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谴者女王,被诅咒的女王

我是吸血鬼黎斯特。记得我吗?就是那个金发灰眸,写了一本自传,摇身变成摇滚乐巨星,渴望现身并享受喝采的贪婪吸血鬼。你当然记得。我企图在这个光灿夺目、让真实邪魔毫无容身馀地的绚丽世纪,化身为邪恶的象徵。我甚至觉得自己这样做,还算成就一些美德哩--存装扮过的舞台上,『扮装』为恶魔!
在前一本书里,当我们结束时,我正迈向美妙的前景:我们--我和我的人类乐团即将以旧金山为起点,展开一连串的、『活生生的』现场演唱会。音乐专辑十分卖座,我的自传更是恰如其分地,同时在阴阳两界掀起波澜。
接着,却发生了完全在意料之外的变局。唔,至少『我』并未料想到。待会儿,当我离开你时,不妨说我正挣扎於要命的生死夹缝。
只不过,现在一切都结束可。我熬过来了--显而易见,如果我翘辫子,就无法在此和你谈心,不是吗?然後,全宇宙的灰烬都各自归位;而理性信仰被割裂出的隙缝现已封印妥当。或者说,至少已经合上了。
我比以往更加忧伤,也更恶劣;同时,意识却也更敏锐。我还无以计数地功人大增--虽然体内的那个人类前所未有地贴近皮肤表面,呼之欲出。我变成某个伤恸饥渴的家夥,对於困住我的不朽身躯感到爱憎交织。
至於血欲?加简直是难以遏抑。虽然就生理需求而言,我已经不再需要饮血维生。然而我对於所有会走动的生物的强烈欲念告诉我,这可难说得很!
你知道的,这已经不再只是对血液的渴求,虽说血液是所有生命欲望的官能化身。但是,最蛊惑的感受就在於吸血那一刻的缠绵:吸饮、杀戮、华美的心脏交媾舞蹈。当猎物软化溃倒时,我觉得自己仿佛饱满起来。我所咀嚼下的死亡,在我迷醉恍惚的瞬间,好像燃烧得和生命等量齐观。
然而,那只是自欺罢了。死亡从未及得上生命,这也就是我不断地劫掠生命的理由。如今,『救赎』和我已经分道扬镳、天人两隔。我明白得愈清楚,情况愈糟糕。
当然,我还是可以伪装成人类。我们都行,无论再古老的吸血鬼都有这能耐。衣领竖起,帽沿压低,墨镜架上眼眶,双手插进口袋里--诡计屡试不爽!现在,我喜欢以质料纤细的皮外套和紧身牛仔裤来打点自己,再加上一双适合步行的纯黑皮靴。只是某些时候,我会打扮得嚣张些,吻合我居住的当地南方人士喜好。
如果有人类靠得太近,一阵精神感应的嘈杂波动就从我身上散逸出来。你所儿到的,是完全正常的『人类』。微笑闪现,獠牙轻易地掩藏起来。於是,人类就继续走她/他的阳关道。
有时候,我会甩开所有的保护措施,迳自以原貌外出。狂乱的长发、被着一件让我想起古老时光的呢绒风衣、右手戴上一两个翡翠戒指。我疾行过这个可爱、颓废的南方城市中心,穿过熙攘人群,或者沿着海岸缓缓踱步,品尝温热的南方微风,欣赏和月色一般洁白的沙滩。
没有人会多看我一秒。我们周遭已经环绕太多神秘莫测的事物--恐怖、胁迫、秘辛!它们会冷不妨地揪住你,然後又无可避免地丧失魔力,把你扔回伧俗无趣的琨世。每个人只怕都心照不宣:王子早已溜掉,而睡美人大概早就死翘翘了!
对於那些和我一起生存下来的吸血鬼伴侣们,一切照旧。他们和我分享这个炽热又鲜嫩的宇宙角落:北美洲大陆的东南角,绚丽的都会,迈阿密。对於嗜血的不死者而一言,这里真是再棒不过的狩猎场--如果真有这样的场所。
有他们陪伴,真是大好了。这是很必要的,真的。我老早就向往这样的魔窟,包含智者、坚忍的生存者、太古前辈,还有奔放纯真的雏儿。
只是,变回这个匿名的不死者身份,真是让我心痛。尤其,我又是如此贪婪的小怪物。超自然的柔情蜜语无法抚慰我,无法取代美味无比的人类欢呼与崇拜。橱窗里的专辑唱片、乐迷在舞台下激情叫好!无论这些人类是否相信我真的是个吸血鬼,那并不重要。最棒的是,在那一刻,我们融合为一。我的名字是乐迷们呼喊的符咒!
现在嘛,已经没有专辑唱片,我再也不听那些歌曲了。我的自传吸血鬼黎斯特,连同夜访吸血鬼安全地伪装成小说。或许应该如此。我已经惹太多麻烦了,如你即将所见。
灾厄:那就是我那些小小的恶戏所造就的成果。我这个原本可望成为英雄或殉道烈士的吸血鬼,终於得到那瞬间的结合……
你会想,我现在多少学乖了,是吗?嗯,是的。这倒是真的。
只是,重返阴影世界的滋味可真够难受。黎斯特再度变成籍籍无名的恶鬼,爬伏在可怜的、对他一无所知的人类猎物身上。再度成为令人感伤的边缘族群,永远在角落处,困在自己古老的地狱化肉身里面,挣扎着善恶圣邪的道德课题。
在我孤寂的此刻,我梦想着某一间浸浴着月光的密室,住着一个甜美的孩子--套用现代的谓称:温柔的青少年--她会阅读我写的书,聆听我的歌曲,是个用薰香信纸写信给我的理想主义小可爱。在那段恶运的荣光里,她谈论着诗情与幻境的伟大,告诉我,她希望我是真正的吸血鬼。我遐想着潜入她光线黯淡的卧室,我的书就摆在床头几上,包里美丽的天鹅绒书套。我碰触她的肩头。当我们四目相视时,我微笑着。
『黎斯特!我一直相信你的存在。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当我俯身吻她时,我用双手抚摸她的面颊。
『是的,亲爱的孩子。』我回答她,『你可知道,我有多爱你,多渴望你。』
或许,她会认为我在历尽折磨之後,显得更加诱人。经过我所目睹的、那些意料之外的恐怖,我所承受的无可避免的痛苦、灾难使我们更有深度,扩展我们的心灵。这可真是天杀的真相!是的,如果这些苦难没有毁掉我们,没有烧光乐观、灵性、保有异象的能力,还有之於单纯但是不可或缺的事物的敬意。
如果我说得太苦涩,请原谅我。
我没有权利以被害者自居,祸患是我掀起的。而且,正如他们所言,我好歹还保住小命,但是多得数不清的同族却死得很惨,更甭提那些遭到池鱼之殃的人类。我罪证确凿,非得付出代价不可。
但是,你知道吗?我还是不全然理解所发生的一切。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一场悲剧,或者只是毫无意义的瞎闹,还是,某些晶莹美丽的东西将因为我闯的祸而诞生,救我逃出残败的恶梦,将我投入灼灼燃烧的救赎光华。
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重点是,已经结束了。而我们的世界--我们诡密的巢穴--变得比以前更小、更幽黯、也更安全。我们的世界再也难以回复以往的盛况了。
令人困惑的是,我居然完全没有料到这场灾变。但是,我真的从未预知任何由我起动的事件的结局。就是那种危机蛊惑着我,那无限的可能性,使我在永恒的怀抱里流连亡心返、难以自拔。
毕竟,我还是那个两百多年前的黎斯特呀!那个躁动、没有耐心、滥爱又好斗的家夥。当我在十八世纪末奔赴巴黎、渴望成为舞台剧演员时,我所渴慕的是起始--幕掀的时刻。
也许,那个认为我有能耐活过千年的吸血鬼的话是对的:我们不会随着岁月改变,我们只是愈来愈像自己。
换言之,当你活了几百年,你是会增添一些智慧。但是你也有充分的闲暇时光,让自己恶化得连敌手都额手称庆。
我还是那个不摺不扣的恶魔,占据舞台的年轻男子,想让你仔细注视我、甚至爱上我。我竭尽所能,只求能够逗你开心、魅惑你,使你原谅我的一切恶行。恐怕偶尔的秘密辨认与接触永远是不够的,我不得不这麽说。
但是,我说的太快了。不是吗? 如果你读过我的自传,你就会明白我在说啥。
好啦,让我们来温习一下。诚如我所言,我写书与出音乐专辑的目的是要现身,要让自己曝光--即使只是在象徵性的层次。
至於说到人类会真的达到真相,领悟到我的真正身份,我可是被那个可能性弄得很亢奋!让人类来追猎我们、歼灭我们。在某方面,这是我愚蠢的梦想:我们没有资格存在,人类应该宰掉我们。还有,想想那些战役!噢,要和那些真正明白我为何物的人类作战……
只是,我并未真的期待它成真。摇滚乐手的扮相是我这种魔物最完美的包装。
唯有我的同类会当真,会决定要惩罚我的所作所为。当然,我可是仰赖这一点喔。
毕竟,我在自传里说出我们的历史,告解我们最深沈的秘辛那些原本是我发誓永不泄露的事迹。而且,我在白热灯光与摄影机前大步招摇!如果万一有个科学家摸到我,或者某个激灼过头的警察,在日出前五分锺,因为我触犯微小的交通规则而困住我,将我监禁、检验、查明正身、归类人档在我无助的日光沈眠期结果,将会满足大众最糟糕的疑虑。
再怎麽样,那实在不太可能。过去与现在皆如此。虽然那可真是有趣,真的!
