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秘密,古老的魔力

7
“我走进大门之后,督伊德教祭司就把它关上了。这时候,我发觉自己站在那长长的石阶的顶端。这是我在后来的几个世纪中将会多次见到的布局。你已经见过两次了,而且还将见到第三次——这些台阶直接通向地母,通向那些饮血的人的藏身之处。
“橡树本身就带着一个小屋,低矮而未经加工。火把的亮光照耀着那木头上到处被凿出的粗糙痕迹,可是吸引着我的东西却在台阶的底端。它又一次告诉我,让我不要害怕。
“我不怕。我带着狂野的梦想,精神百倍。我并不会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就这样死去,而是越发的接近某个秘密。这个秘密比我想象中的要有趣得多。
“可是,当我来到那窄窄的石阶的底端,站在一间小小的石屋里的时候,我被眼前的一切吓坏了——我惊恐极了。那厌恶和恐惧感突然像个肿块堵住我的喉咙,令我无法呼吸,让我感到无法控制的恶心。
“在台阶底部对面的石椅上,坐着一个家伙。在明亮的火光之中,我看见他有着人一般的脸庞和四肢。可是,他浑身都被烧焦了,皮肤都缩到了骨头里,样子十分可怕。实际上,他看上去像是个披着沥青的黄眼骷髅,只有那飘动的白头发还安然无恙。他张嘴说话,我能看见他那白色的尖牙。我紧紧地抓着火把,努力不让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地叫出声来。
“‘别靠我太近,’他说,“就站在让我能看见你的地方。别让他们看见你,只要我能看见你就行。’“我咽了一口唾沫,想让自己的呼吸变得轻松些。没有人可能像它那样,被烧成那个样子还能活下来。然而这个家伙还是活着——赤裸,干瘪,焦黑。他的声音低沉而悦耳。他站起身,慢慢地走过这屋子。
“他指着我,略微睁大了黄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露出血红的颜色。
“‘你想要我做什么?’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我为什么会被带到这儿来?’“‘灾难,’他用不变的、带着真实感情的声音说道——这声音并不是我原以为的那种粗糙的声音。‘马略,我要把自己的力量给,你。我要让你成为神,你将获得永生。可是,当这一切都结束以后,你一定要离开这里。
不管怎么样,你都要避开我们忠实的敬拜者们,而且,你必须深入到埃及的地下去,弄清楚为什么这……这种事情会降临在我的身上。’“他好像是在黑暗中漂移。他的头发好像就是一捆扎着的白色稻草。当他说话的时候,他下巴上黏着骨头的、皮革一样的黑色皮肤就会被拉伸。
“‘你会发现,我们是黑暗之神,我们是明亮的敌人。我们侍奉的是圣母,而且我们只靠月光生活并且管束自己。可是我们的敌人太阳,已经脱离了它自然的轨道,在黑暗中发现了我们。在我们敬拜的整个北部,从那冰雪之地的圣墓,直到物产富饶的国度,乃至东部地区,太阳都已经找到了我们的圣殿,并且将神活活烧死。他们其中最年轻的突然之间就消亡了,有些神在敬拜者面前就像彗星一样爆炸了!这热量是如此之大,居然令有些人死在圣树变成的火柴堆之中。只有那些老神——那些长久侍奉圣母的老神——还继续像我一样的行走、说话。可是他们极度痛苦,因为只要他们一出现,就会吓到那些忠实的敬拜者们。
“‘一定要有一位新神出现,马略。他要像我一样,像圣母的情人一样,强大而俊美。
可是更真实的情况是,他必须要强大到能够摆脱敬拜者,用某种方式离开橡树,深入到埃及,找到那些老神,弄清这场灾难为什么会发生。马略,你一定要到埃及去,你一定要去亚历山大和其他的一些古老城市。在我将你塑成之后,你一定要去召唤那些老神,搞清楚谁还活着,谁还能行走,并且找到这场灾难的原因。’“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他静静地站在随意摇摆的火光之中,看上去就像用黑纸做成的一般。突然问,我的眼前毫无缘由地出现了那些暴力的场面——那些墓地中的神变成熊熊火光的场面。我听见了他们的尖叫。
我作为罗马人的理性意识,抗拒着这些场面。
他想记住他们,控制他们,而不是向它们屈服。可是,那场面的始作俑者——那个家伙——很有耐心,于是那些场面持续地进行下去。我看见的那个国家只可能是埃及。那里,所有的东西都带着烧焦的黄色,所有的东西都被沙子覆盖,被它玷污,最终变成跟它一样的颜色。我看见更多的台阶深入到地下,我还看见了圣殿……
“‘去找他们,’他说,‘弄清这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弄清楚了之后,它们就不会再发生了。在亚历山大的街道上,运用你的力量,直到你找到那些老神。那儿的老神跟我一样,也在祈祷。’“我惊讶得无法作答。这个秘密让我觉得格外的自卑。可能有那么一刻,我甚至都完全接受了这样的命运,但我并不确定。
“‘我知道,’他说,‘你在我面前什么都隐藏不了。你并不想成为墓地之神,你想要逃跑。可是你瞧,不管你在哪里,灾难总能把你找到,除非你找到灾难的根源,并将它除掉。
因此,我知道你将会去埃及,否则,在那夜晚和黑暗的孕育之地,你也可能会被那不寻常的太阳烧死。’“他在石头地面上拖着干枯的脚,向我稍稍靠近了一点。‘记住我的话。你必须今晚就离开。’他说。‘我会告诉敬拜者们,为了拯救我们大家,你一定要到埃及去。他们肯定不愿意和他们全新全能的神分开,但是你还是必须要去。此外,你不能让他们在节日之后将你囚禁在橡树之中。你的行动一定要快。在日出之前,你就要进入地母,这样才能躲开亮光的威胁。地母会保护你的。现在,到我这里来,我要给你那鲜血。感谢上帝,我还能给你我那古老的力量。这是个缓慢、漫长的过程。我吸取,我给予;我再吸取,我再给予。但是我一定要这么做,你一定要成为神,而且你必须照我的话去做。’“还没等我答应,他就突然伸出黑漆漆的手指紧紧地把我抓住。火把从我的手中掉落。我仰面跌倒在台阶上,可是他的牙齿已经嵌入了我的喉咙。
“接下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你是明白那种被吮血后的兴奋感觉的。在那一刻,我看见了埃及的坟墓和庙宇。我看见两个光辉灿烂的人影,肩并肩地坐着,就好像是在宝座上一般。我看见并听见一些不同的声音,在说着其他种类的语言。在所有这一切的下面,传来同样一种命令:侍奉地母,吸取供奉者的鲜血,掌管来自墓地的永恒而惟一的敬拜。
“我就像一个睡梦中的人一般不断挣扎着,无法喊叫,无法逃离。当我意识到自己不再困在地上而是获得自由的时候,我又一次见到了神。他跟以前一样,依然通身漆黑。
可是这次他显得十分强壮,好像那光亮只是将他烤了烤,而他依然保持着他全部的力量。
他的脸部轮廓清晰,甚至可以说是美丽。虽然他的那如皮革般的黑色皮肤已经裂开,可是五官却长得很好。那黄色的眼睛睁得滚圆,眼角自然的褶皱令眼睛成了心灵的窗口。
可是他还是一瘸一拐的,还是经受着煎熬,几乎无法动弹。
“‘起来,马略,’他说道,‘你正口渴,让我来给你点喝的。起来,到我身边来。’“你应该能够体会,当他的鲜血流人我的体内,进入到我的每根血管、每个肢体的时候,我那种兴奋的心情。可是那可怕的钟摆才刚刚开始晃动。
