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莱斯特,古老的魔力

11
“这样怒火中烧,拂袖而去,一点儿都不像我的性格。当我还是凡人的时候,从来也没做过这种事情。但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差不多要发疯了,第一次这么光火,我的很多同类也有着相似的遭遇,特别是那些被强迫变成吸血鬼的人。
“我回到亚历山大图书馆旁边的小屋里,我躺到床上,好像这样真能让我睡着,让我摆脱刚刚的一切似的。
“‘愚蠢,一派胡言。’我喃喃自语。
“然而,我越是琢磨这个故事,就越觉得它有道理。的的确确,我的血液里有着某种东西,不断地迫使我吸食鲜血。的的确确,我所有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我的身体——现在只不过是人类躯体的一具仿制品——各个器官仍在活动,尽管它们早就应该停止。的的确确,这具躯体没有自己的意志,可它却有一股力量,它是一个强大的有机体,渴望独立地存活下去。
“而且,的的确确,我们可能都和母亲、父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为这是一种精神意义上的存在,除了它所控制的各个躯体之外,它不具有任何形体上的限制。这个东西,它就像是植物的藤蔓,而我们就是藤蔓上开出的花朵,虽然分散在各个遥远的地方,但是缠绕纠结的卷须伸向世界各个角落,把我们都联系在一起。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神族之间能非常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声音,为什么我可以知道亚历山大城里还有别的同类,即使还没人对我发出召唤。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能够来到我的屋子里,找到我,为什么他们能够指引我,来到那扇神秘的门前。
“好吧。也许真是那样。正如那位前辈所说,那的确是一出偶然事件,它把一种未知的力量与人类的身体、意志融合了起来,造就了一种全新的生物。
“可是——我还是不喜欢这个解释。
“我对这一整套说法都相当反感,因为,无论我是什么,我首先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是一个独特的存在,我强烈地意识到,我也有属于自己的利益和特权。我并不认为,自己只是某个外来的存在所寄居的躯壳。不管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仍然还是马略。
“最后,我的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惟一的念头:倘若我真和这个母亲、父亲有着某种联系,那我一定要见到他们,而且我一定要确知他们是安全的。一想到还有某种我既不能控制、更无法理解的妖术存在,使我有着随时死去的危险,我就坐立不安。
“不过我没有回到那个地下神庙去。接下来的几个夜晚,我畅饮鲜血,直到恼人的思绪烟消云散,然后,到了清晨,我就在亚历山大图书馆里漫步,像往常一样阅读书籍。
“先前那种疯狂的感觉,渐渐消磨掉了。
我不再思念以前的家人。我不再因为地下神庙那个受诅咒的家伙而感到愤怒,相反,我对自己拥有的这种新的力量,有了更多的思考。
我能够活上几百年;我能够获得各种疑问的答案。无论时光流逝,我总能拥有对事物的感知能力!如果只杀死恶人,我就可以忍受自己对鲜血的欲望,其实不是忍受,是沉迷其中。当时机到来,我也会为自己制造同伴,相当不错的同伴。
“那么现在,还有什么要做的呢?回到前辈那里,找出他安置母亲和父亲的地方,亲自见见这两个家伙,然后,去做前辈扬言要做的事情,把他们深深埋藏在地下,这样就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他们,把他们暴露在阳光里了。
“这是很容易就想到的,很容易想象,轻而易举就能把他们妥善安置起来。
“在我离开前辈的第五个夜晚,这种种想法已经在我脑中得到了充分的酝酿,我躺在卧室里休息,灯光像往常一样,穿过透明的床幔照射进来。在这透进来的些许金色光芒之中,我聆听着沉睡的亚历山大发出的声音,渐渐产生了朦胧的睡意,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我思忖前辈是否会再来找我,遗憾自己没有回到他那里去——想到这里,我的意识清醒了,发现又有人站在门口。
“有人正注视着我。我能感觉到。只要转过头,我就能看见他。这样,我就能占了前辈的上风。我就能对他说:‘你还是来啦,是因为寂寞和幻想的破灭吧,现在你有更多话对我讲了吧?你为什么不回去,去安静地坐着,去伤害你那些形同鬼魅、宛若灰烬的同伴呢?’当然我不会对他说这样的话。可还是忍不住要这么想,忍不住想让他——如果他就是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听听我这些想法。
“那个人静静站着,并不走开。
“我缓缓把目光转向门口,我看到那是个女人。这可不是一般的女人,而是个光彩夺目、古铜肤色的埃及女人,她的珠宝配饰和衣着打扮精致典雅,宛如古代的女王,她的亚麻布衣裙打着漂亮的褶皱,黑色的发辫垂至肩头,缀满了金色的丝线。一股强大的力量自她周身散发出来,她降临在这问狭小而微不足道的屋子里,带着一种无形的威严。
“我坐起身,挂起床幔,然后屋子里的灯就灭了。黑暗中,我看见灯头升起灰色的烟,一缕一缕宛若盘旋的蛇,慢慢升上屋顶,然后消散。她还在那里,残余的光线勾勒出她没有表情的脸庞,脖子上的珠宝和那一对大大的杏眼发出荧荧的光。她无声地说:“‘马略,带我们离开埃及吧。’“然后她就消失了。
“我的心在胸腔里怦怦乱跳。我走进花园去寻找她。我翻墙而出,独自站在未经铺筑的空寂街道上侧耳聆听。
“我向旧城区跑去,上次那扇门就是在那里找到的。我打算再次进入地下神庙,找到那个长辈,让他一定带我去见她,我已经看见她了,她动了,她开口说话了,她来找我了!我兴奋异常,可是当我到了门口,才明白其实用不着进去。我发现,只要我出城走进沙漠,就能够找到她。她已经在指引我去她的地方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又体验到了曾在高卢的森林发挥过的力量与速度,自从那次之后,我还从没跑得那么用力、那么快过。我出了城,来到野地里,四下里漆黑一片,只有星星在闪耀,我走啊走,来到一座废弃的神庙,就在那里挖起沙土来。下面埋藏着一个活板门,若是一群凡人,恐怕要挖上几个小时才能发现,而我很快就找到了,我把门板掀开,这也是一般人不可能做到的。
“我沿着盘绕的楼梯和走廊前行,没有一点灯光,我怪自己忘记带上蜡烛,怪自己一看见她就激动万分,然后不顾一切追随她来到这里,就像坠入爱河一般。
“‘帮帮我,阿卡沙。’我喃喃自语。我把手伸向前方,努力使自己不要像凡人一样惧怕黑暗,这时,我就和一般人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我的手触到前面有个坚硬的物体。我歇了歇,调匀呼吸,稳一稳自己的情绪。然后,我在这个物体上摸索了一番,感到这似乎是一座人像的胸部、肩膀和胳膊。但它并不是一尊雕像,这个东西,它的材质比石头要有弹性。我的手探到了脸部,发现它的双唇,比身体的其他部位还要柔软一些,我吓得缩回了手。
“我几乎听到自己的心跳了。我为自己的懦弱羞愧不已。我不敢叫出阿卡沙的名字。因为我知道我摸到的是一具男人的形体。这是恩吉尔。
“我闭上眼睛,努力使头脑清醒,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可千万别转过头,疯一般地落荒而逃,这时,我听到一声清脆的爆裂声,接着,透过眼皮,我再次见到了火光。
“我睁开眼睛,看见一把燃烧的火炬,挂在他身后的墙壁上,使他黑色的轮廓赫然出现在我面前,他的眼睛是活动的,注视着我的目光坦然无疑,黑色的眼珠周围泛着灰暗的光。除此之外,他没有一丝生气,手臂也垂在两侧。他和她有着相同的打扮,身上披着光彩夺目的法老衣袍,发辫上装点着金色的丝线。他全身和她一样,有着古铜色的肌肤,但是更美,就像前辈说的那样。他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我,带有一股强大的威慑力。
“她就在他身后破败的屋子里,坐在石架上,头歪向一边,双臂垂下,仿佛是一具被抛弃的尸体。她的亚麻布袍子沾满了沙土,草鞋里也积着许多,她瞪着眼睛,目光空洞无神。完全是一副死亡的姿态。
“他挡住了我的去路,宛如皇家陵墓前的一尊守墓的石像。
“就像现在,你被我带到岛上这问屋子里时一样,我一点儿也听不见他们在说话。我觉得自己差不多要当场吓死了。
“然而,她的身上和脚上满是沙土。她来找过我!她来过!“这时,有人自我身后的走廊里走来。有人正沿着通道拖拖沓沓地走动,于是我转过身,看见一个浑身烧焦的同类——只剩下一副骨架,这个家伙,露出焦黑的牙龈,尖牙扎破了干瘪焦黑的下唇。
“看见他,我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四肢骨瘦如柴,脚趾大张,胳膊每走一步都晃晃悠悠的。他艰难地向这边走过来,似乎并没有看见我。他举起双臂,开始猛推恩吉尔。
“‘不行,不行,回到内室去!’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刺耳。‘不行,不行!’似乎每发出一个音节,都要耗费他全部的力量。他那瘦骨嶙峋的双臂使劲儿推着石像。然而石像纹丝不动。
“‘帮帮我!’他对我说。‘他们移动了。
他们为什么要移动呢?快让他们回去。他们走得越远,就越难把他们弄回去。’“我注视着恩吉尔,看见这尊石像仿佛还有生命,好像不能或者不愿移动似的,我和你一样感到了恐惧。