然而,我的同族会因为我所招惹的危机而气坏了。他们会想要活活烧死我,或者把我撕裂成千万片不死的碎屑。大多数是那些年幼的吸血鬼。他们太笨了,不知道我们其实安全得要命。
当演奏会之夜愈发逼近的同时,我发琨自己已在梦想着那些战役--摧毁那些和我一般泞恶的东西,是多麽怏悦呀!在罪徒的身上刮下伤口,一次又一次地肢解我自己的意象。
然而你知道,光是在那里的纯然喜乐--创造音乐、创造剧场、创造魔法!那是最终的凭藉。我只是想要『活着』!我只想再次成为人类。那个两百年前到巴黎去求发展的人类演员,在那里这逢他的死亡,但是,他应该在最後的关头得到他的时机。
继续我们的前情提要;演唱会很成功。在一万五千名尖叫的人类乐迷面前,我得到了我的时机。而且,我最锺爱的两位不朽者,路易斯与卡布瑞--我所制造的吸血族,同时也是我的情夫与情妇--也往场观看。我已经和他们分离大多年了。
在那个夜晚终结之前,我们席卷那些想惩罚我的不入流吸血鬼。但是,在这些小冲突中,我们多出某个隐形的同盟。在能够伤害我们之前,那些死敌就爆成一团团的火焰。
然後,早晨逼近了。我实在大兴高采烈,所以无法认真思索危险的可能性。我忽略卡布瑞的冷静警示--真想再拥抱她一次向已,正如以往,我忽略路易斯阴沈的疑虑。
然後,就是那窘境,以及吊人胃口的悬疑……
正当阳光近卡梅尔谷地,而我就像每一个吸血鬼一样必须闭上眼睛休息时,我骛觉到自己不是唯一在地洼的生物。不只那些年幼的吸血儿,我的歌曲更唤醒了最古老的沈眠的始祖。
接着,我发觉自己就处在最惊心动魄、充满各种危机与或然率的时刻。我就这样死减?还是,或许我会再次重生?
现在,为了告诉你完整的故事,我得将时间往前推一点点。
我必须从演唱会的十夜前左右开始,让你进入那些其他的角色的心灵。他们对於我的书或我的音乐各有反应,而我当时却几乎完全不知情。
换言之,我得重新建构当时发牛的许多事件。而以下提供你阅读的篇章,就是我重组的成果。
所以,我们会跳脱过往那种纤窄、诗意的第一人称单数叙述。我们将利用许多人类作者已经玩过的技法:进入许多角色的心灵世界。我们会疾驰过所谓的『第叁人称』与『多重叙述观点』。
最後顺便一提的是,当那些角色认为我美貌无此、或魅力不可抗拒等等……可别以为那是我要他们这麽说的。那是他们事後告诉我的,或是我运用超感知力,从他们的脑袋里挖掘出来的讯息。我不会说这种谎言……或者其他谎言!我只能当这样一个美艳的小恶魔,那是我抽中的签牌。那个将我变成这德性的老怪物,就是看上了我的长相。大约是如此,而这种意外在全球各地也不时发生。
终究,我们活在一个充满意外的世界,唯有美学准则是可确定的。我们永远会不断地挥扎於善与恶的议题,竭力缔造一种伦理的平衡点。但是,像在夏日雨後的街道上、街灯闪烁的光华,或者在夜空爆发的烟火--这种残忍的美感却是无庸置疑的。
现在,请确知这一点:虽然我要离去了,但在恰当的时机,我会带着完整的洞察力回来。坦白说,我真恨自己不是从头到尾的第一人称叙述声音。引用大卫考柏菲德的话;我真不晓得自己是这故事里的英雄,或是受害者!但是,无论是那一种,不都是我在掌控情节吗?毕竟,我是真正在说话的叙事者。
哎,我身为吸血鬼族的特派行动员,并非整个故事的重心。虚荣的欲念得等一等。我要你知道,我们究竟发生了什麽事--纵使你从未相信其真实性。如果只能生存於小说的场域,我也要有一点点意义,一点点连贯性,否则,我会疯掉!
所以,在我们再度相逢之前,我会一直思念你。我爱你,我希望你就在这里……在我的怀抱里。

1双胞胎传记
以饶富韵律的恒持性,诉说出来吧钜细糜遗地,说出活生生的生命体以必须的样态来诉说吧节奏便在形体之间充实起来女子的手臂高举食影者
--史丹.莱丝,悼歌
『帮我打电话给她,』他说:『告诉她,我作了个最奇异的梦,那是关於双胞胎的梦境。你一定得打电话告诉她。』
他的女儿并不想照着他的话去做。她看着他翻弄着书本。他总是说,如今他的双手是他的敌人。以九十一岁的高龄,如今他很难握住一枝铅笔或是翻动书页。
『爹,』她说:『那位女士八成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所认识的所有人几乎都已经死去。他比他的同事、兄弟姊妹,甚至他的两个孩子都活得更久。以某种悲剧性的形态,他也比那对双胞胎长命,因为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去阅读他的作品了。没有任何人在意『双胞胎传奇』。
『不,你打电话给她就是。』他说:『你必须打电话告诉她,我梦见那对双胞胎。我在梦境当中看到她们。』
『她怎麽会想要知道这些呢,爹?』
他的女儿拿起电话本,慢慢地翻阅纸页。那些记载其上的人们都死去,早就死去。那些与她父亲工作的人们、那些与他合作那本书的编辑与摄影师,即使是他的敌手们、声称他的研究生涯根本就是一场浪费的人们。包括那些最严厉指控他、认为照片与洞穴都是膺品的批评者也都已经死去。
所以说,那个女人怎可能还活着呢?那个在许久以前资助他研究的女人,那个多年以来,都寄送大笔金额给他的女人。
『你必须请她过来一趟,告诉她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必须向她描绘我所见到的事物。』
过来一趟?只因为这个老人的梦境,就要人家千里迢迢地来到里约热内卢?他的女儿找到电话,没错,就是那个名字与号码,上面记载的日期只不过是两年以前。
『她住在曼谷,爹。』曼谷现在的当地时间是几点?她根本不知道。
『她会过来看我的。我知道她会。』
他闭上眼睛,并且躺回枕头上。现在的他虽然看起来衰弱瘦小,但是当他张开眼睛的时候,以往的父亲又在那里注视着她。纵使现在的他,皮肤乾缩枯黄、手背上长满黑斑、而且头颅也都秃了。
他似乎正在聆听着音乐,从她的房间传来的『吸血鬼黎斯特』乐团。如果那音乐干扰他的睡眠,她会去把它调掉。她并不怎麽喜欢美式摇滚,不过,这个乐团还真是对她的胃口。
『告诉她,我必须和她说话。』他突然这麽说,仿佛回过神来。
『好啦,爹,如果你真的想要这麽做。』她把床头灯关掉。『现在,你先睡一觉。』
『一定要找到她,告诉她……双胞胎,我看到那对双胞胎。』
当她要离开房间时,他以那种总会惊吓到她的呻吟声叫住她。藉着大厅流出的灯光,她看到他的手指向隐上书架的那些书本。
『把它拿给我。』他又挣扎着要坐起来。 『哪本书,爹?』 『双胞胎,照片……』
她把那本旧书拿下来,放在他的膝盖上。她帮他把背後的枕头垫高,然後再把灯点亮。
当她感受到如今的他是多麽瘦弱、看着他挣扎着拿起银框眼镜时,她不由得心痛起来。他把铅笔拿在手上,准备要写些东西,就如同他向来的模样。但是,没多久他的书就从手中滑落,而她把它捡起来,放回桌上。
『你去打电话给她!』他说。
她点点头。不过她还是留在这里,以防他有什麽需要。从她书房传来的音乐变得大声些,是一首较为重金属而烈性的歌曲。不过,他似乎没有注意到那些。她轻柔地为他打开书本,翻到最前面两幅彩色照片。其中一幅填满了左边那页,另一幅填满右页。
她是多麽熟知这些照片啊!她记得自己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与她的父亲攀爬到卡梅尔山谷的洞窟内。在那里,他带领着她进入乾燥而弥漫尘埃的黑暗之内,他的闪光灯照映出墙面上的那些壁画。
『看到了吗,那两个人形,那对红发女子?』
起初,要在黯淡的光线下辨视出那些粗糙刻画的形态,是很不容易的,後来当摄影机美妙地拍下它们的特写镜头时,就显得容易许多。
然而,她永远不会忘记当时的那一天,他依照次序地向她显示那些图像:就在乌云密布的大雨中,双胞胎翩然起舞;在祭坛上,躺着一个不知道是睡着或死去的形体,双胞胎跪在祭坛的左右侧;双胞胎被俘虏,站在一群声势嚣张的判官之前;双胞胎的逃亡……然後,就是那组无法修复,被毁去的图画……最後的一幅是双胞胎的其中一个正在哭泣着,泪水如同雨点般地落,从黑色水潭般的眼底落下。
这些图像都被刻於岩石壁上,添加上油彩橙红色的头发,白色的外袍,绿色的颜料用来涂抹周遭的植物,甚至还有蓝色的绘料,用来装点她们头顶上的天空。自从这些图形被雕刻於深邃的黑暗洞窟以来,已经流逝了六千年。而且,就在世界的另一端点胡瓦纳皮克胡的山坡上的某个石室也有近乎完全雷同的古老雕画。
一年以後,她与父亲共赴那趟旅程,跨越乌鲁班玛河流,来到秘鲁的丛林地带。她自己亲眼见到那两个女子的绘图,虽然不是完全的相同,但却是无比类似的风格。