“橡树里,时间在一小时一小时地流淌。
他吸走我的血,再把它还给我,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当我被吸干的时候,我躺在地上啜泣。我看见面前自己的双手就像骷髅一般。于是,我像他以前那样颤抖起来。当他再一次让我吸取鲜血的时候,我就会陷入一种狂乱、美妙的感觉之中。而我惟一能做的,就只是让他再次将我体内的血吸出。
“随着这样一次次的交换,我渐渐明白了这样的道理:我是永生不死的,能够让我消亡的只有太阳和火。白天,我将会在地下入眠。
此外,我将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是病痛和自然的死亡。我的灵魂永远不会从我的身体里进入到别人的体内。我是圣母的仆人,月亮将给予我力量。
“我还明白了,我将靠着作恶者,乃至是被敬献给圣母的无辜者的鲜血成长起来。在两次敬献的间隔,我应该保持饥饿的状态。
这样我的身体就会像冬天田里那死去的小麦一样干瘪,而当敬献的鲜血注满我的身体的时候,我就会像那春天的新生植物一般饱满而美丽。
“伴随着我的痛苦和喜悦的,是四季的更迭。我的意识能够了解别人的心声和意图。
我应该运用这种力量对我的敬拜者们做出判断,引导他们保持正义,遵守律法。除了敬献的鲜血之外,我绝对不能吸取别的血液。我也绝对不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积攒力量。
“我学到了这些东西,理解了这些东西。
可是,在那段时间中,我真正学到的东西,是我们所有人在吸血的那一刻都学到的,也就是我们不再是一个凡人了——我已经将自己已知的一切结束,成为某种过去的教义所无法驾驭或解释的强有力的东西。用梅尔的话说,我的命运已经凌驾于一切知识之上——不论是凡人还是不死之人的知识。
“终于,神做好准备要让我离开这棵树了。他从我身上吸取了太多的鲜血,以致令我几乎无法站立。我成了一个为饥渴而抽泣的幽灵。我眼中看见的是鲜血,鼻子里嗅到的也是鲜血。要是我有力的话,我就会向他冲过去,抓住他,把他吸干。可是,那力量,显然是他所拥有的。
“‘你的身体现在是空空的,每次节日结束之后你都必然如此,’他说道,‘这样你才会用敬献的鲜血填饱你的肚子。但是你要记住我对你说过的话。在你掌权之后,你一定要找到逃离的办法。至于我,你尽量地挽救。
告诉他们我一定要跟你呆在一起。不过,很有可能我的时间已经到了尽头。’“‘为什么?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我问。
“‘你会明白的。这儿只需要一个神,一个好神,’他说,‘要是我能跟你去埃及,我就能喝下旧神的血液,那样我或许就能复原。
不过,这也要花上上百年的时间。而那时,这种事情将不再被允许。可是,你要记住,一定要到埃及去,完成我让你做的一切。’“他朝我转过身,将我推向楼梯。火把躺在角落里,还在闪着光。当我站起身,走向上面的大门的时候,我闻到了等待着我的督伊德教祭司的血腥味,这令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们能给你你所需要的全部血液,’他在我身后说道,‘把你自己交给他们吧。”’

8
“你可以充分想象一下当我踏出橡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督伊德教祭司已经等着我扣响门环。我用静静的嗓音说道:“‘开门。我是神。’“我早就完成了作为一个凡人的死亡。
我饥饿难耐,我的脸也肯定不再拥有人类的骨架了。毫无疑问,我的眼球突出,牙齿外露,身上的白色长袍就像是挂在骷髅上一般。
当我走出那棵树的时候,督伊德教祭司都充满敬畏地站立着。很明显我的神威已经在他们身上体现出来了。
“可是我不仅能看见他们的脸庞,还能看见他们的心。我从梅尔身上看到了一种释然——树里面的神还没有虚弱到连我都无法造就。我在他脸上看见了一种对他所相信的东西的确认。
“我还发现了我们这类人所拥有的伟大视觉——我们能看见人们埋藏在热乎乎的血肉融合体深处的伟大灵魂。
“我的饥渴让我极度痛苦。我用尽全力说道:‘带我到圣坛去。山姆海因节就要开始了。’“督伊德教祭司发出令人心颤的尖叫。
他们在树林里咆哮着。接着,从远方的圣墓那里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那是等待着那咆哮声的人们。
“我们迅速地朝空地走去。越来越多穿白色长袍的人走出来迎接我们。香味扑鼻的鲜花从各个方向飞来打中我的身体。盛开的花儿被我踩在脚下,充满敬意的赞美诗在我耳边回响。
“我不需要告诉你们整个世界在我新的视野中是什么样子,不需要告诉你们在黑暗的薄纱下面的每一种色调和每一个平面,也不需要告诉你们那些赞美诗和颂歌是如何地烦扰着我的耳朵。
“那个叫马略的人,已经融人这个新生的家伙体内了。
“当我踏上石头圣坛的台阶的时候,空地上传来刺耳的小号声。我四下里一望,看见上千人聚集在那里——那是一片由充满期待的脸和巨大的柳条人形组成的海洋。在那些人形里,注定要成为猎物的人们还在挣扎喊叫着。
“圣坛前面放着一口盛着水的银色大锅。
当牧师吟唱的时候,一群被绑着胳膊的囚犯被带到这口锅前。
“在环绕着我的合唱声中,牧师把鲜花放在我的头发、肩膀和双脚上。
“‘美丽的人,强大的人,树林和土地的神,现在请喝下供奉给你的鲜血,让你衰弱的四肢充满活力。这样,土地就能获得新生;这样,你就能原谅我们砍下收获的谷物;这样,你就能为我们播下的种子而祝福。’“我面前是被选出成为我猎物的人。他们是三个健壮的男人,跟别人一样也被绑着。
可不同的是,他们周身都很干净,并且也穿着白色的袍子,肩上和头发里也撒着鲜花。他们都是英俊、无辜、充满敬畏的年轻人,正等待着聆听神的意旨。
“小号声震耳欲聋,吼叫声永不停歇。这时,我说道:“‘敬献开始!’当第一个年轻人被送上来的时候,当我准备平生第一次从用人命做成的真正的圣杯中饮血的时候,当我将那猎物温暖的肉体握在手中准备张嘴的时候,我看见了那高耸的柳条巨人身下燃烧的火焰,我看见了头两个犯人的头被强按进了银锅的水中。
“死在火中,死在水里,死在饥饿的神的尖牙之下。
“伴随着久久的喜悦,赞美诗依然在继续着:‘如蜡制的月亮那般皎洁的神,森林和土地的神,饥饿的你完全就是死亡的化身。猎物的鲜血让你变得强壮而美丽,然后圣母就会把你带到她的身边。’“我不知道这样持续了多长时间。那柳条巨人的光芒,那猎物的尖叫,还有那将被饮血的人的长龙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我开怀畅饮,不仅仅喝了那三个男人的血,还从别的很多人身上啜饮。在我喝完之后,他们就被丢到大锅里去,或是被强行扔到那闪光的巨人的体内。牧师们用硕大的、血迹斑斑的剑砍下死人的头,把它们在圣坛的一边堆成金字塔的形状,而他们的身体则被焚烧。
“不管我的身体转向何处,我都能看见那汗津津的脸上带着的喜悦,都能听见那圣歌和尖叫。可是,终于,那种疯狂渐渐消失了。
巨人们变成了微微燃烧着的火堆,于是人们在上面加上更多的沥青和引火物。
