来找我,圣上英明,光芒万丈。实在和番之事,还在酝酿之中,不便就此张扬。你女儿堕马之事,我亲眼目睹,应予作证。如果真已成残疾,确实难充郡主和番。圣上最喜臣下据实报奏。我上此折,乃为臣本分。”那邬维又道:“圣上又命,将所知的可充郡主的官员女子,如实报上。我回至家里说起,拙荆立刻想起一个,就是那荣国府的三小姐贾探春。你应也是知道的。”雨村道:“荣府那贾赦,已被圣上褫夺爵位,并枷号半月,难道你竟不知?”邬维道:“如何不知。但历朝历代,用那罪家女儿去和番的,多有实例。何况那贾赦并非他的生父。圣上对其生父贾政的勤谨诫惕,一贯满意。”雨村道:“据我所知,那贾探春,已聘给南安郡王世子。”邬维道:“我已打探清楚,虽已换过庚帖,毕竟尚未正式下聘礼。拙荆如何想起那贾探春,力主我向圣上推荐?皆因去岁那荣国府史太君八十华诞,拙荆带了一架玻璃大围屏为贺寿之礼。你知如今玻璃乃稀奇之物,非我等海疆效力的怎拥此等海上舶来的瑰宝。若问为何送此厚礼?你知前年圣上派贾政学差,事毕又令他巡视海疆,我那时因海啸突发战船多有损坏,同僚中不免就有参我一本,向圣上告发我玩忽职守的,多亏政老还朝后,圣上问起时,详述海啸难以预防,及我抢救战船十得其七已属不易,圣上因之将那参我的折子留中不发。似这等恩师老夫人的寿辰,我将奇珍玻璃大围屏送为贺礼,实是心诚意挚。那日拙荆将玻璃大围屏送至时,接待的正是那贾探春。花容月貌不消形容,更难得的是言谈举止落落大方,指挥下人既蔼然可亲,又威严难抵,与拙荆于客套之中,又显出学识出众。那日拙荆回到京中寓所连连对我感叹,说若咱们再有个儿子,能娶上这么个媳妇,那真是大吉大利福气满门了!因之,我今晚来,也想与先生商议,或者我们共同奏报圣上,推荐这贾探春去充郡主和番,岂不妥帖?”雨村犹在沉吟,那邬维更道:“实不瞒先生,昨日曾见到六宫都太监夏老爷,他说那元妃娘娘闻听到茜香国王子请求赐婚的事,就想推荐其妹贾探春,只是圣上去了,因有妃嫔不得干涉朝政的戒律,并不敢贸然开口。倘若我们的奏本上去,圣上必去凤藻宫询问元妃,元妃一定设法说动圣上。”雨村这才道:“那贾探春确实不错。我去荣府拜会从周先生,他请我尝上好的桂花糖藕,我问他可是南方运来的,他道藕就是大观园河里的,桂花则是大观园岸上的,连糖也是大观园稻香村所种甜菜榨的,因讲起三姑娘理家故事,把上上下下仆妇调理得风和雨顺,各司其职,利益均沾,因此连那夹泥种藕的并驾娘拉冰床的仆妇,也都兢兢业业、成绩斐然,故而能自产美味果蔬,外销还有数百两银子的收益。此女若真成了茜香国王妃,则彼邦得一治国巾帼,我朝亦免其骚扰矣!”二人连夜草拟奏折,第二天早朝即恭敬递上,那奏折递上多日,圣上并无旨意下达,雨村邬维惶恐等待不提。且说那贾赦枷号示众,颜面扫尽。幸亏所带木枷,是最轻的一种,只二十斤。有那强盗与贾赦一起在鼓楼前枷号,带的是一百五十斤的大枷,虽系壮汉,也只挺到第九日即倒毙。按律最短的枷号期为一个月,圣上念贾赦系开国功臣之后,又系元妃伯父,格外开恩,只命枷号半月,故刑期结束回至家中,那贾赦只是腰椎疼痛两腿浮肿头晕目眩,性命尚无大虞。贾政过数日才去看望,少不得责备劝戒。贾赦只称皇恩浩荡,自己愧对列祖列宗。贾琏夫妇过去探视,贾赦不见。邢夫人埋怨贾琏:“你倒滑脱了。人家儿子有为老子去死的哩。你怎不替你老子去枷号示众?”贾琏无言对答。凤姐捧上一袋银子,交邢夫人道:“事已至此,唯愿不再雪上加霜就好。俸禄没了,我们作儿女的自当奉养双亲。这是把分到的老太太遗资变卖出的四百两银子,太太且先用着。”