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刀杀人www.mg4377.com,蕲县之战

宛城之役的失败完全是曹操个人行为不检点造成的,这让他既后悔又惭愧。这一仗不但损失兵马、丢失辎重,其子曹昂、侄子曹安民以及心腹爱将典韦也战殁阵中。张绣在略微休整之后派出张先继续追击,使得曹军连淯水东岸也不能继续立足了。所谓兵败如山倒,明明敌人只有少数部队,但曹操这边军心就是稳定不下来,无奈之下只得率领兵马且战且走,逶迤退至舞阴驻扎。待进了县城,兵马安顿妥当,曹操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大哭一场了。曹昂是他爱妾刘氏夫人唯一留下来的骨肉,为了生曹昂刘氏难产而死,后来由正室夫人丁氏将他抚养长大。丁氏对其视为己出,灌注了全部心血;曹昂也是个争气的孩子,七岁学文九岁习武,在家是个孝顺儿子,出兵是个称职将军,哪知道刚刚一十八岁就殒命战场,而且还是为了尽孝而亡的,回去怎么跟丁氏交代啊?曹安民是曹操弟弟曹德之子,当初老曹嵩与曹德自徐州至兖州,半路上陶谦部下张闿谋财害命,满门老少尽皆死于屠刀之下,只有这曹安民一人幸免。这孩子虽不怎么正经,但也有几分聪明,更是曹德留下的血脉,如今也被他给断送了,这可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弟弟?典韦乃世之虎臣,英勇不亚于古之孟贲、夏育,始终紧随在曹操身边,是全军敬仰的猛将。打吕布、平黄巾,多少激烈的战斗都毫发无伤,如今却在宛城丧了性命。而且是张绣已经投降的情况下,纳人家婶子为妾,生生把人家激反的。典韦死得那么不值得,岂不寒三军之心,这又怎么跟满营将士交代啊?曹操越想越思,越觉痛悔交加,堂堂男儿哭了个泣涕横流,任谁劝也劝不住。王氏与周氏这会儿也傻眼了,如今她们成了三军败阵的众矢之的,虽碍于曹操没人敢当面辱骂斥责,但大伙全拿白眼珠看她们。其实两个女人也很委屈,当初是曹操强娶过来的,且不提害死这么多将士,还没进曹家门就把正室夫人的儿子连累死了,这以后的日子能否过下去还不一定呢!两人劝了曹操几句赶紧退到一边,这个节骨眼上,生怕会迁怒到自己。夏侯渊、乐进、朱灵等将领赶忙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导,连许褚那么粗率的人这会儿也跟着说安慰话。曹操抹抹眼泪,抬头看看许褚,凄凄惨惨道:“我儿子、侄子死了都不心疼,唯独痛惜典韦,一代勇将命丧疆场,悲哉!痛哉!”这话可不是由衷的,典韦再善战,不过一个外人,自不能比死了曹昂、安民还痛惜。他这么说是想笼络住人心,让诸将感觉到他的情意,不要一味嫉恨过失。许褚的心眼岂能多过曹操,见他在这样情势下还痛哭爱将,铁铮铮的汉子竟也把持不住,流下几滴眼泪:“主公,马革裹尸乃丈夫之幸也!咱们重新举兵再战张绣,为典韦报仇也就是了。”夏侯渊哀叹道:“马革裹尸……可典韦的尸首还在敌营呢!”曹操总算抓到一个表现的机会:“我这就传下檄文给敌军,谁能送回典韦尸首,我赐给他大笔钱财!绝不能让典韦客死在他乡……”听他这么表态,诸人觉得宽慰了些,又有几人不禁抹了抹泪水。这时候,郭嘉忽然急匆匆跑来:“主公,有青州兵逃归至此,说于禁叛变了,率部攻打曹仁麾下青州兵,而且已经杀奔舞阴而来。”“啊?!”曹操眼泪都吓回去了。现在军兵四散尚未归拢,于禁再造反可怎么了得?固然败军之际人心浮动,但于禁毕竟跟随曹操这么多年,猝然说他叛变,这事也颇值得怀疑。曹操立刻下令,军兵戒备紧闭城门,亲自带着诸将登上舞阴城楼观望动静。一望之下,大家全糊涂了。但见远处杀声阵阵,于禁的人马正和张先的追兵奋战,双方势均力敌杀得难解难分。曹操倒是稳住了心神,于禁若未反更好,即便反了也没关系,且叫他与张先厮杀,张先败了就平外患,于禁输了就除内乱。曹操抱定坐山观虎斗的心思静观其变,但见于禁所带兵马即使在败军之际也毫不散乱,阵容齐整进退有秩;张先虽然乘胜而来却也占不到什么上风。双方僵持时久,张先见不能取胜,恐舞阴城再发兵马夹击,竟主动撤兵了。于禁不敢再追击,原地整饬兵马、捡拾物资,好半天才领兵向舞阴城开来。城上之人尽皆屏息凝神,生恐于禁率部攻城。却见他的兵行至护城河边就不再前进了,接着便不慌不忙地安营扎寨、埋锅造饭,根本没有造反的迹象。曹操默然看了良久,忽然道:“速速打开城门,叫于将军进来。”“不能开门!”朱灵从人堆里钻出来,“如今于禁造反之事还未查清,倘若打开城门,他的兵马就势杀入,将如之奈何?”曹操也知朱灵与于禁有些不睦,但这时候不便多加申斥,只开导道:“文博勿疑,我保于文则不反矣!”朱灵不再多说退到一旁,心中却暗暗抱怨:您还曾保张绣不反呢?如今还不是被追到这里了吗?不多时城门大开,于禁兵马并无异样,只有他一人单骑入城。他慌慌张张来到城楼之上,离着老远就向曹操下跪施礼,诚惶诚恐道:“末将聚拢败军行军迟缓,死罪死罪,不知主公是否无恙?”曹操闻他先问自己安危,一切疑虑顿感释然:“文则快快请起,赖诸位将军舍命相保,本官并无大碍。有劳你击退追兵,辛苦了。”于禁起身退到一旁,并不言攻杀青州兵之事,只不住跟左右将领嘀咕着:“主公大难得脱,诚乃朝廷之幸天下之幸。”虽是嘀咕,但声音拿捏得很妥当,既不大也不小,刚好可以让曹操也听清楚。朱灵见他到了这会儿还惺惺作态逢迎取宠,心下不由恼怒;又见曹操手捻胡须,也不提反叛的传言。他便主动跨出一步,向于禁拱手道:“文则兄,你率部攻打咱的青州部,不知是何用意?”于禁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眼望曹操道:“大军撤兵之际,青州兵趁乱劫掠别部辎重,我不过给他们点儿小教训罢了。”不待朱灵再插口,他又抢先道,“想那青州兵,原为黄巾之众,今既归属主公,岂可复为贼乎!”这么一说倒把朱灵的话给堵回去了,他眼望着这个当面恭顺、背后倾轧的于禁,恨得牙根痒痒,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曹操却平静地问道:“文则,你可知青州兵来至此间状告你谋反?”“已经料到。”于禁拱手道。“既已料到为何不速速叫开城门进来分辩,还不慌不忙在城外扎营立寨呢?”“今敌在后,追至无时,不先为备,何以御敌?且末将素知主公聪明,诬陷之言岂能与您耳中?”于禁这几句话有理有据还有马屁。曹操不住感叹:“淯水之难,何其匆忙,文则在乱能整,讨暴坚垒,有不可动之节,虽古之名将,何以加之!待我处决进谗言之人,回朝之后表奏你为亭侯之位,以示嘉奖。”于禁心中欢喜,却推辞道:“末将不愿受封,只望主公可以宽宥谗言之人。青州兵乃归附之人,宜示以恩德安定其心,况且同为主公帐下朝廷之兵,末将也不忍因私怨而相屠害。”他这么一说,自己与曹操的宽宏形象就都树立起来了。曹操更欣慰了:“言之有理……不过你的功还是要赏的,该封的一定要封。”于禁确实在此次撤退中立功不少,但是他这种惺惺作态、逢迎上司的表现却搞得旁人很反感。乐进、朱灵等人虽没来得及聚拢散军击退追兵,但他们却始终保卫着曹操的安全,危急时刻护卫主帅的功劳岂不更大?