“审判的时刻到来了。人们站在我的面前,陈述他们报复他人的罪状,而我则需要运用我新的视野去审视他们的灵魂。我晕晕乎乎,跌跌撞撞。我喝了太多的鲜血,可是我感到自己的体内充满了力量,甚至可以一跃而起飞过空地,直到密林的深处。我还可以张开无形的翅膀,或者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但我还是顺应了梅尔所谓的‘命运’。
我判定这个是公平的,那个是不合理的;这个人是无辜的,而那个人应该受死。
“我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因为我的身体不再能够凭借疲劳而衡量出时间的长短。
可是,它最后总算是结束了。我知道,采取行动的时刻到来了。
“我必须按照老神的吩咐,设法逃离橡树的监禁。而我的时间已经非常有限了。在黎明之前,我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至于我将来在埃及要做些什么,我还没有最后决定。可是我知道,如果我让那些督伊德教祭司再次把我困在圣树里的话,那么在下一轮满月出现之前,我就会一直挨饿,我的夜晚也将会充满饥渴和折磨。这就是旧神口中的‘神之梦’。在那梦里,我已经了解了关于树木、草地和静默的圣母的秘密。
“可是这些秘密不是属于我的。
“督伊德教祭司环绕着我,我们又开始向圣树前进了。赞美诗渐渐变成了祷告文,要求我留在橡树里,让整个森林圣洁,并成为它的保护神。它还要求我通过橡树和那些不时来寻求保护的祭司们和蔼地对话。
“在我们到达橡树之前,我停下了脚步。
墓地中间,一大堆木柴正在熊熊燃烧,将可怕的光投射在那雕刻出的脸庞和成堆的人骨上。边上的祭司站在一旁等待着我。一种强大的恐惧感遍布全身。
“我开始飞快地说话。带着一种权威性的口吻,我告诉他们,我希望他们全部都离开墓地,而我应该在黎明的时候把自己和老神一起关在橡树里。但是,我发现,我的这番话不起作用。他们冷冷地看着我,彼此对视一下。他们的眼神浅浅的,就好像一块块的玻璃。
“‘梅尔!’我说道。‘照我的吩咐去做。
让这些牧师离开墓地。’“突然,在毫无预示的情况下,有一半的牧师向圣树冲去,而另一半则抓住我的胳膊。
“我大声喊着,让梅尔不要带领他们围攻圣树。我想要挣脱,可是有十二个牧师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和双腿。
“如果我知道自己的力量到底能有多大,我就能轻易地摆脱他们。可是那时我并不清楚。那盛宴还让我头晕脑涨,我还在为将要发生的事情而恐惧不已。我挣扎着,奋力要抽出我的手臂,甚至对抓住我的人拳打脚踢。
这时,那个裸体的、黑漆漆的旧神,从树里走了出来,跳进了火堆。
“他在我眼前只是瞬间一晃,接着就不见了。他没有举起胳膊作战,只是闭着眼睛,对我和周围的一切看都不看。我想起了他向我讲述痛苦的时刻,于是我开始痛哭。
“当他们将他焚烧的时候,我剧烈地颤抖着。可是从那火光之中,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照我的话去做,马略。你是我们的希望。’他的意思是:现在就离开这里。
“我让自己在那些抓住我的人眼里显得安静而弱小。我不停地抽泣着,好像就只是这所有魔法悲伤的殉难者,好像就只是一个必须要为刚跳进火堆的父亲而哀悼的可怜的神。我感到他们的手渐渐松开了。就在他们盯着火柴堆的那一刻,我瞅准时机,爆发出我全身的力量,摆脱了他们,拼命向树林跑去。
“就在我全速奔跑的开始,我第一次明白了自己的力量有多大。我在瞬间之内就跑了好几百码,双脚几乎都离开了地面。
“可突然传来了叫喊声:‘神飞起来了!’一瞬间,空地上的人群一遍又一遍地尖叫着,好像是上千个凡人被丢进了树里。
“我突然想,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我是一个体内盛满人血的神,我为了逃脱成千凯尔特野蛮人,奔跑着穿过这该死的凯尔特树林!“我甚至没有停下来脱掉我的白色袍子,而是一边奔跑一边将它扯掉。接着,我一跃而起,跳上头顶上的树枝,在橡树的顶端跑得更快了。
“短短几分钟之内,我就已经把追赶我的人甩得远远的,连他们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可是我还是不断地奔跑着,从这根枝桠跳到另一根枝桠,直到除了清晨的太阳之外,再也没有什么让我害怕的东西。
“随后,我明白了在你们游历之初加百列就明白了的东西。那就是,我可以很容易地在地上挖个洞,保护自己不受到阳光的侵害。
“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体内的饥渴躁动感让我大为吃惊。我简直无法想象旧神是如何熬过那仪式上的饥饿期的。我的脑子里萦绕着的都是人血的念头。
“可是督伊德教祭司还在追赶着我。我一定要十分小心地前进才行。
“我迅速穿过森林的整个晚上都在挨饿,一口血都没有喝。清晨时分,我在树林里看见一拨窃贼,我从他们身上终于得到了作恶者的鲜血,还有一套不错的衣服。
“在黎明即将到来之前,我得到了不少东西。我对自身的力量有了相当多的了解,并且还要继续了解下去。我要到埃及去。这不是为了神或是什么敬拜者,而是为了弄清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现在你可以看见,在一千七百年前,我们就已经在探求,并拒绝接受我们所得到的解释。我们由于魔法和力量本身而热爱它们。
“在我新生活开始后的第三个晚上,我来到了位于马西利亚的旧宅,发现我的图书室、写字台和书籍都还原封不动的在那里。我忠实的奴仆看见我喜出望外。我曾经对这里的历史进行过记载,我曾经在这张床上躺过,这些都意味着什么呢?“我知道我再也不是罗马人马略了。但是我可以从他身上得到我需要的东西。我打发我深爱的奴仆回了家,并且给我的父亲写信,告诉他埃及的高温和干燥让我生了很严重的病,因此我必须离开它度过我的余生。
我把写剩下的历史交给罗马那些将会阅读它,出版它的人,接着就在口袋里放上金子,向亚历山大进发。我随身带着旧的旅行文件,还有两个驽钝的仆人,他们绝对不会问我为什么只在夜晚赶路。
“在高卢那盛大的山姆海因节的一个月里,我游荡在亚历山大那漆黑弯曲的街道上,用我静静的声音寻找着旧神。
“我变得疯狂,可是我知道这种疯狂定会过去。我一定要找到旧神,而你是知道原因的。这不仅仅是出于大灾难再次降临的威胁,也不仅仅是出于太阳神一直试图找到白天沉睡在黑暗中的我,或是带着它那毁灭性的火焰在漆黑的夜晚对我进行拜访。
“我一定要找到旧神,更是因为我无法忍受独自混在人群之中。我的心充满了恐惧。
虽然我只屠杀了一个罪犯——那个作恶者,我的良心就已经完全在自欺欺人了。我,马略,曾经那样了解并热爱自己生活的一个人,现在已经成为无情的死亡的象征。这一点让我不堪忍受。”

古老的秘密,古老的魔力。古老的秘密,古老的魔力。9