“我眼前的这一幕变得更加可怕了,那焦黑的鬼魅一般的家伙又叫又抓,却仍然无法撼动恩吉尔。这本该死掉的家伙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而另一个却巍然不动地站立着,高贵优雅宛如一尊天神,这番景象让我实在无法忍受了。
“‘帮帮我!’那个家伙又说。‘把他弄回内室里去。把他们弄回去,他们非得呆在原处才行。’“我怎么能那么做?我怎么能把手放在这个家伙身上?我怎么敢擅自推着他,去他不愿意去的地方?“‘只要你帮帮我,他们就会没事,’那个家伙说道。‘他们会在一起,相安无事。推他。做吧。快推!哦,看看她,看她出了什么事儿。快看。’“‘好吧,该死的!’我低声诅咒,羞愧难当之下决定帮他一把。于是,我再次把手放在恩吉尔身上,开始推他,可是一点儿都没用。
这一回我的力气不管用了,而这个烧焦的家伙又是咆哮又是猛推,越发叫人烦躁。
“接着,他突然猛吸了口气,惊叫一声,骨瘦如柴的胳膊举了起来,身体也向后退开了。
“‘你怎么回事儿!’我说道,一边抑制着尖叫和逃走的冲动。不过我马上明白了。
“阿卡沙出现在恩吉尔身后。她就站在他的后面,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直看向我,我看见她的手指环在他肌肉发达的胳膊上。她那双美丽的眸子蒙着薄翳,目光空洞一如既往。
然而,是她让他移动了,于是,眼前出现了惊人的一幕,这两尊石像按照自己的意志在移动,他慢慢后退,双脚几乎没有离开地面,她躲在他身后,我只能看见她的双手、她的头顶以及眼睛。
“我眨了眨眼,试图让头脑清醒。
“他们又坐到架子上去了,两个人一块儿,姿势和你今晚在这岛上,在楼下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个烧焦的家伙几乎崩溃了。他已经双膝跪下,不用解释我也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看见过他们的各种姿势,可是还从来没有亲眼看见他们移动过。而且,他也从未看见她刚才的那个样子。
“我开始明白她刚才为什么要那样,我的胸中涨满了激动。她来找过我。不过我的得意和狂喜很快被本该有的另一种感情取代了:肃然的敬畏,最后化为一片悲哀。
“我哭泣起来。我无法遏制地哭泣起来,曾经,我在坟墓里和那年老的神呆在一起,死亡降临在我身上,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这么哭过,那一回,这个诅咒,这个无比强大、无比耀眼的诅咒,降临在了我的身上。我恸哭着,就像你第一次见到他们时一样。我因为他们的巍然不动和遗世独立而恸哭,在这个狭小恐怖的地方,他们的目光看向一片虚无,他们静静地坐在黑暗之中,而上面,埃及正在灭亡。
“那女神、母亲、东西,不管她是什么,这没有思想的、沉默或是无助的祖先,正看着我。这决不是幻觉。她那大大的闪光的双眸,有着长长的黑色睫毛,正紧紧地注视着我。我又听到了她的声音,不过已经完全没有原先的力量了,只剩下思想,脱离了语言,回荡在我的脑海里。
“‘带我们离开埃及,马略。你们的前辈打算毁灭我们,马略。不然我们也会在这里死去。’“‘他们需要血吗?’烧焦的家伙嚷嚷。
‘他们移动,是想得到祭品吗?’这个干瘪的家伙乞求着我。
“‘去找个祭品来献给他们。’我说道。
“‘现在不行。我没那么多力气。他们又不愿意让我喝下他们的鲜血,来治愈伤口。
只要他们给我几滴,我烧伤的筋肉就能自动复原了,我体内的血又会变得满满的,那样我就能献给他们最棒的祭品……’“但是这段话有一点不老实的地方,因为他们已经不再想得到最棒的祭品了。
“‘那就再去喝他们的血吧。’我极其自私地说。我就是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是,让我感到羞愧不安的是,他真的走近他们,弯下腰去,一边抽泣一边哀求他们将充满魔力的、古老的鲜血赏赐给他,这样他的烧伤才能更快愈合,他说他是无辜的,不是他把他们弃置在沙地里——而是那个前辈——求求他们,求求他们,就让他从这最初的源泉里喝上一口吧。
“极度的饥饿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他剧烈地颤抖着,像眼镜蛇那样露出了尖牙,伸出黑色的爪子,向恩吉尔的脖子扑了过去。
“正如前辈说的那样,恩吉尔举起手臂,一把把这烧伤的家伙甩了出去,仰面摔在地上,然后又把手臂放回到了原来的姿势。
“烧伤的家伙啜泣着,使我更加羞愧难当。他太虚弱了,根本无法找到猎物,再把猎物带回来。是我的怂恿让他落到这步田地,也让我看清了他的孱弱。这个阴暗的地方,满地粗粝的沙土,一片萧条破败,火把发出阵阵恶臭,烧伤的家伙一边扭动一边哭泣,丑态毕露,这一切太叫人沮丧,简直难以形容。
“‘那就喝我的血吧。’我说道,看他又露出长牙,伸出手来抓紧我,我就忍不住打起寒颤。可是,我也只能这么做了。”

12
“等那个家伙吸完血,我吩咐他不要让任何人闯进墓穴。郑重其事地说完之后,我就匆匆出去了。至于他怎么才能把别人挡在外面,那可不是我考虑的问题。
“我回到亚历山大,冲进一间古董店,偷了两具描着精美彩绘的镀金木乃伊棺盒,还拿了许多包裹尸体的亚麻布,这才回到沙漠墓穴之中。
“我的勇气和恐惧都膨胀到了极点。
“当那烧伤的家伙把尖牙扎进我的喉咙时,我看见了一些东西,梦见了一些景象,在我们和同类交换鲜血的时候,这种事情常常发生。我看见和梦见了埃及,以及属于埃及的时代,四千年来,这片土地上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无论语言、宗教还是艺术。我第一次感到这一切情有可原,它引发了我对父亲和母亲深深的同情,在我眼里,他们已然成为这个国家的遗产,就和金字塔是埃及的遗产一样确定无疑。它使我的好奇心更强烈了,几乎成为一种信仰了。
“当然,坦白说,我盗取父亲和母亲,本来也只是为了生存。
“这一种全新的认知、全新的迷醉使我心神荡漾,我走近阿卡沙和恩吉尔,把他们装进木制的木乃伊棺盒中,我十分清楚阿卡沙愿意我这么做,可是我也知道,恩吉尔只要挥一挥拳头,就能把我的头颅砸得粉碎。
“然而,就和阿卡沙一样,恩吉尔也屈从了我。他们愿意我用亚麻布把他们包裹成木乃伊,再放进形状优美的木棺,棺盖上描画着别人的脸庞,镌刻着无数对死者进行教诲的象形文字,他们愿意我带他们去亚历山大城,而我正是这么做的。
“我两只胳膊各夹着一具棺材离开了墓穴,把那惶恐不安、形同鬼魅的家伙留在了身后。
“我到了城里,为了合乎礼仪,我雇了些人,把木棺四平八稳地运送到我的屋子去了,然后,我把他们深深埋进了花园,一边埋一边向阿卡沙和恩吉尔大声解释,不会让他们在地下呆得太久。
“第二天夜里,我生怕自己离开他们太远,就在离花园不到几码的地方捕杀猎物。
然后,我派遣奴仆们买马备车,准备沿海岸旅行至奥伦特斯河上的安提克,我认识并且喜欢这个城市,那里应该会很安全。
“正如我所担心的,前辈很快出现了。其实我正等着他呢,在幽暗的卧室里,我像罗马人那样坐在沙发上,旁边放着一盏灯,手里拿着一本旧的罗马诗集。我担心他也许能猜到阿卡沙和恩吉尔在哪里,于是,我在脑子里故意想象着虚假的情景——我想象自己把他们密封在了大金字塔里。
“我还在做关于埃及的梦,这也是那烧伤的家伙传递给我的:在这片土地上,法律和信仰经过漫长的岁月仍然一成不变,而且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古老,当希腊还是一片黑暗,罗马还不存在的时候,这片土地上就已经有了图形文字和金字塔,有了地狱判官俄塞利斯和生育繁殖女神埃希斯的神话。我看见尼罗河的泛滥。我看见山峰耸立,山谷蜿蜒。我看见时间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意义。这个梦并不仅仅来自那个烧伤的家伙——它也是我在埃及的全部所见所闻,是一种万物皆发端于此的感知,这是我在成为父亲和母亲的子民之前很久的时候,在书本上了解到的,而现在,我正打算带走父亲和母亲。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把他们托付给你!’前辈一出现在门口,就对我说道。
“他穿着亚麻布短袍,在我的屋子里走来走去,凶相毕露。灯光照在他的秃头上,照在他的圆脸以及暴突的眼睛上。‘你怎么敢带走父亲和母亲!你对他们干了什么!’他说。
“‘是你把他们放在阳光里的,’我回答,‘是你想方设法要毁灭他们。你才是那个不相信古老传说的人。你就是母亲和父亲的守护者,而你欺骗了我。是你造成了世界各个角落,我们同类的毁灭。是你,而你欺骗了我。’“他被我说得哑口无言。他觉得我骄傲得简直不可思议。我也这么觉得。可那又如何?倘若他能够烧死父亲和母亲,在他烧死他们的时候,他就有力量把我也烧成灰烬。
