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性的兔子,吸血鬼莱斯特

1985 1
我们的唱片专辑发行之前一个星期,他们第一次展开行动,通过电话威胁我们。
摇滚乐队吸血鬼莱斯特的保密工作耗费巨资,几乎滴水不漏。甚至我自传的出版商们也给予了完全的配合。在长年录音和电影拍摄工作期间,我在新奥尔良没有遇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也没听说他们在此地逡巡。
然而,他们还是通过某种方式查到了我们登记的电话号码,在电子答录机里留下了劝诫,还给我冠上了称号。
“流放者。我们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们命令你停止。”“出来让我们见见你。量你也不敢出来。”
我让乐队蛰居在新奥尔良一座种植园可爱的老宅里,他们一边抽大麻烟,一边为他们斟上唐佩里浓美酒,我们全都厌倦了期待和准备,渴望见到旧金山现场音乐会的第一批观众,渴望品尝成功那最初的鲜明滋味。
我律师克丽斯汀因为第一批电话留言赶来了——答录机如何捕捉到那些尘世之外的嗓音让她感到不可思议——半夜里,我把我的音乐家们载去机场,我们向西部飞去。
那之后,就连克丽斯汀也不知道我们在何处藏身。音乐家他们自己都不十分确定。
在卡米尔峡谷的一座庄园的豪华宅邸中,我们第一次通过电台收听了我们的音乐。当看到我们的第一部电影通过有线电视网络在全国范围内播放的时候,我们高兴得翩翩起舞。
每个夜里,我独自来到海滨城市蒙特雷和克丽斯汀互通消息,然后向北去搜寻猎物。
我驾着那辆时髦又马力强大的黑色保时捷,一路向旧金山驶去,以令人迷醉的高速驶过海岸公路的急转弯。旧金山广阔的下城区笼罩在一片纯净的黄色光晕之中,在这里我比以往更加残忍和缓慢地尾随着我的目标,都是一些杀人犯。
紧张的气氛让人难以忍受。
我还是没有看见任何同类,也听不见他们的动静。我只有来自于那些素未谋面的不死者们的电话留言:“我们警告你,不要再疯狂下去了。你不知道自己在玩一个多么危险的游戏。”接着录下来的是凡人无法听见的低语:“叛徒!”“流放者!”“站出来吧,莱斯特!”
就算他们果真在旧金山搜寻,却也从未遇见过我。那时的旧金山是一个人口稠密、拥挤不堪的城市,而我悄然独行一如既往。
终于,电报雪片一样飞进我们设于蒙特雷的邮箱里。我们做到了。专辑销量打破了这里和欧洲的纪录。旧金山的演出结束之后,我们可以随意去任何城市表演。从大陆西岸到东岸,我的自传出现在所有的书店里。
《吸血鬼莱斯特》居于销量榜首。
旧金山的夜间捕猎结束之后,我沿着长长的迪维塞德罗大街行驶。保时捷黑色的身躯慢慢驶过废弃的维多利亚式房屋,我寻思在其中哪一幢里——如果确有其事——路易斯把《夜访吸血鬼》的故事讲述给凡间的男孩听。我一直在思念路易斯和加百列,有时也想到阿曼德。我还会想起马略,我说出了整个故事、背叛了的马略。
是《吸血鬼莱斯特》的电子触手伸得太远,触动了他们吗?他们看过电影《马格纳斯的遗产》、《邪恶之子》、《必须守护之神》吗?我想到了过去那些被我披露了名字的同类:梅尔、潘多拉,还有受诅咒的拉姆西斯。
实际上,无论保密工作或者防护措施多么严密,马略一样能找到我。他的力量甚至可以跨越美洲广袤的土地。如果他在看,如果他听见……
我又做了过去那个梦,摇动电影摄像机手柄的马略,以及必须守护之神的圣殿里、墙壁上忽隐忽现的图案。就连回忆也清晰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我的心脏不由怦怦跳动。
渐渐地,我意识到我对孤独的概念有了新的诠释,而对于衡量那正向世界的尽头蔓延的寂静,也有了全新的方法。打破这片寂静惟一的东西,就是答录机里那超自然的嗓音,那越来越恶毒却不具有任何形象的留言:“别胆敢踏上旧金山的舞台,我们警告你。你的挑衅太粗鄙,太狂傲。我们会不惜一切,即使闹出公开的丑闻,也要惩罚你。”
古体语言和确凿无误的美国口音搀和在一起,那别扭的感觉让我发笑。他们是什么模样呢,这些现代吸血鬼?一旦他们步入不死者的行列,是否更愿意修身养性、接受教育熏陶?他们是否具有某种特定的风格?他们三五成群地生活在一起,还是像我喜欢的那样,开着大型黑色摩托车四处游荡?无法压抑的兴奋在我体内蔓延。我彻夜独自驾车兜风,收音机喇叭传出我们的音乐,此时我感到体内涨满了一种完全出自人性的火热激情。
我想要按着我的人类伙伴“小坚饼”、艾利克斯还有莱瑞希望的那样演出。经过灌制唱片、拍摄电影这些令人筋疲力尽的工作,我想要让我们一起,在欢呼尖叫的人群面前一展歌喉。偶尔,我会想起很久前在雷诺得剧院里的那些夜晚。回忆起的都是最古怪的细节——我把白色的油彩涂抹在脸上时的那种触感,脂粉的气味,还有双脚踏上舞台、地灯的光芒从后面射过来的那一刻。
回忆一齐向我涌来,倘若马略的愤怒也随之而来,那我咎由自取,不是吗?旧金山深深吸引了我,也从某种程度上征服了我。想象我的路易斯在这里的情景,并非一件困难的事情。这里的格局几乎是威尼斯式的,五颜六色的大厦和公寓楼房拔地而起,色调灰暗,一座连着一座,遍布在窄小、阴暗的街道两旁。无论山巅还是山谷,灯光摇曳生辉,无处不在;闹市区里,一群群摩天大楼拔地而起,金碧辉煌,仿佛迷雾的海洋中一座童话般的森林。
每个夜晚我回到卡米尔峡谷的时候,都要取出从新奥尔良转发至蒙特雷的一袋袋歌迷来信,我一封封拆阅,寻找吸血鬼的字迹:笔画痕迹较重,字体略显古旧——超自然的天赋一日.在手写信件中表现出来,若是到了让人难以容忍的程度,那字体看上去就会仿佛带着一种哥特式的风格。可是,除了凡人狂热的崇拜,我什么也没找到。
亲爱的莱斯特,我的朋友谢丽尔和我都深爱着你,我们排了整整六个小时的队,居然还是没能买到旧金山演唱会的门票。请你寄两张门票给我们吧。我们愿意做你的祭品。
你可以吸我们的血。
旧金山演唱会的前夜,凌晨三点钟:卡米尔峡谷这凉爽的绿色天堂还在沉睡。在这巨大的“匪窟”之中,我躺在面朝大山的玻璃墙前面打盹。我不停地做着关于马略的梦。马略在梦里对我说:“为什么你不顾忌我的报复?”
我回答说:“是你先抛弃了我。”
“那不是理由,”他说。“你总是行事冲动,你想把所有的碎片全抛向空中。”
“我想要改变现状,我想推动事情发生!”
