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秘密,夜访吸血鬼

15 当我睁开双眼时,脑中形成了一个想法。
这个想法已经完全酝酿成形,而且立刻让我着迷不已,让我几乎忽略了对鲜血的饥渴,那是一种来自血管的刺痛。
“真是虚荣。”我低声说。然而,这个想法,它有一种诱人的美。
不,忘了吧。马略说过,离神殿远些,再说,午夜时分他就能回来,那时再对他说也不迟。然后,他就会……怎么做呢?他会悲哀地摇摇头。
我走出卧室,进入大厅,一切和前一天晚上完全一样,蜡烛燃烧着,窗户敞开,窗外是一片柔和的日暮景象。一切看起来,根本不像我会很快离开的样子。好像我不会一去不回,而他也不会离开这个美妙的地方。
我感到又悲伤又痛苦。接着,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可不要等到他来,而是悄悄地、无声地独自去那里,这样我就不会觉得自己很愚蠢了。
不行。不能那么做。毕竟,这不会有任何好处。即便做了,也还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那么,如果真是那样,去一次又何妨呢?为什么不现在就去呢?我又转回头,经过图书室、画廊以及装满鸟和猴子的房间,也经过许多其他我没有去过的房间。
可是,那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盘旋不去。
对鲜血的饥渴啃噬着我,使我变得更加冲动,更加鲁莽,更加顾不得马略对我说过的话,以及它们将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
他不在屋里。这是肯定的。最后,我寻遍了所有的房间。他人睡的地方是秘密的,而且我知道,他也可以通过秘道进出屋子。
不过,我很快就找到一扇门,沿着门内的阶梯,就可以通往必须守护之神所在之处。
而这扇门并没有上锁。
我站在贴着壁纸的会客室里,这里摆放着擦得光可鉴人的家具,我注视着时钟。只有晚上七点,还有五个小时他才会回来。嗜血的饥渴还要在我体内燃烧五个小时。还有那个念头……那个念头。
我还没有真正下定决心。我只是转身背对着钟,向我的卧室走去。我明白,以前一定有成百上千的人,产生过这种念头。而他也感到自己能够唤醒他们,当他描述那种骄傲的感觉时,他是多么绘声绘色。而且他能够使他们移动。
不行。我就是想那么做,哪怕就像预料之中的那样,什么都不会发牛。我就是想独自走下阶梯,去试试看。也许这和尼克有些关系。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走进我的房问,在海面反射出的粼粼波光之下,我打开小提琴盒子,注视着那把斯特拉迪瓦里牌小提琴。
当然,我并不知道如何拉它,但是我们是本领高超的模仿者。正如马略所说,我们有着惊人的注意力和高明的手段。而且我常常看见尼克这么做。
现在,我把琴弓调紧,用一小片松脂擦了擦马鬃做的琴弦,就像以前我看见他做的那样。
就在两个夜晚之前,我还不能忍受触碰这个东西。这琴声对我来说,将会是纯粹的痛苦。
现在,我把它从盒子里取出来,带着它穿过屋子,就像我曾经带着它,从吸血鬼剧院的舞台侧面走向尼克一样,而且甚至不带任何虚荣的想法,我越来越快地跑向通往神秘阶梯的那扇门。
就仿佛他们在吸引我前去,仿佛我没有自己的意志。马略现在已经无足轻重了。什么事都不重要了,只有更快、更快地沿着潮湿的石阶走下去,经过一扇扇窗户,洒满海浪的细沫和晨曦的微光。
实际上,我越来越意乱情迷,不得不猛地停下脚步,我怀疑这种感情并非源自我的内心。不过,这么想是愚蠢的。谁会把它放进我的脑子里呢?是必须守护之神吗?这可真是虚荣心作祟了,况且,难道这两个家伙知道这个怪异精致的小木制乐器是什么?它发出了一点儿声响,那是远古世界的人们从未听过的,它充满着人情味,又具有强烈的感染力,它甚至让人们觉得这是恶魔的作品,而最优秀的提琴手也会被人们谴责受到恶魔附身。
我有一点儿头晕,我困惑了。
我竟然沿着石梯走了这么远,我难道不记得那门是从里面被拴上的吗?我也许再过五百年,才能有力气打开那门闩,而不是现在。
我还是继续前行,刚才这些想法就像它们冒出来的时候那样,迅速破灭了。我又感到体内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了,对鲜血的饥渴使这种烧灼感变得更加强烈,尽管这两者其实并无关联。
然后,当我终于转过最后一道弯,我看见通往圣殿的大门洞开。灯光从门里倾泻出来,照亮了整个楼梯间。鲜花和熏香的气味突然变得极其强烈,使我不由得喉头打结。
我向前走去,双手将小提琴抱在胸口,尽管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看见神龛的门已经打开,而他们就坐在那里。
有人已经给他们送来了更多的鲜花。有人已经在金盘里盛放的糕点上撒满了熏香。
一跨进圣殿,我就止步不前了,我端详着他们的脸,而他们就像以前一样,直直地注视着我。
苍白,这么的苍白,我实在不能想象他们肤色古铜的样子,不能想象他们也会如同身』二佩戴的珠宝一般坚硬。她的上臂戴着蛇形的手镯。一圈圈层叠的项链铺展在胸前。他身穿亚麻布衬衫,胸口露出一抹细腻的皮肤。
她的脸比他略瘦,鼻子比他稍长一些。
他的眼睛略长,眼皮较厚。他们的长发十分相似。
我局促地喘着粗气。我突然间感到虚弱,深深吸进一口空气,让鲜花和熏香的气味充满我的肺部。
灯光反射在描绘着壁画的墙壁上,化成千万点舞动着的金光。
我低头看着小提琴,试图回忆起自己刚才的念头,我用手指摩挲着木质的琴身,忖度着这个东西在他们眼里像个什么。
我用无声的语言告诉他们这是什么,告诉他们我想让他们听听它的声音,还有我其实并不知道该怎样演奏,但我还是要试一试。
我的声音太轻,连自己都无法听见,但是他们一定能,只要他们愿意聆听。
于是,我把小提琴架在肩上,用下颌夹住,然后举起了琴弓。我闭上双眼,开始回忆音乐,尼克的音乐,还有他身体随之摆动的样子,他的手指锤子一样有力地压向琴弦的样子,这样想着,来自灵魂深处的感情就从指尖流泻出来了。
我一下子进入了状态,乐声乍然而起,随着手指的舞动,曲调一度激昂高亢,忽又舒缓下来,变得哀婉缠绵。那是一首曲子,不错,我能奏出一首曲子。那音质纯净而圆润,回荡在四围的墙壁问,创造出一种小提琴所特有的如泣如诉的音色。我继续疯狂地拉着,前后摇晃着身体,忘记了尼克,忘记了一切,心中只有指尖按压在共振板上的感觉,还有是我在创造这一切、是我让这一切从心中流淌出来的意识,我微微躬身,疯狂地拉着琴弓,曲调随着骤然下降,接着转而上扬,越升越高、越来越嘹亮起来。
我和着乐声歌唱,我先是轻轻地哼,接着索性放声高唱起来,这间小屋里的金碧辉煌随之变得模糊了。突然之间,似乎我的声音盖过了音乐,简直不可思议,我唱出了’自己根本不可能唱出的纯粹的高音。可是我唱出来了,如此优美的高音,平稳流畅,而且愈来愈嘹亮,直到我的耳膜感到一阵刺痛。我演奏得更加卖力,更加疯狂,我听见自己的喘息,我突然问明白,发出这奇异的音符的并不是我自己!要是这高音再不停止,恐怕我的耳朵里就会流出鲜血了。而这音符并不足我唱出的!我没有停止演奏,也没有因为头痛欲裂而屈服,我看向前方,看见阿卡沙站了起来,她的双眼圆睁,嘴巴张开,摆出了一个完美的O形。那音符是来自于她的,是她把它唱了出来,她走下神龛前的台阶,向我走来,展开了双臂,她的声音就像一把钢刀的刀锋,刺穿了我的耳膜。
我什么也看不见。我听见小提琴撞在石制的地板上。我用双手抱着头。我一遍又一遍地尖叫,可是那高音淹没了我的叫声。
“停下!停下!”我咆哮着。这时,所有的灯又被点亮了,她已经来到我的面前,伸出了手来。
“噢,上帝,马略!”我转回头,向门口奔去。可是门砰的一声紧紧关上了,我的脸狠狠地撞在门板上,把我摔倒在地。那高昂尖厉的声音持续不断,我哭泣了起来。
“马略,马略,马略!”