在那光滑的墙上,有着相似的场景:雨滴从天上堕落,那对红发的双胞胎狂喜地舞蹈着,接着,是以细腻笔法描绘的阴郁祭坛景致:在上面躺卧着一个女人,而双胞胎的手上各自握着一个小小的,被细致描绘的盘子;士兵们对着祭典朝拜,他们的剑尖往上高举;然後,双胞胎被俘虏起来,她们哭泣着。然後到来的,是那群怀着敌意的审判官,以及熟悉的逃亡场景。在另一幅画作,虽然模糊不清但尚能辨认,双胞胎的怀抱里有一个婴儿,那是一个小小的包裹,以细小的黑点表示眼睛,也画出些微的红发。然後,当那群恶意的士兵到来时,她们将珍爱之物交托给他人。
最後是双胞胎其中一个,她身处於枝叶茂密的丛林中,手臂伸展出来,似乎是要迎向她的另一个半身。涂抹着血红色颜料的头发,触及那道沾满乾血迹的石墙。
如今她依然能够栩栩如生地呼唤起当时的亢奋。她分享着父亲的狂迷,因为他在世界的两个端点同时发现这对双胞胎,她们正在搜索彼此的模样被刻划於那些古老的壁画,分别被掩埋於巴勒斯坦与秘鲁的山洞里。
这就像是最伟大的历史事件,没有别的事情能够与之争锋。接着在一年以後,某个从柏林博物馆被发掘出土的花盆,上面也描绘着类似的图案。那些跪拜的形体,盘子举在手上,就在那个石制的祭坛前方。那是一个粗糙的玩意,根本没有任何文献记载。然而,那又有什麽了不得的呢?根据最可靠的方法显示,它出产於西元前四千年;而且,毫无疑问地,根据被新近翻译的苏美语言,上面的文字就是对他们来说最为重要的:
『双胞胎传奇』
没错,看起来是如此要命的光辉动人。这是一辈子学术研究生涯的基地,直到他呈报出他的研究成果。
他们对他极尽讥笑之能事,或者乾脆嗤之以鼻。这种连系珠旧世界与新世界的串炼,根本就是不可置信的。六千年前,真的呢!他们把他编派到那群『疯学究』,他们成天谈论着古老的太空人,亚特兰提斯,以及已经失传许久的『穆』王国。
他竭尽全力地争辩,教授,乞求他们要相信,和他一起到那些洞窟去亲眼目睹。他是多麽用心地搜罗证据,例如颜料的品种,实验室报告,雕画中的植物报告书,甚至还有双胞胎穿着的白色长袍。
如果是另一个人,很可能早已放弃。每一所学校与基金会都不收留他,他甚至没有钱照料小孩。他接下一个可以糊口的教职,然後在晚上时写信给全世界的博物馆。然後是一个土制画板,上面有着绘图,就在曼彻斯特被发现,另一个则是在伦敦出土。两者都清楚勾画着那对双胞胎。带着借贷的钱款,他到那些地方去拍摄那些人造品德照片。他为这些东西写出许多论文,在不知名的刊物上发表。即使如此,他还是持续着他的研究。
然後就是她的到达,那个声音柔细的怪异女子。她倾听着他,阅读他的资料,然後给他一个古老的纸草,那是来自於本世纪的初期,就在埃及的一个洞穴中被发现;那个器皿也包含某些非常相似的画作,以及那些字句『双胞胎传奇』。
『那是一个给你的赠礼。』她说。然後,她从柏林博物馆那里买下那个花盆,也从英国那里购下那些板画。
不过,在秘鲁的发现最让她感到神迷目眩。她供给他无限量的金钱,好回到南美洲去持续考掘的工作。
在这些年来,他已经搜索过无数的洞穴,为的就是要找到更多的证据,和村民们聊到他们最古老的神话与故事,检验已成废墟的城市、庙堂,甚至古老的基督教堂因为有可能在其中发现一些从异教徒那里得来的石头。
不过,数十年流转而去。他什麽也没有发现。
那终究造成他的陨落。即使是她、他的赞助者也要他放弃寻找这些古迹。她不愿意看到他的生命就这样耗费於此。他应该把这个工作留给较为年轻的人。但是,他根本不肯听劝。这是他的发现:双胞胎传奇!於是,她还是继续开支票给他,而他就这样一直下去,直到他大老而无法攀爬山脉、无法在丛林中跋涉而过。
在他生命的最後时光,他偶尔会去教课。他无法激起学生的兴致,即使他把那些器物都拿出来摆在他们眼前。毕竟,那些东西根本就无法真正地适合任何地方,他们并没有确切的年代。而那些洞穴呢?现在还有人能够发现它们吗?
但是她——他的赞助者还是对他一往如常地照料。她帮他在里约热内卢买下一栋房子,帮他设立一个信托基金,当他死去之後也会留给他的女儿继承。她所给予的金钱让他的女儿能够接受教育,还有许多其它的事物。奇怪的是,他们竟然可以生活得如此舒适豪华,仿佛他早已获得成功。
『打电话给她。』他开始变得躁动起来,空洞的双手抓取着照片。可是他的女儿并没有移动,她站在他的肩旁,往下看着双胞胎的照片。
『好吧,父亲。』她去打了,留下他与他的书本。
翌日的下午,他的女儿走进房间来亲吻他。他的护士告诉她,他哭得像个小孩子似的。当他的女儿揉搓抚摸他的双手,他张开眼睛。『现在,我知道,他们对她们做了些什麽!』他说:『我亲眼看到,那是一场冒渎的祭典。』
他的女儿尝试要抚慰他,高诉他说,她已经打电话给那个女士。现在,她已经启程出发。
『现在她已经不住在曼谷,爹。她已经搬到仰光的布尔玛。我是打到她那边的新电话,她很高兴接到你的消息。她说,她会在几小时内就出发。她想要知道开於那些梦境的事。』
他是多麽高兴於她的到来。他闭上眼睛,把他的头倚上枕头。『日暮之後,梦境就会再度开始。』他低语着:『整出悲剧将会再次搬演一回。』
『爹地,休息吧。』她说:『她马上就要来了。』
就在半夜时分,他去世了。当他的女儿进房里时,他已经僵冷了。护士正等着她的指示。他的眼睛就像是那些死者一样,是那种呆滞的半张瞪视。他的铅笔搁在书皮上,而那里有一张纸他珍贵的书籍封面就掉落在他的右手上。
她没有哭泣。她阖上他的眼睛,亲吻他的额头。他在那张纸上写了一些字。她移开他已经冰冷僵硬的手,取出那张纸,阅读着他以不稳定如蜘蛛的双手所写出的几个字:
『就在丛林里,行走着。』 那是什麽意思呢?
但是,现在已经来不及通知那个女人。她可能在今晚的某个时段就会到达这里。真是一段漫长的旅程……
好吧,她会把这张纸交给她如果那有什麽重要性的话然後告诉她,关於他所说的,双胞胎的事情。

2珍尼斯宝贝与獠牙一帮的短暂快活生涯 谋杀者的汉堡 就在这里上菜
你无须立天堂的门槛等待 那亳无作用的死亡 就在这个角落 你就死克翘了
美乃滋、洋葱、肉身的主宰 如果你希望品尝它 你必须喂养它
『你会再回来的。』 『等着瞧!』 史丹.莱丝,<德州套房>
珍克斯宝贝将她的哈雷机车飘到时速七十哩,狂烈的风势让她赤裸的白色手臂感到冰冻。去年夏天,当他们将她转变为不死者的一员时,她才十四岁,而她的『死时重量』是八十五磅。自从那时候开始,她就没有再梳理头发,没有那个必要。而她那两条金色的小发辫,正被风势扫到黑色皮夹克的肩膀後。她俯身向前,嘟起来的小嘴往下一扯,哺哺地咒骂着。她看上去狠劲非常,而且具有让人上当的可爱魅力。她那蓝色的大眼睛实际上是一片空洞。
『吸血鬼黎斯特』的摇滚乐从她戴的耳机里回流泄出来。所以,除了机车引擎的震荡、以及五个夜晚之前她从『枪炮城』一路行驰而来的孤寂感,她什麽都没有感受到。不过,有个梦境一直困扰着她。当她每个晚上睁开眼睛之际,那个梦境也刚刚退去。
在她的梦中,那对美丽的红发双胞胎总是会出现,而接下来,就会发生所有恐怖的事情。不,她一点都不喜欢这样,而且她是这麽地寂寞,简直快要抓狂。
獠牙帮并没有如同承诺所言的,在达拉斯的南方等她。她在墓场等候了两个晚上,然後才觉得大事不妙。他们决不可能把她一个人丢下不管,就一伙人到加州去。他们计画好要到旧金山去看吸血鬼黎斯特的演唱会,但是他们的时间非常充足。不,一定是发生了什麽事情。她就是感觉得到。
即使当她还是活生生的人类时,珍克斯宝贝还是可以感受到诸如此类的事情。如今,她以不死之躯所能感应到的,远超过生前的十倍以上。她知道『獠牙帮』遇到天大的麻烦。杀手与戴维斯从来不会甩下她不管。杀手说他爱她,如果他不爱她的话,那他干嘛把她变成不死族的一员?如果不是拜杀手所赐,她早就死在底特律。
当时她流血到怏死的地步。医生所操作的手术并没有失误,婴儿也已经拿掉了。但是,她也即将跟着死去,他切割到身体的某个部位,不过她因为海洛英的效果而晕陶陶的,根本不在意任何事情。接着,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她』浮升到天花板上面,看着自己的身体。但是,那并非药物的效果。看起来,好像有一大堆事情要发生似不知道他是这样称呼自己的。她只是知道,他并不是『活人』。除此之外!他看起来就像一般人:黑色牛仔裤、黑发、深邃异常的黑眼。在他的皮夹克後面,写着『獠牙帮』这些字眼。他坐在床边,弯身挨向她的身体。
『你真是可爱得很哪,小女孩。』那个皮条客也说过这些该死的赞美话语,在他帮她编头发、然後卷上塑胶发卷,让她上街拉客之前。
然後,哗:她立刻回到她的身体内,感觉到有某种温暖美好的事物流驰在她的身体周围。接着,她听到他说:『你不会死去,珍克斯宝贝,永远不会!』她将自己的牙齿搁在他的颈项,天哪,真是销魂无比!