原本是朱灵与他的恩怨最大,如今这个侯位承诺出来,其他人也开始对于禁抱有成见了。这时又见南边尘土飞扬,曹仁收拢的青州兵也渐渐赶来。至此,各路兵马总算是顺利转移到舞阴境内了。曹操也松了口气,回头对众将强笑道:“吾收降张绣等,失于未取其人质,以至于此。今吾知其所以败。诸卿观之,自今以后不复败矣!”还未取其人质?人家婶娘都让您弄到被窝里去了……诸将想笑不敢笑,纷纷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之类的话。不管怎么样,军心总算是勉强稳定下来了。曹军在舞阴驻扎数日,待流散的兵士渐渐聚拢回来。但同时也得到消息,张绣率部转移穰县,与刘表唇齿相依,一时间也不可能轻易为患了。无奈之下,曹操只得暂时放弃战事,领兵撤回许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人偷偷送来了典韦与曹安民的尸体,曹操命人好好成殓送回家乡,但是曹昂却不知被淯水冲到哪里去了。张绣原本是可以拉拢过来的,可现在却白白推到了刘表那一边,大半个南阳郡虽然收复,但祸根未除随时可能再出乱子。更重要的是,曹操首试“奉天子以讨不臣”就磕得头破血流,这助长了其他割据者对朝廷的蔑视,也使许都“百官总己为听”的局面产生了动摇。内忧外患再一次猛烈逼向曹操……

正午时分,兵将开始忙着埋锅做饭,曹营四处炊烟袅袅,这样不打仗的清闲日子实在是难得。据一些爱打听的人传说,等司空大人自宛城撤兵,说不定会给袁术一个突然袭击,那时横亘大江以北兖州以南的广大地区就要回到朝廷掌握了。曹操自得了王氏、周氏,便不在中军帐用饭了,战饭都是在卧帐里跟两位夫人一起吃。有时叫庖人特意斟酌几个小菜,炖上一只鸡、烹上一条鱼,夫妻三人对坐而食,虽然军营里没酒喝,但也有几分特别的情趣。因为张绣已经默许了婶娘改嫁一事,对于王氏而言,今天实在应该庆贺庆贺,曹操吩咐庖人多准备几个菜,三人边吃边聊。“再过几天,南阳安排已定,咱们就可以撤回许都了。”曹操笑呵呵道,“那时节你们就好好在府中安顿,我还要出去打仗。”王氏没言语,忙着给曹操布菜;周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张绣不都降了,怎么还打仗呢?”“天下的狼烟多着呢,现在不过平定一个小小的南阳郡。扬州的袁术、徐州的吕布、河北的袁绍、荆州的刘表、益州的刘璋、汉中的张鲁、辽东的公孙度、江东的孙策、关中诸将、凉州诸将……早晚有一天,我把他们全都收服于我帐下。”“嚯!这仗还打得完吗?我和姐姐好不容易离开那活死人待的地方,以后见不着您,岂不是又要守活寡?”无知者无畏,周氏说话口无遮拦。曹操这会儿高兴也不怪罪,只安慰道:“府里一点儿都不闷,我家里还有些妻妾,你们一处说说笑笑倒也不错。”周氏白了他一眼:“您到底有几房夫人呢?”“哈哈哈……”曹操捋着胡须摇头晃脑,“尽收天下美色而妻之,也是我曹某人生平一大志愿!”帐帘一挑,有个庖人小心翼翼端着盆鸡汤走进来。汤盛得太满了,那庖人趋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端着汤慢吞吞往前蹭。曹操又笑嘻嘻对王氏道:“鸡汤你多喝一点,现在是乍春寒的时候,在军中可要爱惜好身子。日后回到许都……”这话还未说完,就听“嘶啦”一声,帐帘被人撤去,紧接着一条大汉冲了进来——乃是许褚!他二话不说一把推开庖人,那家伙站立不稳,一盆汤全泼曹操脑袋上了,烫得这位司空大人直叫;两位夫人吓得赶忙躲避。“许褚!”曹操抹了抹脸,“你要造反啊!”“已经反啦!”许褚一脚踢开案桌,拉住曹操衣袖就往外拖,“主公快逃!张绣反叛,已经杀到营门口了。”“啊?!”曹操脑子里嗡的一下子,四下喊杀声跟着就响起来了。他被许褚拖着到大帐口,眼见营中一片大乱,那些做饭的兵丁抛下锅碗瓢盆,慌里慌张寻找兵刃……张绣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曹操这帮人自到宛城以来,在酒宴上炫耀武力,又以金银拉拢他的部下,这已经很让他生气了。他毕竟是凉州的血性汉子,也是动不动宰人的脾气,但看在贾诩多多维持的面子下也就算了,本想拿出度量死心塌地跟着曹操干。哪知得寸进尺,曹操竟在丧期之内纳其婶娘,张绣怒不可遏,当即就要举兵来见个死活。贾诩也觉得该给曹操点儿教训了,但他劝张绣不可逞匹夫之勇,暗地里定下毒计:假意在东岸立寨,又送来王氏的家什衣物骗曹操安心,换得兵马披甲持锐的机会。两人计议已定,正午时分以移防为名,亲自整备兵马行出宛城,在经过曹营时发动突然袭击。曹营兵将都是得了曹操命令的,只当张绣是常规调动,哪知人家一猛子杀过来了。辕门未关箭楼无人,张绣的人马不费吹灰之力就杀入了连营。兵士也不可能随时拿着兵刃,不打仗的时候自然随便多了,加之这会儿又是吃饭的时候,眼见敌人冲到面前,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张绣的人马在连营横冲直闯,见人就杀见车就掀,犹如虎入羊群一般,眨眼的工夫就杀到了中军大寨。曹操眼望着面前混乱的情景,霎时间脑子一片空白。儿子曹昂匆匆忙忙跑了过来:“父帅,营门口只有百名虎豹骑,恐怕守不住了,您赶快逃吧!”又见典韦两臂夹着曹丕、曹真奔了过来:“速速开后寨门过河,东岸还有咱的寨子,到那里就安全了!”说着把俩孩子推到马上,后面曹安民、段昭、任福也吓蒙了,都没顾得上寻自己的坐骑了,牵着马带着孩子便逃。曹操到这会儿还没忘了美人,高喊道:“保护二位夫人先行!”危急时刻顾不上男女之别,许褚拽着俩夫人,像拖死狗一样就出来了:“典韦,主公交与你啦!”说罢扛二女上马,率领几个兵也去了。“主公,快逃吧!”典韦不容曹操多想,赶紧牵来他的白鹄战马。眼见儿子、夫人全逃了,曹操的心安下一半。若依他的意思,还是要固守大营,待东岸的救兵前来。可是设想赶不上事情的变化,只见营内一片喧哗,许多手无寸铁的士兵向营后逃,曹昂拔出佩剑不断喝止,根本不起作用——这会儿顾不得军令,逃命重要啊!正仓皇间,又见曹纯、王必带着二十余骑奔来:“前门失守,敌人进来了,主公快逃!”这会儿可容不得再犹豫了,众人各自打马,保着曹操父子往后寨门逃。张绣的兵马一鼓作气势不可当,紧跟着就杀了上来。举刀的举刀,挺枪的挺枪,所过之处皆被趟为平地。更有几个西凉骑兵远远望见曹操等人的背影,纵马便追了下去。这些人不愧为西州精锐,快马驰骋间就已经拉弓搭箭,照着前面就射。一阵箭雨过来,三五个虎豹骑顿时落马,曹操诸人左躲右闪在帐篷粮车间穿行,也管不得满处乱跑的兵士了,自人群中挤过,堪堪已到寨门。后面的追兵兀自不让,只管从活人身上踏过,也追了个马头衔马尾。“主公先去,待俺抵挡一阵!”典韦一声断喝,忽然把马一横,掌中双戟就势横扫而出。后面的骑兵也到了,跟得最紧的一骑眼瞅着大戟奔面门而来,马太快已经勒不住了——霎时间打了个万朵桃花开!典韦一翻手腕,双戟荡开一划拉,又有五六人被打下马来,却仍有几骑自身边一晃而过。顾前顾不了后,典韦也管不了那么周全了,挥动双戟将追赶的骑兵逐个击下马来。倒一个就是倒一片,不一会儿的工夫那几十个西凉骑就被绊得人仰马翻,随着噗通哎哟声,这帮人全站不起来了。