我转回头看她会对我怎么样,我看见她的脚踏上小提琴。小提琴在她的脚下折断,四分五裂。她唱出的高音也随之减弱,慢慢竟消失了。
周围陷入一片寂静,我摸索着站起来,双耳被震聋,连自己一遍遍呼唤马略的尖叫也听不见了。
歌声在一片沉寂中回荡,灯光摇曳闪烁。
她就站在我面前,黑色的眉毛精致地连成一线,却没有使白皙的肌肤产生褶皱,她的双眼充满痛苦和疑问,失血的粉红色双唇张开,露出了尖利的牙齿。
救救我,救救我,马略,救救我,我语无伦次,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能感受到脑海里那完全抽象的意念。接着,她的双手抱紧了我,她把我拉得更近,我感到那双手和马略所说的一样,它们轻柔地抱起我的头,非常轻柔,我感到我的牙齿抵住了她的脖子。
我没有迟疑。我没有去想紧锁着我的这双手臂,它们瞬间就能把我勒死。
我的尖牙刺破了她的肌肤,那感觉就如同刺在脆薄的冰面上,接着,鲜血源源不断流进我的嘴里。
哦,是的,是的……哦,是的。我张开手臂抱住她的肩,我攀附在她的身上,这尊有生命的雕像,虽然她比大理石还要坚硬,但这并不重要,她本该如此,这是如此完美,我的母亲,我的爱人,我的力量,她的血液顺着我体内那燃烧的脉络,渗透进每一个搏动着的,哪怕是最微小的身体部位。而她的双唇也正抵着我的喉部。她吻着我,吻着我的动脉,那里面正汹涌奔流着她的血液。此时此刻,我用尽全力吮吸着她的鲜血,一遍又一遍地享受着鲜血喷涌而来、流遍全身的感觉,这一刻,她的双唇张开了,我十分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尖牙刺进了我的脖子。
突然之间,我的血液从每一条汩汩流动的血管里,向着她的体内流去,就像她的血液流向我的身体一样。
我看见了,这荧荧闪光的循环,我感觉到了,这是一种神圣的感受,因为一切都仿佛不存在了,只有我们的牙齿紧扣在对方的喉部,只有这源源不绝的血液在循环流动。没有梦,没有幻觉,只有这血,这血在流动——美妙无比,震耳欲聋,如火般炽热——一切都不重要了,一切的一切,只有这流动的血永不停息。整个世界里,一切具有重量、占据空间、阻隔光线的事物,统统消失了。
然而,这时传来了可怕的声响,这声音恐怖异常,好似石块进裂,好似有人拖动沉重的石块划过地板。马略来了。不,马略,别来。
回去,不要碰我。不要把我们分开。
但这并非马略,这可怕的声音,这个人侵者,突然问把一切都破坏了,它抓住了我的头发,把我从她身边扯开,鲜血从我嘴里喷涌而出。这是恩吉尔。他强有力的双手紧紧钳住了我的头部。
鲜血涌了出来,沿着我的下巴向下流淌。
我看见她惊恐的表情!我看见她伸出手要抓住他。她的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她白皙而闪光的双臂挥舞着,紧紧抓住夹住我头部的双手。我听见她发出声音,她尖叫着,嘶喊着,发出比刚才的音符还要尖厉的声音。
这叫声不仅盖过了一切声响,还打碎了眼前的景象。一片黑暗旋动着,然后破碎成千千万万个碎片。我的头颅就要爆裂了。
他强迫我跪下来。他俯过身来,我突然看见了他的整个脸庞,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有手臂上突起的肌肉显示这是一个真正的生命。
这时,在她淹没一切的尖叫声中,我居然听见马略在猛砸身后的门板,他的叫声几乎和她一样响亮。
她的尖叫让我的双耳鲜血长流。我翕动着双唇。
钳制在我头部的巨石松开了。我感到自己跌落在地板上。我仰面躺着,感到他的脚就压在我的胸口上。只需要一秒钟,他就能够踏碎我的心脏,而她的叫声越来越凄厉、越来越刺耳,她就站在他的背后,双臂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我看见她眉心纠结,黑发飘扬起来。
不过我听见那是马略在说话,他的声音穿过门板,穿透了她的尖叫。
你要是杀死他,恩吉尔,那我就把她从你身边带走,永不回来,她会帮我做到这一点的!我发誓!突然陷入了一片静默。耳朵又被震聋了。温热的鲜血顺着脖子两侧缓缓流下。
她站到一边,直直地看着前方,门忽的打开,门板拍击在狭窄通道的石壁上,马略突然就来到我的上方,双手摁在恩吉尔的肩头,恩吉尔似乎动弹不得了。
他的脚向下滑落,擦伤了我的肚子,然后就挪走了。马略无声地向我传递着信息。出去,莱斯特。快跑。
我挣扎着坐起来,看见他正慢慢把他们赶回神龛,他们不再看向前方,而是注视着他,阿卡沙攥着恩吉尔的胳膊,我还看见他们的表情再次变得漠然,可是,这种漠然第一次显得如此倦怠,这面具所掩饰的,不再是好奇,而是死亡的信息。
“莱斯特,快跑!”他又说了一遍,并不回头。我按着他的话做了。

16
终于,马略又回到了灯火通明的会客室,此刻我正站在露台远远的角落。那股炽热还在我周身的血管里流淌,仿佛有自己的气息和生命。我的视线越过远处一座座岛屿昏暗而庞大的轮廓。我还听见遥远的海岸边,一艘船破浪前行。然而此刻,我的脑中萦绕着关于恩吉尔的种种思绪,如果他再来袭击,那我就纵身从这栏杆上跳下去,一头扎进大海遨游。我不停地回想他双手夹住我头部时,还有他把脚踩在我胸膛上的感觉。
我背靠石栏,浑身颤抖,双手沾满血迹,虽然脸上的擦伤已经完全愈合。
“对不起。对不起。我还是去了,”看见马略走出会客室来到露台,我赶紧道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该去做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发誓,对不起。马略。我再也、再也不做你禁止我做的事情了。”
他双手抱胸,怒火中烧地瞪视着我。 “莱斯特,昨晚我说什么来着?”他问。
“你真是最该受诅咒的家伙!”
“马略,原谅我。请原谅我。我以为不会出任何麻烦。我当时确实觉得不会出事儿……”
他做了个手势让我噤声,然后让我随他一起到露台下面的岩石上去,接着就先翻过栏杆跳下去了。我紧随其后,变得异常轻盈的动作让我心里恍惚有些欢喜,不过脑袋里正是一团乱麻呢,也就没有留意这些细枝末节。与她同在的那种感觉就像芬芳的气息,在我周身萦绕,不过她本身并不散发香味,只是那些熏香和鲜花的味道,已经或多或少渗透进她白皙坚硬的肌肤了。她是那么坚硬,却又似乎异常的脆弱。
我们在滑腻的圆形岩石上掠过,然后落在白色的沙滩上,我们沉默地并肩而行,眼望着远方,雪白的浪花拍击在岩石上,或是向我们涌上来,在细密平滑的白沙上滚动。风在耳边呼啸,总能让人产生一种孤独的感觉,猎猎风声盖过了其他一切感觉,包括声音。
我渐渐平静下来,同时也愈加感到焦虑和痛苦。
马略环拥着我,就像加百列做过的那样,我一点也没在意我们要去什么地方,等我发现已经来到一处小小的海湾时,心里颇感意外,一叶扁舟停泊在岸边,只带着一套船桨。
我们停下脚步,我又开始道歉,“我那么做了,真对不起!我发誓我很抱歉。我原来不相信……”
“别对我说你很后悔,”马略平静地说道。
“虽然发生了这种事情,又是因你而起,但是你心里一点儿都不难过,因为你现在已经安全无虞,而不是像个鸡蛋壳那样,被碾碎在圣殿的地板上。”
“噢,可是问题并不在这里。”我说着,哭泣起来。我掏出手绢擦掉脸上的血迹,这是18世纪的绅士随身必备的奢侈品。我还在体味她的怀抱,她鲜血的滋味,以及他的双手。整件事情又在我脑海里重演了。要不是马略及时赶到……
“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马略?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要是我们能不被他听见就好了,”马略疲惫地说。“别再说什么或者想什么来刺激他了,这简直是疯了。我必须让他回归沉寂。”
他突然转过身,拿背对着我,这一次好像真是恼羞成怒了。
可是我怎能不想呢?但愿我能把头割开,把这些想法掏出来扔掉。它们就像她的血液一样,在我的体内到处乱窜。禁锢在她躯体里的,还有一个灵魂,一股欲望,一个热烈燃烧的精神之核,那种炽热仿佛是流动的闪电,穿透了我的身体,毫无疑问,她一定有什么死穴控制在恩吉尔手里!我痛恨他。我想让他毁灭。我的脑袋里充满了各种疯狂的念头,我在思考有什么两全的办法,又能让他毁灭,又能保全她并且让我们幸存!然而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恶魔不是首先进入了他的身体吗?可是,倘若并非如此的话……
“别想了,年轻人!”马略立刻叫起来。
我又哭泣起来。我摸了摸脖子上她碰过的地方,又舔了舔嘴唇,回味她鲜血的滋味。
仰望天空,星辰寥落,即便是这些温和而永恒的星辰,如今竟然也显得危险而冷漠,我感到自己几乎尖叫出声,那尖叫却又在喉头哽住了。
她的鲜血对我的影响已经开始消退。曾经清晰的幻象模糊起来,我的四肢又变回我自己的了。也许力量大大增加,是这样,可是神奇的魔力却在漫漫消散,残留的感觉只比记忆中那血液互流的一幕稍稍鲜明一些。
“马略,发生了什么事!”我大叫起来,音量盖过风声。“别对我发火,别不理睬我。我不能……”
“嘘,莱斯特。”他说,他转回来,挽起我的胳膊。“别为我的怒火担忧,”他说,“那没什么关系,再说也不是针对你的。我还需要一点时间静一静。”
“可是,你看见她和我之问发生了什么吗?”