不过,关於那『永远不会死去』的说法,她现在可不敢大过确定。
就在她放弃与『了牙帮』会合的希望、离开达拉斯之前,她看到瑞士大道上的聚会场所被烧毁成一堆馀尽。所有的玻璃都被爆破开来。在奥克拉荷马城也是如此。在这些屋子中的不死者,到底下场如何?况且,他们可是大城市的吸血一族,称呼自己为『吸血鬼』的聪明家夥呀!
当杀手与戴维斯告诉她,那群号称自己是『吸血鬼』的家夥们穿着叁件式西装、听古典音乐时,她简直笑翻天了。珍克斯宝贝认为自己可以笑到气绝为止,戴维斯也觉得那很滑稽?不过,杀手警告过他们,要小心这些家夥,不要靠近他们。
就在她独自启程到枪炮城之前,杀手、戴维斯、提姆以及卢丝,大家一起带她到瑞士大道的聚会场所。
『你要知道这种地方的所在地,』戴维斯告诉她:『然後避开它。』
他们告诉她每一个他们知道的、大都会的聚会场所。不过,直到他们在圣路易首度告诉她这地方时,他们才告诉她全盘的真相。
自从她跟着『獠牙帮』离开底特律以来,她真是快乐无比。他们靠着吸取路旁啤酒站的人们山收维中。提姆与卢丝都是不错的家夥,但是杀手与戴维斯是她特别的朋友,而他们是『獠牙帮』的领导者。
有时候,他们一伙会发现某个被弃置的小房屋,也许会有一两个流浪汉在里面。那些男人看起来有点像是她的老爹,戴着球帽,双手因为重度劳动而磨得非常粗糙。而『獠牙帮』就会在那些浪人身上举行一场飨宴。你总足可以一样过活,杀手告诉她,因为不会有什麽人去管那些流浪汉的死活。他们会快速地袭击,砰地一声,急促地饮血,吸食到最後一声心跳止息方休。这样地折磨这些人类并不有趣,杀手如是说,你必须为他们感到遗憾。做完你必须做的,然後,你放一把火把那屋子给烧了!或者把尸体拖到屋外去,挖个洞把他们给埋起文。如果,以上这些你都办不到,那就运用那小小的诡计,在你的指头上割一刀,以你的不死血液瞒天过海,弭合他们脖子上被噬收的伤口;然後,瞧瞧看,那两个圆形小洞就这样被补起来了!太妙了!根本不会有人猜得到是怎麽一回事。那样的死法看起来像是中风或心脏病发作。
从此之後,珍克斯宝贝像是参加一场华美的舞会。她可以驾驭一辆哈雷机车,单手提起一具体,打开车子的千斤顶。这一切都太神妙了!而在当时,她并没有那些要命的梦境。那些梦境是打从她到枪炮镇以後开始的。关於那对红发双胞胎,还有那个躺在祭坛上的女人。她们到底在搞些什麽呢?
如果她找不到『獠牙帮』的话,那该怎麽办呢?从现在起的两个晚上之後,吸血鬼黎斯特就要在旧金山登台献唱。而且,每个不凡的家夥都会集结於此。至少那是她所认为的,也是『獠牙帮』所想像的,而且,他们应该要一起过去。所以,与『獠牙帮』走散之後,她一个人前往那个鸟不生蛋的圣路易做啥?
该死的,她所希望的只是一切都如同往常。噢,血液倒是一如往常的鲜美,即使她现在必须独自行事,到某个加油站的钓取老男人。噢,要得,当她把手伸向他的脖子、血液流涌出来的时候,那滋味真是棒呆了!那是汉堡与薯条与草莓奶昔,那是啤酒与巧克力圣代。那也是大麻、古河硷与『草』。那滋味比上床乾一场要来得更棒,那是一切。
但是,当『獠牙帮』与她在一起的时候,一切都比现在更好。当她厌倦老芋头般的流浪汉,想要点青春鲜嫩的对象时,他们可以了解她。没问题,嘿,她所需要的就是个年轻的离家出走孩子,只要你闭上眼睛许个愿就成,杀手这麽说。就像他所说的,才一下子,他们就发现那个想要搭便车的少年,就在距离北边、某个叫穆索利的镇上几哩的大路上。他的名字叫帕克。那是个长满一头黑发的好看男孩,才十二岁,但是就他的年纪来说长得很高,下巴有点胡须,想要冒充十六岁。他爬上她的机车,然後他们把他载到树林里。之後,珍克斯宝贝躺在他身上,非常地温柔,接着,啪地一声,帕克就这样被了结。那的确星无比的美味!生鲜多汁。不过,当你长驱直入时,她还真的无法分辨那和老男人们有什麽差别。与老男人的话,还会有一番搏斗。那是优良的老男孩之血,戴维斯这麽说。
戴维斯是个黑人!同时是一个好看得要命的黑种不死者。他的皮肤上何一层金色的光晕,那种不死者的光晕。如果是一个白种的不死者,那会让他们看起来像是站在镁光灯之下。戴维斯还有着不可思议的美丽睫毛,既长又浓密;而且,他以黄金来打点自己的全身上下。他会在死去的猎物身上取走黄金制的戒指、手表、项炼等等。
戴维斯喜欢跳舞。他们每个不死族都热爱跳舞,不过戴维斯是其中最棒的舞棍。大概在半夜叁点的时候、饱饮血液并已把尸体料理妥常之後,他们会跑到坟场去跳个痛快。把收音机放在块墓地上,从中流泻出喧嚣火爆的音乐,他们会随着吸血鬼黎斯特的歌曲<壮丽的安息日>翩然起舞,那可真是首适合跳舞的歌曲呀。而且,天哪,那种滋味真是妙透了。扭动、转身、在空中旋舞,或者光是看着戴维斯与杀手舞动,以及卢丝绕着圈子转到不支倒地。这可真是货真价实的死者之舞!
如果那些大城市的吸血族不来这一套!那他们的脑袋一定有问题。
天哪,现在她多麽希望告诉戴维斯,她在枪炮镇时所做的梦。第一回的时候,开始於她坐着等候她母亲的行踪。对於一个梦境面言,那真是太过清晰那两个红发女子,以及那个躺在祭坛上的尸体,皮肤护黑巨乾瘪。在梦中的那个地方究是哪里?而且,那些盘子又是怎麽一回事。对了,有两个盘子,分别装盛着心脏与脑髓。所有的人们都围绕着尸体与盘子下跪。那真是个毛骨悚然的情境。自从那一回开始,她就不断地梦见相同的情景。要命,每当她闭上眼睛之後、从任何一个藏身的坑洞里醒过来之前,她总是被那个梦境缠身。
杀手与戴维斯会明白的。如果那个梦彰显任何意义,他们会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他们会教导她所有的事情。
当他们首度朝往南方的旅程、来到圣路易时,『獠牙帮』从大道上转向其中一条黑暗的街道。在那里,是被称为『私有领地』、有着铁门守护的地方。那是在西方中央大道的尽头,他们这麽说。珍克斯很喜欢那些高大的树木,在德州南方就没有足够的树木。在德州,几乎什麽都是不足够的。在圣路易,那些树木是如此的高大,以致於它们可以在你的头顶上打造一个屋顶。街道上充斥着沙沙作响的树叶声,而那些屋子都相当宽大,有着尖峰般的屋顶,灯光深邃而暗淡。那些聚会所的房屋都是以砖块砌成,杀手说它们有着摩尔式的拱门。
『不要靠近它们。』戴维斯说。杀手只是笑着,他并不害怕那些大城市的吸血族。杀手成为不死者已经有六十年,他相当高龄,几乎什麽都知道。
『虽然不必害怕,但是要小心他们会想要伤害你。』杀手说道,一边把他的哈电机车停在街口。他的脸形瘦长,一边的耳朵铁着金耳环,眼睛细长,显得思虑周密。『知道吗,遏是一个老旧的聚会所,自从本世纪开始就成立於圣路易。』
『但是,他们干嘛要伤害我们呢?』珍克斯宝贝不解。她对於那栋房子感到很是好奇,不知道生活在里面的不死者究竟在座什麽?他们的家具是什麽样子?还有,是谁付各种账单的钱,天哪!