可是她来找的是我!是我!“‘我那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他这时说,额头青筋暴跳,双手紧握成拳。他想要威胁我,那样子就像一个高大秃顶的努比亚人。‘我以所有神圣的名义向你发誓,我那时并不知道。而且,你根本不了解那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一年又一年,十年、二十年,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就这样守护他们、照看他们,而我的心里却明白,他们明明能够说话,能够移动,可他们就是不愿意!’“我一点儿都不同情他,或是认同他的这番话。他只不过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影子,停留在亚历山大这问小屋的中央,向我抱怨他所受到的难以想象的折磨。我怎么能同情他呢?“‘我接管了他们,’他说,‘别人把他们给了我!那我该怎么办?’他大声说。‘我不得不和他们那种惩罚性的缄默较劲儿,是他们把我们这帮人带到了世界上,却又拒绝指引我们。那他们为什么保持沉默?是报复,我告诉你。是要报复我们。可是为什么?现在谁还能记得一千年以前发生的事情?谁也不能。谁搞得清楚这所有的一切?年老的神有的走进阳光,有的走进大火,有的在暴力争斗中死于非命,有的把自己深埋在地下,不再醒来。可是母亲和父亲永远存在,而且还缄默不言。为什么他们不把自己埋藏起来,使自己不受任何伤害呢?为什么他们只是看着、听着,却拒绝开口呢?只有当别人想把阿卡沙带走的时候,恩吉尔才会移动,才会挥出拳头,把敌人打垮,他就像一尊巨大的石像,突然问获得了生命。我告诉你,当我把他们放在沙地里时,他们根本没有打算拯救自己!我逃走的时候,他们就站在那里,面对着河水!’“‘你那样做就是想看看会造成什么结果,想看看他们是否会因此移动!’“‘是为了让我自己自由!是为了能说,“我再也不要守护你们了。动吧,说话吧。”是为了看看,那古老的传说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会让我们都在烈焰中死去。’“他耗尽了力气。终于,又用虚弱的声音说道,‘你不能带走母亲和父亲。你竟然以为我会由着你这么做!你这个恐怕活不到一百年就完蛋的家伙,你逃避了坟墓里的职责。
你根本不知道母亲和父亲究竟是什么。你从我这里听到的谎言可不止一条。’“‘我告诉你,’我说,‘现在你自由了。你知道我们并非是神,也不是人。我们并不侍奉大地之母,因为我们不吃大地的果实,也不会在她的怀抱中自然死去。我们不属于她。
我要离开埃及,我对你已经没有责任了,我要带走他们,因为这是他们要我去做的,我不会容忍让他们,让我自己毁灭。’“他再一次哑口无言了。他们怎么对我开口了?然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太愤怒了,突然之间对我充满了怨恨,脑中涨满了阴暗怨毒的、我完全无从了解的秘密。他的头脑和我一样受过良好教育,这个家伙,然而他了解很多关于我们的法力的事情,可我却对此全然无知。在我还是凡人的时候,我从未杀死过一个人。要不是被冷酷而迫切的嗜血欲望所摆布,我不会杀死任何有生命的东西。
“可是,他懂得如何运用自身超自然的力量。他双眼眯缝,周身的肌肉随之绷紧。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他走近我,我已经先感觉到了他的意图,就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想要抵挡他的进攻。他扼住了我的脖子,把我撞到石壁上,撞断了我的肩膀和右臂。我立刻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我知道他要把我的头砸在石头上,要把我的四肢都撞断,接着,他要把我的全身都浇上灯油,然后点燃火焰,这样就能把我从他这亘古不变的秘密领地中除掉,似乎我从来不曾知道这些秘密,也从来不敢入侵。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搏斗过。断掉的胳膊疼痛钻心,他力气太大,我们实力悬殊就像你我。不过,当他紧紧扼住我的脖子时,我没有去抓他的双手,而是把拇指插进了他的双眼。我强忍胳膊的剧痛,用尽我全部的力气,把他的双眼往眼窝里深深按进去。
“他放开了我,哀号起来。脸上鲜血汩汩涌出。我逃脱了,向花园的门口跑去。他勒伤了我的喉部,使我现在都呼吸困难,我紧握垂下的那截断臂,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令人困惑不已的景象,我看见花园里喷撒出一大堆泥土,在空中飞散,空气变得混浊有如烟雾。我撞在门框上,失去了平衡,好像被风推搡着,我回头一看,发现他也追来了,眼睛仍然炯炯闪光,虽然已经陷在眼窝深处。他用埃及话诅咒我。他说我活该和魔鬼一起下地狱,没人会来哀悼。
“可是,接着,他的表情凝固了,满脸写着恐惧。他停下来,惊慌失措的样子几乎有些滑稽。
“这时,我也看见了他看见的东西——那是阿卡沙的身影,她走过来,越过我,站在我的右方。她的头部的亚麻布已经被扯掉,双臂也恢复了自由,满身满脸都覆盖着尘土。
眼神和从前一样空洞,她慢慢向他袭来,一点点逼近他,而他却无法挪动步伐来拯救自己。
“他跪了下来,用埃及语对她喋喋不休地诉说起来,一开始语含震惊,渐渐因为恐惧而变得结结巴巴。她继续逼近,身后留下一串沙印,她每慢慢滑动一步,裹在身上的布就撕裂得更多,接着纷纷掉落下来。他转过身去,却摔倒在地上,他用双手向前爬动,似乎她具有某种无形的力量,阻止他从地上站起来。
她肯定这么做了,因为他最后完全趴伏下去,胳膊肘向上支起,动弹不得了。
“她安静地、缓慢地踏上他的右膝关节,把他踩碎在脚下,鲜血顿时喷涌而出。下一步,她又踩碎了他的髋骨,他像不会说话的野兽那样嗥叫起来,鲜血从被碾碎的肢体里不断涌出。然后,她一脚踩在了他肩膀上,一脚踩在头上,于是,在她的重压之下,他的头颅就像一颗橡果那样爆裂开来。嗥叫戛然而止,可身体还在抽搐,鲜血从各个部分喷射出来。
“她转回头,表情毫无变化,对于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完全没有反应,即便对我这惟一的目击者也是同样冷漠,而我此时早已惊恐万状地瑟缩在墙角了。她以同样缓慢的步伐毫不费力地在他的尸体上来回踩着,直到碾碎了他的每一寸骨肉。
“他的残骸已经看不出人形,变成了一摊浸着鲜血的肉浆,可是它泛着微光,冒着气泡,时而肿胀,时而收缩,好像还有生命似的。
“我吓得呆若木鸡,我明白他的生命并未完结,而这正是不死的意义所在。
“她终于停了下来,把身体缓慢地转向左侧,好似链条拉动石像在慢慢旋转,她举起手,沙发旁边的油灯就升到了空中,然后落在这血肉模糊的一团上面,灯油洒了出来,火苗迅速蹿了上来。
“他浑身就像脂肪一样燃烧起来j火焰跳跃着,从头到脚覆盖在这一堆黑糊糊的血肉上,鲜血似乎也成了火焰的燃料,刺鼻的浓烟里,夹杂着灯油散发出的恶臭。
“我跪在地上,头靠在门框上。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震惊到几乎要失去意识了。
我看着他被燃烧殆尽。我看着她站在那里,站在火光后面,在她古铜色的脸上,没有丝毫迹象显示出智慧、胜利或者任何意图。
“我屏息以待,等她把目光投向我。可是并没有。时间慢慢过去,火焰熄灭了,我这才发现她已经停止了移动。正如所有其他人曾经期望的那样,她又回到了彻底的缄默和静止的状态。
“屋子里一片黑暗。灯火已经熄灭。灯油燃烧的气味让人恶心。她在闪着火光的余烬前驻足站立,周身包裹的麻布已经破碎不堪,使她看上去仿佛一个埃及的幽灵,镶金的家具在星光下闪烁着,式样、花纹带有典型的罗马风格,它的繁复多变和精巧细致,竟然有点儿像皇家陵墓的内室。
“我站起来,肩部和胳膊隐隐作痛。我能感到体内的血液在迅速弥合伤口,可是创伤还是太深了。我不知道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愈合。
“当然,我能确定的是,如果我喝下她的鲜血,伤口的愈合将要快上许多,或许只是瞬间,那么,我们今晚就能启程离开亚历山大。
我就能带她远远离开埃及。
“马上,我意识到是她在叫我这么做。这些话,就仿佛一种感官的刺激,从远处传来,像呼吸一样,被我吸进体内。
“于是我回答:我曾游遍世界,我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不过,或许,这段对话仍然只是我的想象。或许,对她如此柔和、温顺的爱恋,也不过是我的想象。我已经彻底疯狂了,我知道,除非遇到刚才那样的大火,这场噩梦永远、永远也不会结束,没有任何自然的衰老或死亡,像我曾经盼望的那样,能够安抚我的恐惧,缓解我的痛苦。
“这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独自和她一起,在这片黑暗之中,她可以是一个凡人女子,在这里驻足,或者是一个年轻的女神,浑身充满活力,说着俏皮可爱的话,有着美好的思想和瑰丽的梦。
“我靠近她,那一刻,她似乎就是这样一个温柔驯顺的女子,她的气息已经融入了我的体内,留待我去铭记,去欣赏。然而,我感到惶恐不安。她也可以像处置前辈那样处置我。但奇怪的是,她不会那么做。我现在是她的守护者了。她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
不会。我应该理解这一点。我一点点靠近她,直到双唇几乎碰到了她古铜色的喉部,然后,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冰冷的手掌压在我的后脑上。”

13
“我欣喜若狂,难以言表。你明白这种感觉。当你啜饮马格纳斯的鲜血时,已经体会到了。在开罗的时候,我向你灌输鲜血,带给你的也是这种感觉。在你展开杀戮的时候,同样能感受到它。你虽然知道,我所说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快感,可是,我现在的感受比那还要强烈千百倍。
“我的眼中、耳中、心中没有其他,只有纯粹的快乐,纯粹的满足。
“然而,我去到了远古时代,别的场所、别的房屋,我听到人们在交谈,听到战役的一方节节败退。有人在嘶吼,我对他的语言似懂非懂: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一个巨大而黑暗的深渊张开口来,要我落下去、落下去、落下去,然后她叹息着说:我不能再战斗下去了。
“然后我醒了,发现自己躺在自家的沙发上。她站在屋子中央,表情如旧,此时已是深夜,我们周围,亚历山大城在沉睡中喃喃低语。
“我明白了许多许多事情。