他眺望海面。大海一片漆黑,而浪花却洁白如雪。 “是的,我看见了。”他说。
“我拿着小提琴,想要为他们演奏,我那时想……” “是的,我知道,当然……”
“——也许音乐能够打动他们,尤其是那种音乐,那种奇异的、不属于自然界音响的音乐,你知道小提琴能……”
“是的——” “马略,她给了我……她……而且她吸走了——” “我明白。”
“可是他把她留下了!他禁锢着她!”
“莱斯特,我求求你……”他露出疲倦而悲伤的笑容。
幽禁他,马略,就像他们以前那样,然后放她走!“你在做梦,我的孩子,”他说道,“你在做梦。”
他转身走开,示意我不要跟随。他走出去,在潮湿的海滩上徘徊,任凭海水拍打在身上。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一切都似乎不再真实,除了这座小岛,我竟然还去过别的地方,外面竟然还有一个凡人的世界,而这些潮湿闪亮的岩石之外的世界里,竟然根本无人知晓必须守护之神,知晓他们奇异的悲剧,和带给我们的威胁。
最后,马略走了回来。
“听我说,”他说道,“一直向西去有一座岛屿,它不在我的保护范围之内,岛屿北侧有一座古老的希腊城市,那里有整夜开门的水手旅店。你划船去吧。去寻找你的猎物,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用她赐予你的新的力量试试身手。但是尽量不要想起他们。最重要的是别琢磨什么阴谋跟他作对。黎明之前要回到房间里去。这并非难事。你会找到一打门窗洞开的房子。照我说的去做吧,就现在,为了我。”
我颔首。此刻,这是天底下至少还能让我分神的一件事情,能够打散一切高尚或是伤脑筋的思绪。人类的鲜血、人类的挣扎以及人类的死亡。
我丝毫没有反对,就膛着浅水向小船走去。
上午,在一个小旅店,我站在一个水手邋遢的卧室里,从挂在墙上的金属镜子的碎片里打量着自己的影子。我看见自己身着织锦外套,衣服上装饰着白色的蕾丝花边,我的脸因为杀了人而有些发烫,那死去的人就仰面躺在我身后的桌子下面。他手里还攥着刚才想用来割断我喉咙的小刀。还有一瓶下了药的红酒,我一直不肯喝下,一边耍弄着说些抵抗的话,终于让他发起火来,亮出最后一手。
他的同伴躺在床上,也死了。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金发的年轻公子哥儿。
“哎呀呀,这要不是吸血鬼莱斯特,还能是谁。”我说。
然而,即使饮下世上所有的鲜血,也不能在睡下的一刻为我阻挡恐惧的到来。
我控制不住自己,总是想起她,我怀疑前一天夜里梦中听到的笑声就是来自于她。我感到奇怪,在我啜饮她的鲜血时,她什么也没有告诉我,可我一闭上眼睛,就有事情纷纷向我涌来,当然,都是些美妙的事情,并不连贯却又十分神奇。她和我沿着一条长廊并肩而行一不是这里,而是一个我认识的地方。
我想那是德国的一处宫殿,海顿在那里谱写过音乐——她亲呢地与我交谈,正如她千百次曾经做过的那样。可你要把这些都告诉我,人们信奉什么,是什么拨动了他们体内的齿轮,这些奇妙的发明都是什么……她戴着入时的黑色帽子,宽宽的帽檐上装饰着白色的羽毛,帽子上端系着一圈白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下巴,她的表情只写着慈爱,只写着年轻。
当我睁开了双眼,我知道马略正等待着我。我走出来,走进房间里,看见他站在空空的琴盒旁边,背靠着一扇洞开的窗户,窗外就是大海。
“你得走了,我的年轻人。”他悲伤地说。
“我原来还想多留你儿天,但是不可能了。小船已经准备好带你离开。”
“就是因为我闯了祸……”我痛苦地说。 “所以我得被赶走。”
“他毁掉了神殿里的东西,”马略说,努力维持声音的平静。他一手环在我的肩上,一手拎着我的旅行袋。我们向门口走去。“你得立刻动身,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平静下来,我要你记住的不是他的愤怒,而是我对你说过的一切,你要坚信我们会如约再见。”
“可是,你害怕他吗,马略?”
“噢,不,莱斯特。别带着这样的担忧离开。他以前很少会这样,很少。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真的。我相信是这样。他只知道有人介入了他和阿卡沙之间。只要有一定的时间,就能让他回归沉寂。”
又来了,又是那句话,“回归沉寂。”
“那么她又端坐着,就好像从来没有移动过,是吗?”我问道。
“我要你现在离开,这样就不会再把他激怒。”马略说,他领我出了屋子,走向悬崖边的石梯,又接着说:“无论我们这些家伙拥有怎样的力量,能够凭借意志移动物体,点燃物体,或是凭借意志的力量造成任何伤害,但是这种力量却不能延伸到离我们的所在较远的地方。所以,我要你今晚就离开这里,动身去北美。等他不再激动、不再记得这一切的时候,你可以立刻回到我身边来,而我什么都不会忘记,我会在这里等你。”
当我们到达悬崖边时,我看见下面的港湾停着一艘划艇。石梯陡峭,看似难以攀爬,但它们的确能通向海边。真正难以相信的事情,是我正离开马略,离开这座岛屿。
“你不用和我一起下去了,”我说,从他手里接过背包。我尽量让声音不显得苦涩或沮丧。毕竟,是我导致了这一切。“我不愿当着别人的面流泪。就在这里分手吧。”
“真希望我们还可以一块儿呆几个晚上,”他说,“一起冷静地想想发生的事情。不过,我的爱与你同在。记住我对你说过的话。
等我们再次见面,互相之间会有很多话说——”他顿了顿。 “你想说什么,马略?”
“跟我说实话,”他问,“你是不是懊悔我去开罗找你,懊悔我带你来这儿?”
“我怎么会?”我问。“我只为了要离开你而难过。要是我再也不能找到你,或者你再也不能找到我,那该怎么办?”
“一旦时机到来,我会找到你的。”他说。
“你要永远记住:你有力量向我发出呼唤,正如你曾经做过的那样。只要我听见你的呼唤,我会跨过干山万水来回应你,而这仅凭我一个人是无法办到的。如果时机成熟,我就会发出回应。这一点你可以确信。”
我点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可是我选择了沉默。
我们拥抱在一起,良久,我转过身去,慢慢走下石梯,我知道他会明白为什么我没有回头。
17
我并不知道自己对“人世”有多么渴望,直到我的船终于划进黑沉沉的圣让海湾河,向新奥尔良市划去,我看见明亮的夜空下,沼泽参差不齐的黑色剪影被衬托出来。
我们的同类中间,还没有人能够深入这片荒野,这让我激动万分同时又惶恐不安。
第一天早晨,太阳还没有升起,我就爱上了这片低洼而潮湿的乡野,就像我曾经深爱着干燥炎热的埃及那样,然而,随着时光流逝,我对这里的热爱渐渐超出了世间其他任何地方。
无论嫩绿的树叶,还是粉红或者金黄的花朵,到处都散发着扑鼻的芬芳。这条大河里,棕黄色的河水哗哗流淌,流过愁云惨淡的乐器宫和它的小天主教堂,与这条河流相比,我所见过的任何一条传说中的河流都会黯然失色。
我在这一小块摇摇欲坠的殖民地里四处打探,没人注意更没人阻拦,这里街道泥泞,人行道下陷,和路面一般高低,邋里邋遢的西班牙士兵在看守所外面来回闲逛。危险的河滨棚屋里到处是从平底船上下来的赌博斗殴的水手,还有肤色黝黑的美丽的加勒比女人,我沉溺在这种场所,有时出去逛逛,瞥一眼无声划过的闪电,听一听沉闷的雷声,感受夏日阵雨一般的暖意。
棚屋有着低悬的屋顶,在月光下微微闪光。镇上盖着漂亮的西班牙式建筑,铁门的缝隙里透出灯光。清洗得干干净净的玻璃门里,蕾丝花边的窗帘垂挂下来,灯光在窗帘的后面摇曳。我行走在窄小、简陋的平房之间,这些房子四处散落,一直延伸到城垛边上,我从各家的窗子向内窥探,看见镶金边的家具,还有些许华美的珠宝,以及由这些珠宝装点起的文明开化的迹象,在这样一个蛮荒之地,这些东西简直是无价之宝,可又显得太过讲究,甚至流露着悲哀。
偶尔,脚下的泥潭里会映出一个幻象:一个衣着考究的真正的法国绅士,头上戴着雪白的假发,身披华丽的大衣,他身边的妻子穿着蓬松的裙撑,还有一个黑奴把他们的便鞋高高举过泥水横流的地面。
我明白我来到了野人花园里最人迹罕至的蛮荒地带,而这正是我的国度,我将在新奥尔良停留,如果新奥尔良会一直存在的话。
无论我忍受着怎样的折磨,在这个不受法律约束的地方,我的痛苦将会减轻,无论我渴望得到什么,一且我将其紧握手中,就会从中得到更大的享受。