邢夫人收下银子道:“你们在那边管家多年,我何尝问过你们,只怕你们积攒下的银子也能堆座小山了,那里就须变卖老太太遗物?”凤姐因道:“梦里的元宝赛山大。梦醒才知库里空。我们如今实在是捉襟见肘。也一言难尽。昨日宫里夏太监又派小太监来,见面就跟我们道喜。”邢夫人道:“可是见鬼了。喜从何来?”凤姐道:“他说夏太监道,圣上又幸凤藻宫了,与娘娘交谈甚欢。又道圣上与元妃娘娘交谈中,更酿出一桩大喜事来。”邢夫人道:“能有什么喜事?敢是把大老爷的一等将军爵位发还了?”贾琏道:“也未可知。他说过几日就大家明白。”邢夫人道:“那敢情好。只是那娘娘从来只顾念隔壁那房,何曾有特别的好处到我们这边来过?”凤姐道:“那小太监报完喜,就又道夏老爷有桩急用,跟我们要银子。”贾琏道:“他是说借。”凤姐道:“从来说借,只是那回还过?或者是还给你,你匿下了?”贾琏道:“只有你匿的,你匿出的大窟窿如今还没填补上,你倒抢白起我来了。你以后再不许又犯张狂。”凤姐陪笑道:“如今我只有听你喝的,那里敢再张狂。我只是跟太太说那夏太监实在贪婪,他张口又是三百两,稍回应迟慢了,那小太监脸色就难看起来,我们少不得再把分到的老太太遗下的一箱子银餐具,拿去当了,这才饶过我们。”邢夫人道:“真是大尾巴老鼠。只是他总如此开口问你们要银子。你们也该让他一报还一报,为我们府里也作点好事。大老爷这复爵的事,夏太监逮着机会,就不能在圣上面前好言几句?”贾琏道:“他只在凤藻等六宫供职,只是圣上临幸时,有机会跪下请安罢了,那真有亲近圣上进言的机会,再说宫里严禁太监干政,连妃嫔也不准过问政事的,你靠他给大老爷复职,那就拜错菩萨礼错佛了。”凤姐道:“也只能让他帮点力所能及的忙。二老爷二太太一直说,老太太遗下的东西,至少选一样留给元妃,作个想念。老太太头年寿辰,有个外路和尚跑来,送了件奇特的古玩,是个腊油冻佛手。”邢夫人道:“蜡制的玩意儿值个什么?年年春节庙会里,满坑满谷有那蜡制的瓜果梨桃,几枚大钱一个,谁稀罕那东西?”贾琏道:“不是蜡烛的那个蜡,是腊肉的那个腊。腊油冻乃一种最罕见的石料,看去竟与腊肉上的肥油一样,雕成一具佛手,实乃人间一绝。”邢夫人道:“老太太留下的古玩也多,因何非选此件留给元妃?”贾琏道:“人间罕见,古玩翘首,又是活佛那里来的,握在手中,滑腻温润,且佛手样式,十分吉利,元妃娘娘常握手中,好比时时与祖母亲近,得神佛保佑,岂不妙哉?”凤姐道:“佛手原是香橼的一种,与娘娘名讳暗合,以此奉上,正是物归其主。”邢夫人道:“那宫中规矩,是严禁私相传递东西的。夏太监愿将他携去交付娘娘?再说了,他若将其匿下,你们其奈他何?”贾琏道:“宫中就许他跑到我们府里借银吗?宫中规矩,他还不是挑着去守。他既拿了我们银子,这腊油冻佛手怕也就能带进凤藻宫,讨娘娘个欢心。他得防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圣上竟又允许太太去宫里探望,那时若问起这个古玩,对不上茬儿,元妃怒了,他岂不就吃不了兜着走?”邢夫人又道:“这些日子我总暗中疑惑,大老爷遭这个罪,怕是鸳鸯在阴间里报复。前些日子我已经在花园里给他烧了好些纸,求他放过大老爷。你们也该在神佛前帮着求求,也给那鸳鸯烧些金箔才是。”贾琏凤姐应允。且说那日赵姨娘到王夫人正房后面,探春居处去找探春。探春正在挥笔写字,见赵姨娘到了,命丫头倒茶,自己坐了正位,让赵姨娘坐到一旁。因问:“姨娘今日无事各处逛逛?”赵姨娘道:“你虽就要出阁,究竟还有理家的威力。我听到一个消息,气不打一处来,你该出面管管才是。”探春道:“如今家道维艰,姨娘就该只把自己分内的事情作好,别的事千万不要插手,就是消息,也莫打探。”