透过窗,她似乎在其中一间的前厅房间看到吊灯,豪华巨大的吊灯。要命,这是生活!
『噢,他们通常都不点灯。』戴维斯读出她的心思,这麽告诉她:『你总不至於认为邻居们会以为他们是活人吧?看看车道上的那辆车,你知道是什麽品牌吗?波加提,宝贝。还有旁边的那一辆,是宾士。』
拥有一辆粉红色的凯迪拉克又有什麽不对?那是她的梦想:一辆马力超强的凯迪拉克,一加速就可以跑上一二○哩。不过,那就是让她遇到麻烦的原因:某个驾驶凯迪拉克的混帐把她载到底特律去。不能只因为你是个不死族,就表示你非得骑着哈雷跑车,每天睡在泥潭中吧?
『我们是自由的,亲爱的。』戴维斯又读出她的心思:『你不明白吗?全活在每个大都会的感觉,就像是随时随刻拖着个大行李箱。告诉她,杀手,谁都不可能要我住在那种房子,每天睡在地板下的棺材。』
他们全都加速起动车子。然而,到底是怎麽样的人住在那栋大房子内?他们会去看晚场秀,以及吸血鬼电影吗?戴维斯疾驰在路面上。
『事实是这样的,珍克斯宝贝,』杀手这麽说:『他们想要掌管一切。对於他们来说,我们是叛徒。他们认为我们没有当不死族的资格,而当他们造就一个新的吸血鬼,那是盛大的祭典。』
『就像是一场婚礼吗?』 他们两个笑得更厉害了。
『更精确地说,』杀手说:『更像是一场葬礼。』
他们的机车制造出太多噪音了。当然,在那栋房子里的不死族一定听得见。不过,要是杀手不怕他们的话,珍克斯宝贝也不会害怕。卢丝和提姆跑哪里去了,去猎食吗?
『重点是这样的,珍克斯宝贝,』杀手这麽说:『他们的规矩森严,而且想要告知全世界,他们会在演唱会的那一夜逮住吸血鬼黎斯特。但是你知道嘛,他们简直把他那本书当成圣经,使用他所撰写的所有语汇:黑暗赠礼、黑色技俩……我跟你说,那真是最愚蠢的事情他们既想要把那家夥活活烧死,但又把他的书奉为圭臬,像是《礼仪小姐手册》、《艾蜜莉邮报之类的》。』
『他们不可能逮住吸血鬼黎斯特的,』戴维斯嗤笑着:『不可能,小子。你杀不了吸血鬼黎斯特,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你知道嘛,以前有人尝试过,不过失败了。他简直是一只道道地地的不死九命猫。』
『该死的,他们的目的地和我们一样。』杀手说:『如果那头不死猫要我们的话,那就加入他的阵营吧』
珍克斯宝贝啥都不懂。她不知道什麽是《艾蜜利邮报》或《礼仪小姐》而且我们不早就是不死者了吗?况且,吸血鬼黎斯特干嘛要跟『獠牙帮』混在一起?意思是说,他是一个摇滚巨星耶,要命!他很可能有着私人房车,而且他是个那个好看的家夥,无论是死是活,光是那头迷死人的金发以及要人命的微笑,就足以让你冲上前去,把脖子伸出来贡献给他!
她试着去读吸血鬼黎斯特的书,关於所有不死族的历史,以及回归太古时代的纪事。但是,那里面有大多艰深的用字,没多久她就睡着了。
杀手与戴维斯告诉她,现在只要她愿意的话,她就能够以飞快的速度阅读。他们随身带着吸血鬼黎斯特的书,还有那本书的前传。她老是搞不懂书名真正的意思,大概是介於『与吸血鬼对话』、『与吸血鬼交谈』、或者『与吸血鬼会面』之类的。有时候戴维斯会把其中的段落读出来,怛是她还是不懂,真是的!那个不死族路易斯,或者管他是谁,在纽奥尔良被变成吸血鬼。整本书写的都是香蕉树叶、铁门,以及西班牙青苔。
『珍克斯宝贝,他们什麽都知道,那些欧洲的吸血鬼。』戴维斯这麽说:『他们知道这一切是怎麽开始的,而且,他们也知道假设我们愿意的话,可以永需不绝地活下去,直到数千年後变成石膏像。』
『哼,那可真是不得了,戴维斯,』珍克斯宝贝这麽说:『以现在来说,要走进一家便利商店,同时避免让那些人类瞪着沐浴在灯光下的你,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谁要长得像石膏像呢!』
『珍克斯宝贝,你不需要便利商店卖的任何东西。』戴维斯平静地说。他真是正中要害。
不管那些书本的话,她倒是爱透了吸血鬼黎斯特的音乐。那些歌曲给予她许多感触,尤其是那首关於『必须被守护者』。关於古老的埃及女王与法老王虽然老实说,在杀手为她解释歌词之前,她压根就不懂那在唱什麽。
『他们是我们所有不死族的父母,珍克斯宝贝,懂吗?我们每一个都来自於埃及女王他们的直系血统。他们之所以被叫做「必须被守护者」,就是说如果你摧毁了他们,也等於摧毁了每一个不死者。』
『黎斯特见过女王与父王,』戴维斯说道:『他在某个希腊岛屿护现他们,是以他知道了真相。籍着这些歌曲,他告诉每个人这就是真相。』
『而且,女王与父王早就不会移动、说话,或者饮血,珍克斯宝贝。』戴维斯这麽说,他看起来非常地深思熟虑,几乎有些悲伤。『他们就光是坐在那里瞪着两眼,持续了好几千年。没有人知道他们所知晓的一切。』
『也许他们什麽都不知道。』珍克斯宝贝作呕地说:『而且,这算哪们子的不朽啊!你说那些大都会的不死族可以宰掉我们,他们要怎麽样做能成功呢?』
『火焰与阳光就足以宰掉我们。』杀手以些微的不耐烦回答她:『不想听的话就不用理会我。当然,你可以和大都会的不死族战斗,你可是很强悍的。但是,事实是,大都会的不死族会非常怕你,就如同你畏俪他们。只要是碰上不认识的不死族,你就得和他们战斗。这是不死族的千年规训。』
当他们离开聚会所的房子时,她又从杀手那里得知一个巨大的惊喜:他告诉她开於吸血鬼酒吧的事情。那是在纽约、旧金山、以及纽奥尔良的某些光鲜场所。在那里,不死族在後厢房秘密聚会,而那些愚蠢的人类在前面跳舞喝酒。在那里,没有任何不死族可以开杀戒,无论是大城市的漫游者、古老欧洲的吸血族、或是像她那样的浪荡者。
『如果那些大都会的吸血鬼要对你动手,』杀手说:『你就跑到那样的地方去避难。』
『我的年龄还不足以进去酒吧呢。』她说。
那真是太绝了。杀手与戴维斯笑不可遏,从机车上摔了下来。
『口要你找到一家吸血鬼酒吧,珍克斯宝贝,』杀手说:『然後就丢给他们一道你独家的「魔眼」,说声「让我进去」就行啦!』
没错!她是有对一些人施加过『魔眼』,要他们遵照她的指令行事,那当然没有问题。不过,他们一群没有谁知道吸血鬼酒吧在那里,只是听过它的所在地而已。当他们终於要离开圣路易时,她的脑中塞满各种问题。
但是当她回到这个相同的城市时,她唯一在乎的事情只是赶快到那栋聚会房屋去。大都会的不死族,我这就来了如果她必须单枪匹马地闯关,还真要有洗乾净脖子的觉悟呢。
耳机内的音乐停止,录音带播放完毕。就在狂风怒号的景况,她无法忍受那股沈默。那个梦境又回返了:她看到那对双胞胎,士兵们逐步逼近。耶稣!如果她无法把梦境挡开,切的场景就会像是重复播放的录音带一样,再度上演开来。
以一手扶稳机车,她调整着夹克内的随身听,把录音带换面。『继续高歌吧!老兄!』她说着。如果自己能够听儿的话,她会知道在风声咆哮中、自己的声音是微弱的嘶喊。
对於『必须被守护者』我们能够知道些什麽呢? 有任何留给我们的解释吗?