“我明白了太多的事情,如果用凡人的语言来讲述,那恐怕要花去几个小时,甚至几个夜晚才能全部讲明白。而现在,我完全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少时间。
“我明白了,几千年前,吸血者们曾经有过大规模的混战,有很多吸血者生来残酷无情,杀人如麻。他们不像善良的同类那样,热爱仁慈的大地之母,甘愿忍受饥饿,然后饮下献给大地之母的祭品的鲜血,他们简直就是死亡的天使,会随时扑向任何猎物,他们相信自己是万物循环的一部分,在这种循环里,任何人类生命都是无足轻重的,而生和死具有同等的意义,他们对此洋洋得意——只要他们愿意,就有权大肆杀戮,涂炭生灵。
“这些可怕的神在凡人中也拥有虔诚的崇拜者,这些奴隶把牺牲品献给他们,却又在恐惧中瑟瑟发抖,因为,神若是一时起意,也可能将他们置于死地。
“这一类神统治过古巴比伦,统治过亚述,统治过名字已经湮没的古代城池,统治过遥远的印度,统治过更加遥远的国度,这些国度的名字我无法听懂。
“而且,即使现在,在我静坐不语,为这些影像所震惊的同时,我仍然明白,这些神已经融人了东方世界,那是与我的出生地,罗马帝国完全不同的世界。他们融入了波斯王国,在那里人们是国王卑贱的奴仆,而在希腊,人们会进行反抗,从而获得自由。
“无论我们多么残酷暴虐,然而就算最低贱的农夫,对我们也是有价值的。生命是有价值的。而死亡只不过是生命的终结,当死亡的时刻到来,我们需要勇气才能面对,而荣誉却不容许我们逃避。死亡对我们来说并不伟大。实际上,我觉得死亡对我们并不具有任何意义。当然,生存是一种优于死亡的状态。
“尽管阿卡沙将这些神的伟大和神秘展现在我的面前,我仍然觉得他们恐怖可憎。
我现在不能,以后也不会接受他们、拥戴他们,而且我知道,那种来源于他们的价值观,尽管可以使他们觉得自己的行径合情合理,却永远也不能使我原谅自己制造的杀戮,也不能使我为自己所拥有的吸血者的身份,感到一丁点安慰。无论是凡人还足不死的神,我都是属于西方的。我热爱西方的理念。我理应永远为自己所犯下的罪过感到愧疚。
“然而,我还是看见了这些神的力量,看见了他们无可比拟的魅力。他们的自由自在是我永远无法想象的。我看见他们对于冒犯者的蔑视。我还看见他们在异国拜祭众神的大殿里,头上戴着闪光的桂冠。
“然后,我看见他们来到埃及,来偷盗父亲和母亲最为本源、神力无边的血液,还要确保父亲和母亲不会焚烧自己,来结束这些邪恶可怕的神的统治,只要这些神继续统治,善良的神都将厄运难逃。
“接着,我看见母亲和父亲被幽禁起来。
我看见他们被埋进地下的墓穴,闪长岩和花岗岩石块压在他们身上,只露出头部和脖子。
这样一来,邪恶的神们就可以喂给母亲和父亲他们难以抗拒的人类之血,同时不顾他们的意愿,啜饮他们脖子上的魔力之『0l。全世界邪恶的神都来到这里,在这最古老的源泉里畅饮。
“父亲和母亲在痛苦中厉声尖叫。他们哀求着,想要获得自由。可是邪恶的神毫不理会,制造这种痛苦是他们甘之如饴的事情,犹如啜饮人血一般。他们的腰带上坠着人的头骨;衣袍被人的鲜血染红。母亲和父亲拒绝接受祭品,然而这么做只能增加他们的无助。因为他们拒绝的恰恰是能够带给他们力量的东西,能够让他们有力气推开石块,让他们仅靠意念就能移动物体。
“尽管这样,他们还是变得越来越强大了。
“这种折磨持续了一年又一年,诸神之间的战争也在持续,以生命为信念的派系和以死亡为信念的派系进行着殊死的搏斗。
“不知经过了多少年,终于,母亲和父亲缄默了,已经没有人能记得,他们上一次苦苦哀求,或者反抗,或者说话,是在什么时候。
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再也没有人记得是谁幽禁了母亲和父亲,又为什么一定不能放他们自由。有些人甚至不相信母亲和父亲是我们最早的祖先,也不相信他们的毁灭会波及旁人。那只是一个古老的传说而已。
“与此同时,埃及形成了今天的国度,它的宗教并未被入侵者所败坏,而是最终发展出了对道德的信仰,笃信一切生命无论贫富,死后都将受到审判,认为在世行善,死后便能超生。
“然后,一天夜里,人们发现母亲和父亲逃脱了钳制,守护他们的人意识到,只有他们自己能够移动那些石块。在沉默中,他们的力量已经增长到无法估量的地步。然而,他们犹如石像一般,相拥着站在肮脏、阴暗的密室里,在这里,他们已经被幽禁了无数个世纪。他们裸露的肌肤微微发亮,所有的衣物早就已经腐烂掉了。
“只有在啜饮祭品的鲜血时,他们才会移动,缓慢呆滞就像是寒冬里的爬行动物,时间对他们仿佛具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一年犹如一日,百年犹如一年。
“古老的宗教仍然强大,既不归属东方也不真正归属西方。吸血者仍然是美好的象征,代表着死后超生的光辉形象,哪怕是最卑微的埃及人都对此充满敬意。
“在这些稍晚的时代,只有恶人才能被用作祭品。通过这个方法,诸神保护着世人,为他们驱除邪恶,神用缄默的声音慰藉弱者,将真理昭告世人,那是他们在忍受饥饿的过程中感悟到的:这就是,世间充满了永恒的美好,任何灵魂都不是完全孤独的。
“母亲和父亲被安置在最美好的神殿之中,所有的神来到这里,遵照他们的意愿,从他们那里获得一小滴一小滴珍贵的血液。
“然而,难以置信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埃及走到了尽头。曾经被认为巍然不动的事物即将面临彻底的改变。亚历山大来了,托勒密王朝统治了埃及,恺撒和安东尼也来了——全都是粗鲁怪异的人物,上演着一出闹剧,标志着一切的终结。
“终于,那个内心阴暗、愤世嫉俗的前辈,一个邪恶的家伙,一个失落的家伙,他把母亲和父亲放在了阳光下面。
“我从沙发里站起来,我站在亚历山大城的这间屋子里,注视着阿卡沙静静的身影,她两眼望着前方,污迹斑斑的亚麻布披挂在身上,对她简直是一种侮辱。此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首首古老的诗歌。胸中涨满了爱恋。
“搏斗造成的伤痛完全消失了。骨骼已经复原。于是,我躬身下跪,亲吻了阿卡沙搁在身侧的右手。我仰起头,看见她正注视着我,她的头侧向一边,脸上掠过完全陌生的表情;似乎她所忍受的折磨,就和我刚刚经历的快乐一样纯粹。接着,她的头以非人的速度、极慢地回到了正视前方的姿势,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我看到和了解了前辈完全不知道的事情。
“精神恍惚之中,我用亚麻布再次将她包裹起来。
“我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我感到守护她和恩吉尔是我责无旁贷的事情,前辈死亡的恐怖,每一秒钟都在我的面前闪现,而她赐予我的鲜血使我精神高涨、力大无穷。
“在我准备离开亚历山大城的同时,我想我梦见自己唤醒了恩吉尔和阿卡沙,这样,多年之后,他们就能恢复所有被盗走的活力,我们就能通过各种亲密和令人震惊的方式相互了解,相比之下,那种在吸血的过程中、在梦幻里获得知识和体验的方式将显得苍白.乏味。
“我的奴仆们早就准备好了远行的马匹和车辆,还有我吩咐他们务必弄来的石棺、铁链和铁锁。他们在墙外听候差遣。
“我把装有母亲、父亲的木乃伊盒子放进石棺,又把石棺并排放在车上,用锁链固定住,再盖上一层厚厚的毯子,然后我们就上路了,先向通往地下神庙的那扇门行进,然后出城。
“到了门口之后,我厉声吩咐仆人,若有人靠近就大声发出警报,然后就带着一个皮革口袋,独自走进了神庙,走进了前辈的图书室,把所有能找到的卷轴都放进袋子里。我偷走了那里每一个能够携带的文字。我几乎连刻在墙上的字也想统统带走。
“其他的房间里还有别人,但是他们太过害怕,不敢出来。当然,他们知道我已经偷走了母亲和父亲。而且很可能已经获知了前辈的死讯。
“那对我来说毫不重要。我要离开埃及,而我们所有力量的源泉就和我在一块儿。那时的我年轻,鲁莽,热情如火。
“当我终于到达了奥伦特斯河上的安提克——这座美丽的城市,无论人口还是财富都能够与罗马匹敌——我开始阅读这些古老的莎草纸卷轴,上面记载着所有阿卡沙向我揭露的事实。
“我在这里为他们建造了第一座庙堂,后来,我又陆续在亚洲和欧洲各地建造了许多座庙堂,他们知道我会永远守护他们,我也清楚他们将使我永不受到伤害。
“又是许多世纪过去了,有一次在威尼斯,我被一伙邪恶之徒烧着了,那时我和阿卡沙相距遥远,否则她一定会像从前一样赶来救我。我就像曾经的诸神一样,苦苦忍受着灼痛的折磨,终于又回到了圣殿,我吸食了她的鲜血后才慢慢痊愈。
“我在安提克守护了他们整整一百年之后,终于彻底放弃了让他们恢复昔日‘活力’的希望。他们缄默着,一动不动,就像现在这样,几乎贯穿始终。随着岁月的流逝,只有皮肤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被太阳烧灼的伤痕渐渐消失,皮肤又恢复了雪花石膏一般的晶莹剔透。
“不过,等我完全明白这一切之后,我已经变得更加强大,而且密切关注着城市的发展和时代的变迁。我疯狂地爱上了一个美丽的棕发女子,她名叫潘多拉,是希腊的名妓,拥有我所见过的最美的手臂,她第一眼看见我的时候,就立刻明白我的身份了,于是她伺机以待,蛊惑我、迷住我,终于,我愿意用魔法把她变成同类,那一次,我让她吸了阿卡沙的血,使她成为我所知道的最强大的超自然生命中的一个。我和潘多拉一起生活了两百年,也相爱和争斗了两百年。不过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接下来的几百年里,又发生了千千万万值得讲述的故事,我从安提克到了君士坦丁堡,然后回到亚历山大,接着又去了印度,之后回到意大利,然后从威尼斯出发,到了寒冷的苏格兰高地,最后来到爱琴海的这座小岛,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
“我能告诉你阿卡沙和恩吉尔多年来发生的细微变化,他们的一些令人迷惑不解的行为,以及他们留下的、无从解释的谜。