典韦正要结果他们性命,忽闻背后也是一阵惨叫——竟有十余名虎豹骑没走,将刚才溜过去的敌人也尽数杀光。典韦一阵大喝:“不怕死的随我把住这寨门,掩护主公撤退!”“愿随将军尽忠!”十几个虎豹骑没有一个再跑的,尽数涌过来帮典韦一起杀敌,明知寡不敌众,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大伙都玩命了,舞动兵刃一通乱砍,竟将这帮西凉骑杀得节节败退。又闻喊杀震天,曹营的军帐一座座被推倒,大队步兵也跟着追到了。前排几十只长矛一哄而上,他们也不管是敌是友了,对准马脖子就刺,连典韦的人带张绣的人全被掀翻在地。典韦不敢怠慢,一个鲤鱼打挺就蹦了起来,掌中双戟一扫——稀里哗啦!十几只长矛应声折断;他紧跟着抢上两步,把双戟往人群堆一刺,抖开臂膀就是一通乱搅。这对家伙八十斤,戟尖锋利,枝刃磨得垂毛即断。这玩意在人堆里一搅和,扎死的扎死开膛的开膛,典韦把大戟在人堆里耍了个半月状,往回一收,肠子肚子带出来一大串!那十几个相随的敢死之士也爬起来了,大家往前一涌,他们手里家伙有短有长,甭管拿着什么了,也不看迎面多少对手,只管往人堆里滥刺滥打,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有赚。敌人不过死了一排,第二排踩着尸首就过来了,又是几十只长矛齐刷刷刺来。典韦再次横大戟招架,又砍折十几只兵刃,跟着纵身抡起大戟便砸,又有几人被砸得脑浆迸出,就势一顿横划拉,七八个敌人开肠破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第三排又到了,典韦依法再战。这次敌人精明多了,一见掌中长矛折断,赶紧抛下断枝便逃。三突两突之下,敌人便不敢轻易过来,但是他们人多势众,围了一个大扇面,冷森森的矛尖直冲着典韦,只要他稍微走神,马上就会一拥而上。典韦横着大戟慢慢后退,直退到寨门便不再动了——只要把住这道门,拖延时间就够了。他感觉左臂生疼,想必被刺中了,用余光扫了扫身边,就剩下四个手持长枪的虎豹士了,拿短家伙的全死了。五个人横住家伙,死死把住寨门,硬是不让张绣的人马向前一步。聚拢的敌人越来越多,一眼望不到边,有几十个弓箭手也挤到了前面,眼看就要搭弓放箭了。典韦见势头不好,也不管刺来多少长矛、射来多少箭,大喝一声冲入敌群又是一阵狂杀,砍断的人头臂膀四处横飞,敌人生生又被他打出了一道缺口,纷纷战抖退却。但他身上也被敌人刺伤了几处,铠甲戳得稀烂,铁叶子嵌到肉里,肩胛骨中了一箭,气都喘不匀,浑身上下都在流血。回头再看那四人,都已被射成刺猬了!敌人又不敢向前了,连弓箭也不敢轻易再放了,眼睁睁看着这个血糊糊的怪物堵着寨门。汩汩的鲜血不停流淌,典韦感觉眼前渐渐模糊,双手的大戟已经渐渐提不动了……“典韦今日死矣!”他大吼一声,猛然使劲,全力把一双大戟抛向敌群,八十斤的东西霎时砸倒一大片。他趁乱冲向敌阵,张双臂夹住两个敌人,那俩人高声惨叫被夹得口吐鲜血,蹬了蹬腿就不动了。典韦一翻腕子,又将两个人抛了出去。人又比大戟沉了,正有两个倒霉的躲闪不及,死人头撞活人头,磕了个红光迸现。敌人一见挺矛又刺,典韦已毫无抵御之物,两支长矛顿时插入小腹,他伸手抓住矛杆,奋力向上一挑,肚肠子都带出来了;两个兵都吓傻了,攥着矛杆忘了松手,生生被典韦举了起来。典韦号叫着往外一甩,两个兵带着矛又飞入了人群。紧接着又有两个不怕死的挺矛上来,这次竟插入了典韦的胸膛!典韦一矬身子双手用力,奋力将矛杆折断,前跨一步双手掐住俩人的脖子。眼看两个大活人被典韦掐得满面青紫、五官挪位、口吐白沫,众兵丁吓得纷纷倒退,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但是那凄厉的惨叫声直冲霄汉,听得人后脊梁发麻。好多人吓得泣涕横流,手里的矛拿不稳,尿都出来了。转眼间两个人被活活掐死,典韦松手放开死尸喘了口大气,又倒退到寨门口。再没有任何人敢上前了,典韦身前丈余之地竟没有一个活人。他身被数十创,肩头戴箭,小腹下拖着肠子耷拉到地,胸口插着两支断矛;左手想去扶辕门,却摸了个空,瞪着一双血红的大眼睛仰面倒下,再也不动了——惜乎一代猛将典韦毙命宛城!明明看到典韦死了,众兵丁却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过去。就这样呆立了好半天,又闻马挂銮铃之声——部将张先赶到。张先已经连冲了四座偏寨,杀到此间却见兵士一动不动,火往上撞破口大骂:“他妈的!愣着干什么?快冲过去追曹操啊!”随他这一声提醒,众兵丁才斗胆冲过寨门,却兜圈子绕着典韦的尸体而过,生怕这个怪物还会再蹦起来……多亏典韦的舍命掩护,曹操得以摆脱追兵,曹纯、王必、曹昂等保着他狼狈逃出连营,狂奔至淯水河畔,浮桥早被敌人立寨的兵断去,自己人在水里扑腾着往东岸逃,许褚拉着一马双跨的二位夫人也在其中。曹操心下安稳不少,但还没容他缓口气,自北边又传来一阵喊杀声!原来贾诩已经算计妥当,料曹操必会自营后而出,战事一起就让张绣率五百弓箭手自北面绕过连营赶奔淯水岸边。张绣杀到之际曹操也出来了,接触的日子长了,两人离着老远就都认清了。张绣狂喜:“速速放箭!瞧准骑白马的射!”曹操见阵势不好,赶紧带人突入河中。飞蝗般的箭雨已经到了,虎豹骑充作人墙将曹操等人护到了身后。噗通噗通一阵响,五六个人栽入河中。曹操虽然没有受伤,但白鹄马却被射中了三箭,其中一箭正中xx眼,白鹄一抖愣脑袋将他翻了下去。眼看第二拨箭又要到了,曹操灵机一动,一猛子扎到河里藏身于白鹄肚子下面。他耳畔只闻一阵噗噗声,感到白鹄马压了下来,显然已射死了,赶紧拖泥带水又钻出来。这会儿连马都没有了,第三拨箭又要到了,曹操感觉自己死定了。突然,一只血淋淋的手抓住他——是儿子曹昂!“快快上马!”曹昂二话不说就推他上了一匹黄骠马,在马屁股上狠抽一鞭,让它飞奔出去。曹操也顾不得什么了,抱住马脖子就往前闯,感觉箭枝自身旁飞过,紧接着左臂一阵钻心的疼,已被射中,所幸这拨箭又过去了。这时对岸也喧哗开了,只见有自家人马前来接应,夏侯渊、郭嘉、朱灵皆在其中,当先一员大将正是乐进,王必、曹纯也已经上了岸,众人都高呼着:“主公,快!快!”要得救了……曹操不禁起身打马,一看之下大吃一惊——骑的是昂儿的绝影马!我儿把自己的马让给我啦!他猛勒缰绳,回头一看——曹昂已被乱箭攒身,渐渐没入水中。“主公,你他妈快过来啊!”乐进急得都骂上了。眼瞅着张绣的人马已经追到岸边又要放箭了,曹操连哭都来不及,只得奋力催马,跃上东岸扎到援军之中……张绣在河西边瞧得真真切切,想要过去追已经不及了,恨得仰天大呼:“气煞我也!老天何故佑此奸贼啊!”对岸的曹营已经聚拢,他不能再赶,吩咐部下继续射杀尚未过河的曹兵,自己端坐马上气哼哼扫视混乱的西岸。忽见南面偏远处有骑战马,上面一马双跨坐定两个孩童,另有三员将官领着十几个兵丁前后护卫着,正往河边逃。曹安民、段昭、任福保护曹丕、曹真奔逃。但是匆忙之间都没有寻到自己的坐骑,两个孩子才十岁出头,控制不住这匹高头大马。这帮人磨磨蹭蹭实在跑不快,亏了曹安民脑子快,自连营南门突出,兜个大圈远远绕开了战场。