我说。我在梦里叫喊起来,忽然间,我意识到周围卡米拉峡谷这所房子的存在。只不过是一个梦,一个薄脆的凡问的梦。
然而,有什么东西,别的什么东西……突然“传递”而来,如同漂流的电波闯进了收音机错误的频道,一个声音说道危险。我们大家都有危险。
眼前霎时出现了冰和血的景象。狂风呼啸。什么东西碎落在石板地上,打破的玻璃。
莱斯特!危险!我醒了。
我不在沙发里躺着了。我站起来,看着面前的玻璃门。我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眼前只有山脉模糊的轮廓,黑色的直升机仿佛巨型苍蝇,在水泥广场上空盘旋。
我用整个心灵去聆听。我听得太过专注,都沁出汗来了。然而再也没有“传递”出现。更是不见一个人影。
然后,我逐渐意识到在外面的黑夜里有一个家伙,我能听见身体移动的细微声响。
外面有人在寂静之中行走。他们中的一个穿过了层层防护,正从远处直升飞机骨架的剪影之外向这里前进,在衰草满地的旷野之中穿行。
我又竖耳聆听。没有,没有一丁点儿能够加强危险信息的征兆。实际上,那个家伙的思想锁定在我身上了。我收到了无可回避的信号,一个家伙正穿越空间的距离向我走来。
这幢低檐住宅形状杂乱无章,在我的周围沉睡着——看上去仿佛是一间巨大的水族馆,无声的电视机发出蓝幽幽的荧光,照在光秃秃的白色墙壁上,摇曳闪烁。“小坚饼”和艾利克斯相互拥抱着,躺在空空的壁炉边的地毯上。莱瑞在那囚室一般的卧室里睡着了,身边躺着那个永不餍足于肉欲的追星族,她名叫萨拉曼达,是我们西行之前,他们在新奥尔良“顺道带来”的。在另一问陈设现代的卧室里,还有巨大的蓝色贝壳状游泳池后面那问放置着床铺的屋子里,保镖们也睡着了。
外面清朗的黑色天幕之下,这个家伙来了,他正沿着公路向我们前进,向我们走来。
我现在能感觉到他孤身一人。薄薄的夜色笼罩之下,一颗超自然的心脏在怦怦跳动。是的,我听得非常清楚。远处的山峦幽灵般耸立着,合欢树黄色的花朵在星光下泛出白光。
似乎无所畏惧,就这么来了,而那思想是我无法看透的。这意味着那可能是一个年长的家伙,而且法力纯熟,不过还没有纯熟到绝不践踏脚下野草的地步。这个家伙几乎像人类那样走动。这个吸血鬼是我“造就”的。
我的心猛跳起来。我瞥了一眼角落里微微发光的警报器,它被帷幕遮住了一半。看来得发出警报了,是人抑或非人,这个家伙正试图进入屋子。
他出现在白色水泥墙的墙跟边上。身材高挑修长,留着黑色的短发。然后他停下了脚步,仿佛他能够看见我,就在这层玻璃屏障的后面,在电光映射出的蓝色雾霭之中。
是的,他看见我了。他向我走来,向这光亮走来。
步伐矫健,对于一个凡人来说,却太过轻盈了。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眸,四肢的摆动流畅柔软,包裹身体的长袍轻若无物:磨损了的黑色毛衣从肩头垂挂下来,已经变了形状,两条腿就仿佛又黑又长的轮辐。
我感到嗓子里好像堵着什么东西。我在颤抖。我试图回忆重要的事项,哪怕是在这一刻,我告诫自己应该在黑夜里搜寻是否有其他人,应该小心谨慎。危险。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我知道。有一秒钟,我闭上了眼睛。可是毫无用处,一切还是那么难熬。
然后,我伸出手触摸警报器t的按钮,把它们关掉了。我打开巨大的玻璃门,冷冽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
他经过了直升飞机,好像舞蹈家那样旋转然后避开脚步,接着回过头,仰起脑袋端详飞机,手指非常随意地勾在黑色牛仔裤的口袋里。他又把目光转向我,这一次我清晰地看见了他的脸。然后他微笑了。
就连记忆有时也会欺骗我们。他就是证明,他愈是走近,就愈像是一道又柔和又炫目的激光,所有以前的形象如尘土一般灰飞烟灭。
我又打开了警报系统,关起通向我的凡人伙伴的房间的门,把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一下。有一秒钟,我想我忍受不了这一切。
可这仅仅是个开头。如果他现在来到这里,距我只有几步之遥,那么别的同类肯定也要来了。他们都会来的。
我转过身,向他走去,片刻的沉默,我只是端详着他,玻璃门内透射出的蓝光笼罩着他。我开口说话,语气紧张:“你的黑斗篷,还有‘剪裁考究’的黑外套,还有丝绸领带,以及这一切愚不可及的装扮,都上哪里去了?”我问道。
四目相对,目光胶着在一起。
然后,他打破沉默,无声地笑了。可是他继续打量我,是一种欣喜若狂的表情,这让我暗自高兴。带着一股孩子般的莽撞,他伸出手来,手指沿着我灰色天鹅绒外套的翻领慢慢下滑。
“总不能一直做个不老的传奇。”他说。
不是喃喃低语,却又像在喃喃低语。他的法国口音听起来非常明显,尽管我从来听不出自己的口音。
我简直无法忍受那些音节,那种完全熟稔的感觉。
我忘掉了一切原本打算要说的那些粗暴生硬的话,只是用双臂环抱住他。
我们用以前从未有过的方式相互拥抱。
我们彼此相拥,就像以前我和加百列那样。
然后,我的双手抚上他的发际、他的面庞,我要让自己真正清楚地端详他,好像他是完全属于我的一样。他也和我做着一样的事。我们好像在交谈,又不像在交谈。真正沉默的、没有任何言语的声音。微微点头。我能感到他的体内充满了爱恋,以及一种狂热的满足感,就和此时我心中的感情一样强烈。
可是他突然安静下来了,拉长了脸部。
“我以为你死了、消失了,你知道。”他说。 声音几不可闻。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我问。
“足你让我找来的。”他回答。无辜的困惑一闪而逝。他的肩部轻轻耸了一下。
他的一举一动深深吸引了我,就和一个世纪以前完全一样。他的手指是如此修长而美好,然而双手的力量又是如此强大。
“是你让我看见你,让我跟随你的,”他说道。“你开着车在迪维塞德罗大街上来回转悠着寻找我。”
“而你在哪里?” “这世上对我来说最安全的地方,”他说。
“我从不离开那里。他们来找我,但是找不到,于是就走了。现在,我可以随时在他们中间走动,他们却认不出我。他们从来不知道我的模样,真的。”
“如果他们认出你来,会要毁灭你的。” 我说。
“是的,”他答道。“可是,自从吸血鬼剧团还有那里发生的一切事情之后,他们就一直这么打算了。当然,《夜访吸血鬼》为他们提供了新的理由。而他们也的确需要些理由,来耍弄他们的小把戏。他们需要动力,需要刺激。这一切就如同鲜血,他们甘之如饴。”又一秒钟,他的声音仿佛在苦苦挣扎。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切很难讲述。 我又想张开双臂拥抱他了,可是我没有。
“不过现在这一刻,”他说道,“我想,你才是他们想要毁灭的那个人吧。而他们确实知道你的长相。”轻轻的一个微笑。“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你的长相。摇滚明星先生。”
他的微笑加深了,而声音却是一贯的礼貌而低沉。他的面部表情生动而丰富。还是一丁点儿都没有改变。也许永远不会有。
我把手臂搭在他的肩上,我们一同走出屋子里的灯光投射出的范围。我们经过了直升机巨大的灰色躯干,走进被阳光烤得十裂的田野,走向远处的群山。
我想,如此幸福的感觉将迎来痛苦,如此强烈的满足将意味着燃烧。
“你打算那么做吗?”他问道。“举行明天晚上的演唱会?”
我们大家都有危险。那是警告抑或威胁?“是的,当然,”我说,“难道有什么能阻止我吗?”
“我就打算阻止你,”他回答,“我原本可以早点儿来的。一个星期以前我发现了你的行踪,可是又把线索弄丢了。”
“那么,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你知道为什么,”他说,“我想和你谈谈。”这措辞如此简单,然而却有着别样的深意。
“以后有的是时间,”我回答,“明天、后天、大后天。”不会出事儿的,你看着吧。我不停地望向他,又别开目光,仿佛他那绿色的眼眸会把我烫伤。用如今的话来说,他就是一束激光,看上去致命却又柔和。他猎杀的祭品全都爱上了他。
我也一直深爱着他,不是吗,不管曾经发生了什么,如果你可以拥有无尽的时间来滋润你的爱恋,而这爱恋只要片刻的相聚就能激发出全新的激情,那么,这种感情会变得多么强烈,多么火热灼人?“你怎么能确定呢,莱斯特?”他问道,亲呢地叫着我的名字。可是要让我用像他那么自然的语气称呼路易斯,我还是无法做到。
我们东拉西扯,漫无目的地交谈着,我们把手臂松松地环绕着彼此。
“我有一个营的凡人守卫着我们,”我说,“直升机和轿车里都部署了保镖,保护着我的凡人同伴。我会驾驶保时捷独自去机场,这样更容易进行防卫,不过我们也有一列货真价实的汽车队。说到底,一小撮讨厌的20世纪的小雏子能有什么作为?这些傻瓜竟然用电话来威胁我。”
“可不止一小撮,”他说,“可是马略呢?外面你那些敌人正在争辩,讨论马略的故事是否确有其事,必须守护之神是否存在——”
“自然如此,那么你,你相信吗?” “我相信,我一读到这些就立刻相信了。”
他说道。我们之间出现了一阵沉默,静默中,也许我们都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不断探寻的不死者一遍又一遍地追问着,一切从何处开始?无限伤痛又被勾起。这就像是从阁楼里翻出藏画来,拭去尘土后发现,色彩依旧鲜明生动。那些画本该是死去祖先的画像,可是它们却成了我们的肖像。
出于紧张,我做了几个凡人常做的手势,我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捋了捋,想要感受一下凉爽的清风。
“是什么让你这么确信,”他问道,“马略不会等你明天夜里一走上舞台,就结束这场实验?”