“亚历山大城并不古老,只有刚刚超过三百年的历史。但它是一个大港口,还拥有着罗马帝国最大的图书馆。帝国各地的学者慕名来此研习,我在某个前世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而现在,我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如果不是上帝召唤我来到这里,我也许已经到了埃及的深处,用梅尔的话说就是‘到达了底部’,我思忖——也许更古老的圣陵之中埋藏着所有谜题的答案。
“然而在亚历山大我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我能感到这就是诸神的所在。当我在窑子和贼窟这种让人丢失灵魂的地方搜寻的时候,我感到诸神正牵引着我的脚步。
“夜幕降临,在我的罗马小屋里,我躺在床上对诸神呼唤。疯狂使我苦苦挣扎。正如你也曾有过的那样,我为自己现在所拥有的法力、力量和令人窒息的感情迷惑不已。某个夜晚,在黎明到来之际,一星灯火穿过透明的帐幔照在我的床头。这时,我举目望见一个黑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远处花园的门口。
“有一瞬间这似乎只是一个梦,这个身影,因为它不带任何气味,好像没有呼吸,也不发出任何响动。接着我明白了,这是一个神。可是他又消失了,我只能坐着目送他远去,一边回忆着刚才的所见:他是一个黝黑赤裸的家伙,眼红顶秃,目光锐利;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连意识都迷失了,又十分畏首畏尾,一直到完全被发现的最后一刻,他才挪动身体离开。
“第二天晚上,在漆黑的街头,我听见一个声音在对我召唤。但是并没有以前来自树上的声音那么清晰、流畅。他只告诉我,门就在近前。终于,我来到门前,迎来了万籁俱寂的一刻。
“一个神为我打开那扇门。一个神召唤我跨进去。
“踏上门内的阶梯,沿着一段陡峭的甬道拾级而下,我感到恐惧。于是我点亮随身携带的蜡烛,发现自己正在进入一个地下神庙,一个比亚历山大这座城市更为古老的地方,一个或许是远古的法老们授意建造的圣殿,它的墙壁上布满细小的彩画,描绘着古代埃及的生活。
“然后我看到了文字,伟大的图形文字,充满微小的人形、飞鸟、拥抱着的双臂,以及蜷曲着的蛇。
“我继续前行,来到一片开阔的场地,这里有方柱和高高的天顶。同样的图画也装饰着这里的每一寸石壁。
“接着,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黑色的身影,初时仿佛一尊雕像,搭垂着一只手站在柱子旁边。不过,我明白这并非雕像。任何由闪长岩制成的埃及神像都从来不会以这样的姿势站立,更不会在腰上系一条真的亚麻布裙子。
“我慢慢转身,把目光全部投射在他的身上,我看见同样黝黑的肌肤,同样飘扬的长发——尽管是黑色的,同样金色的眼睛。他的双唇皱缩在牙齿和齿龈周围,他的呼吸自喉问逸出,充满着痛苦。
“‘你为何而来?又从何处来?’他用希腊语问我。
“我看到的自己和他的所见相同,我看见自己耀眼而强壮,就连眼睛也带着一种神秘的色彩;我身着罗马式装束,亚麻布短袍上,肩部束着金色的饰扣,披着红色的披风。一头金色的长发使我看上去好像来自北方森林的流浪汉,‘文明开化’只是表面特征,也许现在的确如此。
“不过他才是我更想打量的人,而且打量得更加仔细。他的肌肤伤痕累累,连肋骨处也晒得黝黑,无论锁骨还是瘦削的髋骨,都轮廓分明。这可不是挨饿的结果,这个家伙。
他最近刚刚吸过人血。然而他的体内散发出灼伤一般的痛苦,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仿佛他自身就是一座炼狱。
“‘你如何逃脱火焰的灼烧?’他问。‘是什么拯救了你?回答古老的秘密,古老的魔力。!’“‘并没有什么拯救我。’我说,和他一样使用希腊语。
“我向他走近,见他要避开烛火,就把蜡烛移到了身侧。
“他还是凡人的时候,身材就很瘦削,拥有古代法老那样的宽肩膀,他黑色的长发是一种古老的样式,前额部分修剪得十分平整。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还没有被造就,’我说,‘我是后来被高卢圣陵中的神变成现在这样的。’“‘啊,那么他没有被烧伤,那个造就你的人。’“‘不是的,他和你一样被灼伤了,不过他仍有足够的力量造就我。他一遍又一遍地给我换血。他说,“去埃及吧,去找出这一切发生的原因。”他说林中的神都在烈火中燃烧,有的还在睡眠之中,有的已经苏醒。他说整个北方都是如此。’“‘是的。’他点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干笑,笑得整个身体都摇晃起来。‘而且只有古老的神才有足够的力量幸免于难,他们承载的苦痛只有不死之躯才能忍受得了。我们就这样被痛苦折磨着。不过你被造就出来了,你来到这里了。你也会造就更多的人。然而这不正是理所当然的吗?倘若时机尚未成熟,难道父亲和母亲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吗?’“‘可是父亲和母亲又是谁呢?’我问道。
我知道他所说的母亲不是指大地。
“‘就是我们最早的一辈,’他回答,‘我们所有的人都是他们的后代。’“我试图看穿他的心思,琢磨其中的真相,可是他察觉了我的企图,就像一朵花会在薄暮时分闭合,他把自己的思想隐藏了起来。
“‘跟我来。’他说道,一边拖着脚步走出这间宽敞的屋子,走进一条和这里有着相同装饰的长廊。
“我感到我们到了一处更为古老的所在,也许建造的时间比这座神庙还要早。我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在那里你感受不到现在在这座岛屿的阶梯上所能感受到的寒冷。在埃及你不会有这种感觉。那感觉是完全不同的。你能感到连空气中都似乎有某种生命存在。
“然而越是前行,越是能够感受到更多明显的痕迹,证实这里的苍老。墙壁上的图画更为古老,色彩更为苍白,到处是彩色石灰剥落后留下的斑斑痕迹。图画的风格也有所不同。小人形的黑发更长更密,整体上似乎更为优美,更多地描绘了光线照射的侧面和繁复的图案。
“走廊深处有水滴自石壁滴落。那声音在通道里回荡犹如歌声。通过这些描画得细致精巧的图案,石壁自身也仿佛获得了生命,仿佛远古时代,那些虔诚的画师所反复施展的神奇手笔,真的具有一个散发异彩的能量之核。在这没有任何声响的地方,我却听见生命在低语。尽管根本无人觉察,我却能够感受到漫长的历史正在延续。
“在我打量石壁的时候,身边的黑色身影停下了脚步。他在空中做了个手势,让我跟随他走进一扇门,于是我们进入了一个狭长的矩形房间,墙壁上写满了精妙的象形文字。
站在这里就如同被一份手稿包裹了起来。然后,我看见墙边并排放着两口石棺。
“这些盒子的形状宛如里面躺着的干尸,经过雕塑和描画,能够充分表现死者的形貌,脸部由反复锤炼过的黄金制成,眼睛里镶嵌着天青石。
“我高高举起蜡烛。我的向导费了好大力气才完全打开这些石棺的盖子,于是我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乍一看石棺里各装着一具尸体,等我凑近了才发现那原来只是堆聚成人形的灰烬。
除了这里那里有一颗白色的尖牙或者一片骨头之外,找不到一块血肉。