在我来到这个污秽的小小天堂的第一个夜晚,我曾一度祈祷,不管自己拥有怎样的神秘力量,我多少还和人类沾亲带故。也许,我并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个来自异国的流浪者,而只不过是每一个人类灵魂放大之后的模糊影像。
古老的真理和传统的魔法,创新以及发明,所有这一切汇聚起来,都是要让我们遗忘那一股激情,那一股通过这样或者那样的办法将我们击败的激情。
当我们终于厌倦这种种复杂的牵连,我们开始梦想往昔的岁月,我们坐在母亲的膝头,那时的每一个亲吻,都能让我们的欲望得到最大的满足。我们还能怎么做呢,除了投入既是天堂又是地狱的怀抱:这是我们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宿命。

1
这样一来,我的这个故事就结束了,它是关于吸血鬼莱斯特的早期教育以及历险的。
这就是我不顾一切禁令和戒律,选择了旧世纪的魔法和秘密的原委,你尽可以把它流传下去。
可是,无论我多么不愿意让它继续下去,这个故事并没有结束。而我必须考虑,至少稍稍考虑一下1929年发生的那些痛苦的事件,是它们导致我作出重回地下的决定。
我离开马略之后又过了一百四十年。自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加百列也杳无音信。自从那一夜她在开罗消失之后,我就再也没从任何相识的凡人或者吸血鬼那里打听到她的消息。
到了20世纪,我为自己挖掘坟墓,那个时候我又孤独又疲惫,无论身体还是心灵都受到了重创。
我已经活过了马略建议的“一生”。而我并不能为了自己度过这一生的方式,或是在这一生中铸成的大错,去责备马略。,纯粹的意愿,比其他任何人性特点都更多地决定了我的经历。尽管有各种劝谏和预言指点着我,我仍然和从前一样招来了悲剧和灾难。不过无可否认,我还是得到了回报。
我拥有了自己的后代,路易斯和克劳迪娅,我们在一起几乎达七十年之久,在这世上生存过的吸血鬼之中,他们是最为光彩夺目的,而且他们臣服于我。
我到了这片殖民地没多久,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路易斯,他是个年轻的中产阶级种植园主,有一头黑发,谈吐优雅,恪守礼节,他的玩世不恭还有自我毁灭的倾向简直就和尼古拉斯一模一样。
他拥有尼克的冷酷和深刻,尼克的叛逆,以及那种使他备受折磨的能力,让他时而愿意相信,时而提出质疑,又最终陷入绝望。
然而,路易斯对我的影响却远远超过了尼古拉斯。哪怕路易斯露出最残忍的一面,他仍然能够触动我内心温柔的感情,他对我的依赖令人震惊,他对我做的每一个手势、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比着迷,这一切都深深诱惑着我。
而他的天真,还有他那种怪异的中产阶级信仰,总能让我折服,他坚信上帝永远是上帝,哪怕他转身离我们而去,诅咒和救赎构建出一个微小而绝望的世界。
路易斯时时受着痛苦的煎熬,这个家伙甚至比我还要热爱人类。有的时候我甚至会想,倘若我没有因为发生在尼克身上的一切而利用路易斯来惩罚自己,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倘若我没有创造出路易斯,把他塑造成我的良知,然后一年又一年,对自己进行着自认为是完全应得的惩罚,一切又会怎样。
可是我爱他,简单直白。我拼命想挽留住他,尤其是在最危险的时刻,我想和他紧紧相连,出于这样的动机,在我混迹于活死人当中的这一生里,我做了最为自私、最为冲动的一件事情。正是这件罪行,导致了我自己的毁灭:为了路易斯,我和他一起创造了克劳迪娅,一个美艳惊人的吸血鬼孩童。
当我带走她的时候,她的身型还不足六岁,倘若我不这么做,她就会死掉(要是我不带走路易斯,他也会死掉的),尽管如此,这对诸神仍是一个挑战,为此,我和克劳迪娅都付出了代价。
不过,那将是路易斯在《夜访吸血鬼》中所要讲述的故事,尽管他矛盾重重,错误百出,但他的故事还是抓住了克劳迪娅、路易斯和我走到一起,共同生活六十五年间所营造出的那种氛围。
在那些日子里,同类中间再没有如我们一般完美的搭档了,我们这三个包裹在绸缎和天鹅绒里的致命猎手,为着我们的秘密沾沾自喜,在新奥尔良这座日益发展扩大的城市里,我们终日沉溺于穷奢极侈的生活,享用着无穷无尽新鲜的牺牲者。
当路易斯把他的故事记录下来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对于我们的世界来说,维系任何一种纽带,六十五年都是一段相当惊人的时间。
至于他所编造的谎言和犯下的错误,好吧,我原谅他想像力过于丰富,原谅他的满纸辛酸,还有他的虚荣,毕竟,这些还不算十分严重。我在他面前显示的法力连一半都不到,这是有理由的,因为他出于愧疚和自我厌弃而畏缩不前,连他自己一半的法力都没能善加运用。
就连他那异乎寻常的俊美和所向披靡的魅力,对他自己来说也仿佛是一个谜。当你读到他写我因为觊觎他的种植园房产而把他变成吸血鬼的段落时.我想你更容易用谦虚而非愚蠢来解释这一切的发生。
至于他以为我是个农民的事情,嗯,那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是带着偏见、受着约束的中产阶级之子,他和所有殖民地种植园主一样,尽管从未遇见过货真价实的贵族,却渴望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而我呢,来自封建贵族世家,我们这些人吃饭时会吮吸手指,还会随手把骨头抛给身后的猎狗。
他说我作弄无辜的陌生人,亲近他们再杀害他们,可他怎么会知道?我几乎只在赌徒、窃贼和杀人犯之中寻找猎物,对于那未曾说出的、只猎杀恶人的誓言,我甚至比自己希望的还要忠实。(比如那个年轻的弗兰尼,他是个种植园主,路易斯在文章里无可救药地对他进行了美化,使他充满了浪漫的气息,可他实际上是个喜怒无常的杀人犯,一个扑克牌桌上的骗子,他被我打倒在地的时候,差点儿就签下契约,把家族的种植园拿去抵债了。
有一次,我在路易斯面前豪饮妓女们的鲜血,那是故意要刺激他,那几个妓女曾经毒害并洗劫了许多水手,接着那些水手就失踪了。)不过,这种细枝末节并不重要。他讲述的故事,都是他自己信以为真的。
实际情况是,路易斯总是他自身缺点的集合体,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值得玩味的富有人性的恶徒。即便是马略也想象不出像他这么富有同情心,又喜欢沉思的家伙,总是一副绅士模样,他居然还去教克劳迪娅使用银制餐具的正确方法,可是克劳迪娅,愿上帝保佑她那颗邪恶的心,她根本没有必要去碰一下刀叉。
他对于别人的动机以及苦痛的无知,就和他那柔软蓬松的黑发,或者碧绿的眼眸中那永恒不变的烦恼一样,成为他魅力的一部分。
而我为什么又要费力去讲述有多少次,他可怜兮兮、充满焦虑地来到我面前,求我永远不要离开他,有多少次,为了取悦克劳迪娅,我们一同散步交谈,一同演出莎士比亚,还有多少次,我们携手在河畔酒馆里搜寻猎物,或者在混血名流的舞会上,与肤色黝黑的美人共舞。
字里行间自有言外之意。
我造就他的同时又背叛了他,这一点非常重要。就像我背叛克劳迪娅一样。我原谅他写下那些胡言乱语,因为他真实地描述了他和克劳迪娅还有我所拥有的那种不安的满足,这种满足本是我们无权拥有的,在19世纪那些漫长的岁月里,古代王朝那孔雀开屏般的璀璨光华已经褪去,莫扎特和海顿那些美妙动听的音乐也被装腔作势的贝多芬所取代,贝多芬的音乐有时听起来,简直就像我想象中地狱里敲响的丧钟。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我一直想要的东西。我得到了他们。这样,我偶尔也会忘记加百列,会忘记尼克,甚至忘记马略还有阿卡沙那表情空洞、凝望前方的脸庞,还有她触碰我时那冰冷的感觉,和她那灼热的血液。
可是我总想得到很多东西。是什么让他在《夜访吸血鬼》里描述的那段人生得以维系那么长时问?为什么我们坚持了那么久?正是在19世纪,吸血鬼被欧洲的文学作者“发现”了。鲁斯万勋爵,这是波里杜利博士笔下的人物,很快就被那些廉价的惊险小说中出现的弗朗西斯·瓦内爵士取代,后来,谢里丹·勒·法弩又塑造出一个优雅美丽、引人遐思的女伯爵卡米拉·康斯坦茵,最后又来了个野蛮粗鲁的吸血鬼大汉,那个浑身是毛的斯拉夫伯爵德拉库拉,那个家伙自认为能变成蝙蝠,或者让形体随意消失,可是又要像蜥蜴那样沿着自己城堡的墙角爬下来,显然是觉得这么做很有趣——所有这些创造出来的人物以及其他许多类似的角色,都迎合了人们对于“哥特式、异想天开的故事”无止尽的追求。