“你认为会有任何老家伙这么做吗?”我回答。
他思索良久,就像过去那样深深陷入了冥想,甚至连一旁的我也似乎被他遗忘了。
他的周围仿佛出现了过去的老宅子,煤气灯发出忽明忽暗的光,外面的街道上传来过去的年代里,那些嘈杂的人声和独特的气味。
我们俩坐在新奥尔良那问客厅里,大理石的壁炉台下面是一丛燃烧的煤火,除了我们俩,一切都变得古老了。
而现在的他完全是个摩登的孩子,身上挂着松垂的毛衣,腿上穿着破旧的粗棉布裤子,驻足眺望前方荒凉的山峦。一副散乱模样,双眼蹿动着内心的火苗,头发乱作一团。
他缓缓回过神来,仿佛刚刚从睡梦中苏醒。
“不。我觉得,即便老家伙们当真不怕费事,出于私心他们也不会那么做的。”
“那么你有私心吗?” “是的,你知道我有。”他回答。
这时他的脸微微变红了。这使他更像人类了。实际上,他是我认识的同类中,最酷似凡人男子的家伙。“我来了,不是吗?”他说道。我感觉到他心中的痛苦如同一条矿脉贯穿了他的身体,这矿脉把感情扎进了他心里最深最冷的角落。
我颔首。我深深吸气,从他身上移开目光,希望自己能说出真正的肺腑之言。那就是,我爱他。可是我做不到。我的感情太强烈了。
“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值得的。”我说。
“就是说,如果你和我,还有加百列,还有阿曼德……还有马略,能聚在一起哪怕只有一会儿工夫,就是值得的。想想看,也许潘多拉会愿意现身。还有梅尔,以及其他人,只有上帝知道有多少。要是所有的老一辈们都来了呢。这是值得的,路易斯。至于别的事情,我并不在乎。”
“不对,你在乎,”他微笑着说。他被深深吸引住了。“你只是确知会发生令你热血沸腾的事情,你确信无论发生怎样的激战,你都会获得胜利。”
我低了低头,大笑起来。我把双手插在裤兜里,就像如今这个时代的凡人们那样,我在草地上踱着步子。即使是在加利福尼亚这凉爽的夜晚,田野里仍然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我没有告诉他关于人类本性的那部分,那种渴望表演的虚荣心,当我看见自己出现在电视机屏幕上的时候,看见印有我的面孔的专辑封面,贴满了北岸音像商店的橱窗的时候,我的全身就会骚动起一股疯狂的劲头。
他陪伴在我身边。
“如果老一辈们当真要毁灭我,”我说,“你难道不认为他们早就已经做到了吗?”
“不对,”他说,“我看见你,然后才跟踪了你。可是在那之前,我根本找不到你。一听说你要去抛头露面,我就去寻找你了。”
“你怎么听说的?”我问道。
“每一个大城市里都有吸血鬼碰面的场所,”他说道。“当然你现在肯定知道这个。”
“不,我不知道。说来听听。”我说道。
“那是被我们称作‘吸血鬼联络站’的酒吧,”他微笑着说,表情有些微的嘲讽。“当然,凡人常常出没于这些酒吧,我们知道它们的名字。在伦敦有一个‘波里杜利博士’,在法国有个‘拉米埃’。洛杉矶城有个‘贝拉·鲁高两’,在纽约有‘卡米拉’和‘卢斯芬爵士’。
在旧金山这里,卡斯特罗大街上的一间名叫‘德拉库拉之女’的歌舞酒吧,恐怕是其中最漂亮的一问了。”
我实在抑制不住,大笑起来。看得出他也忍不住要笑了。
“那么《夜访吸血鬼》里面的那些名字都有什么出处?”我佯装愤慨地问道。
“打住,”他说道,略微扬了扬眉毛。“它们可不是捏造的,都是真实的。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此刻在卡斯特罗大街那里,他们正在播放你的影片片段。是凡人顾客要求的。
他们用血玛丽伏特加为你祝酒。无辜者之舞的声音穿透了墙壁。”
终于,我们发出一阵无法遏止的大笑。 我想要停下来,可是却摇了摇头。
“不过,你几乎也引起,一场密室言谈的革命。”他继续用那种冷静却带着调侃的口吻说道,却没办法做出义正词严的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
“‘黑色技巧’,‘黑暗天赋’,‘恶魔之路’——他们全在拿这些字眼儿开玩笑,那些最幼稚的子孙,他们甚至还从未用吸血鬼这个头衔来称呼自己。尽管他们彻头彻尾地声讨这本书,却又忍不住要对其进行模仿。他们在身上挂满埃及珠宝。黑色的天鹅绒重新成了时尚。”
“太棒了!”我说。“不过,这些场所都是什么样儿的?”
“那里铺天盖地都是吸血鬼标志性的装饰,”他说,“墙壁上贴着吸鬼影片的海报,高高挂起的屏幕上连续不断地放映这些影片。来到这些酒吧的凡人常常成了戏剧表演里怪胎的主角——朋克青年,艺术家,还有些人盛装打扮,披着黑斗篷、戴着白塑料的尖牙。他们基本上注意不到我们。和他们一比较,我们常常黯然失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我们也可以是无影无形的,天鹅绒或是埃及珠宝等等。当然,没有人会顶礼膜拜这些凡人顾客。我们来到吸血鬼酒吧是为了打探消息。在所有基督教圈子里,吸血鬼酒吧是凡人最安全的栖身之所。”
“奇怪,以前倒没人想到过这种地方。” 我说。
“他们其实想到过,”他说,“在巴黎,就是吸血鬼剧团。”
“当然。”我承认。他继续说:“一个月前,吸血鬼联络站里传出活来,说你回来了。那时已经不是新闻了。他们说你在新奥尔良活动,然后又听说了你的打算。
他们弄到了你早期的自传。关于你的电影更是议论不绝。”
“那么,为什么我在新奥尔良没遇上他们呢?”我问道。
“因为半个世纪以来,新奥尔良一直是阿曼德的领地。没人敢在新奥尔良捕杀猎物。
他们是通过洛杉矶和纽约的凡间机构获取这些消息的。”
“我并没有在新奥尔良见到阿曼德。” 我说。
“我明白。”他回答。有一会儿工夫,他显得很困扰、很迷惑。
我感到心脏一阵紧绷。
“没有人知道阿曼德在哪里,”他有点儿闷闷地说。“可是他只要出现在哪里,就会杀死年轻的后辈。所以他们就把新奥尔良留给他了。他们说,很多老一辈的都那样,都爱杀死年轻的后辈。他们也这么说我,不过事实并非如此。我在旧金山徘徊,形同鬼魅。除了那些不走运的牺牲者,我从来不打扰任何人。”
这些话并不太出我的意外。 “我们的人太多了,”他说,“一贯如此。
而且争斗不断。在任何城市里,如果存在我们的团伙,那就意味着三四个比较强大的家伙达成了协议,不去互相残害,而是根据规则分治领地。”
“规则,总是那些规则。”我说。
“如今不同了,更加苛刻了。丝毫杀戮的证据都绝对不许留下。一具尸体也不能暴露给人类,成为他们调查的线索。”
“当然。”
“无论如何也不允许暴露在特写摄影和变焦镜头或是定格画面检查的世界里——这是要排除一切可能导致人类将我们抓捕、监禁或是进行科学鉴定的危险。”
我点头。可是我的脉搏狂跳不止。我热爱做一个逍遥法外的人,一个已经打破了每一条禁令的家伙。所以他们才要模仿我书中的言行,不是吗?哦,已经开始了。轮子已经转动起来。
“莱斯特,你觉得自己能理解,”他耐心地说,“可是真的是这样吗?让这个世界得到哪怕小小一片我们身体的组织,放在他们的显微镜下,那么将不再有任何关于传奇或是迷信的争论。他们就会获得证据。”
“我不这么认为,路易斯,”我说,“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他们可以通过各种手段界定我们,把我们归类,从而能激发起人类和我们的竞赛。”
“不对,路易斯。如今这个年代里,科学家就是巫医,他们无休无止地相互斗争。就连最基本的问题,他们也要吵来吵去。你得把那片超自然的身体组织散播到世界上的每一所实验室的显微镜下面,即便如此,公众还是会一个字都不相信。”
他想了一会儿。
“那么抓住一个吸血鬼,”他说,“要是一个活的标本到了他们的手上。”
“就是那样也没用,”我说,“况且他们如何能抓住我?”