“‘现在,无论多少鲜血都不可能再让他们苏醒了,’我的向导说道,‘他们已经完全不可能再复活。他们的经脉已经被毁。能够醒来的早已醒来,我们的伤痛,也许几百年之后才会痊愈,也许那时我们所受的折磨才会停止。’“在他阖上石棺之际,我发现石棺的内盖已熏得漆黑,这是把这两具尸体焚毁的大火所为。直到棺盖阖上我才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又向门口走去,我举着蜡烛紧随其后,可是他又停了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这两口彩绘的石棺。
“‘只有这些灰烬被散开之后,’他说,‘他们的灵魂才能获得自由。’“‘那你为什么不把灰烬散开呢?’我说,尽力掩饰声音里透出的绝望和毁灭般的心情。
“‘我应该吗?’他反过来问我,眼睛大大瞪着,连周围的皱纹都被撑开了。‘难道你认为我应该吗?’“‘你居然问我!’我说道。
“他又干笑了一声,这种笑声似乎充满了痛苦,然后他继续沿长廊前行,带我来到一间点着烛火的房间。
“原来这是一间图书室,几星零散的烛光下,能看见羊皮纸和莎草纸卷轴被放置在钻石形木架之上。
“我不禁高兴起来,因为图书室是我的理解力能够达到的地方。在这样一个人类建造的场所之中,我仍能够感受到几分古时的睿思明智。
“可使我大吃一惊的是,我又发现了另外一个人——另一个我们的同类——侧身坐在写字台后面,眼睛看着地板。
“这家伙可是一根头发都没有,尽管周身漆黑一片,他的皮肤却丰满亮泽,就像搽了层油似的。他的面部轮廓优美,一手搭在白色亚麻布短裙上,摆出了优雅的弧度,在他裸露的胸部,肌肉发达清晰可辨。
“他转过身抬头打量我。于是我们之间立刻产生了某种交流,正像我们所擅长的那样,这种交流比无声更为寂静。
“‘这是我们的前辈,’带领我来到这儿的那个比较虚弱的家伙说道。‘你自己就能看出,他是如何经受烈火的考验的。然而他是不会说的。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不过他肯定知道父亲和母亲在哪里,以及他们让这一切发生的原因。’“这位前辈只是又把目光转向了前方。
但是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叫人纳闷的表情,带着嘲讽又仿佛感到很有趣,还有那么一丁点儿傲慢。
“‘即使是在这场灾难之前,’我旁边的这位说道。‘前辈也很少对我们说话。大火丝毫没有改变他,没有使他变得容易接近些。
他在沉默中枯坐,越来越像父亲和母亲了。
有时读读书;有时去上面的世界走走;有时还会跳跳舞。他和亚历山大街头的凡人交谈,却不愿意跟我们讲话。他跟我们无话可讲。
然而他是知道的……他知道这一切发生在我们身上的原因。’“‘让我留在他身边。’我说。
“此时我产生了一种感觉,一种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产生的感觉。我觉得我能让他开口说话。我能从他嘴里掏出些什么来,虽然还没人能做到这一点,但我并非只是虚荣心作祟。
“我敢肯定就是这个家伙曾经来过我家的卧室。就是这个家伙曾经站在门口注视着我。
“我能从他的目光中感受到些什么。可以称之为理智,或者说是关注,或者说是对某种共识的认知——总之一定有些什么。
“并且我知道,在我的身上,有着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种种可能,这是格罗夫之神,以及我身边的这个孱弱而带着伤痛的家伙所不能理解的,此时他正绝望地看着前辈。
“‘我该怎么做?’我用希腊语问道。
“他突然抬头看向我,于是我从他的脸上看到了我称之为理智的东西。
“‘是否有这个必要呢,’我问道,‘这样一遍遍问你?’“我小心拿捏自己的语气,让自己丝毫不显得生硬或过于恭顺,而是尽可能随便些。
“‘那么你要寻找什么答案呢?’他突然用拉丁语问我,语气冰冷,嘴角下垂,带着一种突兀而挑衅的态度。
“改用拉丁语交谈让我松了一口气。
“‘你已经听到我对身边这位说的话,’我还是用刚才那种随便的口吻说道,‘告诉他我是如何在克尔托伊这个国家被格罗夫之神所造就,以及神是如何命令我,去找寻诸神被火焰吞噬的原因。’“‘你来这里并非为了格罗夫的诸神!’他说道,讥讽的口气与刚才如出一辙。他并没有抬头,只是抬起了目光,这反而使他显得更加挑衅和傲慢。
“‘既是也不是,’我回答,‘倘若我们真的就这么消亡,那么我很想一探究竟。因为既然曾经发生过,以后就有可能重演。同时,我也想知道我们是否真的是神灵,如果真的是,那我们对于人类具有怎样的责任。还有,父亲和母亲是否真的存在?或者其实只是一段传说?这一切又是如何开始的?我当然想要了解这一切的答案。’“‘只是出于偶然。’他说道。
“‘出于偶然?’我倾身向前问道,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切的开始完全出于偶然,’他用冷酷而严峻的口吻说道,似乎这个问题太过荒谬。
‘四千年前偶然发生,自此之后就一直隶属于魔法和宗教的范畴。’“‘你在对我说实话吧?’“‘为什么不呢?为什么我要对你隐瞒真相?为什么我要费事对你撒谎?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么你能解释一下你的意思吗,怎么出于偶然发生的呢?’我继续追问。
“‘我不知道。我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刚才这一会儿我说的话,比多年来的加起来还要多。关于那场偶然事件的故事,也许听上去还不如给人们解闷的神话故事更像真话。所以大家总是更愿意听神话故事。这才是你真正想听的,不是吗?’他一边提高了声调,一边微微从椅子里探出身体,似乎愤怒的语气使他不得不站起来。
“‘一个关于我们的诞生的故事,类似于希伯来人的《创世记》、荷马的史诗、你们罗马诗人奥维德和维吉尔的絮絮叨叨——就像一个巨大的泥淖,各种象征在其中闪着微光,生命本身也被期待着从其中进发出来。’他完全站了起来,几乎在向我喊叫了,黝黑的前额青筋暴跳,一只手握成拳头搁在桌面上。‘这些屋子里的书籍文献,全都充斥着这种故事,它们也散见于各种赞美诗或者咒语。你想听吗?和所有别的事物一样,它们听上去也是千真万确的。’“‘你愿意告诉我什么就说什么吧。’我说道,试图保持冷静。他的声音实在太响,震痛了我的耳膜。我甚至听到,屋子里周遭的东西都被震动了。其他的活物,比如把我带到这里来的这个干枯、孱弱的家伙,都在不安地徘徊。
“‘你就从这里开始说吧,’我尖刻地说,‘就先说说为什么你要跑到我在亚历山大的家中看我,就是你引着我来到这里的。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呢?又为什么要对我抱怨?还咒骂我向你问起这一切的开端?’“‘你安静点儿。’“‘这该是我对你说的话。’“他冷冷地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他张开双臂似乎要表达问候或者邀请,然后又耸了耸肩。
“‘我想要你告诉我那场偶然的事件,’我说道,‘倘若我知道恳求有用,我可以向你恳求。我怎么做才能让你告诉我呢?’“他的面部表情经历了一番剧烈的变化。