要得,这是她的爱歌。这是她在枪炮城等着她母亲回来时、边听边入睡的那首曲子。并非歌词让她有什麽感触,而是他唱歌的模样,就像是布鲁斯史宾斯汀嚎叫入麦克风的嗓音,让你心神俱裂。
那有些像是某种哼唱。但是黎斯特还是在其中对着她唱。而且,还有某种稳定的鼓声,持续不断地通达她的骸骨。
『很好,老兄,现在你是我身边唯一的不死族。黎斯特,继续唱下去吧!』
再五分锺就到圣路易。现在她又想起了母亲,多麽奇异而可憎啊。
珍克斯宝贝并未告诉杀手与戴维斯,为什麽她要返家一趟。但是他们知道,他们了解一切。
她必须对她的父母下手,就在『撩牙帮』驰向西部之前。即使是现在,她依然没有後悔。大概,只除了她母亲死於地板上的那个奇异瞬间。
珍克斯宝目一直很痛恨她母亲。她觉得母亲是个真正的大蠢蛋,每天只会用粉红色贝壳与玻璃碎片制作十字架,然後到跳蚤市场,以十元的价格贩卖它们。那些鬼东西的中央部位还弄上红色与蓝色珠子做成的扭曲耶稣像,真是丑陋无比,这地无比的垃圾。
不只如此,她母亲的所作所为都让珍克斯宝同感到作呕。上教堂已经够糟糕了,还用那种和颜悦色的德性与人交谈,忍受丈夫的酗酒,对每个人都只有好话没有恶言。
珍克斯宝贝一点也不卖帐。以前她常常躺在活动拖车上的卧铺想着,要怎麽样才会让这个女人抓狂?要怎麽样,才会让她像一桶炸药般地爆破开来?还是说,简而一言之她就是大笨了?多年以来,珍克斯宝贝的母亲早就不正眼看她。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她对母亲说『我已经做了,知道吗?希望老天保佑,你知道我再也不是处女了!』不过,她母亲不是掉头他顾,就是用她空洞而愚蠢的眼睛往别处看,然後又回到她手边的工作,对着自己哼着歌。她在做贝壳十字架的时候,通常都是如此。
有一次,某个从大都市来的人跟她母亲说,她做的是民俗艺术。『他们把你当傻瓜看,』珍克斯宝贝这样说:『你不懂吗?他们根本没有买那些丑陋的东西!你想知道就我看来,那些玩意像什麽吗?我告诉你好了,就像是十毛钱一对的廉价耳环!』
她母亲根本一句话都不睬她,只是转过来问道:『要不要吃晚餐,甜心!』
那就像是一个看似打开、怛是永远关闭的箱子,珍克斯宝目这样认为。所以她就尽早离开达拉斯,不到一小时,就到了西达克坚湖。在那里,她看到了甜蜜老家乡的熟悉标志:
欢迎来到枪炮城。我们与你同步射击。
当她到家时,她将哈雷机车停在拖车後回。没有人在,她躺下来小憩番,黎斯特在她的耳边唱着,而那个烧烫的熨斗在她手遗待命。当她母亲一进来,就迎头砸去,碰地一声,谢谢你,老妈,任务达成。
然後,那场梦境出现了。奇怪的是,当它开始的时候,她甚至还没有睡着。就像是黎斯特的声音消去,而那个梦境一口气把她拖进来:
她住一个充满阳光的地方。那是山崖的其中一边,那对双胞胎就在那里,美丽的红发女子。她们如同教堂上的天使一样,合掌跪下。有一大群人就在周围,穿着圣经人物的那种长袍。接着,音乐开始演奏。那是某种诡异的击声,以及号角吹奏的声响,像是哀悼的音乐。但是,最可怕的部分是那具死尸,躺在石床上被烧焦的女尸。她就躺在那里,看上去就像是活活被煮烂!旁边的两个盘子,摆着的是一颗肥大的、心脏与一个脑髓。没错,心脏与脑袋。
珍克斯宝贝被吓醒了。最败的是,她的母亲刚好站在门口。她跳起来,把熨斗重重地砸向她母亲的脑袋,直到她不再移动。真的是迎头痈击。这样的程度应该早就死人了,可是她母亲还没有死!然後,就是那个疯狂的瞬间。
她的母亲躺在门边!即将死去,瞪视署她,就像是後来她老爹的样子。珍克斯宝贝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一只脚搁在椅臂上,手肘托着脸,玩弄着发辫,等待着她母亲翘辫子。她一边想着梦中的双胞胎,以及那具尸体,那两个盘子上装的东西。到底是什麽意思呢?不过!她大部分的注意力还是集中於等待。快给我死,你这个愚蠢的母狗怏死掉,我可不想再砸你一次!
即使是现在,珍克斯宝贝也搞不清楚发生了什麽事。仿佛是她母亲的思维转变了,变得广阔巨大。也许她已经浮在天花板上,就像是那时候,珍克斯宝贝怏要死去、还没有被杀手救起来时。不论如伺,那股意识真是大惊人了!完全不得了,她母亲好像知道所有的事情,包括所有的善恶是非,以及真爱的重要。那是真正的爱,不是那些不喝酒、不抽菸、向耶稣祈祷之类的规则。那不是传教的玩意,而是惊天动地的事物。
她的母亲躺在那衷,所想的是她女儿珍克斯宝贝是多麽缺乏关爱,结果就像是坏基因的影响,使得珍克斯宝日变得盲目且残障。不过,那都不要紧,事情终究会好转。珍克斯宝贝会从目前的状态浮升起来,如同那时候,杀手还没有把她变成吸血鬼之前。最後,一切都能够获得美好的谅解。那究竟是什麽意思?难道是说,我们这一切都是某个巨大事物的一部分,如同组成地毯的纹理、窗户外的树叶、滴向水槽的水流、环绕着西达克圣湖的云层,以及枯桥的树木,它们其实不像珍克斯宝贝所想像的丑陋。不,所有的一切变得美不胜收,根本难以言喻。而她的母亲早就知道这一切!如此,她原谅珍克斯宾目所作的任何事情。可怜的宝贝,她什麽都不知道。她不知道绿色草坪的美好,也不知道灯光辉映下的贝壳光芒。
然後,她的母亲终於死去,感谢上帝!然而,珍克斯宝贝却在哭泣。她把尸体抱出拖车外,挖了一个很深的洞穴埋进去。身为强壮的不死族真是大棒了,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就挖出一铲铲的泥土。
接着,她的父亲回家了。这回就真的很好玩,她活埋了他。她永远不会忘记当他看到她与那根斧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那不就是丽玻顿吗?』 丽玻顿?亦是什麽鬼东西?
接下来,他的下巴抬起,拳头飞向她。他可真有自信呀!『你这个小贱货!』她把他该死的额头劈成两半。耶,感受到头盖骨的滋味真是太棒了。『给我躺下吧,你这混帐!』还有,当他还活生生看着她、就把泥土往他身上倒的滋味,也是超级得不得了。他已经动弹不得,完全瘫痪,以为自己是个孩子,又回到新墨西哥的那个农庄。一切都像是儿语。你这个狗娘养的,我早就知道你的脑袋里全都是屎粪。现在,我可以嗅得出来!
怛是,她实在不该就这样落单,离开了獠牙帮。
如果她没有脱队,现在不就和杀手与戴维斯一起到旧金山,等着吸血鬼黎斯特上台演唱?如果到不了演唱会现场,至少他们还可以在旧金山找到吸血鬼酒吧哩。可是,事情似乎变得非常不对劲。
那她现在到底在搜索些什麽踪迹?或许她应该要自己独身上路,前往西方。只剩下两个夜晚而已。
该死,或者她应该在某个汽车旅馆租个房间,当演唱会开始的时候,还可以看看电视转播。不过,在此之前!
她至失要在圣路易找出某些不死族。她不能够就这样孤身上路。
要怎麽找到西方中央大道呢?那条路在哪里?
这条街道看起来很熟悉。她一边沿街乱绕,一边祈祷着,可不要跑出什麽碍事的警察。当然,她绝划可以摆脱他们,虽然她常常梦想着有一天,在一条无人道路上能够撞见其中一只狗娘养的,好好地整死他。不过,现在她可不想在圣路易的街道上被追赶。
现在的道路看起来就像是她知道的,太棒了。这就是他们说的西方中央大道,或者什麽类似的玩意。她转向右手边,进入其中一条绿荫环绕的旧街道。绿树与云朵的景致又让她想起母亲,喉咙出现哽咽之声。
如果现在的她不那麽孤寂就好了!接下来!她看到了大门,哇!就是这条街道。杀手曾经告诉她,不死者的脑袋是过目不忘的,就像一具小型电脑。也许那不是瞎掰的。那个壮观的雕花铁门大大地开着,被绿色的常舂藤覆盖着。大概他们从来不会关上某个『私人领地』。
她把车速降低!然後熄掉引擎。在这条充满豪宅的街道上,哈雷机车的确太吵了,也许某个陷入会去报警。因为双腿不够长,她必须下来扶着机车走。不过她并不在意,走在这条充满枯叶的街道上倒是不错,她喜欢这条安静的道路。
哼哼,如果我是个大都会吸血鬼,现在不也就住在里面?她想着。就在街道的尽头,她看到那栋学会所,红砖砌造的墙与摩尔式的拱门。她的心跳乍时冻结起来。
烧毁殆尽!