不过仔细想想,那真是太有趣了——追踪,阴谋圈套,或许会被抓住,接着侥幸逃脱。
我真喜欢。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笑容,充满反对却又掺杂欣喜。
“你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疯狂了,”他提着气说。“就是从前,你在新奥尔良故意四处吓人的时候,也比不上现在疯狂。”
我大笑不止,接着又安静了下来。晨曦将至,我们不剩多少时间了。我大可以明天夜里一路笑着赶往旧金山。
“路易斯,我已经从各个角度考虑过这件事情。”我说。“与人类展开一场真正的战争,这没你想得那么容易——”
“——你已经下定决心,非要展开这场战争是吗?你想要每个人,无论凡人还是不死者,都追随着你。”
“有何不可呢?”我问道。“就让这一切开始吧。就让他们试试看,用他们曾经毁灭其他魔鬼的方式来毁灭我们。让他们试试,看能不能把我们全部除掉。”
他注视着我,脸上浮现出熟悉的敬畏和诧异,这种表情我已经见过上千次了。它是这么地让我着迷,不过很快又消失了。
然而,头顶的天空渐渐泛白,星星平稳地飘向远方。黎明到来之前,我们只剩下一小会儿珍贵的时间可以共处。
“这么说来,你是真的要让这一切发生。” 他恳切地说道,语气软化下来。
“路易斯,我要让一些事情,让一切事情发生。”我说。“我要让我们的存在彻底改变!现在的我们,不是吸血的水蛭是什么——令人厌恶,遮遮掩掩,得不到公正的待遇。古老的浪漫传说已经不复存在了。那么,就让我们赋予其新的意义吧。我像渴望鲜血那样渴望光明。我渴望那神圣的存在感。我渴望宣战。”
“用你的话说,那是新的邪恶,”他说道,“而这一次,是20世纪的邪恶。”
“的确如此。”我说道。可是,又一次,我想到了那股纯粹属于人性的冲动,虚荣心作祟的冲动,那对盛名和世人肯定的追求。因为羞耻,面颊上隐约升起两团红晕。一切都将成为快乐无比的经历。
“可是为什么,莱斯特?”他问道,声音里带有一丝狐疑。“为什么要铤而走险,毫不顾忌?毕竟,你已经成功了。你回来了。你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强大。你体内的生命之火熊熊燃烧,就仿佛从未熄灭过,而且你明白这是多么珍贵,就这么继续存在下去。为什么等不及要冒险呢?你难道忘记了曾经的情形吗?那时整个世界都围绕着我们,除了自己谁也伤害不了我们。”
“这是邀请吗,路易斯?你又回到我的身边,就像恋人们说的那样?”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从我身上移了开去。 “我不是在嘲笑你,路易斯。”我说。
“是你回到了我的身边,莱斯特,”他平静地说道,目光义回到我身上。“我在‘德拉库拉的女儿’第一次听到你的低喃时,我产生了一种感觉,一种我原来以为永远失去了的感觉——”他顿住了声音。
不过,我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他已经说出来了。好几个世纪以前,在老一辈团伙覆灭之后,我感觉到阿曼德的绝望时,就已经领略了这种感觉。令人兴奋的刺激,继续下去的欲望,这些对我们来说是无价之宝。全部都更加成为理由,为着明天的摇滚音乐会,为着我们的延续,为着战争本身。
“莱斯特,明天夜里不要踏上舞台,”他说,“就让那些电影和书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可是你得保护自己。让我们走到一起,倾心交谈吧。在这个世纪里,让我们像以前从未有过的那样,相互拥有吧。我确乎是指我们所有的人。”
“你的建议太诱人了,漂亮的家伙。”我说道。“上个世纪里,有很多次为了听到这些话,我几乎宁愿放弃一切。我们会走到一起的,我们会倾心交谈,我们所有的人,我们会拥有彼此。那会是无比美妙的,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美妙。不过,我还是要走上舞台。
我要再次成为雷利欧,以那时在巴黎从未有过的姿态。我要让所有人见识我,‘吸血鬼莱斯特’。一个象征,一个流放者,一个自然的怪胎——被爱着,也被唾弃着,所有这一切的结合体。我告诉你我不能放弃。我不能错过。很坦白地对你说,我一丁点儿都不畏惧。”
我武装起自己,做出冷酷或是悲哀的姿态,指望这样能震慑住他。和过去一样,我痛恨太阳的靠近。他转过身背对太阳,亮光令他感到一丝灼痛。不过,他的面庞还是和原来一样,洋溢着温暖的表情。
“很好,那么,”他说,“我愿意和你一起去旧金山。我非常愿意这么做。你会带我一起吗?”
一时间我忘了回答。我又一次感受到极度的兴奋,简直是一种煎熬,我心中盈满了对他的爱恋,几乎叫我脸红。
“我当然会把你带在身边。”我说道。
在这紧张的一刻,我们四目相对。他必须离开了。黎明已经到来。
“还有一件事,路易斯。”我说。 “怎么?”
“那些衣服。没得商量。我的意思是,明天夜里,就像20世纪里他们说的那样,你将丢弃那件毛衣和那条长裤。”
他离开之后的早晨显得异常冷清。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忖度着那个信息,危险。我眺望远处的山峦和无垠的原野。威胁,警告——那又怎么样?年轻的后辈拨了电话。
老的一辈发出了超自然的喊声。这奇怪吗?现在我的脑子里只想着路易斯,想着他能和我在一起。还想着如果等别的同类来了,将会是一番什么景象。

2
在旧金山牛宫向四周伸展开来的大型停车场上,狂热的凡人蜂拥而至,此时,我们的车队正缓缓驶入大门,我的音乐家们坐在队列前端的豪华轿车里,我开着皮革镶边的保时捷,路易斯坐在我的身旁。他身披黑斗篷,这是乐队的演出服,生气勃勃、光芒四射,看起来就像是从他自己的故事里走了出来,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胆怯,注视着尖叫的年轻人。骑着摩托车的警卫负责阻挡一拥而上的人群。
大厅里的座位票一个月以前已经卖空;失望的歌迷希望能够通过外部放送收听实况。啤酒罐子丢得到处都是。青少年们坐在轿车顶上、行李箱上,还有车前的发动机盖子上面,喇叭里震天响地播放着《吸血鬼莱斯特》。
我的车窗外面,我们的经理人一路小跑,向我解释得在露天搭建银屏的幕布和扩音器。旧金山警察局已经下达了防范暴动的行动许可。
我能感到路易斯越来越焦虑。车队转了一个大弯,分开人群,向长而丑陋的管状演播厅艰难驶去,这时,一伙儿年轻人冲破警卫的人墙,压向路易斯这边的车窗玻璃。
我被这一切深深震慑住了。内心的躁动沸腾起来。歌迷们一次次把汽车包围得水泄不通,然后又被警卫冲散、逼退,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对这场经历的估计实在低得可怜。
以前观看过的摇滚音乐会录像,并没有使我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来面对这一番情景。一股最原始的热情在体内奔腾,澎湃的音乐在脑中激荡,而对于属于人性的虚荣心的耻辱感,此时已经烟消云散。
我们在一片混乱之中进入了大厅。警卫们推搡人群,护送我们挤进防卫严密的后台,“小坚饼”紧紧攥着我的胳膊,艾利克斯向前猛推莱瑞。
歌迷们撕扯我们的头发,我们的披风。
我回头把路易斯遮挡在我的斗篷下面,带他一同挤进门里。
接着,在帷幕遮蔽下的化妆间里,我第一次听到犹如野兽在咆哮的鼎沸人声——一万五千个人在同一屋檐下,高唱着、尖叫着。
不行,我无法控制这一切,这种癫狂的兴奋让我全身直打寒颤。这种极度的狂欢曾经何时在我身上出现过吗?我挤到前面,从小孔往观众席张望。长椭圆形大厅里围满了观众,连角落里的石柱边都站得满满的。在开阔的大厅中央,成千上万的人舞动着、推搡着,在烟雾缭绕之中不断挥舞着拳头,争相靠近舞台。大麻、啤酒以及血液的气味混合起来,随着气流在通风口周围回旋。
工程师叫喊着报告一切就绪。我们又补了补脸部的油彩,刷干净黑天鹅绒的披风,整理一下黑色的领带。让这群观众继续等下去可没什么好处。
传话来说要关掉所有灯光。接着,黑暗里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音波绕梁而上。我能感到脚下的地板也为之震颤。这声响越来越强烈,最后一声尖厉的电子噪音宣告了“设备”连接完毕。