19世纪的那个观念以我们作为核心——贵族式的冷漠,无可挑剔的优雅,永远的冷酷无情,在一块适合生存、又不受其他同类干扰的土地上,相互抱成一团。
也许,这对我们来说,就是历史上最美好的一刻,是怪兽和人类间最完美的平衡,在我的想象里,那些和古代王朝五彩缤纷的锦缎紧密相连的“吸血鬼罗曼史”,也是在这个时期变得无比丰满生动起来,正是因为装点上了飘扬的黑斗篷,黑色的高礼帽,还有小姑娘头上紫罗兰色的蝴蝶结,那一头油亮亮的发卷披散下来,一直垂到精致曼妙的丝绒长裙蓬松的袖口。
可是,我对克劳迪娅做了什么?我什么时候才要为此付出代价?有多长时间,她一直满足于扮演那个谜一般的角色?她把我和路易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她成了我们的缪斯女神,陪伴我们度过了许多洒满月光的美好夜晚,为了她,我们俩都甘愿奉献一切。
或许,正是因为她永远都无法获得女人的形体,所以才注定要向我这个恶魔般的父亲,这个将瓷娃娃的形体加诸她的人,发动攻击?我本应该听从马略的劝告。在我即将进行那伟大而醉人的试验之前:用“这最少的一点儿”创造一个吸血鬼,在那一刻,我本应该停一停,好好思考一下。我本应该深深做一次呼吸。
但是你明白,这就像是为阿卡沙演奏小提琴。我想要那么做。我想看看会发生什么,我的意思是,那么漂亮的一个小女孩会被我变成什么!哦,莱斯特,你出了什么事儿都是咎由自取。你最好别死掉。你其实应该下地狱去。
可是为什么,总是出于全然自私的原因,我没有听从别人的忠告?为什么我没能从他们任何一个人——加百列、阿曼德、马略——的身上学到教训呢?不过,我从来没有听从过任何人的话,真的。出于这样或是那样的原因,我永远都办不到。
即便是现在,我仍说不上为了克劳迪娅而感到悔恨,说不上宁愿自己从未遇见她,从未带走她,然后悄悄把秘密告诉她,或是宁愿我从未听见她的笑声回荡在那一座人味儿太重的小镇房子里,那些点着煤气灯的屋子总是光影重重,我们就像活人一样,在上了漆的家具、颜色暗淡的油画以及黄铜花瓶之间穿梭。克劳迪娅是我的黑暗之子,我的所爱,我邪恶中的邪恶。她伤透了我的心。
1860年春天的一个闷热的夜晚,她公然反抗我,要了结我们之间的恩怨。她蛊惑我,设了圈套来陷害我,用匕首一遍又一遍刺穿我被毒药侵蚀的身体,直到我体内的吸血鬼之血几乎流尽,却又得不到片刻宝贵的时间来使伤口愈合。
我并不怪她。这种事情我自己也有可能会做。
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些神志昏迷的时刻,永远不会将它们遗留在脑海中某个尘封的角落。她的狡猾和必胜的意志把我打翻在地,她是那么志在必得,就在她用匕首割开我的喉咙、割裂我心脏的那一刻也是如此。只要还活着,我夜夜都会想起那时的情景,想到深渊就在下方张开大口,我几乎像个凡人那样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死亡。这都是拜克劳迪娅所赐。
然而,鲜血汩汩流出,带走了我全部的力量,最后,我看不见、听不见,也动弹不得了,这时,我的思绪飘向过去,飘过铺着壁纸、挂着蕾丝窗帘的温柔乡,我就是在那里创造出了这注定毁灭的吸血鬼家族,我的思绪飘过这一切,回到那一片传说中的土地,脑海里勾勒出那片墓园模糊的影像,就在那里,林中狂欢的神也曾一次又一次感到身体被撕裂开来,伤口里鲜血长流。
即便这杂乱的思绪毫无意义,它至少也显示了一种巧妙的暗合,令人惊叹地重复了那同一个古老的主题。
神死去了。神又醒来了。而这一次,没有人获得救赎。
获得了阿卡沙的血液,马略曾经告诉我,你就能经受住灾难的考验,而这些灾难往往能毁灭其他我们的同类。
后来,我被遗弃在四面漆黑、臭不可闻的沼泽地里,我感到饥渴控制了我的身体,驱策着我的精神,我撑开两颚,吞饮腥臭的污水,我的尖牙四处搜寻流着热乎乎鲜血的东西,就是为了积蓄力量,让我能重回长路之上。
又过去了三个夜晚,在镇上的屋子里,我再次被打倒了,被孩子们彻底遗弃在一片火海之中,是前辈们,马格纳斯、马略以及阿卡沙的血液支撑我爬出来,从烈火中死里逃生。
但是,因为得不到更多帮助伤口愈合的血液,得不到新鲜的灌溉,我只能完全依靠时间来治愈遍体鳞伤。
路易斯的故事不能交待我之后的遭遇,许多年来,我一直在人群的边缘地带搜寻猎物,我成了一个丑陋可怕、跛足而行的怪兽,只能打倒年幼体弱的人。我时时有可能受到猎物的反攻,现在的我,和那种富于浪漫气息的恶魔截然相反,简直就和以前那些披着脏兮兮的破衣烂衫、四处游荡的冤死鬼一模一样。
累累伤痕同时也折磨着我的心灵,影响了我的理智。每当我壮着胆子打量镜中的自己,我的灵魂就会变得更加萎靡不振。
然而,即便如此,我一次也没有向马略求救,没有试图与万里之外的他取得联系。我不能向他乞求鲜血来治愈我的伤口。我宁可整整一个世纪忍受炼狱的煎熬,也不愿受到马略的谴责。我宁可忍受最可怕的孤独、最剧烈的痛苦,也不愿去发现他明明完全知道我的所作所为,却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拒绝向我伸出援手。
至于加百列,她会原谅我做过的任何事情,她的血液也有足够强大的魔力,至少能加速我的痊愈,然而,我完全搞不清她身在何处,甚至连该向哪个方向发出呼唤都无从知晓。
等到我体力恢复了不少,足以应付远赴欧洲的旅行时,我投奔了惟一可以求助的人:阿曼德。他仍然住在我赠与的土地上,住在那时马格纳斯造就我的高塔里,他还在领导庙街的吸血鬼剧团里的同类团伙,那座庙宇还是属于我的呢。毕竟,我不欠阿曼德任何解释。而他,难道不正欠着我什么吗?他来开门的时候,着实吓了我一跳。
他穿着浅黑色剪裁考究的大衣,在他头上,文艺复兴时期流行的发卷全都修剪掉了,看上去俨然是狄更斯小说里走出来的年轻人。他那永葆青春的脸庞上,烙印着大卫·科波菲尔式的天真和斯蒂福兹式的骄傲——却未曾显露出内在灵魂的真实本性。
他看见我的时候,心里一下子闪过一道亮光。随后,他慢慢凝视着遍布在我脸上和手上的伤疤,然后用温柔而几乎是慈祥的语气说道:“进来吧,莱斯特。”
他握住了我的手。我们并肩穿过屋子,这是他在马格纳斯的高塔脚边建造起来的,是一个阴暗恐怖的地方,在这个诡异的年代里,用这一处所在酝酿一切拜伦式的恐怖事件可真是再合适不过。
“你知道,有谣传说你在埃及或者远东的某个地方完蛋了,”他用人们日常使用的法语快速地说道,带着一种我以前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生动神态。如今,对于装扮成活着的凡人,他已经是驾轻就熟。“随着旧世纪的度过,你也不见了,从此以后就音信全无。”
“那加百列呢?”我立刻追问,奇怪自己居然没有一进门就让这个问题脱口而出。
“你离开巴黎之后,再也没人见过她或者听到她的消息。”他说。
他的目光又一次爱抚地落在我身上。他体内有一股稍加掩饰的兴奋,一股如同近旁炉火般的热力向我传来。我明白他在试图解读我的思想。
“你出了什么事?”他问我。
我的伤疤叫他困惑了。它们太严重,太错综盘结,留下这些疤痕的进攻一定都是致命的。我突然感到一阵慌乱,我担心自己稀里糊涂就把一切都告诉他,告诉他马略很久以前就禁止我说出的事情。
不过,我迫不及待一吐为快的,是关于路易斯和克劳迪娅的故事,我的叙述结结巴巴,半真半假,除去一个明显的事实:克劳迪娅那时只是……一个孩子。
我简要地描述了在路易斯安那生活的年月,以及他们最终如何起而反抗,就像他曾经预言我的孩子们会做的那样。我向他承认了一切,没有任何心机或是傲气,我解释说我现在需要他的血液。痛苦啊、痛苦啊、痛苦,在他面前展开这一切,等他考虑我的请求。对他说,是的,是的,你是对的。并非完全如此。
但大体上说,你是对的。
那时,我在他脸上看见的表情是悲哀吗?那肯定不是得意。他谦逊地注视着我颤抖的手打着各种手势。当我言词支吾,找不到准确的词表达时,他也会耐心等待。