这几个人原以为没人会注意到,眼看都到河边了,忽闻背后马蹄声响,回头一看——张绣来了!他白马银枪、头缠孝带格外显眼,却是单人独骑,大队亲随落得很远。曹安民灵机一动:“就他一个人,咱们杀了这厮!”“好,杀了他就反败为胜了!”段昭响应一声,赶紧招呼身边十几个兵丁停下脚步,各自举起长刀就要跟张绣玩命。眨眼间张绣奔到近前,连句话都没说,将掌中大枪一颤便刺了过来;段昭一看之下,惊得目瞪口呆——眼前恍惚似有六个枪头!诸人后悔都来不及了,各拿家伙一哄而上。耳轮中噗噗声连响,都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五个兵已经毙命当场,段昭腿上也被扫了一枪;可人家张绣连肉皮都没伤到。剩下的兵这才知道厉害,吓得四散奔逃。张绣也顾不上杀段昭,催马奔孩子们去了。曹安民见只剩自己和任福保护孩子了,赶紧停下脚步抽剑在手,猛然转身要刺,可张绣的枪已经到了。这一枪正中其咽喉,枪尖一撤,曹安民两眼一翻倒在血泊之中。“安民哥哥……呜呜……”曹丕、曹真都吓哭了,任福不敢敌对,拉着马死命往前跑。张绣已然撵上,抬起大枪便要刺,只要这一枪下去,两个孩子立时就要夭折在此。“住手!”忽有一骑赶过来,马上之人伸出手,竟紧紧攥住张绣大枪——竟然是贾诩。张绣一愣,随即叫道:“贾叔父放手!”“不能杀!”“一定要杀!”“不能杀……不能杀……”贾诩哪有他力气大,干脆双手来夺,三扯两扯竟被他拖下马来。张绣一见贾诩跌落可吓坏了,也赶紧跳下马来。耽误了这会儿工夫,任福已经拉着孩子奔至河中,段昭也拄着刀一瘸一拐跟上,主仆四人狼狈而去。“咳……”张绣长叹一声,搀起贾诩,“何故放走小畜生呀!”贾诩倒没摔伤,拍拍身上的土,慢吞吞道:“曹操若是没逃,你杀他几个儿子都没关系。他既然逃了,你又乱箭射死曹昂,这就不能再害其他骨肉了。”“这又是什么道理啊!”张绣气哼哼道,“我叔父尸骨未寒孝期未满,曹贼便强纳我婶娘,这事传扬出去,身为大丈夫还有何脸面立于世间?自当灭他满门方雪此辱!”“将军啊,你寄居宛城之地,现在南阳郡又丢了一半,万不可与曹操结下不解之仇。”“已经杀了他一个儿子了,这还不够死仇吗?”“曹昂勉强还能算个部将,要是屠戮孩童那就不一样了……若不是曹操此番做事太差,我绝不会出此下策的!”贾诩捋捋胡须,意味深长道,“将军绝非命世之才,在此荒乱时节,万不可把事做绝,把自己的路全都堵死啊!”张绣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也罢!杀他这么多人马,也算出我一口恶气……接下来该怎么办?”“咱的人也杀乱了,赶紧归拢一下吧。你回去处置宛城余兵,令张先追袭曹操,我得动身南下去见见刘表。这一仗咱打赢了,两家联合从此有望。曹操兵马虽强,咱若有刘表帮忙,也足以与他周旋几载。”“好!刘景升还算为人谦和,与他结友,胜过曹操这老无赖!”说着话张绣已经上了马。“将军差矣!”贾诩在张绣的搀扶下慢吞吞爬上马背,又望了一眼对岸退潮般的曹军,缓缓道,“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但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吕布虽然英勇善战,却是一个反复无常没有主心骨的人。他得到诏书和曹操的手书果然信以为真,赶紧回信对曹操大包大揽道:“布获罪之人,分为诛首,手命慰劳,厚见褒奖。重见购捕袁术等诏书,布当以命效劳。”仅仅一月之隔,袁术派使者韩胤来到徐州,请求接吕布之女至淮南完婚。吕布又犹豫起来,加之陈宫与曹操有不解之仇,力主两家和亲,最终还是让韩胤带走了女儿。就在关键时刻,寄居在徐州的昔日沛国相陈珪忽然冒了出来。那陈珪曾拒绝过袁术授以的伪职,唯恐徐州、扬州连为一体危害己身,赶忙跑去游说吕布:“曹公逢迎天子,辅赞国政,威灵命世,将征四海,将军宜与协同策谋,图泰山之安。今与术结婚,受天下不义之名,必有累卵之危。”吕布耳朵根子软,听了这番话再次更改主意,立刻派人快马追回女儿车队,不但断绝婚事,还将使者韩胤披枷带锁押往许都。曹操将韩胤枭首许市,晋封吕布为左将军,促吕布与袁术决裂。袁术闻知韩胤死讯怒不可遏,派其大将张勋,以及新近归附的朝廷叛将杨奉、韩暹率领兵马进犯徐州。陈珪又为吕布献计笼络杨奉、韩暹二人反水。结果杨韩于阵前突然倒戈,张勋一败涂地,损失部将十余员,军兵死伤殆尽。吕布趁势追击水陆并进,一直杀到淮水边,把袁术吓得死守南岸不敢过河。吕布将所过郡县的粮草资财掠夺一空,临走时还留下亲笔书信羞辱袁术,并令军兵在淮水北岸大声耻笑喝骂一番,才高奏凯歌而去。伴随这一仗的失败,袁术开始觉得他的“龙位”如坐针毡了;吕布虽然得胜,却也不知不觉间落入了曹操的圈套,竟派陈珪之子陈登至许都觐见,请封徐州牧之职。对于陈氏一族,曹操不敢小觑。他们本是昔日谋诛大宦官王甫的名臣陈球之后。陈珪曾为沛国相,是曹操家乡的父母官;陈珪的从弟陈瑀是西京任命的吴郡太守,率领部队在彭泽一代与袁术、孙策游斗;至于陈登陈元龙,曾为陶谦在徐州搞过屯田,甚得东土人望。闻知陈登前来,曹操格外高兴,颇有拉拢之意,不但使其朝觐天子,而且将其请至府中设摆家宴相待。“元龙,你此来可是为左将军求徐州牧之位的吧。”曹操挥退左右,把陈登引到身边,亲自为他把盏。陈登安然受之毫不谦让,口中却直言不讳:“吕布反复小人,还谈什么左将军?”曹操一愣,手中的酒匙差点洒了:“元龙何出此言?”陈登出口惊人:“实不相瞒,在下父子为汉室之臣,不愿与吕布宵小为伍,此番来至许都,为吕布求官是假,助曹公除贼是真。”主动找上门的帮手吗?虽听他这么说,但曹操还是颇为谨慎,试探道:“吕奉先为国讨贼不遗余力,朝廷并无加罪之意。”陈登听罢一阵冷笑:“曹公以为我徐州无人了吗?离间小计可欺昏庸吕布,恐怕还欺骗不了陈宫。前番锁拿韩胤并非吕布、陈宫之本愿,乃是家父游说之功,您还不知道吧?”“哦?”曹操本有意拉拢陈登,听他这么一说,才确认早已是友非敌,索性把酒匙一扔,笑呵呵道,“人常说酒后吐真言,元龙一口酒还没喝,怎么就说出实话来了?”“明公与在下有酒可喝,然家父在徐州可未必有酒可饮。”陈登直勾勾看着曹操,进而试探道,“难道曹公不想取下徐州与家父共论沛国之往事,好好痛饮一番吗?”曹操细细打量陈登:一张淡金的宽脸盘,眉如墨染,鼻若悬胆,宽颐阔口,青黢黢的一脸胡须,但是二目却带着凶恶之气;这双眼睛不应该属于一个忠于朝廷的士人,而更近似一头没有吃饱的野兽。曹操没说话,只低头抿了口酒,缓缓道:“今淮南袁术未平,南阳张绣蠢蠢欲动,朝廷尚无力征讨吕布,现在谈这些还太早了吧。”“在下乃是诚心诚意前来,曹公也忒多疑了吧?”陈登把酒盏往案桌上一摔,“吕布若与袁术两败俱伤最为妥当,而今吕布胜而袁术败,天长日久徐州之势必然做大!琅琊相萧建一直坐拥州郡不尊吕布调遣,可日前闻知其大败袁术,遣送粮资表示归附;另有青徐沿海土豪臧霸、吴敦、孙观等人也纷纷致书吕布愿意听命。世事流转一日三变,袁术快完了,但吕布却在徐州坐稳了。朝廷空挟诏命,今日不讨、明日不攻,难道坐待天雷击灭此贼乎?”这几句话虽然透露了吕布不少秘密,但口气却无礼至极。