震颤穿透了我的太阳穴,简直要蜕去一层皮。我攥紧路易斯的胳膊,送上一个难舍难分的吻,然后我感到他松开了我。
帷幕前方,大厅的各个角落里,人们纷纷啪地打开打火机,于是一片昏暗之中出现了千千万万点微小的火光。人们有节奏地拍起手来,慢慢掌声又零乱了,阵阵吼叫起起伏伏,时而被这里那里爆出的几声尖叫划破。
我的脑袋一阵涨痛。
可就在此刻,我居然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在雷诺得剧院的情景。我确实看见了。尽管眼前的场景像是罗马的圆形剧场!录磁带、拍电影——从来都是有条不紊,冷静从容。完全没有眼前这种疯狂的感觉。
工程师发出信号,我们从幕布后面跳了出去,因为看不见,我的凡人伙伴四下摸索,而我则轻松自如地操纵缆索,接插电线。
我就站在舞台边缘,脚下万人攒动、呐喊不断。艾利克斯坐在架子鼓旁。“小坚饼”手握扁平闪亮的电子吉他,莱瑞面前是合成器巨大的环形键盘。
我回头,抬眼看了看身后巨大的屏幕,我们的形象经过放大投射在上面,使屋子里的每一双眼睛都能看个仔细。然后我转回身,面对着台下狂叫的青年们组成的人海。
黑暗中声浪一波又一波将我们淹没。我能嗅到灼热和血腥的味道。
接着,头顶无数灯光一起打开。银色、蓝色、红色的光柱狂野地交织在一起,照耀在我们身上,尖叫声达到了难以置信的高度。整个大厅里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
我能感觉到光线在我白皙的皮肤上攀爬,在我金色的头发里炸裂。我环视周围,我的凡人伙伴们身处一堆电线和银色支架问,早已情绪激昂、兴奋难耐。
当看见台下的观众纷纷扬起拳头向我们致敬时,我的额前忽然汗如雨下。身着万圣节吸血鬼装扮的青年散布在大厅的各个角落,脸上化着血迹斑斑的妆,有些戴着蓬松的金黄色假发,有些在眼部周围勾勒出黑色的线条,只为了让面容显得更为无辜、更为阴森可怖。嘘声、不满的叫嚣还有沙哑的喊叫,在一片嘈杂声中凸显出来。
不对,这和拍摄小电影的情况不一样。
这和躲在空气清凉、缝隙里填着软木的录青室里唱歌完全不同。这是一场带有吸血鬼风格的人性体验,因为音乐本身是吸血鬼的风格,因为影片里充满了因为血腥而陶然欲醉的形象。
极度的兴奋让我颤抖,夹着血丝的汗滴从面庞上滚滚流下。
聚光灯向观众投射光柱,而我们沐浴在一片水银色的光晕之中,灯光扫到的每一个地方都引起观众一片骚动,掀起更高的声浪。
这声音是什么?它暗示着人们聚集成众——断头台前围观的群众,叫嚣着观看基督徒抛撒鲜血的古代罗马人。而克尔托伊聚集在坟墓中等待马略、他们的神降临。马略对我讲述那个故事时出现在我眼前的情景又一次在眼前浮现;那熊熊燃烧的火炬,难道比这色彩斑斓的光柱还要艳丽吗?那恐怖的柳条巨人,难道比我们身旁,这些托起一排排音箱和耀眼的聚光灯的钢铁梯架还要庞大吗?不过,这里没有暴力;没有死亡——只有幼稚而充沛的活力,源源不断从年轻的口中、年轻的躯体里散发出来,能量自然而然就集中起来而且保持不变,就和当初的豪放不羁如出一辙。
又一股大麻的味道从前排飘来。长头发的摩托车手们身穿皮革装,腕上挂着皮革手链,双手高举过头,不停拍击——就像是克尔托伊的幽灵,一缕缕野蛮人的发辫在风中飘扬。从这长而空旷、烟雾缭绕的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汹涌澎湃、激荡而起,爱情一般令人销魂。
灯光闪耀,忽明忽暗,人群的动荡因此而显得支离破碎,如同是震荡或者痉挛。
他们一起高唱起来,音量逐渐加大,唱着什么,莱斯特,莱斯特,莱斯特。
哦,这太神圣了。什么样的凡人能够抵挡住如此宠溺、如此崇拜?我抓紧黑色披风的末端,这是一个信号。我把头发全甩将起来。这些姿态使人群里爆发出新的一轮尖叫,叫声一直传到大厅后排。
灯光汇聚到舞台上。我用双手扬起披风,使它宛若蝙蝠的翅膀。
尖叫交会成整齐划一的高歌。
“我是吸血鬼莱斯特!”我拼尽气力放声高唱,一步步自话筒处向后退去,我几乎看见这声音一跃而起,成一条弧线横跨椭圆形的剧场,然而观众的声音更加高亢、嘹亮,简直要把我那回音不绝的歌声吞没。
“来吧,让我听你说!你爱着我!”我突然叫喊起来,事先并没决定这么唱。每一个角落的人群都开始跺脚。他们不仅踩在水泥地板上,还踩在木制的座椅上。
“你们有多少人想成为吸血鬼?”
高歌犹如雷声在轰鸣。有几个人试图从前面爬上舞台,但是被保安拖走了。一个又黑又壮、头发蓬乱的摩托车手不停地上蹿下跳,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灯光更亮了,宛如爆炸时的强光。我身后的音箱器材,好像一列火车头开足了马力,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那火车正朝着舞台呼啸而来。
大厅里一切其他声响都被淹没了。极致的喧嚣犹如一片寂静,在这寂静之中,人群在我面前舞动、跳跃。接着是电子吉他的琴弦尖锐的狂啸。鼓声咚咚击出进行曲的节奏,合成器那火车头般的轰鸣声到达了顶点,然后又转而成为一锅沸水似的音响,适时融人了进行曲的节拍。现在,应该加入小音阶的歌声了,那稚气的词句在伴奏的衬托下高高飘扬:我是吸血鬼莱斯特为了伟大的祭祀,你来了可是,我为你的命运悲歌我从支架上取下麦克风握在手里,从舞台的一侧跑向另一侧,我的斗篷在身后飘动:你无法拒绝黑夜的主宰他们不会怜悯你的苦难你的恐惧只让他们更加痛快他们伸过手来,想触碰我的脚踝,向我抛掷飞吻,男性们举起身边的女伴,让她们能抓到头顶上飘过的我的披风。
然而,满心爱恋,我们带走你满怀狂喜,我们打倒你通过死亡,我们解放你谁也不能说没有人警告过你“小坚饼”一边激烈地敲击键盘,一边站起来在我身旁起舞,狂野地旋转着,旋律在一个尖厉的滑音中到达顶点,鼓和铙钹被猛烈击打,合成器发出的沸腾之音也再次盘旋而上。
我感到音乐侵入了我的骨髓。即便是在过去的罗马祭拜仪式中,音乐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完全将我慑服。
我投入一阵热烈的舞蹈,胯部灵活地来回摆动,我和另一个同伴分别向舞台两端移动,同时一上一下撅起臀部。我们学着旧时喜剧里那些驼着背或者头戴面具、身着彩衣的小丑以及其他种种丑角的样子扭动身体,大跳煽情舞蹈——像以前曾做过的那样,这一刻完全是即兴表演,乐器冲出了单薄的旋律随兴演奏,一会儿又回到原先的调子上,我们翩翩起舞,相互鼓着劲儿,没有经过事先排练,一切都以现在扮演的角色为准,一切都是全新的。
警卫粗暴地推开想要上来和我们一起舞蹈的人群。愈是这样,我们愈是嘲弄一般地跳到舞台的边缘,把头发甩得满脸都是,回身抬眼望见巨大的银屏上,我们疯狂的身影仿佛只是不可思议的幻觉。我回头面对观众,音乐似乎自我的体内向上升起。如同一.枚钢质的圆球,从一个口袋跳进另一个口袋,从屁股跳上肩头,接着,我发现自己正缓缓跃向空中,然后又无声地落到地面_卜,黑色的斗篷在身后飞扬,我张开嘴巴,露出尖尖的牙齿。
极度癫狂的喜悦。震耳欲聋的掌声。
触目皆是白花花袒露出来的人类的颈部,无论男孩女孩,全都扒开衣领,伸直了脖子。他们做出这种姿态,要我带走他们,邀请我、恳求我,有的女孩甚至哭泣起来。
鲜血的气息就和空气中的烟雾一样浓重。肉体、肉体、肉体。然而,这里充斥着精明的无辜和深深的信任,一切都是艺术,别无其他,只有艺术!谁也不会受到伤害。安全无虞,这辉煌无比的歇斯底里!我尖啸的时候,他们以为那是音响的效果。我高高跃起的时候,他们以为那是骗人的把戏。魔力从四面八方显现出来,他们却遗忘了我们的肉身和骨血,只为上方的屏幕里那光芒四射的巨人形象痴狂不已,既然如此,我何不顺水推舟呢?马略,但愿你能目睹这一切!加百列,你在哪里?整个乐队一齐高唱,歌声泉涌而出,“小坚饼”动听的女高音盖过了其他人的嗓音,她的长发从后面甩到前面,碰到了脚边的键盘,她充满挑逗地挥舞吉他,仿佛在挥舞一根巨大的xxxx,一边一圈一圈转动着头颅,千千万万观众跟着同一个节奏又是跺脚、又是拍手。
“我告诉你我是吸血鬼!”我突然高声尖叫。 心醉神迷,欣喜若狂。
“我是恶魔!恶魔!”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
我展开双臂,双手向上捧起。 “我要吸干你们的灵魂!”