起先,她根本不敢相信。等到她真切地看到,没错,砖头上到处都是黑色的焦纹,窗户全都震碎了,没有任何一片完整的玻璃残存下来。耶稣基督,她怏要哭出来了。她把车子往前推进,紧咬着嘴唇,直到她尝到自己的鲜血。看看这片光景,究竟是谁乾的?玻璃碎片撒满整个草坪,甚至连树上都是。整个地方都以某种人类不可儿的状态闪闪发亮着,就她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恐怖圣诞夜的装饰成果。还有那木头烧焦的臭味,缭绕在每一处。
她几乎要哭喊尖叫出来,不过她刚好听见某个声音。那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杀手教过她聆听的那种不死族之音。有个不死者就在里面。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耶,真的有个不死者在里面。不管如何,她就是要进去一瞧。没错,是有个人在里面。她多走几步,在枯萎中的脚步声非常显明。没有灯光,不过里面的确有东西在移动,它也知道她正要进去。就在她心惊胆颤地举步欲进,有个人从里面窜到前面。一个不死者和她四目相对。
赞美天主,她悄声说道。他可不是那种穿着叁件式西装的呆头鹅,他是个少年,当他被变成不死族时,大概只大她两岁左右。而且,他看起来真的非常独到。譬如说,他那双银色的眼眸,以及剪裁漂亮的灰色短发。在一个少年的身上,这些特质真是不得了。他大概有六尺高,身材织瘦,看上去非常优雅。他的眼神冷冽,衬映着过度白晰的肤色:穿着是一件暗褐色的套头毛衣,时髦的棕色皮外套与长裤,一点都不像那种机车骑士的皮衣。这家夥真是个天生的领袖,而目长得比任河一个她见过的不死族都来得诱人。
『进来里面,』他嘶声说着:『快一点!』
她很不得飞跃那些阶梯。空气中弥漫着尘埃,让她的眼睛发痛,呛咳起来。有半个庭园倒塌了,她小心地走入廊道。有些阶梯已经不见了,头上的屋顶整个敞开。吊灯整个垮下来,布满弹痕。这个地方简直鬼魅幢幢,像是个古老的鬼屋。
那个不死族正在类似客厅的地方,从一片烧焦的家具残骸中踢出一条通道。他看上去非常震怒。
『珍克斯宝贝,嗯?』他丢出一抹虚假的古怪笑容,闪露出他珍珠白的牙齿,包括那对小小的獠牙。『你迷路了,是吧?』
好极了,另一个类似於戴维斯的读心者,而且带有异国口音。
『没错,怎麽着?』她说。让她讶异的是,就像是他丢了一颗球给她,她的心灵接住他的名字:罗兰。真是一个古典的名字,很有法国味。
『待在那裹不要动!珍克斯宝贝。』他的口音八成也是法国腔:『这栋聚会所本来有叁个同族,其中两个被烧毁了。警察无法检视那些残骸,但是如果你不慎踩到他们!那种滋味可不好受。』
基督!他说的是实话,因为就在大厅後面就有一具残骸,看起来是一套半烧焦的西装,隐约浮现出人形的轮廓。不过,她自己就可以嗅出来,曾经有个不死族就在那个只剩下残馀衣物的容器内。就在衣物的中央,有一团像是膏脂与粉末的东西。滑稽的是,衬衫的袖子竟然还好端端地从外套袖口伸出来。那可能曾经是一套叁件式西装。
她觉得作呕。当你已经死去,还会感到呕心吗?她只想离开这个地方,万一那个肇事的东西又回来了呢?不朽,去他的!
『不要移动,』那个不死族对她说:『我们会尽远离开,一起动身。』
『现在就走,好吧?』天杀的,她正在发抖。这就是他们说的、冒冷汗的滋味。
他找到一个锡盒,正从里面拿出没有被烧掉的钞票。
『嘿,老兄,我要走入了。』她感觉到周围的那股异物,无关乎地板上的那国烧毁。她想着位於达拉所与奥克拉荷马、同样被烧毁的聚会所,以及消夫无踪的獠牙帮。他感应到了,看得出来。他的脸变得柔和,非常可爱。他丢下那盒子!迅速地跑向她,快得让她更加害怕。
『没错,我亲爱的,』他以美妙的声音说着:『所有的聚会所。整个东岸被烧成一条蜿蜒的电缆线。至於巴黎与柏林的聚会所,也没有任何音讯。』
他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向前门。 『到底是谁乾的?』她说。
『天晓得,亲爱的。它把所有的聚会所、吸血鬼酒吧,以及各种场子都给毁了。我们得快点离开,赶快发动车子吧。』
怛是她的脚步猛然一顿。有个东西在那边。她就站在庭院的边角,感受到某个东西。她不敢再走下去,也不敢回到屋里。
『怎麽回事?』他低语着。
笼罩着那些大树与房子的此地,真是黑暗无伦。所有的东西都像是魔物附身,而她可以听到某个东西,非常低沈的声音,像是某个呼吸的声音。
『珍克斯宝贝?快走吧!』
『但是要去哪里?』那东西,不管它是什麽,就是一股声音。
『到我们唯一的避难所,到吸血鬼黎斯特的所在。他就在旧金山等着!没有被伤害。』
『是吗?』她说着,瞪视着眼前的黑暗。『没错,就是去黎斯特那里。』只剩下十步,珍克斯宝贝,加油,他已经怏要自己开溜了。
『不,给我住手,你这个狗娘养的,不要碰我的机车!』
现在那隐约的念波变成声音。她以前从未听过这种声音,不过假如你是个不死族,你会听到许多意想不到的东西,例如遥远的火车声,从头顶上经过的飞机内、人们的谈话声。
那个不死族也听到了。不,他感应到她听到的声音,低声问道:『那是啥?』然後,他自己也听见了。
他拖着她跑下阶梯,她差点摔倒,不过他将她抱起,放在机车上。
那股噪音愈来愈大声,而且变化为饶富节拍的音乐。声音巨大到她无法听见那个不死族说的话,她转动钥匙,运转把手,想要尽快加速,那个不死族坐在後座。但是,老天爷,那噪音真是太厉害了,她根本无法思考,甚至听不见引擎的声音。
她往下看,想要弄清楚怎麽一回事。不过她实在无法感知它的踪影。然後,她抬头往上一瞧?正好看到了传送噪音的那个『东西』,它就在树丛中望着他们。
那个不死族跳下车去,闪向一边,仿佛他看得见那个东西。其实他什麽也看不见,像个自说自话的疯子。不过她根本听不见他说的话,只知道那东西就近在咫尺,看着他们。那个不死族真是白费力气。
她停下动作,哈雷倒向一旁。噪音停止了,不过耳边有一股铃声。
『任何你所想要的,』她身旁的那个不死族说着:『只要你说出来,我们就会谨尊谕令。我们是你的下仆。』然後他仓皇逃跑,差点把珍克斯宝贝撞倒,抢着开她的机车。
『嘿!』她正要走向他的时候,他突然尖叫出声,焚烧起来。
然後珍克斯宝贝也尖叫起来,她无法停止叫喊。那个火焰焚身的不死族倒在地上,像轮胎般地转动个不停。就在她身後,聚会所的房子爆炸开来。她感受到背後沸腾的热流,物体在空中飞溅。天空如同白昼高悬般地灼灼发亮,
噢,甜蜜的耶稣,让我活下去!让我活下去!
就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爆裂开来。她想要往下看看自己的胸口是否已经裂开,而她的心口正泌泌不绝地冒出血液,如同火山口喷出汹涌的岩浆。接着,热流在她的脑中蓄势待发,然後『轰』地一声,她完蛋了。
通过一道幽暗的隧道,她不断地往上升起。就在飘渺的高处,她漂浮着,望下看去。
没错,就像是以前的临死经验。那个杀死他们的东西,是一个伫立於树丛上的白色形体。那个不死族的衣服在人行道上冒烟,而她自己的身体,也逐渐地燃烧殆尽。
透过火焰,她看到自己黝黑的头盖骨与骨头轮廓。但是,她没有被吓到,那景况并不怎麽有趣。
吸引她魂魄的是那个形体,它看上去就像是天主教教堂的圣女玛丽的塑像。她瞪视着从那个形体散进到四面八方的光线网脉,以某种舞动光芒所组成的光网。当她升得更高时,她看到那些光线网脉也延伸向其他的光网,组成一道横跨全世界的硕大网罗。就在那些网脉中,死去的不死者像是被捕获的苍蝇,无助地陷落其中。光点推挤纷飞,全都连向那个内色的形体。那景致几乎是美丽的,目是大过忧伤。噢,可怜的不死族,他们的灵魂被囚禁於那个不老不死、无坚不摧的物质块体。
不过,她是自由的。那道网络已经离她远去,砚在,她看得见好多东西。
这里仿佛还有成千上万的死者浮游着,一起沈浸於那道灰色蒙胧的切面。有些死者迷失了,有些在相互征伐,有些则回首於当初死去的地点,多麽可悯,像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死亡。甚至还有一两个灵魂尝试与活人接触,但那是行不通的。
她知道自己已经死去,以前就发生过这样的情景。她穿过那个经由忧伤、盘桓不去的人们构成的深暗洞穴,笔直上路。而她还活着的时候的可悲生命,让现在的她感到哀伤。不过,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光线继续闪烁着,那是她在首次的濒死经验中窥见的壮丽光亮。她朝向它移动,进入光亮之内。真是美绝人寰,她从未看到如此的色彩,光泽,聆听过如许的音乐。根本没有言语能够描摹,那光景超越任何她所知的语汇。这一回,她不会再被拉回去了!
因为,那个前往迎接她、帮助她的人,就是她的母亲!她的母亲不会再放走她!