我能感觉到他的想法,虽然听不见,我能感觉到一种十分紧张的情绪。
“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似乎他在拼命抑制悲恸的情绪,而这种悲恸强烈得几乎让他窒息。
“‘注意听我们这个古老的故事,’他说,‘善良的神俄塞利斯是埃及的第一位法老,那是文字发明之前的洪荒时代,他被一群邪恶的人杀害了。当他的妻子埃希斯把他的尸体又重新拼合起来之后,他拥有了不死之躯,自此成了冥界的统治者。冥界是月光和黑夜的国度,在这里,他啜饮着被送来祭献给伟大女神的鲜血。但是由于祭司们想方设法要偷取使他不朽的秘诀,所以对他的祭拜变得隐秘起来,只有最忠实的信徒才知道他神殿的位置,他们保卫着他不受太阳之神的侵袭,后者无时无刻不在寻求机会,要用太阳灼热的光芒将他置于死地。不过你在传说中可以读到真相。早年的国王发现了什么——抑或是发生了什么丑恶的事件让他命丧黄泉——总之他拥有了某种超自然的神力,这种神力一旦被周围的人利用,将会制造无穷无尽的祸端,因此他对神力进行祭拜,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将神力禁锢在责任与礼仪的范围之内,试图只让那些将魔法完全用于善行的人得到魔力之血。于是就有了现在的我们。’“‘那母亲与父亲就是埃希斯和俄塞利斯吧?’“‘是也不是。他们是我们最初的两位前辈。在他们叙述传说的时候,也可能在他们把自己塑造为我们祭拜的对象时,埃希斯和俄塞利斯是他们所用的名字。
“‘那场偶然事件又是怎么一回事儿?是怎么被发现的呢?’“他看着我,沉默良久,然后再次侧身坐下,就像刚开始那样垂下了眼睛。
“‘可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他问道,这次却带着不同的感情,似乎他的的确确感到疑惑,并且得自己找出答案。‘为什么我非要做些什么呢?假若在太阳自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母亲和父亲不愿从沙地上站起来拯救自己,我为什么又要有所动作呢?或者开口?或者继续活下去?’他再次抬头看我。
“‘这就是所发生的一切吗?母亲和父亲走到了阳光之下?’“‘是被留在了阳光之下,我亲爱的马略,’他说道,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真叫我大吃一惊。‘留在了阳光下。母亲和父亲的行动并非出于自愿,他们只是偶尔相互低语,或者使我们的一些同类在脚下臣服,因为那些人需要啜饮他们的鲜血,才能治愈伤口。只要饮下他们的鲜血,我们被灼伤的同类就能完全复原。父亲和母亲存在了四千年,随着每一次季节更替,随着每一个祭品被享用,我们的血脉变得越来越强大。就连饥饿也不能阻止这种趋势,因为每一次饥荒过去之后,新的力量又源源而来了。然而父亲和母亲并不在乎他们的子民。也许四千年过去之后,他们所希望的不过是见一见阳光古老的秘密,古老的魔力。!’“‘自从希腊人来到埃及,自从古老的艺术被败坏,他们就再也没有对我们说过话。
他们甚至连看也懒得看我们一眼。而且现在的埃及也不过只是罗马的粮仓而已吧?当父亲和母亲大步迈出,赶走正在他们的颈项间啜饮鲜血的我们时,他们有如钢铁般强壮,轻易就能碾碎我们的骨头。如果他们已经变得毫不在乎,那我又何必在乎呢?’“良久,我端详着他。
“‘你是在说,’我问道,‘这就是导致大家被焚烧的原因?就是因为父亲和母亲被留在了阳光之下?’“他点头。
“‘我们的血液来自他们的体内!’他说道。‘正是他们的鲜血。完全是直线关系,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就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如果他们被灼伤,我们就会被灼伤。’“‘我们和他们原来血肉相连古老的秘密,古老的魔力。古老的秘密,古老的魔力。古老的秘密,古老的魔力。古老的秘密,古老的魔力。!’我低声叹道。
“‘正是如此,我亲爱的马略,’他说道,注视着我,似乎乐于见到我恐惧的神情。‘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被守护了一千年,父亲和母亲,这就是为什么祭品被不断献给他们,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一直被祭拜。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就一定会发生在我们身上。’“‘是谁干的?是谁把他们置于阳光之下?’“他无声地大笑起来。
“‘他们的守护者,’他说道,‘正是这位守护者再也无法忍受了,他负担这一庄严的责任已经太久了,又说服不了别人来为他分担,于是终于,他哭泣着颤抖着,把他们暴露在沙漠里,像遗弃两尊雕像一样把他们留在了那里。’“‘连我的命运也与此相连呢。’我低声说道。
“‘是啊。但是你看,我觉得那个守护他们的人,他已经不再相信这个了。因为这只不过是个古老的传说而已。毕竟,正如我告诉你的那样,他们一直被祭拜,被我们所崇拜,就像凡人崇拜我们一样,没有人敢伤害他们。不会有人向他们举起火把,看看这会不会也给我们带来痛苦。从来也没有过。于是他把他们遗弃在沙漠之上,而就在那一夜,他在自己的棺材中惊醒,发现自己的躯体已经烧焦,变得面目全非形容可怖,只能发出一遍遍凄惨的叫声。’“‘是你把他们又带回地下的?’“‘是的。’“‘他们的皮肤变得和你一般漆黑……’“‘不对。’他摇头。‘他们的肤色变得有如泛着金光的青铜,就像肉在火上炙烤过一般。只不过那样而已。和以前一样美丽动人,就仿佛美已经成为他们的一种传承,成为他们宿命的一个部分了。他们的目光直视前方,这是他们惯常的神态,可是他们不再对彼此顾盼颔首,不再和着彼此默契的交流低唱,也不再允许我们啜饮他们的血。当祭品被进献,除了偶尔独处之际,他们开始拒绝接受。
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愿意吸血,什么时候又不愿意。’“我摇头。我前后晃动着身体,脑袋低垂,我手中的烛火开始闪烁跳跃,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需要时间思考。
“他比划了一下,让我去坐写字台另一侧的椅子,我想也没想就照做了。
“‘但这不正是理应发生的吗,罗马人?’他问道。‘他们不是理应在沙土里,在静默之中,一动不动地迎接死亡吗?就像城池被征服者的军队洗劫之后,城中的雕塑会散落在各处一样。我们不也是理应死去的吗?看看埃及。埃及算什么呢,我再问你一遍,不过是罗马的粮仓而已吗?当世界各地,我们的同类正像恒星那样燃烧的时候,他们不也理应在那里一天又一天地燃烧吗?’“‘他们现在在哪里?’我问。
“‘你为什么想知道呢?’他冷笑着说。