那个穿着黑皮革夹克、留着蓬松鬈发的大块头摩托车手向后退了几步,撞倒身后一片观众,他跃上舞台站到我的身边,双拳举过头顶。保镖们一拥而上想抱住他,不过我抢先了一步,把他紧紧抱在胸前,单手将他悬空拎了起来,嘴咬上他的脖子,牙齿抵着他的皮肤,只是轻轻触碰那随时可能喷涌而出的血之喷泉!不过,他们还是把他拉开了,又扔到台下,就像把鱼扔进海里那样。“小坚饼”站在我身边,灯光掠过她黑缎子的长裤和飞旋的披风,她伸出手稳住我,可是我却一心想要挣脱。
现在我终于体会到了,书上的文字根本写不尽摇滚歌手的这种种体验——这是蒙昧与科技的疯狂结合,这近乎虔诚的狂热。不错,我们确乎是在远古的坟墓里了。诸神与我们同在。
随着第一首歌曲响起,我们仿佛引爆了导火线。火星迅速蔓延,到了第二首,观众们接上了旋律,高唱着他们从专辑和电影片断里学来的词句。“小坚饼”和我一同吟唱着,脚跺地板打着节拍:黑夜的子民与阳光的子民邂逅人类的孩子与黑夜的孩子搏斗他们再次欢呼,再次高歌,再次号叫,并不在意歌词的意义。从前的克尔托伊人在展开屠杀之前的狂欢中,是否发得出更加沛然有力的号叫呢?不过,再说一遍,这里并没有屠杀,并没有烧焦的祭品。
激情席卷全场,人们为之疯狂的是邪恶的形象,而并非邪恶本身。激情拥抱的是死亡的象征,也不是死亡本身。我感受到这一点,如同灯光灼灼照进我皮肤的毛孔,照进我的发根,“小坚饼”放大了的尖叫声接着唱下面一节,我的双眼向各个隐蔽的角落扫视,这椭圆形的大厅此刻俨然只有一个巨大的声音在号叫。
让我摆脱这一切吧,让我不要再热爱它。
让我别再忘却其他的一切,别再牺牲所有的目标,让我下定决心。我要得到你们,我的宝贝。我要得到你的血,无辜的鲜血。在我的牙齿刺入你们体内的一刻,我要得到你们的崇拜。是的,这超越了一切诱惑。
然而,在这宝贵的一刻,在静默和耻辱之中,我第一次看见了他们,我真正的同类们,他们就站立在远处。小而苍白的面孔犹如面具,隐藏在形象模糊的凡人面孔中间,随着人浪上下浮动,却又是如此显眼,如同许久以前,林荫道旁的小厅里马格纳斯的脸孔。我知道,重重幕布后面,路易斯也看见他们了。
不过,从他们的身上,从他们体内散发的气息,我只能感受到惊奇和恐惧。
“这里所有真正的吸血鬼们,”我大喊。
“站出来吧!”可是他们静立不动,任凭周围面涂油彩、身着舞台服装的凡人变得更加狂野。
我们又跳又唱整整三个小时,几乎敲烂了那些金属的乐器,威士忌飞溅在艾利克斯和莱瑞还有“小坚饼”身上,人群一次次向我们拥上来,直到保安不得不增派一倍人手进行防卫,灯光也全部打开了。打碎了的木制座椅被扔在大厅高处的角落里,易拉罐在水泥地板上滚来滚去。我真正的同类们没敢向前靠进一步。有的已经消失了。
这就是一切情形。
接连不断的尖叫声,简直就是一万五千个在城里寻欢作乐的醉鬼,一直到最后一刻,响起了上一部电影短片的民谣,无罪的时代。
接着,音乐柔和了下来。鼓点和吉他声渐缓渐轻,合成器奏出电子拨弦古钢琴那种空灵动听的音符,那么轻盈又那么淋漓尽致,空中仿佛落下了金色的雨丝。
一柱柔和的灯光投向我坐着的位子,我的衣服上滴着混有血丝的汗水,汗湿的头发也纠结在一起,披风从一边肩膀垂挂下来。
我沉浸在销魂般的陶醉之中,缓缓张开双唇,放声歌唱,让每一句歌词都清晰可辨:
这是无罪的时代 真正的无罪 你的一切恶魔都看得见身影
你的一切恶魔都具有形体 称它们为痛苦 称它们为饥饿 称它们为战争
神话中的恶魔你不再需要。 把吸血鬼和恶魔们都赶出来
还有那诸神,你已不再崇拜 记住: 长着尖牙的人披着斗篷。 被当成是魔咒的
本来就是魔咒 理解你眼前的景象 当你看见我的模样! 杀死我们,我的兄弟姐妹
战争已经开始 理解你眼前的景象 当你看见我的模样。
人群站起来鼓掌,我闭上了眼睛。他们到底为什么拍手?他们在欢庆什么?大厅里的灯光亮如白昼。我真正的同类们消失在移动的人群之中。穿着制服的保安跳上舞台,站成牢不可破的人墙,把我们挡在后面。穿过幕布时,艾利克斯紧紧拉着我:“我的天,我们得快跑。他们把那该死的轿车围了个水泄不通。你肯定上不了你自己的车。”
我说不行,他们必须坚持下去,必须上轿车,现在就得离开。
我看见左边出现了一张真正同类的坚硬白皙的脸,他正推挤着人群前行。他穿着摩托车骑手们穿的那种黑色皮衣,他超自然的黑发柔滑闪亮。
幕布被从屋顶的杆子上扯落下来,一屋子人拥进后台。路易斯在我身边。我在右边又看见一个不死者,那是一个瘦削的男子,长着小小的黑眼睛,正咧着嘴在笑。
挤进停车场的时候,一股冷风扑面而来,人群推搡着、挤撞着,一团乌烟瘴气,保安叫喊着维持秩序,“小坚饼”、艾利克斯还有莱瑞钻进轿车时,轿车像海上颠簸的船一般摇晃起来。一名保镖为我发动了保时捷,可是青年们打鼓一般地捶击着发动机盖和车顶。
黑发吸血鬼男子身后又出现了一个恶魔,一个女人,他们俩奋力向我们这边挤过来。他们到底以为自己在做什么?面对重重包围的孩子们,豪华轿车巨大的引擎发出狮吼一般的轰鸣,警卫们加大摩托车的油门,向人群排出阵阵废气和噪音。
那三个吸血鬼突然向保时捷包抄过来,高个男子的脸因为愤怒而显得丑恶狰狞,他的大手用力一挥,不顾伏在车上的青年,把这辆底盘很低的车举了起来。车马上要翻过来了。我感到一只手突然扼住了我的脖子。路易斯立刻转过身去,我听见他的拳头击打在我身后的超自然皮肤和骨骼上面,还听见低低的咒骂声。
周围凡人们突然尖叫起来。一个保安通过扩音器疏散人群。
我冲上前去,撞倒了几名青年,没等保时捷像小甲虫一样翻个仰面朝天就稳住了它。
我奋力打开车门,身后的人群推挤着我。骚乱一触即发,人群随时会四处溃散。
哨声响起,尖叫不断,警笛长鸣。路易斯和我被人群挤到一起,接着,皮革装的吸血鬼男子从另一侧靠近保时捷,手上挥舞着一把长柄大镰刀,在泛光灯的照耀下,高举过头的镰刀闪着寒光。我听见路易斯大声发出警告。我的眼角又瞥见另一把镰刀。
可是,随着一道炫目的强光闪过,吸血鬼男子呼的燃烧起来,一片骚乱之中响起凄厉的超自然尖啸。镰刀哐哨一声落在水泥地上。几码之外,另一个吸血鬼身上也蹿出噼啪作响的熊熊火焰。
人群陷入一片恐慌,纷纷奔回大厅,停车场上惊叫连连,人们四处奔逃,躲避这几个浑身是火的家伙,这来自体内的炼狱之火已经把他们烧得浑身焦黑,高温把四肢融化得只剩下骨头。我看见其他不死者在行动缓滞的人群中疾奔而逝。
路易斯大吃一惊,回头来看我,可是我满脸震惊的表情使他更加目瞪口呆了。不是我也不是他干的!我们俩都没有这么大的力量!我知道只有一个不死者具有这种力量。
可是汽车的门忽然开了,撞得我猛向后退去,一只细腻白皙的小手伸出来,把我拉进车内。
“快点,你们俩!”一个女人的声音忽然用法语说。“你们在等什么,等教会宣布这是一个奇迹吗?”我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就被猛地拉坐在凹背皮革座位上,我顺手也把路易斯拽了进来,摞在自己身上,他只好从我上方爬到后头的座位里去。
保时捷东奔西突,车灯照向前方四散而逃的人群。我紧紧盯着身边这个身材苗条的司机,她金发飘扬,长过肩部,沾有污迹的毡帽松垮垮地扣在头上,遮住了眼睛。
我真想张开双臂拥抱她,还想狠狠地吻她,想让我们彼此心贴着心,忘记其他的一切。这些白痴的后辈们,都滚蛋吧。可是她向右打了个急转弯,把车开出大门,开进熙熙攘攘的街头,车子差点儿又翻了个底朝天。
“加百列,停下!”我大叫,手紧抓她的胳膊。“不是你干的,把他们烧成那样——”
“当然不是我。”她尖声说,还是用法语。
几乎看也不看我一眼。她用两根手指再次急转方向盘,又把我们甩了个九十度的大转弯,这时的她看上去无比迷人。我们向高速干道疾驰而去。
“那么你这是带我们逃离马略!”我说。 “停下。”
“就让他也炸掉跟在我们后面的大货车!”她叫起来。“这样我才停得下来。”她猛踩油门,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双手紧攥着皮革包裹的方向盘。
我越过路易斯的肩膀向后看去,一辆庞大的货车以惊人的速度向我们冲来——看上去就像一辆过于庞大的柩车,又黑暗又笨重,塌鼻梁的车头镶着一排铬牙,四个不死者正从茶色挡风玻璃后面斜眼瞥向我们。
“交通这么拥挤,我们甩不掉他们!”我说道。“快调头!回到演奏厅去。加百列,快调头!”