赵姨娘不忿道:“昨日嫣红来这边,顺道进我屋坐坐,听他说起,那古董行的冷子兴跑到他们那里,跟大太太讨要二十把古扇,说是填掉大老爷历来欠他的老账。嫣红却又听得,那二十把古扇,每把都是绝世宝贝,若估价,一把千两银子,恐还说少了。你想那边那里来的这些古扇?更听说是贾琮名下的。大太太竟将那些扇子都交给了冷子兴。依我见识,那些古扇必是老太太留下的,也只有他才配有。必是老太太去后,分家财时,那大老爷大太太见这边老爷太太老实,并不细看细分,就一股脑眯下了。只是分那老太太古董时,你亲弟弟才分得几件?老太太屋里那么大的夜明珠,也让那边得着了,你弟弟得的,也就那趴着个蝈蝈的翡翠丝瓜略金贵些罢了,其余的皆是一般东西。那贾琮凭什么又分到那许多珍奇古扇?岂不太欺负人?你就应到老爷太太跟前揭明此事。况我听说那冷子兴便是太太陪房周瑞的女婿,什么有斤两的东西,老爷太太只跟那周瑞两口子追要古扇,怕那冷子兴不还!”探春等他絮絮叨叨说完,方正色道:“你那只耳朵听到的,从那只耳朵里掏出来。嫣红不在那边安分照顾大老爷,且到这边你耳边下蛆,你就拿那蛆虫当宝贝了。什么乱七八糟一大套。如今圣上对大老爷震怒,我们只有更加诚惶诚恐,安安静静过日子才是,倘若再窝里你争我夺的,早晚惹怒圣上,连这边老爷也遭追究。那时你怕死无葬身之地!你且回去,好生带着环儿吃两口太平饭。且你莫忘了自家身份,你系老爷太太分派去照顾三爷的,只三爷的吃穿康健与你相关,连三爷的财物,也原与你无干,只不过是替他看守罢了,你为古玩之事聒噪些什么?有这些个精神,多纳几个鞋底也罢!去罢,我这里正写对联,倒被你骚扰许久。”说完就立起身管自己去了,翠墨过来收走冷茶,赵姨娘只得讪讪退出,心想老爷近日虽不近女色,将老太太灵柩送回原籍安葬返来后,每晚少不得还要自己服侍,那时当面将古扇事揭出不迟;又恨探春心冷话苦。那日王夫人正指挥玉钏、绣鸾、绣凤等为贾政回南送贾母灵柩整理东西,因掐指算来,惊蛰日近,纵使老爷过两日就动身,毕竟路途遥远,来回总得月余,那里赶得上探春婚嫁?不免走到那屋贾政跟前,表明心事。贾政道:“夜长梦多。老太太灵柩总是越早回南安葬越好。嫁女虽也是桩大事,何况是高攀,只是两事相权,毕竟百事孝为先。那三姑娘出聘,少不得你去周全。若说精神不够,琏儿夫妇外,珍哥儿媳妇也能帮补。”正说着,忽然门上来报,道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贾政王夫人唬一大跳。贾政忙命摆香案、启中门,跪接圣旨。原来圣上宣贾政即刻进宫。贾政忙穿戴起来,赶往宫中。没几时,老爷被召进宫之事传遍全府。素云、碧月从官中领完东西回至大观园稻香村,报出这个消息。贾兰因问母亲:“难道圣上治了大老爷,又轮到二老爷么?”李纨神色自若,道:“休得胡猜乱想。圣上惩治罪臣,多是在奏折上批示罢了,没几个召到宫里头面斥的。那边大老爷被削爵枷号,事先何尝召他进宫?”贾兰嘟囔道:“只莫牵连到我们。”李纨道:“儿呀,母亲心中有数。把话说破,纵使二老爷也被斥退,轻易牵连不到我们母子。你且用功为要。八股作累了,且去练练骑射罢。为娘的今后只依赖你了!”那贾兰拿起弓箭出门习射去了。素云、碧月指挥婆子准备晚炊。忽听那边拢翠庵钟声响起,已是卯时。小丫头点起灯烛。饭菜已布上桌。贾兰回来,李纨嘱他好生洗脸洗手,就来吃饭。忽然平儿笑吟吟的走来,后面跟着小丫头,携着提盒,送来两样荤菜。李纨道:“怎么脸上愁云顿散?久不见凤丫头孝敬我了,今天为什么送来这些虾子鱼鲞、樱桃叉烧?”