曹操自任司空以来,还从没有一人敢这样与他讲话呢,不过面对现在这种形势,并未因此对陈登加以什么斥责,反而谦虚问道:“若依元龙之见,徐州之事又该如何处置?”陈登语气柔和不少:“若明公肯给在下一郡之封,在下愿意聚合兵将为朝廷内应共谋吕布。”“哦?”曹操再次打量陈登那双眼睛——原来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家伙!他父子曾助刘备为徐州之主,如今站在吕布的船上又在向我招手,进而谋求一郡之地,那吕布灭亡之日他们又欲如何呢?不过当今这世道还需走一步看一步,先在吕布跟前楔进这颗钉子,以后如何理会陈登父子还是将来再说吧……想至此,曹操低头夹起一筷子鱼道:“元龙喜欢吃鱼羹吗?”“不喜欢,”陈登倒是直言不讳,“在下喜欢吃生鱼。”“生鱼入口是不是太腥了?”“大丈夫身处乱世,刀锋血腥尚且不惧,何况这小小鱼腥!”还真是个不怕沾腥的……既然不得不用他,就得显得大度一些,曹操干脆问道:“元龙欲要徐州哪一郡之地?”“在下愿为广陵太守。”陈登吐出了真实来意。曹操听他说出广陵郡,颇感这个陈登的确与众不同:广陵太守原是张邈之弟张超,因为张超参与义军征讨董卓。董卓就改用徐州功曹赵昱接任广陵太守。那时陶谦手下有一厮名唤笮融,也是个心比天高的狂徒。他曾游历西域之地,以宣扬西方浮屠佛教为名,聚拢广陵、下邳、彭城三地资财,暗地里招募兵马。曹操前番攻战徐州之时,笮融非但不救,反率领手下“佛教徒”南下杀死赵昱,把广陵烧杀抢掠洗劫一空,后来又杀彭城相薛礼、豫章太守朱皓,最终被已故扬州刺史刘繇攻灭。但广陵无疑是笮融之乱的重灾区,而且现在又出了一个叫薛州的海盗,也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更重要的是,广陵淮河以南的地方还在袁术的势力范围内,陈登要的实际上仅是半个郡。曹操原以为陈登会开口要彭城之类的完好之地,想不到一开口却要了广陵那块千疮百孔的破地方,假意关照道:“广陵残破穷笃,非是可以招兵买马之地,元龙单挑此处似乎难成大事。”“非也非也!”陈登自顾自把酒喝了,悻悻道,“在下是要兴兵讨贼,不是想做太平官。富者思偷安,贫者无所羁,只有得群愤方可举大兵。我入广陵之后劝课农桑、明审赏罚、剿灭海盗,加之我父亲他老人家的威望,不过一载之工便可使穷笃百姓归心。那时节广陵之民甘愿为我所用,配合王师征讨吕布易如反掌耳!再者……若不挑残破之地,吕布岂不会对我疑心?”这个陈登真真不是等闲之辈,惜乎生人太晚了,若是早生十年,恐怕是比吕布、袁术更难缠的角色了。曹操虽对他有些不放心,但是听他敢实话实说倒也觉光明磊落,便痛快地答应道:“好!明日上奏朝廷,任命你为广陵太守。”“谢曹公。”陈登得偿所愿这才起身见礼。“慢着!”曹操抓住他的手腕,“吕布狼子野心诚难久养,非卿莫能究其情也。汝父现在下邳,游说吕布锁拿韩胤也有功劳,今虽不在职位,加以中二千石俸禄!”中二千石是九卿一级的官员才能享有的俸禄,陈登也没想到曹操敢下这么大本钱,连忙推辞道:“我看这就不必了,家父年事已高,恐今后也不能再为朝廷出什么力了。”曹操却把手一摆,表现得颇为豁达:“元龙你既然已是郡守之位,老人家的俸禄岂能低于你?再者方才言道,我取下徐州之日还要与汝父痛饮一番,这份俸禄聊备酒资吧。”“要是这样说,那我父子惭愧领受了。”陈登不再推辞。官也封了钱也花了,曹操这才想起吕布:“你们父子既皆有封赏,那我就暂且表奏吕布为徐州牧,假意示好以安其心。”“此事万万不可!”陈登阻拦道,“吕布难服东方之望者,因其夺刘备之地而无有名分,加之党羽众多,兼有并州、兖州、徐州之党,部下自相纷争不能相一。倘若明公授其徐州之印,则徒令其名正言顺矣。况且明公奉天子而行,日后必讨吕布,那时节岂不成了朝令夕改朝廷内斗了吗?”吕布是派陈登来讨徐州牧的,没想到陈登本人却对此横加阻拦,这颇让曹操感觉好笑:“元龙,我自然不愿加封吕布。但你为此事而来,现在父子皆有升赏,若独吕布之事不成,岂不引其猜忌,招惹性命之忧?若是徐州牧不妥,那再把他所任左将军提升一级如何?”“明公什么官也不用给他。”陈登微微冷笑,“这不算什么事,见了吕布我自有说辞。”“哦?”曹操有些好奇,“什么说辞这样管用,老夫愿闻其详。”陈登欣然落座,主动给曹操满了一盏酒,笑道:“待我回去见了吕布,他若迁怒此事,我就诓骗与他。就说在下与您言道‘待吕将军譬如养虎,当饱其肉,不饱则将噬人。’而明公您却答复‘不如卿言也。待吕将军当如养鹰,饥则为用,饱则扬去。狐兔未息,尚不可使之扬去。’吕布自负英勇天下无二,若闻此言必以为明公倚重与他,恐相厚不能持久故而不予徐州。那时他还会谋害我吗?哈哈哈……”曹操也笑了,笑得掌中的酒都撒了:“吕布非但无谋,而且无目,派你来求徐州牧,岂不是把徐州拱手让与我了吗?”他说罢仰面把酒喝干,拉住陈登的手道,“元龙,东方之事,我可就全部托付与你了,吕布一举一动随时命人禀报于我。”“诺!”陈登答应一声,却又有别的建议,“还有两件事请明公深思。杨奉、韩暹与明公有不解之仇,现已倒戈至吕布帐下,他们本就是并州同乡,倘若天长日久终对朝廷之事不利,请明公设法除之!”“这倒不难,可以交代刘备去办。还有什么难处,你只管明言。”“袭破袁术之事宜疾不宜久,今有孙坚之子孙策横拓江东之土。扬州刺史刘繇几度兵败,病死于彭泽,在下叔父吴郡太守陈瑀权领余众数千勉强支持,尚不能与孙策争锋。袁术僭位之日,孙策亦修书与之绝交。如今要讨袁术,明公当再派扬州刺史前往赴任,与我家叔父合并一处,一来诱孙策为外援共谋袁术,二来也当扶植兵马牵制孙策,以保朝廷南方无碍。”“孙伯符英武不亚于其父,早晚必为朝廷之患!”曹操对于这个孙策颇为忌惮,他不过二十出头就已经占有江东之土,前途实是不可限量,迟早会成为河北袁术之外的又一大敌。但是现在中原未定,对江东更是鞭长莫及,也只能拉拢纵容。“哼!我观孙郎小儿也不过平平。”陈登似乎根本不把孙策放在眼里,“若是在下占据广陵,西通朝廷王师,南接叔父扬州之众,足以阻其于江淮之外。”“孙策之事暂且不忙,当今之际江东只可为援不可为敌。”曹操这会儿不是不相信陈登的能力,而恰恰相反,他觉得陈登有些精力过盛了,“此事我还需与荀令君详加商议,争取选派一文武双全之人至扬州再接刺史之任,元龙你就不必再操心了。”陈登似乎看出了曹操的戒心,臣不密则失其身的道理他自然晓得,便放下酒盏自嘲道:“在下别无他意,不过有个愿望,想跟这个江东虎子面对面较量一番。”曹操依旧不接这个话茬:“若能早日平灭袁术、吕布,元龙这个愿望或许就有机会实践一把了。”陈登听出他已经把话往回收了,赶紧端起酒盏:“天色已然不早,在下再敬明公一盏。愿明公扫灭诸侯,重整天下!”“元龙之言差矣。”曹操意味深长地凝视他一阵,忽然笑呵呵拿起酒纠正道,“应该是扫灭割据,复兴汉室天下。”“在下一时口误了。”陈登嘴上虽这么说,但眼中却依旧流露着玩世不恭的神色。待陈登走后,曹操久久伫立在庭院里,仰望着繁星点点的天空。这混乱的世道就像是漆黑的夜幕,而四处征战不休的群雄就像是满天的星斗。它们有的光芒四射,有的黯然无光,有的若隐若现。光芒四射的譬如袁绍、吕布之流,暗淡无光的是袁术、张绣之辈,至于若隐若现的可能就是陈登这种人吧!