只要给我灌输一点点他的血液,我的伤口就能加速愈合,我低声说。给我一点点就能让我头脑清醒。我提醒他,是我给了他这座塔楼,给了他金币去建造这栋房子,而且我仍然拥有吸血鬼剧院,而他现在肯定能为我做这么一点点私密的小事,我这么说着,尽量让自己的口气不显得盛气凌人或是义愤填膺。尽管我思维混乱,虚弱、饥渴又胆战心惊,可话里还是带着一股乖戾的幼稚。火堆的光芒让我焦虑。在这些闷热的屋子里,木质结构上的深色纹理反着光,在这一切背景之下,想象中的脸孔浮现在我眼前,又转而消失。
“我不想留在巴黎,”我说,“我不想打扰你或者剧团的同类们。我只有这一点点请求。我只求你……”我的勇气和语言仿佛同时消失了。
良久的沉默。 “再跟我说说这个路易斯。”他说。
羞耻的泪水盈满了眼眶。我又重复了刚才的蠢话,说路易斯丢不掉他的人类习气,他能够理解其他不死者难以捉摸的事情。恍惚之中,我喃喃道出了心里的话。不是路易斯攻击了我。是那个女人,克劳迪娅……
我看见他的心里有什么警觉起来。一片红晕悄悄升上他的面颊。
“有人在巴黎看见过他们,”他温柔地说,“她不是什么女人,这个家伙。她是一个吸血鬼孩童。”
我不记得自己接着说了什么。也许我试图解释这个严重的错误。也许我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无可辩解。也许我又绕回来,说到我此行的目的,我所需要的东西,我必须得到的东西。我记得他带我离开屋子,走进等候的马车,他告诉我必须和他一起去吸血鬼剧院,那一刻我感到被彻底羞辱了。
“你不明白,”我说,“我不能去那里。我不能让别人看见我这副样子。你得让马车停下,你得答应我的请求。”
“不,还是等我们回来以后再说吧。”他用最温和的语气告诉我。我们已经上了巴黎拥挤的街头。这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城市了。真是一场噩梦,这个大都会充满咆哮着的蒸汽机车,一条条宽阔的马路两旁矗立着高大的混凝土建筑。工业时代的烟尘和污染,还从未像在这光之城里那样,显得如此可怕。
我不大记得他是如何将我拉出马车的,他推着我在宽阔的人行道上跌跌撞撞地行走,一直走到了剧院的门口。这是什么地方,这座巨大的建筑?这就是庙街吗?接着,我们走进那座阴森恐怖的地窖,里面挂满了戈雅、勃鲁盖尔和波许的画作的摹本,一幅幅都鲜血淋漓、画工拙劣。
最后,我饥肠辘辘地倒在一间砖砌囚室的地板上,甚至连咒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一片黑暗之中,充斥着公共马车或是电车经过时造成的震动,远处钢铁的车轮碾过地面,那刺耳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划破这层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黑暗中我发现地上躺着什么,那是一个人,一个祭品。然而这个祭品已经死了。血液冰冷,令人作呕。这个样子吸血真是糟糕透了,我伏在那冷冰冰、粘乎乎的尸体上,吸光了剩余的血液。
然后,阿曼德来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阴影里,穿着洁白的亚麻布和黑色羊绒料子的衣服,显得那么完美无瑕。他低声说起路易斯和克劳迪娅,说将会有一场审判。他在我身边跪坐下来,此刻倒是忘记了行止起坐该酷似人类,他是个孩童一般年轻的绅士,却坐在这肮脏潮湿的地方。“你要在大家面前宣称是她干的。”他说。而大家,新的同类们,一个接一个来到门前看我。
“给他找点衣服来。”阿曼德吩咐。他把手搭在我的肩头。“要让他显得体面些,这是我们失散了的主人,”他告诉他们,“他总是这样的。”
当我求他们让我和爱乐妮或是费利克斯或是劳伦特说话时,大家一阵哄笑。他们不认识这几个名字。加百列——那就更是毫无意义了。
可是马略在哪里呢?我们之间,横亘着多少个国度,多少条河流,多少座山峦?他能听见或是看见这一切吗?囚室高高的上方是剧院的大厅,一群凡人观众,就像羊群归圈一样蜂拥而至,脚踩在木质楼梯和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我梦见自己离开这里,回到了路易斯安那,把我的创伤交由时间慢慢治愈。我又梦见了土地,在开罗时,我曾短暂地感受过土地深处的冰冷。我梦见路易斯和克劳迪娅,梦见我们又在一起。克劳迪娅已经奇迹般地长成了一个美丽动人的女人,她笑声朗朗地说,“你看,这就是我来到欧洲的发现,如何让我长大!”
我生怕他们再也不让我离开这里,生怕我会像无辜者墓地下那些忍饥挨饿的家伙们那样被活埋,我生怕自己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我不停地啜泣,结结巴巴地想要和阿曼德说话。可是我又发现,阿曼德根本不在这里。
即使曾经来过,他也立刻就走了。我产生了幻觉。
有个祭品,软和的祭品——“把它给我,求求你!”——然后阿曼德说:“你要说出我让你说的话。”
法庭上聚集了一群怪兽,都是乌合之众,面色惨白的恶魔喊叫着宣布罪状,路易斯绝望地祈求宽恕,克劳迪娅默不作声地注视着我,听见我说,是的,是她做了那件事,是的,然后我咒骂阿曼德,他猛地把我推回阴影中去了,他那表情无辜的脸庞就和从前一样熠熠生辉。
“不过,你做得很好,莱斯特。你做得很好。”
我做了什么?指认他们破坏了古老的法则吗?他们胆敢反抗我们同类集团的首领吗?他们知道什么古老的法则?我尖叫着呼唤路易斯。然后我又回到黑暗中了,我饮着鲜血,来自于另一个祭品的新鲜血液,这并非是那治愈创伤的血液,就只是血液而已。
我们又坐进马车,天上飘着雨。我们乘车穿越乡野。接着我们爬上了那座旧塔高高的顶部。我手里攥着克劳迪娅血迹斑斑的黄裙子。我看见她在一个狭小潮湿的地方,被太阳的光芒烧死。“把她的灰撒掉!”我说。
然而没人去这么做。撕碎了的黄裙子躺在牢房的地板上。现在又到了我的手里。“他们会把她的灰撒掉,是吧?”我说。
“你不想得到公正吗?”阿曼德问道,身上裹着黑色的羊绒斗篷抵御寒风,他面色阴沉,狠绝的表情透漏了刚才的杀戮。
这和公正又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拿着这个东西,这件小小的黄裙子?我站在马格纳斯的城垛上向外望去,看见城市已经向这边延伸过来。它展开双臂拥抱了塔楼,工厂冒出的烟尘使空气充满浊臭的气味。
阿曼德静静地站在石栏边看着我,突然间,他似乎显得如同克劳迪娅一般年轻。一定要先确定他们已经有过一段人生,才能去造就他们;永远、永远、永远不要造就像阿曼德那么年轻的人。她临死前什么话也没说。
她望着周围的人,仿佛他们喋喋不休说的全是外国话。 阿曼德双眼通红。
“路易斯——他在哪儿?”我问。“他们没有杀死他。我看见他了。他冒着雨走了……”
“他们去追他了,”他回答,“他已经被毁了。”
骗子,可是表情那么纯洁无辜,宛若一个唱诗班的男孩。
“让他们别去,你一定要!如果还有时间……” 他摇了摇头。
“为什么你不能让他们别去?你为什么要那样做,那场审判,一切的一切,为什么你那么在乎他们对我所做的事情呢?”
“都结束了。” 呼啸的风声里,夹杂着一声汽笛的呜叫。
思绪全乱了。乱了……不想再回去。路易斯,快回来。
“你不打算帮我,是吧?”绝望。
他对我倾下身来,就像很多很多年以前那样,他的表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仿佛怒火正从内部将他融化。
“是你把我们伞都毁了,是你带走了一切。你怎么还会以为我愿意帮助你!”他靠近我,一副几乎崩溃的面容。“是你让我们上了庙街那些耸人听闻的海报,足你把我们变成廉价小说的主题和画室里的谈资!”
“可是我并没有。你知道我……我发誓……不是我干的!”
“是你把我们的秘密变成众人瞩目的焦点——时髦的家伙,戴着白手套的侯爵大人,披着天鹅绒斗篷的恶魔!”
“你真是疯了,竟然把这一切罪过都算到我的头上。你没有这个权力。”我辩解说,然而,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连我自己都听不懂我说的话。
而他一字一句厉声说着,仿佛嘴里长的不是舌头而是毒蛇的信子。
“在那片墓地下面,我们拥有自己的伊甸园,”他嘶嘶地喘着气说。“我们有自己的信仰和目标。而你,用一把燃烧的剑把我们都赶走了。我们现在还有什么!回答我!只有彼此之间的爱,可那对于我们这样的种族来说又有什么用处!”