‘我为什么要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你又不能把他们砸成碎片,他们太强大了,一把刀也未必能刺破他们的皮肤。况且伤害他们就是伤害我们。灼烧他们也就灼烧了我们。而且,无论给我们带来怎样的感觉,他们自己的感受却是微乎其微,因为他们的岁数保护着他们免受荼毒。你只要带给他们一点点小的烦恼,就足以毁灭我们每一个人!甚至就连鲜血,他们似乎也并不需要了!或许他们的心灵也与我们相通。或许这个世界的命运所带给我们的悲伤、痛苦和恐惧,恰恰来自他们的心灵,正如他们在紧锁的密室里所梦见的那样!不行。在我下定决心对一切漠然置之以前,在我确定灭亡的时刻到来之前,我怎么能告诉你他们在哪里呢?’“‘他们在哪里?’我还是问。
“‘我难道不该把他们沉人海底吗?’他问道。‘直到有一天,他们乘着浪尖,被大海抛掷在阳光下?’“我没有回答。我注视着他,惊讶于他如此激动,我虽然能理解他的情绪,但还是深感畏惧。
“‘我难道不该把他们深埋在地下吗?我的意思是最最黑暗、没有丝毫生命痕迹的大地深处,让他们长眠在一片死寂之中,不在乎他们的想法和感受?’“我能怎么回答他呢?只能看着他,等他冷静下来。他看向我,表情平静了一些,甚至有些信任我了。
“‘告诉我他们是怎么成为父亲和母亲的。’我说。
“‘为什么?’“‘因为你该死的什么都知道。我想知道原因!要是你根本不想告诉我,又为什么要跑到我的卧室里来呢?’我又问了一遍。
“‘可是就算我告诉你,又能怎样呢?’他狠狠地说。‘要是我想亲眼看看罗马人呢?我们会死去,你也会和我们一起死去。所以我想看看,我们的魔力换种形式会是什么样子。毕竟,现在还有谁来崇拜我们呢?北方森林里的金发战士吗?沙土之下,隐秘的墓穴里远古的埃及人吗?我们并不是活在希腊罗马的神庙里。以前也从未如此。然而他们把我们当作神话一般歌颂——惟一的神话——他们呼唤着父亲和母亲的名字……’“‘我可一点儿都不在乎这个,’我说,‘你知道我不在乎。我们是一样的,你和我。我不要为了那些人而回到北方森林里去,去让神族繁衍生息!所以我来这里,要弄个明白,你一定要告诉我!’“‘好吧。为了让你知道一切都是徒劳无益的,为了让你理解父亲和母亲的沉寂,我会说的。不过你好好听着,也许我还会把我们全都毁了;也许我还会用炽热的窑火来焚烧父亲和母亲!不过我们要跳过冗长的铺垫,摒弃浮夸的语言。我们要抛开那个已经死去的神话,阳光照射在母亲和父亲身上的那一天,那个神话就已经死了。我会告诉你父亲和母亲留下的这些卷轴,都揭示了什么秘密。
放下你的蜡烛吧。来听我的故事。”

10
“‘这些卷轴将会告诉你,’他说,‘如果能破译它们你就会知道,有两个凡人,阿卡沙和恩吉尔,他们从更为古老的地方来到埃及。
那个时候还没有文字,金字塔也远没有被建造,那时,埃及人还只不过是一群野蛮的生番,靠猎取敌人的尸首作为食物。
“‘阿卡沙和恩吉尔教化他们远离这些习俗。他们崇拜仁慈的大地之母,他们教埃及人在仁慈的大地上播种,教他们畜养动物来获得肉、奶和皮革。
“‘可能并不只有他们俩,很可能他们带领着一群人,从远古的城市来到埃及,而这些城市的名字,早已埋没在黎巴嫩的沙土之下,纪念的碑文也早被抛弃在荒野之上。
“‘无论事实如何,他们都是悲悯的统治者,这两位,在他们心里,大家的利益是至高无上的,正如仁慈的大地母亲养育着她的子民一样,他们希望所有人都能和平相处,在这片正在崛起的土地上,他们公平地裁决所有的问题。
“‘可是在宫廷总管的家里,恶魔作怪把家具四处乱扔,于是导致了一场骚动,要不是发生了这件事,也许在后世的神话里,他们能够以慈悲的形象流传下去。
“‘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个很普通的恶魔,这种无害的家伙,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能碰到。他为害一方,但并不长久。他可能会寄居无辜之人的身体,然后借那人之口高声咆哮。他会让无辜的人满口粗言,并向周围的人发出下流的邀请。你听说过这种家伙吗?’“我点头。我告诉他,人们常常听到这类故事。在罗马,曾经就有个修女,被这种恶魔缠住了。她对周围的人做出淫荡下流的动作,她费尽力气折腾,直到面皮涨得发紫,然后昏了过去。不过,不知怎么回事儿,恶魔又被驱走了。‘我看她不过是发了疯。’我说。
‘她呀,恐怕是不适合做修女……’“‘当然!’他说道,语气中带着强烈的嘲讽。‘我也这么觉得,在我们上面,亚历山大的街头,大部分有点智商的人都会这么想的。
可是关于恶魔的故事仍然层出不穷。如果对任何事情来说,它们还存在那么一丁点儿显著的意义的话,那恐怕就是,它们丝毫不能影响人类的进程。不过,这些恶魔的确会困扰某些家庭或某些人,但是很快又被淡忘了,于是,我们又回到了故事开始的地方。’“‘的确如此。’我说道。
“‘不过你要明白,那可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埃及。在那个时代,人们听到雷声都会四散逃命,还会啃噬死人的尸体,认为这样就可以吸走死者的灵魂。’“‘我明白。’我说。
“‘这位仁慈的君主恩吉尔,决定亲自和总管家里的这个恶魔谈谈。这个家伙已经方寸大乱了,他说。自然,宫廷术士们恳求君主,让他们来处理这件事情,来降伏恶魔。可是君主不愿意伤害任何人。在他的想象里,一切事情都会有好的结果,任何力量都将服务于同一个神圣的事业。他想要与恶魔对话,试图控制它的法力,可以这么说,要使它把法力用于善行。只有当这一做法失败,他才会同意驱逐恶魔。
“‘于是他来到总管家中,这里已是一片狼藉,家具被砸碎在墙边,罐子也摔破了,门也砸坏了。他对恶魔说起话来,并请恶魔对他开口。大家都纷纷逃走了。
“‘一整夜过去了,他从这闹鬼的屋子里走出来,说了一番让大伙儿惊叹的话:““‘这些恶魔像孩子一样,他们是无心的,”他告诉他的术士们,“不过我已经研究了他们的举动,根据种种迹象,我明白了他们为什么发怒。他们发疯,那是因为他们不具有形体,因为他们不能像我们这样拥有感觉。
他们使无辜的呐喊变得猥亵下流,那是因为爱和热情对他们来说,是无法了解的习俗。
他们能驾驭人的局部身体,却不能真正寄居其中,因此,对于无法入侵的血肉之躯,他们分外着迷。因为法力微弱,他们到处跌跌撞撞,被他们缠上的人则会身体扭曲,又蹦又,跳。对肉欲的渴望是他们愤怒的根源,也暗示出他们忍受着痛苦,无所遁逃。”这一席充满善意的话一结束,他就打算再把自己关进鬼屋,去更多地了解那群恶魔。
“‘但是,这一次,他的妻子站出来阻挡他。她不愿让他与恶魔为伍。“他得照照镜子”,她说。独自在屋子里呆了几个小时之后,他就已经明显的衰老了。
“‘可是他不愿妥协,她只好把自己和他一道关进去,于是,所有站在门外的人,就听见一片东西碰撞和摔碎的声音,当国王和王后发出幽灵一般的尖叫和咆哮时,他们都害怕极了。从内室传来的声响让人惊恐。连墙壁上都出现了裂缝。
“‘和上次一样,他们全都逃走了,只除了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这些人从一开始就与国王敌对。这些人曾经是部落里的斗士,领导过埃及大地上追逐人肉的战役,他们受够了国王的悲天悯人,受够了仁慈的大地之母、田间劳作等等此类的事情,从这次的恶魔事件中,他们不仅看到,国王又做了一次徒劳无益的蠢事,并且,还发现了一个不容错过的良机。