现在看似隐于吕布麾下,可是终有一日会发出夺目的光芒。想至此曹操有些自卑之感,虽然自己是朝廷主宰、堂堂三公,却不得不向陈登这样一个小人物妥协,托之以东方之事。离开许都,这个司空又有何威信可言呢?想至此他不禁苦笑了一阵,忽又见云开雾散,皎洁的明月凸显在夜空中。霎时间曹操似有所领悟:明月映星而不夺星之光,群星拱月而不及月之恒,我曹某人为什么非要唯我独尊使群星黯淡呢?为什么不能做明月,让所有星辰都缭绕自己周围放光呢?陈登、刘备之流何必非要将他们视为潜在的敌人,只要自己能够像月亮般恒远,叫他们在周围发些光芒又有何不可呢?天下不可能一个人平定,给别人一些实现抱负的机会,也是给自己机会……这么一想,曹操的心绪又豁亮起来。现在要做的是派遣刺史至扬州联结孙策,完成对伪帝袁术的包围,然后一定要由自己给他致命一击,重新挽回在宛城丢失的名声。宛城之败始终是曹操心中无法弥合的伤口,一想起宛城他就想起死去的儿子曹昂,不知道这会儿老妻丁氏是否还在生自己的气呢?天晚了,也该去休息了。他没叫任何佣人伺候,轻轻踱至后院,远远就看见丁氏房中还亮着灯,自里面隐约传来织机的声音——儿子已经不在了,你又在为谁织布裁衣呢?这就是司空夫人的居所,里面朴实无华,平常连个仆妇丫鬟都不用,一切都是自己亲手操持。织机就是她生活的一切,荣华富贵已经有了,也不知每天辛勤纺织又是为了什么。曹操已经好久没跟丁氏过夜了,是两载还是三载,他自己都想不起来了。此刻在这个略带忧伤的夜晚,只有老妻才能与他共同分担丧子的忧愁。他伸手推了推房门,发现门紧锁着,便低声呼唤道:“夫人,开门吧!我来了……”里面的织机声倏然停住,但是丁氏却没来开门。“夫人你怎么这么固执呢?昂儿的事是我的不对。我这个老杀才害死你儿子,当千刀万剐,可是身为其父我又岂能不痛……你就不能开门看看我吗?”过了好半天,门还是没有开,曹操还欲再言,却见灯光熄灭了。唉……人死不能复生,决裂的感情也不容易再挽回。或许真如她那日所言,虽然贵为夫人,但除了儿子她不在乎任何东西任何人。现在昂儿没了,她已经失去一切,她什么都没有了。曹操哀叹了一阵,觉得睡意渐渐退去,索性回到堂上,继续处理那堆积如山的公务。他渐渐意识到,除了男女之间的冲动,真正平凡的家庭生活已经离他很远了。人的一生总要有所取舍,而曹操的选择最终还是在战场和朝堂之上。对妻子的愧疚呢?就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慢慢沉淀吧……

曹操表奏陈登为广陵太守,又给予陈珪中二千石的俸禄,使这对父子充当日后征讨吕布的内应。此后又在荀彧的推举下,遣尚书严象南下接任扬州刺史,一方面归拢吴郡太守陈瑀等刘繇余部,另一方面拉拢江东孙策使其听命于朝廷。待时机成熟之后,遣议郎王誧、刘琬持诏书拜孙策为骑都尉、袭爵乌程侯,领会稽太守,使其与左将军吕布、吴郡太守陈瑀共同讨伐袁术。与此同时曹操又发下诏书,以朝廷名义命令荆州牧刘表、益州牧刘璋协同讨伐袁术。虽然这两份诏书都不可能有实际效果,但是至少避免了他们援助袁术的想法。天下刀锋纷纷指向淮南,刚刚称帝三个多月的袁术便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袁术先被吕布所败,淮南各地粮秣被劫掠一空,后又被群雄围困封锁,不得不大量增兵,而他的军粮储备却已无法支撑。淮南境内刮地三尺,再也榨不出什么油水,袁术无奈之际竟憨着脸皮向豫州陈国求粮。陈王刘宠乃汉室诸侯、国相骆俊又是朝廷忠良,两人岂能资粮与盗?不但不予粮草,而且将袁术使者痛打一番赶出陈国。袁术恼恨至极,却慑于陈王的英武不敢兴兵,踌躇再三竟然饮鸩止渴,派遣刺客将刘宠、骆俊杀死,继而纵兵抢夺陈国粮资。诸侯王遇刺的消息传至许都,上至天子下至群僚无不震惊,全国各地的声讨呼声更加高涨。曹操见袁术恶贯满盈,觉得时机已经成熟,立即调遣兵将准备攻打寿春,以图彻底铲除祸根。为了这次出征,曹操调集了豫、兖二地嫡系部队,又集结京师卫戍人马,总兵力达到三万余人,是他起兵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因为这一仗不仅仅是曹操与袁术的个人了断,还是大汉朝廷与袁家伪朝的正邪之争。为了提升士气震慑敌人,曹操奏请在许都誓师检阅,并请天子亲自观看。皇帝刘协端坐在许都城楼,上打五彩华盖,左边伴着司空曹操、右边是尚书令荀彧侍立,其他文武公卿也随之列立两旁,而在每个人身后都有手持斧钺的虎贲士拥护。刘协眼望着浩浩荡荡耀武扬威的“王师”,心头却始终积聚着阴霾,提议恢复虎贲挟持的议郎赵彦已经被强加罪名处死了,现在更没有人敢为他出谋划策了。除了荀彧、钟繇、董昭、丁冲那几个曹操的心腹,他已经很久没接触到外臣了。莫说三公九卿,就是最为亲近的国丈伏完、国舅董承、梁王子刘服都不能入宫相见,卫尉张俭、光禄勋桓典不过徒负虚名,宫中侍卫虎贲全是夏侯惇选拔的沛国人士,遵曹操之令而不听皇帝之谕,刘协已经彻底被隔绝起来。其实他并没有怀疑曹操对于大汉王朝的忠心,至少目前这个阶段还不至于怀疑。但曹操为什么不能给予他一些自由呢?毕竟他还是堂堂天子嘛……刘协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儿城下的旌旗队伍,便以余光扫视左右:曹操手据女墙脸上挂着微笑;荀彧目不斜视垂首而立;后面董昭、丁冲等人都是兴高采烈踌躇满志;司徒赵温、太仆韩融、谏议大夫杨彪等面沉似水萎靡不振;少府孔融侃侃而谈心不在焉;而他一直想要看到的伏完、董承却连影子都望不到,他们已被曹操隔离得远远的了。“陛下……陛下……”刘协好半天才意识到曹操在呼唤自己,赶忙挤出些笑容:“爱卿有何事禀奏?”曹操洋洋洒洒指向部队,笑问道:“陛下以为王师是否精良?”“爱卿选拔演练出来的人马,自然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虽然很显做作,但是曹操还是禁不住要画蛇添足道:“臣是为陛下扫平狼烟安定四海,还望陛下能够宽宥臣独擅之过。”又是一次虚伪的表态,刘协虽这么想,可还是又一次安抚道:“爱卿何出此言?有什么独擅不独擅的?孔仲尼曾言‘陈力就列’,爱卿有统筹大局之能、复兴汉室之志,就应该掌握兵权戡平内乱,朕欣喜赞誉尚且不及,又岂会横加干预?”“谢陛下,臣自当竭力驱驰,不负圣恩。”曹操躬身施礼,“请陛下向将士致意,以慰三军之心。”刘协站起身来,抬起右臂向城下挥舞,三军行伍立刻嚷起震耳欲聋的“万岁”之声,有的将领也摘下兜鍪致意。刘协见将士这样尊崇自己颇感慰藉,欣然落座,心情好了不少。就在这时,曹操也突然向着城下挥舞手臂。霎时间,将士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比刚才那阵“万岁”声更加狂热。刘协刚刚暖和过来的心,一下子又冷了——曹孟德不仅是在震慑袁术,也是在震慑寡人,还是在震慑群臣,他想叫大家老老实实的,不要在他出兵之际有任何非分之想。想清楚这件事的意义,刘协顿觉惆怅无奈,只有低下头默默叹息。