“不,那不是事实,那一切早已经发生了。 你什么都不明白。你从来没明白过。”
可是他不听我说话。他听不听都不重要了。他向我凑得更近,他伸出双臂,暗光一闪之间,我头向后仰去,我看见天空和巴黎城颠倒了过来。
我从空中坠落下去。
我一直向下坠落,经过塔楼的窗子,最后落在石板路上,这一副薄薄的超自然的皮囊里面,每一寸骨骼都摔得粉碎。

2
又过去了两年,我终于恢复了一点儿力气,可以乘船回到路易斯安那。我仍然跛得厉害,满身伤痕依旧。不过,我必须得离开欧洲,在这里我听不见一丁点儿轻声的呼唤,无论来自踪影全无的加百列还是伟岸强大的马略,他肯定早已对我作出了审判。
我得回家。新奥尔良就是我的家,那里四季温暖,鲜花常开不败,在那里,通过钱币王国源源不断的供给,我仍然拥有十几幢空荡荡的老房子,虽然白色的柱子蛀了虫,门廊也有些下陷,但并不妨碍我在那里踱步漫游。
19世纪最后的几年里,我过着完全隐居的生活,在离拉菲亚特公墓一个街区之遥的旧花园区,我最舒适的房子里,我在参天的橡树之下酣眠。
我伴着蜡烛或者油灯,读遍所有我能搞到的书籍。我几乎就像是加百列被困在她城堡里的卧室中那样,只是我这里连家具都没有。书一堆又一堆都快摞上天花板了,装满了一个又一个房间。偶尔,我积聚了足够的体力,闯入一间图书馆或是书店收集新的书籍,不过外出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写信索要期刊。我储备了大量的蜡烛,还有一瓶瓶一罐罐灯油。
我不记得怎么就到了20世纪,只觉得一切都变得更加丑陋,更加灰暗,那些我所熟识的古老的18世纪的美好事物,似乎已经成了不切实际的异想天开。资产阶级统治着世界,他们恪守种种沉闷的原则,对古代王朝如此钟爱的声色犬马和穷奢极侈持着怀疑的态度。
可是,我的眼光和心智都变得越发浑浊。
我不再猎取人类。然而没有人类的鲜血,人类的死亡,吸血鬼是不能强大起来的。我靠着诱捕旧区邻居们的家禽家畜维持生存,也会抓些被娇养的宠物猫狗。有时连这些都不容易弄到,那我只能像穿着杂色衣服、吹着风笛的流浪艺人那样,把那些长长尾巴、又肥又胖的灰老鼠召唤出来。
一天夜里,我强迫自己艰难地穿过安静的街头,来到河岸贫民窟附近的一个破败的小剧院里,剧院的名字叫做“快乐时光”。我想看看刚刚上映的无声电影。我身上裹着一件大外套,围巾遮住了憔悴的脸庞。我戴上手套,把瘦骨嶙峋的手也藏了起来。片子有些失真,即便如此,里面出现的白昼的天空还是让我惊恐万状。不过,黑白影像沉闷无聊的基调,倒似乎与这个苍白无色的年代相当般配。
我没有去想别的不死者。然而,吸血鬼还是偶有出现——某个同类留下的孤单的后代,步履蹒跚地闯入我的藏身之地,或者是一个流浪汉,来找寻传奇的莱斯特,祈求我讲述隐秘的事件,祈求得到力量。讨厌透了,这些莽撞的家伙。
就连他们发出的超自然的声音,也会刺激得我神经衰弱,逼得我躲进最隐蔽的角落。
然而,无论有多么痛苦,我仍然会读遍每一个新来的访客的心灵,搜寻我的加百列的消息。
可是从来得不到任何线索。然后就没什么事可做了,也不会在意那邪恶的家伙送来的可怜的人类祭品,他们希望这些祭品能让我恢复元气,然而一切只是徒劳。
不过这些邂逅很快就结束了。这些闯入者会被我吓坏,或者愤愤不平,他们叫骂着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享受美好的宁静。
我要更加远离尘世喧嚣,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黑暗之中。
我甚至连书也不怎么读了。偶尔阅读的话,我会看《黑色面具》杂志。我还看关于20世纪丑陋的虚无主义者的故事——穿着灰扑扑服装的无赖,银行抢劫者以及侦探——我努力记住事情。可是我太虚弱了。我太累了。
然后,一天上半夜,阿曼德来了。
开始我还以为那是幻觉。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我久已荒废的客厅里,短短的金棕色头发修剪成20世纪流行的式样,身着窄身黑布小礼服,看上去无比年轻。
这一定是个幻觉,这个身影走进客厅,低头看见我仰面躺在落地窗边的地板上,就着月光阅读山姆·斯佩德的书。只是有一件事情不对。倘若我真要为自己想象出一个虚幻的访客,那绝对不会是阿曼德。
我把目光瞥向他,心里升起一种朦胧的耻辱感,我躺在地板上,显得如此丑陋,几乎只剩一副骨架和暴突的双眼。我继续阅读马尔蒂斯·法肯的故事,双唇喃喃蠕动,念着山姆·斯佩德笔下的句子。
等我再次抬起头来,阿曼德还在那里。
也许是同一个夜晚,也许已经是第二天夜里了,谁知道呢。
他谈起路易斯。他已经谈了好一会儿了。
我忽然明白,他在巴黎告诉我的关于路易斯的事情全是谎言。这些年来路易斯和阿曼德一直在一起。路易斯也一直在寻找我。
他来过旧城的闹市区,就在我们曾经住了好久的屋子附近。最后,他终于来到我这个地方,从窗户里看见了我。
我试图想象这一切。路易斯还活着。路易斯在这里,离我这么近,可我竞丝毫没有察觉。
我想我笑了几声。我没办法让自己清醒地意识到路易斯没有被烧死。不过,知道路易斯还活着真是太好了。那张英俊的脸庞,那副动人的表情,还有那温柔而略带哀怨的声音依旧存在,这真是太好了。我那美丽的路易斯活下来了,没有随着克劳迪娅和尼克一同死去、消失。
不过,也许他是死了。为什么我要相信阿曼德?我继续在月光下阅读,真希望窗外的花园里不要这么杂草丛生。有件事情阿曼德正好可以做,我告诉他,既然他是如此强壮,他可以出去把蔓生的树藤给我扯掉。牵牛花和紫藤从楼上的廊柱上悬垂下来,遮住了月光,还有那棵黑黑的老橡树,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沼泽地的时候,那棵树就在这里了。
我想我其实并没有对阿曼德提出这些建议。
我只隐约记得阿曼德告诉我路易斯要离开他,而他,阿曼德,不想继续活下去了。他声音空洞,干巴巴的。可是他一站在那里,月光就全都聚集到他身上了。他的嗓音还像以前那样带着回音,带着一种异常痛苦的气息。
可怜的阿曼德。是你告诉我路易斯已经死了。去拉菲亚特公墓给自己挖个坟墓吧。
就在街角那边。
没人说话。没有出声的笑,我只在心里偷偷发出快活的笑声。我清楚地记得他站在脏乱空旷的屋子中央,手足无措地望着四周书本堆叠起的墙壁。雨水顺着屋顶的缝隙漏下来,把书页打湿黏在一起,成了硬纸板的砖块。我注视着他,也清清楚楚地注意到他身后的这一番景象。我知道,这房子里所有的屋子都和这间一样,四面摞满沾湿的书籍。
在他打量这一切之前,我还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我已经很多年不进去其他房间了。
后来他似乎又来过几趟。
我没看见他,不过我听得见他穿过外面的花园,他的思想就像一束光线,四处探照着搜寻我的踪迹。
路易斯已经到西部去了。
一次,我正躺在房子地基下面的瓦砾中间,阿曼德来了,从窗子的格栅外面往里注视我,我倒是看见他了,他嘶嘶叫嚣着,说我是抓老鼠的人。
你已经疯了——是你,那个知道所有事情的人,那个嘲笑我们的人!你疯了,居然靠吃老鼠过活。你知道,在法国,他们怎么称呼你这种乡下的地主吗?他们说你们是抓野兔的人,因为你们靠抓野兔充饥。如今,在这所房子里,你又是什么呢,一个衣衫褴褛的鬼魂,一个抓老鼠的人。你就像从前那些家伙一样发了疯,说话颠三倒四,还爱在风里胡言乱语!而你的样子,就像天生是抓老鼠的料似的。
我又大笑起来。我笑啊笑。我记起那些狼群,我大笑了。
“你总是让我发笑,”我告诉他。“那个时候,在巴黎的那片坟墓下面,要不是觉得这么做不太好,我真想嘲笑你。就连你诅咒我,把一切关于我们的事情全都算在我的头上的时候,仍然是那么滑稽。要是你没把我从塔上扔下去,我也会笑的。你总是让我发笑。”
我们之间的怨恨真是甘美无比,至少我是这么觉得。这种兴奋的感觉如此陌生,他就在那里,由着我尽情奚落,尽情鄙薄。
可是,忽然之问,这一幕发生了变化。我没有躺在瓦砾中间。我穿行在屋子里。我不再像多年来那样衣衫褴褛、肮脏不堪,而是穿着漂亮的黑色燕尾服,披着锦缎镶边的斗篷。
而屋子,为什么,屋子装潢华丽,所有的书籍都好好地放在书架上。镶木地板在大吊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到处都飘荡着音乐,那是维也纳的圆舞曲,是小提琴奏出的柔美和谐的旋律。每走一步,我都感觉到又恢复了力量,而且轻盈,轻盈得妙不可言。我能轻轻松松就两层、两层地爬上楼梯。我能飞起来穿过黑暗,肩上的斗篷仿佛成了黑色的羽翼。
我在黑暗里向上升去,直到和阿曼德一起站在高高的屋顶上。他光彩照人,身穿原先那件老式晚礼服,我们的目光越过黑暗的丛林,那树尖上有风声在吟唱,我们眺望着远处弯弯的银色河流,还有低垂的天幕下,透过珍珠色的云彩,星星发出灼灼的光芒。
这一切景象,还有潮湿的晚风吹拂在脸上的感觉,使我不由哭泣起来。阿曼德站在我身边,手臂环绕着我的身体。他在谈论谅解和悲伤,还有智慧以及其他经由痛苦才能学到的东西。“我爱你,我邪恶的兄弟。”他喃喃低语。
这些话语仿佛血液,从我周身流过。
“我并不是要复仇,”他低声说。他垂头丧气,心碎不已。“可是你来就是要恢复力量的,而你并不想要我!我等了你一个世纪,可你并不想要我!”