“也许在遥远的将来,某个夜晚,你回到我的身边,我可以谈谈我所知道的其他不死的同类,他们和我一样,是由幸存在世界各地的神所造就的——其中一些神是母亲的崇拜者,另一些则侍奉着东方的邪恶的神。
“我能告诉你,我可怜的占卜师米尔是怎样自己也终于喝下一个受伤的神的血液,接着,他立刻失去了对原先宗教的所有信仰,最后也成了我们的同类,成了一个危险的、不死的恶棍。我能告诉你,关于必须守护的神的那些传说,又是如何散播到世界各地的。还有一些传说,讲述了好几次,有的神出于自负或者纯粹毁灭生命的动机,想要把母亲和父亲从我身边夺走,想要使我们所有的同类灭亡。
“我会向你诉说我的寂寞,告诉你我创造出的其他同类,以及他们的生命如何完结。
我会告诉你我是如何跟随必须守护的神一起进入地下,又再次醒来,多亏了他们的鲜血,让我能活上凡人的几辈子才需要再把自己埋起来。我会告诉你我偶尔才能遇见的,别的真正永生不死的家伙;我会告诉你,上一次我看见潘多拉是在德累斯顿,她和来自印度的一个强大而恶毒的吸血鬼在一块儿;我会告诉你我和她是怎么争吵然后又分开的,以及我是怎么发现她求我在莫斯科和她相见的信函,可那已经为时太晚了,那张薄薄的信纸不知怎么掉落在一个塞得乱七八糟的旅行箱里了。有太多的事情,太多的故事,有的能得出教训,有的不能……
“不过,我已经把最重要的事情告诉你了——我如何得到了必须守护的神,以及我们究竟是什么。
“现在最关键的是,你必须明白:“当罗马帝国走向灭亡,刚刚崛起的基督徒把所有异教世界的原神看作恶魔。几百年以后,他们的基督也不过是另一个丛林之神,死去然后苏醒,正如希腊酒神狄俄尼索斯和埃及地狱判官俄塞利斯曾经做过的那样,而圣母马利亚其实就是被再次崇拜的仁慈的大地之母,然而,就算告诉他们这些也无济于事。他们的时代有着全新的宗教和信仰,正如古老的知识总被遗忘和误解一样,我们与此格格不入,于是成了他们眼中的恶魔。
“不过,这也是在所难免。用人做祭品曾让希腊人和罗马人感到无比恐惧。我曾经也觉得,克尔托伊人把罪人关进我曾提到过的那种巨大的柳条笼子里烧死,用来祭奠神灵,这是多么骇人听闻的事情。基督徒也会有同样的感受。那么,我们这种依靠吸食人血而活的神,又怎么能被看作是‘善良’之辈呢?“然而,使我们真正走向堕落的是那伙邪恶之徒,他们认为应该效忠于基督教的恶魔,于是,他们就像东方邪恶的神一样,试图为邪恶创造价值,他们相信,在万物的格局之中,邪恶有着强大的力量,应该在这个世界上拥有公正的地位。
“你好好听着:在西方世界,邪恶从未曾获得过公正的地位。对于死亡,从来就未曾有过轻松的调和。
“自从罗马帝国没落之后,几百年来,无论世事动荡如何波涛汹涌,无论战争如何可怕,加诸在人类生命之上的迫害、不公和价值,只有增加,没有减少。
“尽管教会为她那鲜血淋漓的基督和殉道士们竖起了雕像,绘制了壁画,然而教会始终认为,虽然虔诚的信徒们从中得到了充分的启示,这些死难却只能是由敌人造成的,而绝非上帝自己的教士。
“正是对人类生命价值的信仰,导致了这一时期整个欧洲社会对酷刑室、火刑柱以及其他更为恐怖的死刑方式的摒弃。如今,也正是对人类生命价值的信仰,引导着人们从君主制走向美利坚、法兰西那样的共和制。
“现在,我们即将迎来又一个不信神的时代——在这个时代,基督教的信仰将要失去统治的地位,就像当年异教失去统治一样,而新的人文主义,包括对人类本身、人类的成就和权利的信仰,正在产生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
“当然,一旦彻底失去了旧的信仰,我们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基督教从异教的灰烬上崛起,也不过是以一种新的形式继承了原先的崇拜。或许,现在将会出现一种新的宗教。倘若没有这种新的宗教,或许人类将沉溺在愤世嫉俗和自私自利的漩涡之中,渐渐走向堕落,因为人类确实需要神作为精神支柱。
“不过,或许事情会有美好的进展:世界正向前迈进,超越一切神或者女神,超越一切恶魔或者天使。在这样的世界里,莱斯特,我们的地位将每况愈下,比以往任何时代都要糟糕。
“我对你说的所有的故事,最终还是和一切古代的知识一样,对于人类和我们都毫无用处。它可以展现优美的形象,营造美好的诗意;它使我们辨明一度心存疑惑或者心有所感的事物,使我们因为这种种认知而浑身颤抖。它可以带我们回到从前,那时,世界对人类来说,还是新鲜和奇妙的。然而,最终,我们还是要回到现在的世界里来。
“在这个世界里,吸血鬼只是邪恶之神,他是邪恶的孩子。他不会是任何别的东西。
若是他对人类的思想施加了任何善意的魔力,那也只是因为人类的想象是一个神秘的世界,里面充斥着原始的记忆和隐秘的欲望。
每个人的思想,用你的话说,都是一个野人花园,在这里,各种生灵兴起然后衰亡,圣歌被传唱,事物被想象出来,最终又必然被定罪、被否认。
“即便如此,人们一旦开始了解我们,就爱上我们了。即使是现在,他们仍然爱着我们。巴黎的群众喜爱他们在吸血鬼剧院的舞台上所看到的节目。而有些人曾见到你的同类,那些贵族脸色苍白毫无生气,他们披着天鹅绒的黑斗篷,在世界各地的舞会中穿梭留连,于是人们匍匐在你们的脚下,用自己的方式崇拜着你们。
“他们激动不已,因为他们看到了获得永生的可能性,他们发现一个伟大而优美的生命竞可以是彻底邪恶的,这个生命能够感知一切事物,也能够随心所欲地满足自己邪恶的食欲。也许,那些人正希望能成为这种邪恶的生灵,这是多么充满诱惑。这一切显得多么单纯。而他们所渴望的,正是这样一种单纯。
“然而,一旦赐予他们这种邪恶的天赋,没有几个人不会如你一般痛苦不堪。
“在这最后,我该说什么才能不印证你最深的恐惧呢?我已经活了一千八百多年,我告诉你,生活不需要我们。我从未有过真正的目标。我们没有归宿。”

14 马略停了下来。
他第一次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转而看向窗外的天空,仿佛在聆听来自海岛的声音,我所无法听见的声音。
“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告诉你,”他说道,“一些重要的事情,虽然不过是些很实际的东西……”可是他的注意力又分散了。“还有一些承诺,”他终于又说,“一定要兑现给我……”
然后,他又恢复了沉默、聆听的状态,表情与阿卡沙和恩吉尔惊人的相似。
我心里有一千个疑问要脱口而出。不过,或者我更想重复他说过的一千句话,似乎我只有大声说出来,才能明白它们的含义。
如果此时我张xx交谈,很可能言不及义。
我向后靠坐在带侧翼的椅子上,身体接触到凉滑的锦缎,我两手搭在一起,目视前方,仿佛他的故事就铺展在我面前,供我仔细阅读,我思忖着,他关于正与邪的言论千真万确,假若他试图说服我,东方邪恶之神的价值观是合理的,我们应该或多或少为我们的行径感到骄傲,假若那样的话,我该会多么震惊和失望。
我也是西方的孩子,在我短暂的一生中,我一直在排斥邪恶与死亡的西方理念中挣扎着。
但是,在这所有考量的背后,隐藏着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那就是,马略只要毁灭阿卡沙和恩吉尔就能把我们全部毁灭。只要马略烧死阿卡沙和恩吉尔,他就能够把我们每一个活着的同类都杀死,这样,就能把一种古老、腐朽并且毫无用处的邪恶形式从世界上清除。至少似乎是这样。
还有阿卡沙和恩吉尔自身令人恐惧的地方……对此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说,我自己也有了他曾经那种模糊的感觉,就是我能够唤醒他们,能够让他们重新开口说话,让他们移动。或者,更准确地说,当我见到他们时,我感到有人应该、也能够做到这一点。一定有人可以结束他们这种睁着眼睛沉睡的状态。
那么,如果他们终于再次行走、再次说话,那他们算是什么呢?古代埃及的怪物。
他们会做些什么?我突然发现,有两种可能性都在诱惑着我——唤醒他们以及毁灭他们。这两者都在引诱着我的心灵。我想要看透他们,与他们亲密交流,然而我也明白,这种想要毁灭他们的疯狂念头实在难以遏制。只要带着他们走进耀眼的光芒,就能带走我们这注定毁灭的种族的所有生命。
这两种态度都和力量有关。某种能战胜时间流逝的力量。
“你从来不曾受到诱惑去这么做吗?”我问道,声音带着痛苦。我不知道在神庙的地下,他们是否会听见我的话。
他从侧耳倾听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他转向我摇了摇头。不会。
“即使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无所归依?” 他再次摇了摇头。不会。
“我是不死的,”他说道,“真正的不死。
非常坦率地说,我不知道现在还有什么能杀死我,如果真的存在的话。不过那并不重要。
我想要继续活下去。关于这一点我甚至都不用考虑。我对我自己就是一种持续存在的意识,一种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在我还是凡人的时候就渴望获得的智慧,我爱上了这种生活,因为我总是能和人类伟大的步伐一同前进。
我想要看看,既然如今的世界又转回头来质疑它所创造的神了,那么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现在呀,无论如何我也再不愿意闭上我的眼睛了。”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不过,我并没有受到你所受的那种折磨。”他说道。“即使当年在法国北部的坟墓里时也没有,在那里我被变成现在这样,那时我已经不年轻了。自此我一直孤身一人,我一度几近疯狂,内心受着无法言喻的煎熬,可是我并未就此获得永生和年轻。我曾一次又一次,做着你也将要做的事情——很快、很快,你就必定要从我身边离开了。”
“我要离开?可是我并不想——”