荀彧瞧得分明,赶紧躬身道:“微臣启奏陛下,今日天气燥热,此地兵马往来又有烟尘,九五之尊实不宜久处,陛下还是早早回宫休息吧。”“甚好甚好。朕也疲乏了,那就回宫休息吧。”刘协强笑着点了点头。对于尚书令荀彧这个人,他还是比较满意的,虽然是曹操的人,但端正文雅紧守君臣之礼,处置万机还算能守正中庸,举荐的人才也都是肯直接听命朝廷的。昔日李傕、郭汜祸乱长安,贾诩虽为西凉一党出身,担任尚书却颇能体恤圣意、保全忠良,如今的荀彧比之贾诩更胜一筹。刘协这些日子一直在想,能不能把荀彧拉拢到自己身边,共同限制曹操权力膨胀呢?虽然刘协已经传令回宫,但虎贲士还是要得到曹操的允许才能摆驾备车。眼瞅着曹操正全身心地投入在阅兵气氛中,只顾向城下挥手致意,竟没有一个虎贲士敢过来搀扶天子。荀彧见刘协面露哀怨之色,尴尬地皱了皱眉,赶紧拉了拉曹操的衣袖,低声道:“圣驾要回宫了。”曹操这才反应过来,转身跪拜:“臣恭送圣驾,万岁,万万岁。”随着他这一拜,城上的官员见状也都跟着跪倒在地。“朕先回去了,此番出征又要赖曹爱卿受鞍马之苦。”客气话刘协还是要说的。“臣自当尽命。”曹操趴在地上吩咐,“还不快搀扶圣驾!”虎贲士这才敢过来搀天子,刘协抓过荀彧的手要他参乘回宫,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扭头看着曹操:“爱卿,还有一事望你体谅。”曹操闻此言连忙叩头:“陛下有何吩咐只管直言,臣万不敢违拗,何谈‘体谅’二字。”刘协听他这样说,赶紧顺水推舟提出要求:“伏皇后与董贵人深居宫中,已经很久未见到国丈与国舅了。朕希望他们能时常进宫探望一下,也不要寒了后宫的心。”“陛下既有此意,臣绝不敢阻拦,自当让二位大臣进宫探望。”曹操又叩了个头,却话锋一转,“不过我朝中兴以来多有外戚之乱,昔日窦宪、邓骘、阎显、梁冀等人为祸匪浅,还望陛下明鉴。”刘协料这张硬弓不好拉,索性也不再说什么了。倒是荀彧帮他说了话:“曹公也太过小心了,伏完、董承皆保驾功臣干国忠良,不至于有悖逆之心。您还需体恤圣意,对他们多加宽宏才是啊。”连荀彧都这么说,曹操犹豫片刻才算松口:“臣并非怀疑二位大人图谋不轨,而是想请陛下明鉴古事。二位大人皆国之贵戚,入宫之事微臣不再干问,不过还望陛下不要频频召见,那样也与人不便。”“那是自然,朕一定深纳爱卿之言。”不论曹操道出什么闲话,这件事总算是说妥了,刘协感激地看了一眼荀彧,紧紧拉着他的手带着卫士走了。按照朝廷的礼仪,皇帝一旦离开,奉车都尉、驸马都尉、侍中等都要随驾从骑。但如今的主角是曹操,皇帝可以侥幸躲开,文武大臣却不能走。不论多大年纪多大官职,全低着脑袋站了一个时辰,眼瞅曹操的兵将在面前示威,丝毫抗拒的态度都不敢表示,毕竟议郎赵彦的血还没干呢!乱哄哄的阅兵誓师直闹到将近正午,文武大臣才在曹操的允许下纷纷告辞。曹操也算礼数周到,挨个回礼相送,还叫从人搀扶年老的大臣下城,只把曹洪一人留在了身边。如今的曹洪已经官居议郎了。曹家和夏侯家的诸多兄弟里只有曹仁、曹洪在官场上多少有些资历。于是曹操表奏曹仁为广阳太守,却不许上任,继续在军中理事;曹洪任为议郎,实际上是与夏侯惇一并监管京师驻军。见人走得差不多了,曹操才带着曹洪下城,一边走一边说:“我就要出兵征讨寿春了,可是还有些后顾之忧没有解决。”“放心吧,倘若董承那厮敢有什么举动,我废了他……”曹洪差点把口头语“他娘的”带出来,可如今是议郎了,要讲求官员礼仪,不能随便脏口。曹操却摇头道:“现在我在意的不是内忧而是外患。前天刚刚得到消息,张绣派人活动于宛城、叶县、西鄂等地,似乎是想趁我兵发寿春之际挥兵北上,这可不得不防。你曾在荆州为官,熟知地理,我要你率领五千人马南下,协同各县的乡勇守城,务必要挡住张绣,避免他北上干扰许都。”“诺。”曹洪一边注意着脚下的石阶一边说话,“可是东北两面是否有碍呢?”“陈登送来消息,吕布现在自以为得我倚重,正坐镇下邳优哉游哉呢,说不定还会出兵与我同剿袁术。至于河北嘛,听说公孙瓒再次惨败,趋于守势,袁绍正忙着乘胜追击,哪里有工夫顾得上咱们?钟繇经略关中已然初见成效,特别是我用严象为扬州刺史以后,关中士人现在是见贤思齐,李傕、郭汜偃旗息鼓,连马腾、韩遂也老实了。”说着话曹操定下脚步看着曹洪,“现在的局势十分难得,我把郭嘉也拨给你,多听听他的计策。只要你们能替我控制住张绣,那消灭袁术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你还有什么困难吗?只管说出来!”“出兵倒是没什么困难。”曹洪挠了挠头,“倒是兄弟我有一件私事想请您关照,前不久……”他话还未说完,就听下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孟德还未离开呀!”极少有人敢直呼曹操表字了,曹操甩脸一瞧——原来是少府孔融。孔融四十五岁了,容貌却不见苍老,一张容长脸,须髯飘逸,加之一袭明亮考究的深服,很显端庄优雅。当初袁绍想借曹操之手杀他,而曹操巧妙回绝,并令时任将作大匠的孔融本人为使者,到河北授以袁绍大将军印绶。袁绍果然也不敢担害贤之名,好吃好喝伺候一场,又将他完好送回。孔融大难得脱,也因为有这个功劳,转任为九卿之一的少府,负责皇帝日常开支用度。按理说敌人的敌人就该是帮手,但孔融这个四岁就因为让梨一举成名的圣人之后,曹操却瞧他不怎么顺眼。一来是因为他曾与边让相厚,曹操因怒杀边让也对孔融“爱屋及乌”;二来也是此人性格高傲,身处许都朝廷,却浑然不把曹操看做主宰,依旧我行我素大说大笑;更重要的是,孔融这人不合时宜。他每每表奏都是浮华高远之论,侃侃而论的都是典章制度、氏族名望、经籍学问,还是太平时节官员的那一套玩意儿。非但曲高和寡不切实际,而且给朝廷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有时因为一点儿无关紧要的礼仪制度就在朝会上争论半天。孔融毛病虽多,但毕竟没有势力,况且名气太大了,是正宗的圣人之后,曹操要想装点朝堂,就必须使用。这会儿主动打招呼,曹操赶紧撇开曹洪,快步趋身下阶,讪笑着拱手道:“文举兄,在城楼上看了半日演武,这会儿一定累了吧,在这里等我,还有什么阵法要指教吗?”这其实是一句挖苦的话,孔融有文采而毫无武略,昔日为北海相,先被青州黄巾打得昏头涨脑,后让袁谭逼得不敢出城,哪有什么资格指教阵法。孔融却没听出弦外之音,一把拉住曹操冰冷的手:“哎呀孟德,今日我算是开眼了。想当初先帝派张温征讨西凉的时候,那真是声势浩荡气吞万里。这事隔多少年了,今日才又见王师雄风,训教精良大长朝廷气势!有这样的军队辅佐皇帝,这才能纵横天下扫灭不臣,扬天子之威望,拱卫吾主乾纲独断……”曹操越听越别扭,似乎军队训练有素皆是因为天子睿智,跟他曹某人没有丝毫关系,把他这些年来心血功劳全部抹杀。但孔融就是这么个人,曹操也拿他没办法,微笑着打断他的高谈阔论:“文举兄,我还有不少事要忙,咱们能不能长话短说啊?”孔融见他有些不耐烦,赶紧切入正题:“曹公,我前几天举荐贤才的那份表章不知您看到没有啊?”“最近事务繁忙还没有注意到。”曹操编了一句瞎话,实际上他知道那份奏章,以为又是奏请一些乱七八糟的典章制度,连看都没看就扔一边了,“不知文举兄又为朝廷推举了哪位德才之士?”