可她继续向前冲去,在车流里左冲右撞,其他车辆吓得纷纷向两边避让。
货车越开越快。
“那是一架战争机器,就是如此!”路易斯说。“他们装上了钢铁的保险杠。他们打算来撞我们,这个小巨兽!”
哦,这一次我失算了。我低估了形势。
我预想了在现代社会里我自己的种种对策,却忽略了他们的。
我们离那个能够把他们统统炸上西天的不死者越来越远。好吧,我很乐意收拾他们。
第一步,我要先把他们的挡风玻璃敲碎,然后一个一个揪下他们的头颅。我打开车窗,半站起来探出身去,风撕扯着我的头发,我怒视着他们,瞪着玻璃后面他们丑陋惨白的脸孔。
我们冲上高速干道的斜坡,他们几乎超过我们了。这正好。再近一点儿,我就要跳过去了。可是我们的车猛的刹住了。加百列冲不过前面的障碍。
“坚持住,要交锋了!”她叫起来。
“见鬼的,那就来吧!”我大吼一声,下一刻就要跳出去了,如同一只好斗的公羊那样向他们扑上去。
可是还没到下一刻,他们就拼尽力气撞上我们,我的身体飞向空中,冲到了高速干道防护栏的外面,而保时捷向我的前方弹了出去,飞向空中。
我看见加百列在车子落地前的一刹那冲破车门逃了出来。汽车摔了个底朝天,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爆炸了,这时她和我都滚落在草坡上。
“路易斯!”我大喊着爬向火焰。我几乎要冲进火焰找他了。却见车后门的窗户被打碎,他从里面爬了出来。我到他跟前的时候,他正落在斜坡上。我脱下斗篷猛拍他冒烟的衣服,加百列也扒下自己的外套对他猛拍。
货车已经在公路边停了下来,高高在上。
那几个家伙跳过护栏,仿佛白色的大甲虫,然后落在斜坡上。
我准备好了对付他们。
可是,第一个人高举着镰刀向我们冲来的时候,恐怖的超自然尖叫又一次响起,随着爆发出炫目的火光,在一片橙色的火舌之中,这家伙的脸立刻成了一块焦黑的面具。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另外几个家伙掉头就逃,跑下公路去了。
我正要追上去,可是加百列用胳膊紧紧抱住我不让我挣脱。她用了那么大力气,把我气得发疯,也使我暗自吃惊。
“停下,该死的!”她说。“路易斯,快帮我!”
“放开我!”我恼羞成怒地大叫。“我要逮住他们中的一个,只要一个。我能抓住跑在最后面的那一个!”
可她就是不放手,而我又绝对不会和她搏斗,路易斯也在她盛怒和抓狂的恳求下出手相助。
“莱斯特,别去追他们!”他说,良好的涵养被逼到极限。“我们已经闹够了。我们现在必须离开这里。”
“行啦!”我说,恨恨地放弃了。再说也已经迟了。烧焦的那个家伙已经在浓烟和毕剥作响的火苗中死去,其他人也在寂静和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周围的夜色忽然间空寂下来,只有上方公路不时有车辆驶过,发出阵阵轰鸣。
我们站在旷野里,就我们三个,笼罩在汽车熊熊的火焰发出的光芒之下。
路易斯疲惫地抹掉脸上的烟灰,挺括的衬衣前襟污迹斑斑,长长的天鹅绒戏装斗篷这里被烤焦、那里被扯坏一块。
还有加百列,她还是从前那个流浪男孩儿的模样,穿着磨损的卡其布外套,灰头土脸,衣衫褴褛,压扁了的棕色毡帽斜搭在她那可爱的小脑袋上。
在一片嘈杂的城市喧嚣之中,我们隐隐听见远方警笛的长鸣渐渐逼近。
然而,我们仍然静静地站立着,我们三个,等待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我知道我们都在搜寻马略。这肯定是马略干的。一定是。而他站在我们这一边,不是和我们对立的。他现在一定会回应我们。
我温柔地轻声唤出他的名字。我凝视公路下的黑暗深处,目光越过拥挤在公路边斜坡下的一排排无尽的房屋。
可是耳朵里只有警笛声越来越响,还有低低的人声,他们此刻正从下面的大道慢慢爬上来。
我从加百列的脸上看到了恐惧。我伸出手去走向她,尽管自己也是惊魂未定,脑中一片混乱。人类越来越近,车辆停在上方的干道上。
她突然热烈地拥抱了我。可是又示意我快走。
“我们有危险!我们所有人,”她喃喃说道。“可怕的危险。快来!”

3
凌晨五点,我独自站在卡米尔峡谷庄园宅邸的玻璃门前。加百列和路易斯已经进山休息去了。
北方来电话说我的凡人音乐家们被安顿在新的所诺马隐居地,安全无虞,他们正在重重电网和大门后面疯狂聚会玩乐。至于警察、媒体以及那一堆免不了的问题,嗯,就让他们先等着吧。
此刻,我一如既往地独自等待着晨曦的到来,一边思索马略为何没有现身,为何他救了我们却又一语不发地消失了。
“万一那不是马略,”稍早些时候,加百列焦虑地说,一边在地板上来回踱步。“我告诉你,我感到一股极其强大的威胁。我感到危险的气息,对我们对他们都一样。开车离开的时候,一出演播厅我就感到了这股威胁。
我们站在燃烧的车子旁边时,我也感觉到了。
那是与之相关的某种感觉。这不是马略,我肯定——”
“一种几乎是野蛮的信息,”路易斯也说了。“几乎是,可又不太确定——”
“是的,几乎是野蛮的,”她回答,眼望向他表示认同。“再说,即便那是马略,你想他不会是为了用他自己的方式亲自报复你,才解救你的吗?”