“你必须走,莱斯特,”他说道,“而且就像我说的,很快。你还没有准备好留下来和我一起。这也是我将要告诉你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你一定要像刚才听别的故事一样,专心致志地听我讲。”
“马略,我无法想象现在就离开。我甚至不能……”我突然间感到愤怒。为什么他非得先把我带来,再把我撵走呢?而且我记得阿曼德对我的所有劝诫。只有和年长的同类而不是那些被我们创造的家伙在一起,我们才会有亲密的交流。我已经找到马略了。不过,这些只不过是苍白的语言。它们并不能触及我内心深处的感受,那是对于离别的突如其来的悲伤和恐惧。
“听我说,”他温和地说。“在我被高卢人带走之前,我有过美好的一生,我和那个时代的很多人一样长寿。在我带着必须守护的神离开埃及之后,我又在安提克住了很多年,就像一个富裕的罗马学者那样生活。我有一幢房子,有奴仆,以及对潘多拉的爱。在安提克,我们过着真正的生活,同时注视着世事变迁。那样活了一辈子之后,我获得了力量,使我在以后的岁月里,能够体验其他各种人生。
我变得更加强大,成为构成威尼斯世界的一部分,这是你也知道的。我的力量使我能像现在这样统治这座岛屿。而你,就和许多早早走进大火或者阳光的同类们一样,根本不曾有过真正的生活。
“作为一个年轻人,你在巴黎只不过尝试了六个月真正的人生。作为一个吸血鬼,你一直四处徘徊,一直是个局外人,从这里漂泊到那里,在别人的屋子和生活里游荡。
“如果你打算活下去,就必须尽快过一个完整的人生。倘若不这么做,你就可能失去一切,然后绝望,然后埋入地下,不再醒来。
也许更糟……” “我想要这样的人生。我明白。”我说道。
“然而,在巴黎的时候,他们向我提供这种生活,他们让我留在剧院,我没能那么做。”
“那个地方并不适合你。再说,吸血鬼剧院里只是一群乌合之众。那是一方太过狭小的天地,恐怕就和我这个避难的小岛差不多。
而且在剧院里你又遇到了太多可怕的遭遇。
“而你动身要去的,将是一方崭新、广阔的天地,那是一座尚未开化的小城,名叫新奥尔良,你将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切地融人人世生活。你会像凡人一样在那里定居,以前你和加百列一起四处游荡的时候,就曾多次那么试过。那里不会有古老的同类集团来困扰你,也不会有流氓出于害怕而要把你击垮。在你制造新的同类的时候——因为寂寞,你会这么做的——要尽量像对待人类一样制造和守护他们。像家人一样和他们保持亲近,而不要把他们当作同类集团的成员,同时,要理解你所生活的时代,以及你所经历的岁月。要理解装饰着你的身体的长袍的风格,你用来打发闲暇时间的居所的风格,还有你狩猎的场所。要理解,对时间流逝的感受自有其意义所在。”
“是的,还要体验眼看着事物消亡的痛苦……”这全是阿曼德告诫要避免的事情。
“当然。你被造就,就是来战胜时间的,而不是要逃离它。而你的内心受着折磨,因为里面藏着秘密——你觉得自己是个怪物,因为你不得不进行杀戮。也许,为了安抚自己的良心,你会尽量只啜饮恶人的血,这或许能奏效,或许不能。不过,只要你把这个秘密深埋在心底,你就可以拥有几乎是完全真实的人生。正如你自己曾经告诉巴黎那些同类团伙的那样,你很适合拥有接近真实的人生。
你就是模仿人类而生的。” “我想要这样的人生,我的确想要——”
“那么就照我说的做。并且你还要明白一点。在真实的世界里,永恒只不过是一世又一世的轮回。当然,也许会有长时期的退隐;一次又一次的蛰伏,或者仅仅在一旁注视着。但是,一遍又一遍,我们跳人激流,奋力游动,希望支撑得越久越好,直到时间或者悲剧使我们沉没,就像凡人的遭遇一样。”
“你会再来一遍吗?结束这段退隐的时期,重新跳入激流?”
“是的,肯定。假如时机出现,假如世界又变得有趣起来,使我无法抵挡它的诱惑。
那样的话,我会走上城市的街头。我会取个名字。我会做些事情出来。”
“那么现在就来吧,和我一起!”啊,耳边回响着阿曼德痛苦的声音,接着是十年之后加百列徒劳的恳求。
“这个邀请比你想得还要诱人,”他回答,“但是如果我跟你走的话,会给你带来很大的危害。我会将你和这个世界阻隔开来。这是我无法控制的。”
我摇摇头,别开脸,心里痛苦万分。
“你想继续活下去吗?”他问道。“还是你想让加百列的预言成真?”
“我想继续活下去。”我说。
“那你就必须走。”他说。“从现在开始一个世纪之后,也许用不了那么久,我们就会再次相遇。我不会在这座岛上了。我会带着必须守护的神去另一个地方。但是不管我在哪里,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那时,我会是那个不想让你离开的人。我会是那个恳求你留下的人。我会喜欢与你相伴,和你交谈,仅仅看着你就能让我开心,我会爱上你的顽强、你的莽撞,以及你对一切都不太相信的态度——所有关于你的一切,我已经爱得太深了。”
听着他这一席话,我几乎要崩溃了。我想哀求他让我留下来。
“现在已经绝对不可能了吗?”我问。“马略,你就不能让我别去体验这一世吗?”
“不太可能。”他说道。“我可以一直给你讲故事,但这些故事并不能替代生活。相信我,我曾试过让别的同类省去人世间的生活。
可我从未成功过。一世人生所能教会你的东西,是我无法教给你的。我根本不应该在阿曼德年轻的时候带走他,几百年来,他所做的蠢事和所受的痛苦,即使现在对我仍是一种惩罚。你怜悯他,赶他去这个世纪的巴黎,可我却担心这对他已经太迟了。既然我说这必须发生,你就得相信我,莱斯特。你必须活过这一世,因为那些被剥夺了这种机会的同类们,会陷入不满的漩涡,直到他们终于在某个地方活了一世,不然他们就会毁灭。”
“那加百列怎么样了?”
“加百列有她的人生;她也几乎有了她的死亡。她有力量在她愿意的时候回到世界上来,或者在人世的边缘飘荡。”
“那么你确信她总有一天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他说道。“加百列让我捉摸不透。但我很熟悉她这种性格——她和潘多拉太像了。事实上,不管她们会或者不会永生,大部分女人都很脆弱。可如果她们强大起来,绝对会变得难以揣度。”
我摇了摇头。我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
我不愿意去想加百列。无论我们在这里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加百列已经走了。
可我还是不能接受我也必须走的事实。
这里就像是我的伊甸园。但是我并没再争辩什么。我知道他决心已定,我也知道他不会强迫我。他会让我担心起我的凡人父亲,会让我自己对他说我不得不走。我只剩下几个夜晚了。
“是的,”他温和地回答我,“还有一些事情我可以告诉你。”
我又把眼睛睁开。他耐心地注视着我,目光充满慈爱。爱的痛楚如此强烈,就像我曾经爱着加百列的时候那样。我感到泪水就要夺眶而出了,却只能咬牙忍住。
“你从阿曼德那里学到了很多,”他说,语调平稳,似乎在帮助我抚平内心无声的挣扎。
“而你自己学到了更多的东西。不过我还能再教你一些别的。”
“是的,请说吧。”我说道。
“好吧,有一点,”他说,“虽然你法力强大,但是在未来的五十年里,你不能指望你所造就的后辈能够和你或者加百列力量相当。
你的第二个孩子力量会不及加百列的一半,以后的孩子就更不如了。我给你的血则有所不同。如果你喝下……喝下阿卡沙和恩吉尔的血,你也可以选择不那么做……那会有不一样的效果。但是无论怎样,在一个世纪里,一个人只能造就那么多孩子。而新生的子孙会很虚弱。不过,这也未必是件坏事。早先的同类团伙定下的法则自有它的智慧,那就是要靠时间才能积蓄力量。此外,还是那条古老的真理:你也许能造就巨人,也许只造了个白痴,谁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儿。
“该发生的总会发生,但你得小心选择同伴。要选看着顺眼、听着顺耳的人,最好他们怀藏着重大的秘密,那是你渴望了解的。换句话说,要选择你所爱的人。否则的话,在一起没多久你就会对他们生厌了。”
“我明白,”我说,“爱上他们再去造就他们。”
“不错,爱上他们再去造就他们。还要确定在你造就他们之前,他们已经有过一段人生;永远、永远不要造就像阿曼德那么年轻的人。阿曼德是那么年轻,把那样的男孩带走,那是我对同类们犯下的最大的罪行。”
“可是,你并不知道邪恶之徒会来,会把他从你身边带走。”
“是啊。但是,我还是应该再等等的。我是出于寂寞才那么做的。再说他是那么无助,他的生命完全掌握在我的手里。记住,小心那种力量,那种你对垂死的人所具有的力量。自身的孤独,以及对力量的意识,有时会强烈得有如嗜血的欲望。如果没有一个恩吉尔,就不会有阿卡沙,如果没有一个阿卡沙,那也不会有恩吉尔。”
“是的。从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来看,似乎恩吉尔渴望掌握阿卡沙。阿卡沙才是那个时而会……”
“是的,的确如此。”他的表情突然阴沉下来,眼中闪着诡异的神色,仿佛我们正在互相耳语,生怕叫人听见。他停了一会儿,似乎在思索该说什么。“如果没有恩吉尔去控制阿卡沙,谁知道她会做些什么?”他悄声说。“我干吗又要不承认呢?即使我只是有这样的念头,他也能听见呀。为什么我要悄声说话?只要他乐意,他随时能够把我毁灭。也许只有阿卡沙才能阻止他那么做。可是,如果他把我除掉,他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他们为什么要让自己被阳光灼伤?” 我问。
“我们怎么知道?也许他们知道这样伤害不了他们。这只会伤害和惩罚那些对他们这么做的人。也许在他们生存的状态中,他们对于周遭事物的感知异常缓慢。而且他们没有时间凝聚力量,让自己从梦中醒来,来保护自己。也许他们后来的举动——我所见到的阿卡沙的举动—_只有在他们被阳光惊醒的前提下才可能发生。而现在,他们又一次睁着眼睛睡去了。他们又一次进入了梦乡。
他们甚至不用啜饮鲜血。” “你那是什么意思……如果我选择喝他们的血?”