于是我知道,其实我一直都明白,我的恢复只是幻觉,我还是一副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样子。当然,屋子仍旧是一片废墟。环抱着我的这个超自然家伙的体内,有一种力量,能使我重回天空、使我在疾风中遨游。
“爱我的话,这血就是你的,”他说。“这血我还从未给过任何人。”我感觉到他的双唇触碰到我的脸颊。
“我不能骗你,”我回答。“我无法爱你。
你对我来说是一个应该去爱的人吗?不过是一个形同槁木的家伙,渴望得到权力以及别人的激情?不过是饥渴最好的象征?”
一瞬间仿佛是拥有J,无比巨大的力量,我居然袭击了他,使他向后倒去,跌下屋顶。
他一丁点儿重量都没有,身影消融进了灰暗的夜色。
可是,是谁被打败了?是谁又一次向下落去,打在柔软的树枝上,落向大地,落向他本来的归属?回到老屋下面的一片破烂肮脏之中。是谁最后躺在一片瓦砾中间,双手和面颊紧贴着冰冷的泥土?然而记忆捉弄了我。也许我幻想了这一切,他最后的邀请,以及后来的剧痛,还有哭泣。我确实知道,经年累月之后,他又来到外面。我时时能听见他在旧花园区的这些街道上徘徊。我想叫住他,告诉他我对他撒了谎,告诉他我是爱他的。我是的。
然而是时候了,我该让一切归于平静。
这一刻到来了,我终于要忍受饥饿,长眠于地下,也许终于会梦见神梦见过的情景。可是我如何能把神的梦境告诉阿曼德呢?蜡烛全部点完了,灯油也全部烧尽。在某个地方有我的保险箱,里面满满放着钱财珠宝,以及给我的律师和银行经理人的信函,我付给这些人薪水,让他们持续管理我永远的财产。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入土为安呢,反正永远不会有人来打搅,在这样一个充斥着过去几个世纪的艺术拷贝的老城里是不会的。每一件事物都只会这样一直一直继续下去。
借着天光,我读了更多山姆·斯佩德的故事和马尔蒂斯·法肯的故事。我看见杂志上的日期,那是1929年,于是我想,哦,这是不可能的,是吧?我吸了好多老鼠的血液,有了足够的力气,于是挖了很深、很深的地洞。
土地承载着我。各种生物在湿润的黏土里钻来钻去,摩擦我干瘪的肉体。我想着,倘若我什么时候能再次醒来,倘若我能再次看见哪怕一小片群星璀璨的夜空,我绝对、绝对不要再做可怕的事情。我绝不要屠杀无辜。
即使我要猎杀弱者,那也一定要是绝望垂死的家伙,一定要,我发誓。我永远、永远也不要再施展那“邪恶的把戏”了。我只要……你知道,做一个漫无目标的“持续存在的意识”,完全漫无目标。
饥渴。光线一般清晰的痛苦。
我看见马略了。我看得这么真切,几乎相信这绝对不是一场梦!我的心脏痛苦地膨胀开来。马略看上去多么光彩照人。他身着紧身礼服,式样新潮但不加装饰,是红色的天鹅绒料子,他的白发修剪得很短,向脑后梳起来。他带有一股迷人的魅力,这个摩登马略,还有一种曾经明显是掩盖在旧式衣着装扮下面的勃勃生机。
他正做着超凡卓绝的事情。在一间打满白炽灯光的工作室里,他面前放着一架黑色摄像机,用三角架支撑起来,当他给凡人拍摄电影的时候,就用右手摇动相机上的手柄。
看见这番景象,看见他对凡人说话的架势,我的心膨胀起来,他正指导他们该如何相互拥抱,如何舞蹈,或是四处走动。后面是画好的布景,是的。工作室的窗外是高高的砖墙建筑,公共汽车嘈杂的声音自街头传来。
不,这不是梦,我对自己说。这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情。他在那里。要是我能试试仔细看看那窗外的城市,辨认出是哪里就好了。
要是我能试试听懂他和年轻演员们交谈的语言就好了。“马略!”我叫起来,可是土地吞没了我的喊声。
场景变了。
马略乘坐一架巨大的电梯进入一问地下室。电梯的铁门咣当一声响,尖厉刺耳。接着他走进必须守护之神栖身的空旷的圣所,一切都完全不同了。埃及壁画不见了,鲜花的芬芳,还有闪闪发光的金饰,统统不见了。
墙壁上挂满了印象派色彩斑斓的画作,构建起朝气蓬勃的20世纪生活的万千场景。
飞机从阳光普照的城市上空飞过,钢铁拱桥的后面矗立起一座座塔楼,铁制的轮船驶过银色的海面。这就是一座宇宙,融化了托起这些画作的墙壁,包围着阿卡沙和恩吉尔那静静伫立、永恒不变的身影。
马略走到神龛附近。他走过盘根错节的深色雕塑,走过电话机,还有放置着打字机的木架。他在必须守护之神面前放了一台硕大而庄严的留声机。他小心地把细细的唱针搁在旋转的唱片卜。维也纳圆舞曲的声音细小而嘈杂,从金属喇叭里倾泻出来。
看到这个我笑了,这甜蜜的发明,好像祭献似的摆在他们面前。圆舞曲是不是和袅袅升入空中的熏香具有异曲同工的效果呢?但是马略的事还没做完。他从墙上拉下一块白色的幕布。然后,从端坐着的两位神后面的高台上,他放映起凡人演出的电影来,画面正好投射在白色的幕布上。必须守护之神静默地注视着闪烁摇动的影像。如同博物馆里的雕塑,电光在他们洁白的肌肤上闪耀。
然后,发生了非常奇妙的事情。电影里那些紧张不安的人物交谈起来。他们的声音盖过了留声机里传来的圆舞曲,他们果真是在交谈。
我注视着这一切,激动得目瞪口呆,心中充满狂喜,突然问,一股巨大的悲痛吞没了我,那是一个巨大而又无比沉重的认知。这只不过是一场梦,这一切。因为事实是,电影里的那些小人是不可能真正开口说话的。
那屋子以及里面的种种神奇景象失去了依托,变得昏暗起来。
啊,讨厌的缺憾,我辛辛苦苦编造的假象,就因为这讨厌的小瑕疵而露了馅。而这一切确也是真实的点滴片断——我在那个名叫“快乐时光”的小剧院里看过的无声电影,我在黑暗中听到的千百所屋子里传来的留声机的声音。
还有那维也纳圆舞曲,啊,是来自于阿曼德在我身上施的魔咒,一想到这个,我的心都要碎了。
为什么我不用再高明些的办法欺骗自己呢,只要让那电影按它原本的样子保持无声就成了,毕竟,这样我就能让自己相信看到了真正的情景。
不过,又出现了最后一个证据,证明这一切只是我的想象,真是一个胆大妄为却又自圆其说的异想天开:阿卡沙,我钟爱的女神,对我说话了!阿卡沙站在屋子的门口,牢牢注视着前方,地下通道的尽头,马略乘着电梯回到了上面的世界。她的黑发密密实实,沉甸甸地垂在雪白的肩头。她举起冰冷苍白的手来召唤我。她唇色鲜红。
“莱斯特!”她轻声说。“快来。”
她的思想从心里无声地向我飘来,用的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在无辜者墓地的地下,年老的吸血鬼女王对我说过的字句:头枕在石枕之上,我梦见了上面的尘世。
我听见尘世的声音,它的崭新的音乐,仿佛是为躺在墓穴中的我演奏的摇篮曲。我仿佛看见世人的种种奇妙的发现,我的思维是一座永恒的圣殿,在其中我明白了人世自有它的胆识。尽管它的种种形式令人目眩神迷,把我拒之门外,我仍然渴望有人能无所畏惧地在这个世界里徜徉,能在它的心脏里走出一条“恶魔之路”。
“莱斯特!”她再一次轻声呼唤,她那大理石般的脸庞生气勃勃却又充满悲哀。“快来!”
“噢,我亲爱的,”我说,品尝着唇齿间的泥土那苦涩的滋味,“要是我能去就好了。”
莱斯特·莱恩科特 在他复活的那一年 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