“‘当夜幕降临,他们悄悄潜入闹鬼的屋子。他们丝毫不惧怕鬼神,正如盗墓者洗劫法老的陵寝时那样。他们有自己的信仰,可这信仰却不足以遏制他们的贪欲。
“‘他们看见恩吉尔和阿卡沙站在屋子中间,四周家具乱飞,这群人向他们猛扑过去,就像你们罗马人行刺恺撒那样,一刀又一刀,活力,温度升高就会沸腾起来,把周围的肌体组织也一起焚毁。
“‘据说,在那个古老的时代,他们对任何明亮的发光体都毫无招架之力,就连附近的一簇火苗,都能让他们的皮肤冒出青烟。
“‘不管怎么说,他们已经变成一种完全不同的生物,他们的思维也已经变成完全不同的模式,他们试图理解所看到的一切,试图理解自己的古怪脾性,在这种新的状态之中,他们不断忍受着折磨。
“‘这种种发现都没有被记载。无论是文字记录,还是口头传承,都没有提到他们从何时起,让恶魔之血流传下去,以及他们是如何确定流传的可靠方法——在吸走被害者鲜血的时候,必须使他到达弥留之际那临界的一刻,还有就是,输送给他的恶魔之血不能稍有迟滞。
“‘从口头传承之中我们能够确知的是,国王和王后试图不让别人知道这一切,然而,他们昼伏夜出,还是引起了种种猜疑。他们甚至无法去田问履行种种宗教职责。
“‘结果,他们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就已经只能鼓动众人,在月光之下祭拜仁慈的大地之母了。
“‘然而,他们无法保护自己,不受阴谋者的伤害,那些人还猜不透他们为什么能复原,却想再次把他们置于死地。尽管王宫戒备森严,还是让阴谋者找到了进攻的机会,然而,国王和王后的力量对他们来说简直太强大了,这次,他们万分惊恐地发现,在国王和王后身上刺出的伤口,立刻就奇迹般地愈合了。
他们砍下国王的一只胳膊,国王就把胳膊重新接在肩上,结果那胳膊居然死而复苏,阴谋者只能又逃走了。
“‘经过一次次进攻,一次次搏斗,这个秘密不仅为国王的政敌所知,连祭司们也知道了。
“‘现在,再没有人想杀死国王和王后;大家更想将他们囚禁起来,从他们身上获知长生不死的秘密,这些人试图从他们身上取得鲜血,但开始并不成功。
“‘吸血者们不易死亡;所以他们成了半人半神的动物,他们常以可怕的方式死于非命。不过也有很多得以幸存。也许他们的方法是先将自己的血挤掉。这并没有文字记载。但是到了后来,用这种方法盗取恶魔之血,一直都很有效果。
“‘或许,母亲和父亲也愿意为自己制造后代。或许,出于寂寞和恐惧,他们只把这秘密传授给品行端正、值得信赖的人。这我们也无从知晓。但不管怎样,更多的吸血者出现了,我们也终于知道了造就吸血者的方法。
“‘这些卷轴告诉我们,母亲和父亲试图战胜降临在他们身上的灾难。他们试图从发生的一切中理出头绪,而且他们相信,他们的各种感觉变得更为敏锐,这一定有着积极的意义。一定是仁慈的大地之母,让这一切事情发生的,难道不是这样吗?“‘于是他们决定,一定要控制住这神秘力量所导致的局面,一定要使其成为正当、圣洁的存在,否则,埃及将变成吸血恶魔的国度,它们将把全世界的人分成两种,一种是吸血者,另一种专门养来供应鲜血。这种暴虐的统治一旦实现,单凭人类绝对无法推翻。
“‘于是,仁慈的国王和王后选择了宗教和神话的途径。他们从自己身上看到了月盈月亏的影子,而他们吸食鲜血的举动,正是祭祀时,神取走祭品的具体表现,他们利用自身的法力进行占卜、预测和判断。他们认为自己的确是为了神而接受鲜血的,如果没有他们,血就会从祭坛上白白流走。为了决不让这一切流于平庸,他们为之赋予象征和神秘的意义,他们走进神殿,从凡人的视线中消失,在神殿里接受祭拜者带来的鲜血。他们接受最正当的祭品,这些祭品原来一直都是用于祭献大地的。无辜的人、外乡的人、有罪的人,他们喝下这些鲜血,完全为了大地之母,完全为了善行。
“‘他们开始缔造地狱判官俄塞利斯的故事,这一半也是源自他们自身可怕的遭遇——阴谋者的攻击,只能在黑暗里维持的生存,超越生命的世界,以及再也不能行走于阳光之下的命运。他们把这个故事拼接在更为古老的传说之上,在那些传说里,诸神热爱着仁慈的大地之母,他们的命运起伏、兴盛然后衰亡。在他们所来自的地方,这种故事早就有所流传了。
“‘于是这些故事就传到我们耳朵里了;先是在祭拜母亲和父亲的秘密场所周围传播开来,在这些地方,他们安置着用自己的血所造就的同类。
“‘当第一个法老建造起他的第一座金字塔时,父亲和母亲就已经很古老了。所以,即使在最早的文献里,对他们的记载也是支离破碎、古怪离奇的。
“‘埃及人崇拜着上百个神灵,就和所有其他的地方一样。但是对母亲和父亲,以及其他吸血者的崇拜一直隐秘地存在着,而且势力强大,在这种宗教里,信徒会虔诚地聆听诸神沉默的召唤,把他们的梦想奉为自己的梦想。
“‘我们不知道母亲和父亲最早的继承者是谁。我们只知道正是这批人,将这一宗教传播到了大海上的岛屿,两河流域的大地以及北方的森林之中。于是,在各地的神殿里,月之神主宰着一切,啜饮着祭献的鲜血,并运用自己的神力洞察人类的心思。两次祭献之间的日子,在饥饿之中,神的思想能够游离于躯体之外;它能够在天空中遨游;这样神就能够了解大干世界。那些心地最为纯净的凡人,会来到神殿里,倾听神的召唤,而神也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不过,即使在我的时代到来之前,也就是一千年之前,这也不过只是个断断续续的古老传说。月之诸神统治了埃及大约三千年。这种宗教也受到一次又一次的攻击。
“‘埃及的祭司们向太阳之神阿门拉求助,他们打开月之神的墓穴,想让阳光把他烧成灰烬。就这样,我们的很多同类被毁灭了。
同样的情形也发生在希腊,当第一批野蛮的武士从北方来到这里时;他们打开神殿,看到奇怪的东西就统统捣毁。
“‘现在,特尔斐城的神使喋喋不休地宣讲神谕,开始统治我们曾经统治过的地方,他们的神像如今也矗立在我们曾经站立的土地上。在北方的森林里,也就是你来自的地方,我们享受着最后的好时光,在那里,人们仍会向我们的祭坛倾注恶人的鲜血,在埃及的小村落里,会有一两个祭司照料着墓穴中的神,他们允许虔诚的信徒带来获罪之人作为祭品,因为,用无辜的人献祭将会引起怀疑,而罪人和外乡人总是比较容易得到的。此外,在非洲的丛林里,在被人们所遗忘的旧城废墟附近,在那里,我们也仍被尊崇着。
“‘然而我们的历史中也穿插着恶棍的故事——有些吸血者全然不顾女神的指点,而是随心所欲地使用他们的法力。
“‘他们住在罗马,在雅典,以及帝国各地的城池之中,他们不受任何是非法则的约束,他们施展法力,完全只为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是,他们在热浪和火焰中痛苦地死去,就和墓穴、神殿之中的神一样。即使有人幸存,他们恐怕也丝毫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遭遇烈焰焚身,母亲和父亲又怎么会被暴露在阳光之下。’“这时他停了下来。
“他在研究我的反应。图书室里一片静谧,墙根后面再也没有刚才那种的声音了。
“‘我一个字都不相信。’我说道。 “他盯着我,目瞪口呆,片刻之后又大笑起来。
“我愤怒地离开图书室,走出神殿的一间问屋子,沿甬道走上去,回到了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