“那是我们必须考虑的事情,我们俩,”他说道。“总会有这种可能,他们也许不愿意让你吸他们的血。”
我想到那一只胳膊挥出来,把我甩到二十英尺之外的教堂的另一端,我一想到这里,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她把名字告诉你了,莱斯特,”他说。
“我想,她会让你喝她的血的。但是,若是你喝下了她的鲜血,你就会变得比现在更加易于恢复活力。哪怕几小滴也能让你变得更强大,可要是她给你更多,给你一大口的话,那以后,恐怕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够毁灭你了。
你必须三思而后行。” “我干吗不要呢?”我说。
“你想被烧成一堆灰烬之后,还继续在痛苦中苟延残喘吗?你愿意浑身被匕首猛刺一千下,或者被枪一次又一次射穿,然后依然活着,变成一个支离破碎的空壳,并且再无招架之力吗?相信我,莱斯特,那样会非常可怕。
你甚至要忍受阳光的折磨,被光线刺穿,被炙烤得面目全非,你会像过去埃及的诸神那样,但愿自己已经死了。”
“但是我难道不会更快痊愈吗?”
“不一定。受伤的时候,如果不再次得到她的鲜血,就不能很快痊愈。时间,加上定时定量的人类祭品,或者前辈们的血液——这些是恢复元气的良药。不过,你会宁愿自己已经死了。考虑一下。慢慢来。”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我当然会喝下必须守护之神的鲜血。
我会喝下他们的血,让自己变得强大,让自己更接近永生。为了得到阿卡沙的鲜血,我会跪在地上恳求她,然后扑进她的怀抱。但是说说容易。她还从未向我挥出过拳头。她从未阻止过我,而我清楚自己想要永远活下去。
我愿意再次忍受火焰的灼烧,我愿意忍受阳光的炙烤,以及一切形式的折磨,只为了继续活下去。也许你并不确定,永生不死是不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我说,“我可以做出思忖的样子,做出聪明、睿智的样子权衡再三。可那又怎么样?我骗不了你,是吧?你知道我会说什么。”
他微笑了。
“那么,在你走之前,我们要去一趟圣殿,去谦卑地请求她,然后看看她怎么回答。”
“那么现在,能再解答我一些问题吗?” 我问。 他做了个手势,让我发问。
“我见到过幽灵,”我说,“见到过你所描述的那种爬虫一般卑琐的恶魔。我见过他们占据着凡人的躯体和住所。”
“我并不比你知道更多。大部分幽灵似乎只是一些鬼怪,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正被注视。我从没有对幽灵说过话,也没有听他们对我开过口。至于卑琐的恶魔,除了远古时候恩吉尔的解释,我还能再说什么呢,他们愤怒,因为他们不具有形体。不过,还有其他更有趣的生灵是永生不死的。”
“那是些什么?”
“在欧洲至少有两个,他们不用、也从未喝过血。无论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还是在黑暗之中,他们都能行走自如,而且他们拥有形体,十分强壮。他们长得和人类一模一样。
在古代埃及也有过一个,在埃及宫廷里,人们称他为受诅咒的拉姆西斯,不过我看他很难受到什么诅咒。在他消失之后,所有皇家记录都把他的名字删除了。你知道埃及人以前常那么做,他们要谋害谁,就会把那人的名字先抹掉。我不清楚他出了什么事。古老的卷轴上并没有记载。”
“阿曼德谈到过他,”我说,“阿曼德提到过关于拉姆西斯的传说,说他是个古代的吸血鬼。”
“他并不是。但在我亲眼见到其他族类之前,我十分怀疑我读到的关于他的记载。
再说,我从未与这些异族交流过。我只是遇见过他们,他们被我吓坏了,都逃走了。我也害怕他们,因为他们在阳光下行走。而且他们十分强大,也不需要血液,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不过,你也可能活上几百年都遇不到他们。”
“可是,他们有多少岁数了?已经有多长时间了?”
“他们非常老,估计和我差不多了。我说不准。他们过着有权有势的富人的生活。很可能他们的数量更为庞大,也许他们自有一套传宗接代的方法,我不清楚。潘多拉曾经说,还有一个女人。不过那个时候,潘多拉和我关于他们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潘多拉说他们就是从前的我们,他们十分古老,已经像母亲和父亲那样停止啜饮鲜血了。我认为他们和我们根本不同。他们是某种其他的、不需要血液的生物。他们不像我们这样反射光线。他们能吸收光线。他们的肤色比人类更深一些。而且他们很结实,很强大。你也许永远不会遇到他们,但我说这些是为了警告你。你一定不能让他们发现你躺在哪里。他们可能比人类还要危险。”
“不过,人类真的危险吗?我发现他们很容易被迷惑。”
“他们当然危险。人类一旦真正了解我们,他们就会把我们全都除掉。他们可以在白天搜寻我们。千万别低估了这惟一的优势。还是那句话,原先那些同类团伙的法则自有它们的智慧。永远、永远也不要对凡人谈起我们。决不要告诉凡人你躺在哪里,或者任何吸血鬼躺在哪里。你要是认为能够控制凡人,那可是绝对愚蠢的。”
我点头,虽然我很难对凡人产生恐惧。 我从未怕过他们。
“即使是巴黎的吸血鬼剧院,”他警告我,“也没有招摇过市,披露关于我们的,哪怕是最单纯的真相。它都是在民间传说和幻想上做文章。观众们彻底被欺骗了。”
我这才发现的确如此。难怪爱乐妮即使在给我写信的时候,也总要把意思表达得相当隐讳,而且从来不使用我们的全名。
这种隐秘的作风以前一直困扰着我。
不过,此刻我正绞尽脑汁,想回忆起自己是否见过那些不需要血液的家伙……实际上,我也许曾经把他们误认作流氓吸血鬼了。
“我还有一件关于超自然生物的事情要告诉你。”马略说。 “是什么?”
“我也不太确定,不过我让你听听我的想法。我怀疑,当我们被烧死之后——被彻底毁灭之后——我们能以另外一种形式重生。
我不是指现在的人类,不是说人类的转世托生。关于人类灵魂的归宿问题我一无所知。
但是,我们的确永远存在,而且我认为我们死后能够重生。”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呢?”我情不自禁想到了尼古拉斯。
“就和凡人谈论转世托生时一样。有些人声称自己记得前世的事情。他们来到我们面前时还是凡人,却声称自己对我们完全了解,而且曾是我们中的一员,要我们再次把黑暗的礼物送给他们。潘多拉就是这样一个人。她知道很多事情,却完全没办法解释她何以了解这么多,除非那是她的杜撰,或者她下意识地从我脑中获得了这些信息。或许他们只是具有特殊能力的凡人,能够读取我们深藏不露的思想,这的确很有可能。
“不管这是怎么一回事儿,这样的人并不多。如果他们曾经是吸血鬼,那么,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只是被毁灭的同类中很小的一部分。所以,也许其他被毁灭的同类没有足够的力量获得重生。或者,也许他们并不选择重生。谁搞得清楚?潘多拉相信,她的死是由于母亲和父亲被放到了阳光之下。”
“我的上帝,他们作为凡人获得了重生,而他们竟然想再次成为吸血鬼?”
马略微笑了。
“你还年轻,莱斯特,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再次变成凡人会是什么样子,你真正的想法是怎样的呢?等你看到自己的凡人父亲再考虑这个问题吧。”
我默认了他的话。可是我并不想放弃我对凡人的理解。我想要继续为自己失去了凡人之身而哀悼。而且我明白,对凡人的这种热爱,和我对他们无所畏惧是息息相关的。
马略的目光移到了别处,他又走神了。
又是静静地在聆听着什么。接着,他再次把脸转向我,恢复了对我的注意。
“莱斯特,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剩下两三个夜晚了。”他悲伤地说。
“马略!”我低叫。把差点要脱口而出的话咽回肚里。
他脸上的表情给了我惟一的安慰,他现在看起来,没有一丝一毫不近人情的样子。
“你不知道我多希望你留下来,”他说,“然而人世生活应该在那外面的世界,而不是这里。等我们再次见面,我会告诉你更多的事情,不过,你所知道的眼下已经够用了。你得去路易斯安那见你的父亲,并且守护他直到他生命完结,你要尽量从中学习。我已经看过许多凡人衰老死去。可你一个都还没有见过。但是相信我,年轻的朋友,我非常非常想要你留在我身边。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
我向你保证,等时机成熟,我就会找到你。”
“可是为什么不能是我回来找你呢?为什么你要离开这里?”