平儿因道:“老爷回来了。原来圣上召见他,是为三姑娘的事。圣上命南安郡王过几日就把三姑娘接过去,收为养女。咱们三姑娘,这下成了郡主了!岂不是喜事一桩?二奶奶高兴得什么似的,前些日子早没了胃口,听这喜讯后立马让烹饪美食,说是要补补荤腥,且要一醉方休!”素云、碧月问:“怎么叫收为义女,不是要聘过去作媳妇吗?”李纨道:“圣上钦命,自有道理。当然是大喜事。只是老爷这几日不是就要送老太太灵柩回南么,还动不动身呢?”平儿道:“圣上旨下,自然且放下送灵柩的事。总是先将三姑娘送往南安王府要紧。”素云、碧月还在那里跟平儿议论,李纨低头寻思,不禁有所憬悟。那王夫人等贾政回来,闻说此事,先是高兴。原来圣上并非将老爷叫去训斥惩治,倒让女儿成了郡主,老爷全须全尾的回来,从此荣府再繁荣起来,岂不阿弥陀佛。及至老爷屏退下人,单对他细细道来,却又不禁黯然。原来圣上的旨意,是先让探春取得郡主身份,然后将他拿去和番,所去往的茜香国,在千里之外大洋之中,且那番邦渺小贫瘠,常年发生地震海啸,探春既去,永难返国,无异于流放远徙。念及此,夫妻二人不禁相对隐泣。贾政王夫人不及将探春唤来传达旨意叮嘱吩咐,家人报贾雨村老爷来贺。贾政只得打叠起精神,到外书房接待。那贾雨村多日未来过贾府,语气中,却仿佛昨日才来过似的。又道:“不瞒从周先生,贵三小姐之事,是我与粤海将军邬维二人力荐。”又讲起邬家小姐因腿残“失之交臂”故事。贾政耐心听他自诩。雨村恭维道:“贵府今日凰飞,明日一定凤舞。”就又提出要见宝玉。贾政只得命人去唤宝玉。宝玉正在黛玉房中议论探春即将送往南安王府作郡主的事。因想起那年大家在怡红院为他夜宴庆寿的事,道:“这就是‘日边红杏倚云栽’么?其实月下梨花傍水开不也很好么?过几日这府里又要少一个诗翁了!”黛玉只觉身子发热头上筋跳,勉强回应道:“花有花期,诗有尾句。该去的要去,人事都有了局。只是留得诗心在人间,便无遗憾可叹。”宝玉还要跟他议论,紫鹃过来道:“二爷且让姑娘歇歇吧。依我看来,揣度着,这几个月姑娘吃的药丸,怕是没配好。我偷偷试了几丸,觉着有毒似的,好人也能吃毁了。你这两日见着太太,给说说。”黛玉嗽道:“太太如今多少不如意的事,还拿这样小事烦他?这药不好,我停了便罢。”正说着,袭人找过来,道:“老爷那边派人来叫你去呢。说是那贾雨村贾大人来了,要会你。”宝玉一听火冒三丈:“什么国贼禄蠹,我不见!原来我忍着十日呕,勉强去见他,如今我再不敷衍了,他能怎么着?就是老爷,也不会把我怎么样!你就回他们,我没病也没事,自己呆着呢,就是不想去!”袭人劝道:“如今咱们府里更得罪不起这些个达官贵人,你就去略坐一坐吧!”宝玉道:“正是这些个达官贵人,不懂诗情画意,只知争权夺利,把老爷们裹挟进去,才伤到咱们府里!”袭人十分无奈,见宝玉只在黛玉身边坐着,想让黛玉帮着劝解几句,料是达不到目的,只好叹口气道:“我就回他们你原有些伤风,已经睡下了,请那贾大人海涵吧。”袭人转身出屋,宝玉对着他身影说:“你凭什么咒我有病?就该告诉他们,我就是不想见!”说完见黛玉只盯着他看,忙谢罪:“我声量太大,把妹妹唬着了。该死,该死。”谁知那黛玉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我喜欢你这个样子。真有‘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气派了!”宝玉终于不见贾雨村,那贾政雨村也就放过。贾政王夫人当晚将探春唤来,当面跟他道明原委。过几日就将他送往南安郡王府邸,郡王郡王妃当即收他为养女。