“不会,”我说道,温柔地笑起来。“马略不想报复,否则他早就做了,这一点我还是大概知道的。”
可是只要看着她,我就已经万分激动了,那熟悉的步态,熟悉的手势。啊,还有,那磨损的猎装。经过了两百年,她还是那个勇猛无畏的冒险家。她像个牛仔那样叉开腿反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枕在手上。
我们要相互倾诉、交谈的事情太多,我太高兴了,根本顾不得担忧。
而且,担忧太让人沮丧,因为我现在明白,我又有一个失算的地方。当保时捷发生爆炸而路易斯却被困在里面的时候,我第一次意识到了这一点。这场小小的个人的战争,却有可能将我所爱的人推向危险。我还以为自己一个人可以挡住所有危害呢,这是多么愚蠢的想法。
我们确实要谈谈了。我要精明一点儿。 我们要小心谨慎。
不过,目前我们是安全的。我这么安慰她。她和路易斯在这里感觉不到那股威胁;那威胁并没有追随我们来到峡谷。再说我就从来没感觉到。我们那些年轻而又愚蠢的不死者敌人已经四散逃走了,他们以为我们具有随意烧死他们的力量。
“你知道,有千百次,千百次,我想象我们重逢的情景,”加百列说。“可是没有一次是现在这样。”
“我倒觉得这真是棒极了!”我说。“而且你可别以为我不能让咱们脱身!我那时正打算掐死那个举着镰刀的家伙,再把他扔到演播厅后面去。我也看到另一个家伙过来了。
我大可以把他劈成两半儿。我告诉你,这其中最叫人沮丧的是,我根本得不到机会——”
“你,先生,绝对是个小魔鬼!”她说。“你真是不可思议!你是——马略怎么说来着——最受诅咒的家伙!我完全同意。”
我开怀大笑起来。如此甜蜜的奉承,还有这旧式的法语,多么可爱。
路易斯完全被她迷住了,他安坐在阴影里注视着她,和往常一样沉默寡言,若有所思。他又是那么完美了,似乎他完全自由地搭配了自己的穿着,而我们则刚刚看完《茶花女》的最后一幕,来到咖啡厅里,看凡人们在大理石台面的餐桌边品尝香槟,屋外嗒嗒走过一辆又一辆时髦马车。
我感到又形成了新的团队,感到巨大无比的能量,以及对人类现实的否认,我们三个在一起,蔑视一切部落、一切世界。还有一种深厚的安全感,一股难以遏止的势头——如何向他们解释那种感觉呢。
“母亲,别担心,”我终于说了,但愿能到此为止,能让大家获得片刻绝对的镇定。“那是没道理的。要是一个家伙能强大到足以烧死他的敌人,那他想什么时候找到我们就能什么时候找到,想对我们做什么都能办到。”
“这就能让我不再担心吗?”她说。 我看见路易斯摇了摇头。
“我没有你那么强大,”他谦逊地说,“然而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我告诉你那是外来的什么家伙,完全蒙昧的,可我找不出什么更贴切的词。”
“啊,你又说中要害了,”加百列插话说。
“那完全是一种异类,仿佛来自什么灭绝了的生物……”
“可你的马略太受文明教化了,”路易斯坚持说,“太受哲学思辨的束缚。这就是为什么你明白他不想要报复。”
“外来的?蒙昧的?”我看了他们俩一眼。 “为什么我没有感到这股威胁呢?”我问。
“我的上帝,是什么都有可能,”加百列最后说,“你们的那些音乐能把死人都唤醒。”
我也想到过昨晚那谜一般的信息——莱斯特!危险——可是黎明在即,我不能再拿.这个去打扰他们。再说,这也解释不了什么。
只不过是拼图的一小块,而且或许还是拼错了地方的。
现在他们都离开了,我独自站在玻璃门前面,注视着晨曦越来越明亮,照耀在桑塔露奇亚群山之上,心里想着:“你在哪里,马略?你到底为什么不现身?”加百列说的每一句话都该死的很有可能是真的。“你把那当作一场游戏吗?”
我从没有真正向他发出呼唤,那么我也当作是一场游戏吗?我是指倾尽全力用我那隐秘的声音发出呼唤,就像两个世纪以前他说我能做到的那样?经过了这么多挣扎,尊严已经不允许我向他求救,可是如今,尊严又有什么意义呢?也许,他所希求的正是我的呼唤。也许,他正等待着我的呼唤。原先的那些怨恨、那些固执,如今也烟消云散了。为什么不至少试一试呢?于是我闭十眼睛,开始呼唤马略,从前,18世纪的那些夜晚,我和他曾在开罗或是罗马的街头大声交谈,此后直到今天,我再也没有呼唤过他。我发出无声的呼唤。我感到无言的声音自体内升起,飘向看不见的远方。
我几乎能看见这呼唤横越世界上一切目所能见的地区,我感到它越来越模糊,渐渐被融化。
然后,又是在刹那之问,出现了我昨晚匆匆看见的那个遥远而无法辨认的所在。雪,大雪无垠,某种岩石堆在一起,窗子上结着冰花。一块突兀的高地上搁着一个奇怪的现代装置,是一个灰色的金属巨盘,往中心支起轴线,用来吸收那横亘地球天幕的无形电波。
电视天线!从这雪堆里伸出去,与空中的卫星取得联系——就是这个东西!地板上的碎玻璃正是电视机屏幕的玻璃。我看见它了。石头凳子……破碎的电视机屏幕。
噪音。 景象又模糊了。
马略!危险,莱斯特。我们全都有危险。她已经……我没办法……冰。埋在冰下面。散落在地板上的碎玻璃,空荡荡的凳子,《吸血鬼莱斯特》铿锵有力、震撼人心的音乐自音箱阵阵传来,这些画面一闪而逝——“她已经……
莱斯特,救我!我们全都……危险。她已经……” 静默。联系中断了。
马略!我看见了什么,只是太模糊了。虽然深深震撼了我,可还是太模糊。
马略!我斜倚在窗子上,直直地注视着越来越亮的晨光,我的双眼升起水汽,指尖触碰在火热的玻璃上,几乎要燃烧了。
回答我,是阿卡沙吗?你是在告诉我,是阿卡沙的所为吗,就是她干的,就是她吗?可是太阳已经爬上山岗。致命的光芒正洒向峡谷,照亮了整个谷底。
我跑出屋子,穿过田野,奔向群山,举起胳膊遮蔽阳光。
只片刻工夫,我来到了隐匿的地穴,推开石块,我沿着草草挖成的石阶爬了下去。再转个弯,然后再转一个,我就进入了冰冷安全的黑暗之中,周身洋溢着泥土的气息,然后我在这地下小穴的泥地上躺下,我的心脏咚咚跳动,我的四肢在发抖。阿卡沙!你们那些音乐可以把死人唤醒。
屋子里的电视机,当然,马略给他们搬来了电视,而卫星正好在转播实况。他们看过电影!我就知道,我确实知道,就如同他已经把细枝末节全都向我和盘托出了一般。他是把电视机搬下去,搬进圣殿里了,就像许多年许多年前,他曾经把电影带去给他们观看一样。
而她被唤醒了,她又崛起了。你们那些音乐可以把死人唤醒。我再一次做到了。
哦,要是双眼别闭上就好了,我只能想,要是太阳没有升起就好了。
当时她就在旧金山,她就在我们跟前,烧死了我们的敌人。外来的,完全是异类,是的。
不过并非蒙昧,不,不是野蛮的。她可不是。她只是刚刚醒来,我的女神,仿佛破蛹而出的瑰丽彩蝶展翅高飞。世界对她来说是什么呢?她又如何来到我们身边?她的脑子里正在想些什么?我们全都有危险。不对。我不相信!她杀了我们的敌人。她来到我们这里了。
可是我再也无力对抗困倦和沉重的疲惫。这纯粹来自肉身的感觉正在驱散一切惊奇和激动。我的身体变得软弱无力,只能静静躺在泥土之上。
忽然,我感到一只手忽然握住了我。 大理石一般冰冷,却又如大理石一般坚硬。
黑暗中,我忽地睁开眼睛。那只手加重了力道。一大片柔滑的头发掠过我的脸庞。
一只冰冷的胳膊拂过我的胸膛。
哦,求求你,我亲爱的,我美好的女神,求求你!我想要开口。可是眼皮正在下垂。双唇难以翕动。意识渐渐模糊。太阳已经高高升起。

作者:史丹·莱丝 悲剧性的兔子那是一副绘画 厚实的绿耳朵像是玉米卷
黑色的额头朝向星辰 这副画作就挂在我的墙壁上,孤独地 如同兔子会有的
以及不会有的。红嫩的双颊, 全都是艺术性的结果,颤抖的鼻子
难以打破的积习呀! 你也可能化身为一只悲剧性的兔子;红绿相间的
背部,蓝色是你幼小的男性胸腔。 然而如果你当真被刺激成如此这般
务必留意真实的肉身,它 将会把你从你悲剧性的马背上摔下来
并且如同鬼魂般地击碎你悲剧的色彩 击碎大理石;你的伤口将会愈合
如许地迅速,水流 也不禁嫉妒, 绘於白纸上的兔子 其魅力基於天然野生的品种
而它们玉米卷般的耳朵变成号角。
所以留心呀如果你觉得悲剧性生命是美好的-- 身陷於兔子的陷阱
所有的色彩看上去像是阳光的剑刃, 而剪刀就如同活生生的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