“是时间的关系,”他说,“我统治这里的人民,已经太久了。我已经引起了猜疑,而且,欧洲人已经进入这片水域。来到这里之前,我躲藏在被维苏威火山埋葬的庞贝城里,可是凡人们去那里瞎搅和,挖起废墟,把我赶了出来。现在这种情况又出现了。我必须去寻找别的避难所,一个更加偏远的地方,最好始终人迹罕至。况且,坦白说,若是我打算在这里久留,那我绝不会带你来到这里。”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能让你或者任何别的人知道,必须守护之神的位置。这就说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了:你必须给我一个承诺。”
“任何事情都行,”我说,“可是你怎么会需要我的承诺?”
“很简单。你绝不能把我对你说的事情告诉别人。永远不要提起必须守护之神;永远不要说起过去诸神的传说;永远不要对别人说你见过我。”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已经想到这个了,不过我却没有想过,这可能会非常难以做到。
“哪怕你只是说了一个部分,”他说,“那么下一个部分就会跟着说出去,而你每提到一次必须守护之神的秘密,就增加了一分他们被发现的危险。”
“好的,”我说,“可是那些传说,我们的起源……对于我造就的孩子们呢?对他们我也不能说——”
“不能。就像我刚才告诉你的,说出一部分,就全都会牵扯出来。再说,如果这些后代是基督教上帝的子民,如果他们也像尼古拉斯一样,被基督教原罪思想所毒害,这些古老的传说就只会把他们逼疯,让他们绝望。对他们来说,这只会是一件恐怖而难以接受的事情。这是突发的事件,是他们并不信仰的异教神灵,以及他们无法理解的习俗。必须让他们自愿接受这些事实,尽管这也许是微不足道的。要非常仔细地听清他们的问题,用尽量简单的答案满足他们。倘若你觉得不能对他们撒谎,那就什么也别说。尽量使他们变得坚强,就像如今不信神的世人那样。
但是记住我的话,决不能说出那些古老的传说。那些是我的,只有我一个人可以说。”
“要是我告诉他们,你会拿我怎么办?”我问道。
这个问题让他大吃一惊。几乎有整整一秒钟,他失去了镇定,接着又哈哈大笑起来。
“你真是最应该受到诅咒的家伙,莱斯特,”他低语,“重要的是,倘若你说出去,我可以对你做出任何我想做的事情。你一定明白这一点。我能够像阿卡沙践踏前辈那样,把你踩死在脚下。我可以仅凭意志的力量,就让你燃起熊熊大火。可是我不愿意这么威胁你。我想要你回到我身边来。不过,我不会让这些秘密泄露出去。我绝不会像在威尼斯的时候那样,让一群凡人来袭击我。我不要让同类们知道我。你绝对不能——故意或者偶然之间——让任何人去寻找必须守护之神或者马略。你绝对不能对别人提到我的名字。”
“我明白。”我说。
“是吗?”他问。“也许,我终究还是得威胁你?我的报复会相当可怕,我得这么警告你吗?你和从你这里获知秘密的人都将受到我的惩罚,你懂吗?莱斯特,我曾经毁灭过其他前来寻找我的同类。我毁灭他们,仅仅因为他们知道那些古老的传说,因为他们知道马略这个名字,而他们永远也不愿意放弃寻找。”
“真叫人受不了,”我喃喃地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永远不会,我发誓。可是我担心,别人能够读出我的想法,这是很自然的。
我担心他们能看到我脑海中出现的形象。阿曼德就能做到这个。要是——”
“你能把形象隐藏起来,你知道该怎么做。你能抛出其他一些形象来迷惑他们,你能把自己的思想封闭起来。这个本事你已经有了。不过让威胁和警告到此为止吧。我是爱着你的。”
我好一会儿没有回答。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各种被他禁止的情况。最后,我把这些付诸语言:“马略,你难道从未渴望将这一切对所有人和盘托出吗?我的意思是,让我们所有同类都知道这些事情,然后把大家聚集起来?”
“我的上帝啊,不行,莱斯特。为什么我要那么做?”他似乎真的疑惑了。
“因为那样的话,我们就能掌握这些传说,至少能够像人类那样,对自身的历史之谜进行思考。那样我们就能交换彼此听到的故事、分享彼此的法力——”
“然后联合起来使用这些法力,就像邪恶之徒那样,去对付人类?”
“不……不是那样。”
“莱斯特,在永恒的世界里,吸血鬼团伙其实是很少见的。吸血鬼大都生性多疑,独来独往,对同类也没有感情。有时,他们会仔细挑选同伴,最多也就一两个,而且他们和我一样,守卫着自己的狩猎领地和隐私。他们不会愿意走到一起来,就算他们真能克服恶毒和猜忌的天性,不再各自为政,他们的集会终将结束在争夺领导权的惨烈斗争之中,就像阿卡沙曾向我们揭示的,发生在几千年前的故事那样。我们终归是邪恶的物种。我们是杀戮者。在这世上,最好还是让凡人团结起来吧,让他们为了正义而联合。”
我接受了他的观点,我为自己刚才的激动感到羞愧,为我所有的弱点和冲动感到羞愧。然而,另外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构想已经把我迷住了。
“那么对凡人呢,马略?你从未想过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他们,把整个故事告诉他们吗?”
他似乎又一次被我彻底搞糊涂了。
“不管结果如何,难道你从未渴望让世人了解我们吗?你难道从来不觉得,那比隐秘的生活更好吗?”
他低头思索了片刻,下巴支在合起的手上。第一次,我感受到他用脑中的种种形象和我交流,我想,他让我看到这些是因为他不能确定自己的回答。他回忆的力量惊人地强大,我的力量跟他相比,就显得非常脆弱了。
他回忆着最早的时期,那时罗马还统治着全世界,而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你记得你也曾想把这些事情都说出去的,”我说。“让人们了解,那可怕的秘密。”
“也许,”他说,“在最初的时候,的确有一些同类充满着激情,想要进行沟通。”
“是的,沟通,”我说,玩味着这个词。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我在巴黎的舞台上吓坏了一群观众。
“但那只是在记忆模糊的开头,”他慢慢说,开始讲述他自己的故事。他的眼睛眯缝起来,望着远处,仿佛他正沿着时间的轨迹追溯千百年以前的过去。“那是愚蠢的,也是疯狂的。要是人类真的相信了我们,我们就会走向毁灭。我不想被毁灭。我对这样的危险和灾难并不感兴趣。”
我没有回答。
“你自己并不能体会那种冲动,不会想要揭露那些事情,”他说,几乎带着安慰的口气。
但是我觉得我能体会。我感到他把手指搭在我的手背上。我的目光越过他,看向我自己短短的过去——剧院,以及我童话般的幻想。我感到悲伤击中了我,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你所有的,只是孤独和自己好似怪兽的感觉,”他说。“而且你又是那么莽撞,那么喜欢挑衅。”
“的确如此。”
“但是,对任何人说出任何事情,这又有什么用呢?没有人能宽恕。没有人能救赎。
这种想法只是幼稚的幻觉。暴露你自己然后被毁灭,你这是在做什么?野人花园会悄悄地、狼吞虎咽地吃掉你的残骸。正义和理解都在哪儿呢?”
我点头。
我感到他握住我的手。他慢慢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虽然勉强却还是顺从了。
“已经晚了,”他语调温和。他的目光温柔而慈祥。“现在我们谈得够多了。我得下去见我的子民。我担心,附近的村里可能出了些麻烦。我可能得忙到拂晓,那样的话,就明天夜里再继续我们的话题吧。可能明天午夜之后我们才能交谈——”
他又走神了,低头倾听起来。
“是的,我得走了,”他说。我们很适意地相互轻轻拥抱了一下。
虽然我很想跟他一起,去看看村子里发生了什么——看他怎样处理他的事务——但我也很想回到房问里,看着大海,然后进入梦乡。
“你醒来的时候会感到饥饿,”他说,“我会给你带个祭品来。耐心等着我回来。”
“好的,当然……”
“明天你等我的时候,”他说,“在屋里随便做些什么吧。古老的卷轴在图书室的架子上,你可以读一读,或者在各个房间里走走。
只是不要靠近必须守护之神的圣殿。你不要独自下楼。” 我点头。
我想再问他一件事情。他何时会出猎?他何时会吸血?他的血已经支撑了我两个晚上,也许还能更久。可是,谁的血又在维持他的生命呢?他事先已经享用过祭品了吗?他现在要去巡猎吗?我越来越怀疑,他已经不像我这么需要血液了。就像必须守护之神,他已经越来越不需要血液了。我非常迫切地想要知道,是否真是这样。
不过他已经离开了。村庄肯定在召唤他了。他走出去,上了露台,然后就不见了。有一会儿我还以为,他出门以后向左或者向右转了。等我出门一看,露台上空空如也。我靠J二栏杆,向下看去,在深渊里一块岩石的映衬下看到一个小点儿,那正是他大衣的颜色。
于是我想,我们还是有盼头的:我们将不再需要血液,我们的面部将渐渐失去一切人类的表情,我们能够凭借意志的力量移动物体,我们几乎可以飞行。几千年之后的某个夜晚,我们也许会像必须守护之神现在这样,端坐在彻底的缄默之中?今晚,马略多少次露出了和他们一模一样的表情?没有旁人在的时候,他一动不动坐在这里有多久了?而半个世纪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在这段时间里,我得漂洋过海,去别的城市过完凡人的一世。
我转过身,经过大厅,回到指定给我的卧室里。我坐下,望着大海和天空,直到晨曦来临。我打开藏有石棺的小室,看见里面放着一束鲜花。我戴上金色的面具头饰和手套,在石棺里躺下,在我闭上双眼的那一刻,依然能够嗅到鲜花的芬芳。
可怕的一刻到来了。那是意识的丧失。
在睡梦的边缘,我听见一个女人在笑。她轻快的笑声不绝于耳,似乎她相当快乐,正和别人交谈着,就在我陷入黑暗之前,她仰起头,我看见她白皙的喉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