待书、翠墨等四个丫头跟过去。惊蛰后,春分前,那茜香国女王便带着王子进京觐见圣上,圣上即给那王子赐婚,探春以皇家郡主身份,嫁与那王子,先当王妃,将来女王薨逝或退位,王子成了国王,则探春就成其国母。那茜香国女王并王子提出,要在清明那天迎娶,从运河码头出发,再转大江,换大海船,驶出江口,去往那大洋中的岛国。王夫人禁不住先落泪,因道:“清明乃我朝鬼节,只有在这天祭奠亡灵的,那有在这天嫁女儿娶媳妇的?”贾政也颇心酸,却少不得正色道:“各国有各国的风俗。人家是没有什么清明节的。这季节,海上不刮台风,亦无海啸,最是风平浪静,可保证平安抵达。”又嘱咐探春:“听说那茜香国女王并王子,并不打听郡主血缘,及嫡庶等事,只要求能让他们先见一面,当面验证相貌风度谈吐学识等。想来你通过不成问题。只是那茜香国渺小贫瘠,水土与我们这里大异,只吃些番薯椰果,或有鱼虾,却无猪羊。房舍更无法与我们相比。你须入乡随乡,自己珍重。”说到这里,也不禁落下泪来。那探春强忍泪水,对父母言道:“此是圣上恩典,亦关家族福祉。那女王王子面试,我定不辜负朝廷家族。就是那里贫苦,水土不服,都不难克服。我只是舍不得二老,及其他亲人。原以为是去南安王府作媳妇,并不图他富贵安适,只觉得毕竟离得近,给父母请安方便,家族里有的事,还可参与筹划操办。现在却是飘洋过海,远徙天涯,怕是就此一别,永难归来缮”说到这里,竟忍不住哽咽起来。贾政道:“女儿呀,你无妨放声痛哭。父母懂你恕你。”那探春方哭出声来,犹能控制自己,不使面貌体态失却风度。清明时节,杏花盛开。运河开冻,绿水漾漾。圣上派出皇家船队,护送南安王府郡主远嫁和番。荣国府贾政王夫人并南安郡王王妃领着两府亲友在运河码头送行。礼部等官员奉圣上之命,亦为茜香国女王并王子备好华船。光是载运赏赐嫁妆的船只,就排得有半里路长。那贾探春上船前与亲人一一道别。至宝玉面前,正好柳絮飞来,探春不禁脱口而出:“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宝玉知那原是谶语,而自己的心声只是缥缈的盼望,却也不禁口内呐出:“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别人也不知他们兄妹二人在说些什么,只见他们各自泪流满面。探春又走到贾环面前。那赵姨娘并不能跟主子们站在前面,只在远处丫头婆子队里打头。贾环素来对这个姐姐又生又怕,应是天性使然,此刻却不禁哽咽着道:“姐姐,恕我一贯荒唐吧。”探春忍不住将他揽于怀内,也无言语,只是摩挲他的脊背,贾环心知那份关怀,因道:“姐姐放心。我从此一定学好。”众人在岸上挥手道别。船队缓缓出发。贾政王夫人、南安郡王并王妃,又各上一只船,一直送到大江出海口,到那里,我朝船队将所载物品尽悉移到茜香国的大海船上。那茜香国的大船一共三艘。一艘女王专用。一艘王子及探春专用。一艘专载财物。那王子跟随母亲面试探春时先是惊艳,次后更觉探春浑身得体,学识丰富,口才爽利,满意得不行。至大江出海口方与探春会合,自是欢喜。探春从大船舷窗望出去,只见岸上父母、郡王王妃并礼部官员等在那里挥手,更有礼乐奏起,礼花燃放,虽欲强言欢笑,却又不禁涕泪交流。那随他和番的待书、翠墨等一边递上手帕,一边也不禁呜咽起来。海船乘风破浪,渐渐远去。那岸上的父母,仍在挥手。探春直望到岸成一线,人影连黑点也不是了,随即四围全是波涛,方离开舷窗。要知端的,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