“就是那平原人祢衡祢正平啊!”曹操一听是祢衡,心下不解,这已经是孔融第三次在他面前提到这个人了。孔融的眼光极高,可谓二目朝天凡人不理,如今这么褒奖祢衡,难道这个人真有什么过人之处?想至此赶紧回应道:“文举兄,这个人的事我记下了,不妨招到京师来客居一段。我现在忙着用兵,待征讨袁术得胜而归,再见未为迟晚。”孔融摇头晃脑道:“甚好甚好,还望孟德记着这件事。祢正平实属难得之才士,淑质贞亮,英才卓砾。若能重用此人,必能使朝班增色,再添良辅,赞誉明堂,诚乃……”“好好好,我牢记便是。”曹操生恐再耽误工夫,赶紧拱手作别,招呼曹洪随他回府。直到哥俩一同上了乘辇,曹操才长出一口气:“这个孔文举,我真是受不了他,太能啰嗦扰人了。”曹洪一阵冷笑:“就冲他,那个祢衡就不能用。”“不然。他是他,祢衡是祢衡,现在咱们求贤尚且不至,岂能拒英才于门外呢?有机会是要见一见的。”曹操沉默了一阵,又想起被孔融打断的话,“你方才说有件私事要我帮忙,什么事还没说呢。”曹洪听罢面带羞赧,憨笑道:“这个嘛……小弟有个门客因占据一处田产被满宠拿住了,您是不是可以跟满宠说几句好话,叫他稍微宽松宽松,先把人放了……”自从曹操位置稳固以来,许多原先的部将都在京师一带置办了产业,其中财力最盛的就是曹洪。他的门客家奴多半是土匪出身,如今有的帮他侵占京郊的田产,有的替他私自贩卖酒肉,还有的专放高利贷。曹操碍于曹洪的脸面,也就睁一眼闭一眼未加深究。但这帮人不知收敛,三天两头惹祸,不是抢占田地打伤百姓,就是威逼还贷闹出人命,搞得影响极坏。曹操瞥了他一眼,喃喃道:“叫我说你什么好?要这么多钱有什么用,就算你翻着跟头花,这辈子能花完吗?都已经是议郎之位了,还一味求田问舍,在这等小事上给我找麻烦。你我是什么关系这许都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不在乎脸面我还在乎呢!”曹洪赶忙认错:“是是是,回头我一定训教手下,不过现在人还在县寺大牢里押着呢!这些门客可都是当初跟您在陈留起兵的,不看我的面子,也需看在他们往日的功劳份上吧。”“不是我不帮你,满伯宁这快硬饼哪是容易咬的?”曹操叹了口气,“他这个许都令执法如山啊!”曹洪谄笑道:“私下能解决的事我也不会劳烦您,就是因为满宠不给我这个面子,我才求到您这儿的。您务必得讲个人情。”批评归批评,曹洪毕竟是亲戚,而且昔日汴水之败时有救命之功,曹操也不好丢开不管:“那就试试看吧。正好我召他到我府里,一会儿就能见到。赔理的话还得你自己说,我顶多就是从旁调解。”“您放心,怎么做我知道。”俩人都不再做声,曹操琢磨着出兵的事项,曹洪则编排着要说的好话,不一会儿工夫就到了司空府。一进大门便看见夏侯惇与满宠正在院里闲聊,曹操赶紧招呼他们到堂上讲话。刚一落座,曹洪就蹙眉歪嘴地使眼色,却见满宠低垂二目面无表情,假装什么也没看见。曹操暗自好笑,故意不提讲人情的事,先在案头翻找孔融的奏章,找了好半天才在一大堆卷宗的紧下面翻到。打开看了几眼:〖窃见初士平原祢衡,年二十四,字正平,淑质贞亮,英才卓砾。初涉艺文,升堂睹奥。目所一见,辄诵于口,耳所瞥闻,不忘于心。性与道合,思若有神。弘羊潜计,安世默识,以衡准之,诚不足怪。忠果正直,志怀霜雪。见善若惊,疾恶若仇。任座抗行,史鱼厉节……〗后面赞誉的话还有一大堆,孔融都快把这个祢衡捧到天上去了。曹操也懒得瞧了,随手放到一边,对夏侯惇道:“今天孔文举夸奖了一番咱们军队,但听得我很不痛快。要想个法子,把朝廷的军队和咱自己的兵区分开,不要再让人说三道四的。元让你回去想想办法,另外也替我留意一下南北二军余部,有治军能力的人该提拔就提拔,能为咱们所用最好不过了。”夏侯惇笑道:“这件事我一直留心着呢,我看原来北军有几个年轻的司马,像史涣、贾信、扈质、牛盖、张喜等人都不错,只需再历练历练就可以派到咱们军中听用。”“很好,这些事情就交给你办。不过从朝廷的人过渡到咱们这一边,得慢慢来,还要注意影响。”曹操的思虑很周到,文士一类的人,要从曹营送到朝廷职位;而武职一类的人才,则要从朝廷的军队挖到自己这边来。随着这一送一挖,所有权力就都集中到曹操手中。曹洪见半天不提他的那点私事,急得直咳嗽。曹操见再不说话他就要蹿上房了,便狠狠瞪了他一眼,叫他规矩一点,却转而问满宠:“伯宁啊,听说你抓了一个子廉的门客,不知他犯了什么罪啊?”满宠面沉似水,朗声道:“那个凶徒抢占京西的田地,那可都是任峻编制下的屯民之田,他眼里还有王法吗?”“太不像话啦!应该好好教训教训!”曹操随声附和了一句,语气却又柔和下来,“不过他毕竟是子廉的门客,过去也有一些功劳,你看是不是……”满宠打断道:“明公不必多言,我已经把他杀了。”“杀了?!”曹洪差点蹦起来,“什么时候杀的?”“我闻知曹公召唤,恐怕会为那个犯人求情,临出来时就叫人把他缢死了。”曹洪可气坏了,指着满宠的鼻子呵斥道:“你、你这是故意的!”“对,下官确是故意为之。”满宠完全承认,“这么做是对您曹议郎负责,免得您为一个不法之徒背负徇私之名。”“巧言令色!”曹洪就差挥拳打满宠了,“你哪里是为了我,是为你自己沽名钓誉!”满宠那双锐利的鹰眼严厉地盯着曹洪:“在下是为了京师的百姓,如果连你的门客我满某人都治不了罪,还怎么处置不法的高官贵戚?而且……”他又瞥了瞥曹操,“这更是为了曹公的名声,当初棒杀宦官亲属的洛阳北部尉,怎么能为一个罪犯讲情,因此出尔反尔自毁名誉呢!”即便曹洪杀人如麻,此刻却被这个酷吏凌厉的气势压制住了。人家的理由冠冕堂皇,他已无话可说。“哈哈哈……”曹操却放声大笑,“不愧为天下第一县令,处事不就应该这样嘛!”曹洪暗憋暗气,嘀咕道:“这不是打我的脸吗?”“总之还是你的不对,厚待那人的家眷也就罢了。”曹操摆了摆手,“这也给你一个教训,以后叫手下规矩点儿。”“诺。”曹洪虽然答应了,但还是不服不忿地盯着满宠;满宠却毫不在意,捋着胡须看都不看他一眼。曹操起身走到满宠跟前:“子廉门客这案子你办得很好。其实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件更大的案子要交给你办。”“愿闻其详。”曹操趋身道:“昔日杨彪家眷与袁术有亲,现今袁术称帝僭号,我要你抓捕杨彪审问其罪。”满宠听了没答应,捋着胡子沉默了好半天才低声道:“此事恐怕不妥吧?即便杨公与之有亲,似乎也不太可能参与谋反之事。”“铁案如山的满伯宁怎么也说这种话?”曹操神秘兮兮笑了,“不管他有没有罪,只要有嫌疑就应该问一问吧?这事我看也不必通过廷尉大理,全权由你负责就好。”满宠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该走的审问流程还是要走,”曹操背着手笑道,“要是没罪,等我回来还把他放了呗。”满宠似乎摸到他的意思了:“那能不能对他用刑呢?”“这是细节的问题,你灵活掌握便是,我可就不管了。”“在下明白!”曹操满意地点点头——赵彦已经除掉了,杨彪虽不能杀也得给个教训,要叫所有人都瞧得清清楚楚,即便我不在许都,再大的官想拿下也能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