她从来没有这麽爱恋她的母亲。接着,爱意环绕着她:光亮、色彩,还有爱意这叁者的关系是如此的难分难舍。
噢,那个可怜的珍克斯宝目!最後一次望着地球时,她如是想着。不过,从此她再也不是珍克斯宝贝!再也不是了。

3女神潘朵拉 古老之世的我们拥有语言 犁田的水牛与鹰隼
清澈如号角的蛮荒被耕耘着 我们活在石屋 将头发晾在窗外让男人攀爬进来
卷曲的发丝是一座耳後的花园 在每一座山上都有一位君王
就在夜间丝线从织锦所在滑落出去 无敌的男子嘶声尖叫
所有的月光皆显现於世我们拥有语言 史丹莱丝,
她长得相当高,全身罩着黑衣,只露出一双眼睛。以非人的速度,她快速地朝向险恶的雪径前行。
就在空气稀薄的喜马拉雅山峰顶,夜间的星光看上去颇为清楚;而在旷远的彼处,连她也无法估计的遥远之地,伫立着艾弗瑞斯峰的巨大影像。在一团奔腾的云雾之间,显得异常明晰。每次看到这座山峰,她总是难以自禁:并不光是因为它的美丽,更因为它充满莫名的意义,虽然它根本没有明确的意义可言。
礼赞山峰?当然,这样做一点都没有罪恶,因为山峰并不会答覆你。冰冷她肌肤的呼啸风势就是『空无一物』的声音。如此不经琢磨、全然无动於衷的光华,让她几欲哭泣。
让她引起相似感触的,是脚底下那群蚁群般的朝圣者,形成一条细长的羊肠小道往上攀爬。他们的虚假信念真是无比的悲哀,不过她也朝向相同的山顶神殿迈进!朝向那个令人鄙夷的诈骗之神。
她忍受寒冻之苦,霜雪覆盖她的面颊与睫毛,在眉毛上形成细小的水晶柱。每一步行走於寒风中的行程,即使是她也难以承受。当然,那不会造成苦痛与死亡,不过,由於元素的强烈抗拒、长达数小时只看得见白亮刺眼的雪景!打造出她内在的苦难。
无所谓。早在几夜之前,在曹德里市拥挤发臭的街道上,某道深沈的警讯穿透她的身体。从此,每过一个小时,这道警讯就会重复一回,仿佛地球本身的核心开始发颤。
在某些时刻,她确知母后与父王已经觉醒。就在她心爱的马瑞斯安放他们的某个密窖,『必须被守护者』终於醒过来。除了这等复活,应该不会有别的念波足以传达如此强大而模糊的讯息。六千年的恐怖凝止终於结束,阿可奇与恩基尔翩然复苏,从他们的王座上站立起来。
但是,这不就像是乞求山峰说话一样的妄想?对她而言,这两位古老吸血祖宗的事迹,根本不是虚构的传奇。不像其他的後代,她亲眼见识过他们的身姿:就在他们神殿的门扉,她被塑造为不朽者。她亲身爬向母后的膝前,戳穿那曾经是人类的光洁肌肤,张口吸吮着泉涌而出的血液。真是奇迹啊,就在伤口自动愈合之前,血液从那静止不动的身躯不断流出。
就在古早的世纪,她分享着马瑞斯的信念,相信母后与父王只是沈睡着;终有一天,他们会醒过来,对他们的後代说话。
就着烛光,她与马瑞斯一起唱歌给他们听;她自己还焚烧香料,在他们身边摆设花朵。她发过誓,绝对不会泄露出他们的所在地,不会让其他的饮血之徒前往杀害马瑞斯、贪婪地饱饮原初之血。
那真是非常久远之前了,当时的世界划分为部族与帝国,英雄与君王在一日之间被塑造为神。就在那样的时代,优美的哲学概念曾经让她感到眩惑。
现在,她才真正知道何谓永远不死,如同与山峰的对话。
危险!她又感受到那股意念,如同川流般滑过她的全身,然後消失。然後的异象是一片绿地,柔软的大地与丰饶的植物。但足,那景象也几乎同时消逝。
她停住脚步,月光织成的小径使她一时目眩;她抬眼看向云层之後的闪烁星星。她试图聆听其他不朽者的声音,但却没有清楚有力的传讯。她所能接收到的,只有将要抵达的神殿所传来的微弱震动,以及身後那个肮脏而人口过多的都市流荡过来的电子音乐,就是那个发疯的饮血『摇滚臣星』,吸血鬼黎斯特。
那个不知死活的现代小鬼,竟然胆敢把自己搜集到的、零碎不全的古老事迹编造成歌曲。她早就看遍许多这种小鬼的崛起与殒落。
然而,他的厚颜无耻却吸引住她,即使她无比震惊。她所听到的警讯,是否可能攸关他那些不假修饰而嗓音沙哑的歌曲?
阿可奇与里基尔 接纳你们的後代子民吧!
他怎麽胆敢把这些古老的名目告知人类世界?这应该是不可能的,对於理智的冒渎。这样的狂徒应该立刻被处决。不过这个纵情於盛名的怪物,他所透露的秘辛只可能来自於马瑞斯本人。马瑞斯现在又在何处?两千年来,他带着『必须被守护者』,飘泊於各个圣殿之间。如果她允许自己想起马瑞斯、以及造成彼此决裂的那些争执,那真是推心之痛。
黎斯特的录音已经逐渐远去,被城市与村落的各色波流吞没,也被人类灵魂的声响并吞,这种现象经常发生,而她强力的耳朵可以分辨出任何一则讯息。不断涌现的、无形而恐怖的的波涛让她狂乱,所以她关闭上自己的感应力场。现在只有风声伴随着她。
对於母后与父王、以及他们自从时光肇始之初就开启的能力而言,这些集体性的声音又代表些什麽?他们是否如同她一样,能够关闭那些波流,选取他们想要听的声音?或许,就这一点来说,他们也是一样的消极被动。他们的凝定不动是无可遏止的,就这样默然倾听遍及全球的人类与不朽者的哭喊。
她看着眼前的雄伟山峰,暗忖必须继续前进。她拉紧脸上的遮布,继续行进。
路经引领她到某个小峡谷,终於可以看到目的地。跨越那道硕大的冰河,神殿就在高耸悬崖的後面。那是一座洁白的石砌建,它的钟塔隐没於甬自下落的摇曳雪景。
即使以她最快的速度,也很难快速抵达。她知道自己必须怎麽做,但却厌惧如此。她必须举起双臂,违逆重力法则与自己的理智,飞越那道隔开她与神殿的山崖,然後再温柔地下降到冰冻峡谷的另一端。这种能力使她感到无比渺小、非人,远离她曾经是其中一员的地球族群。
但是,她必须要到那个神殿去。是以,她以自觉的优雅举起双臂。当她凭籍意志飞升起来时,在那一瞬间闭上了眼睛。她感到自己的躯体轻若飞鸿,被一股不受重力拘束的力量所带领,只随着风势驰骋。
在那段时间,她任由风吹拂着,让身体随意伸展摆动。她愈飞愈高,终於全然脱离地球,让云从身旁飘过,面对着星辰。她的衣服显得颇为沈重,是否她尚未准备好要隐形?那不就是下一个进程吗?一堆飘曳於上帝眼中的尘埃,她想着,心脏绞痛起来。这种与万物脱节的恐怖啊,她的眼底盈满泪水。
在此种时刻,对她而言,闪现着微光的人类过往是珠玉般的神话,比任何信仰之道部来得更加珍贵。我曾经活过,我曾经爱过,我的血肉肌泽曾经是温暖的……她看到马瑞斯,她的塑造者,但不是现在的形貌,而是彼时那个燃烧着超自然秘力的年轻不朽者。『潘朵拉,我最亲爱的……』
『让我变成如你一般,求求你!』『潘朵拉,和我一起乞求母后与父王的祝福,过来圣殿这里。』
沈浸於绝望而失去罗盘的心情,将会使她忘却目的地,任意飘流而撞见乍升的太阳。然而,警讯再度传来,那声沈默怛不断振动的讯号『危险』,提醒她还有使命在身。她伸起双臂,引导自己再度面向地球,看到地面上正是燃放着筹火的神殿後院。没错,就足这里!
她下降的速度一时间震慑了自己,粉碎残存的理性。她发现自己就站在後院,刹那间,身体感到酸痛,不过马上就恢复为冰冷与平静。
风的嘶叫声显得遥远,神殿传出的音乐是一股绚丽的震动,混合着鼓击与铃鼓,参差不齐的声响融合为一道狰狞而重复性的声音。在她的眼前是燃烧的尸骨坛,火焰吞吐不定,躯体在柴火的肆虐下化为乌黑。焚尸的恶臭让她作呕;但是,她却一直注视着侵蚀骸的火舌、焦黑的残躯,以及化为一股白烟的毛发。那气味让她感到窒息,远方的山顶空气无法到达此处。
她瞪视着通往内部圣坛的门,必须要再度测试自己的能耐,虽然感到苦涩。就在那里!接着,她发现自己穿越门扉,大门整个敞开。内部房间的光亮,温热的空气与震耳欲聋的念诵声使她昏眩失神。
『亚辛!亚辛!亚辛!』祭祀者的念诵声传遍各处。他们背向她,方向集中於烛光燃亮的厅堂中心处;双手高举,手腕处忸曲着,配合头部的摇摆动作。『亚辛!亚辛!亚辛!』
香炉中冒出袅袅烟雾,那些躯体赤脚狂舞转动,不过他们并没有看见她。他们的眼睛闭着,唯有嘴唇不断喃喃念诵着那个被朝拜的名字。
她冲进入群壅塞之处,看到衣衫褴褛的男女,以及穿着华丽丝绸、配戴叮当作响珠宝的华贵人士,全都以恐怖的单调性复诵他们的招唤。她在群体性的狂迷中嗅到发烧、饥饿、死去身体的气味。她抓住一根大理石栏柱,仿佛要在狂澜暴起的人群与噪音中稳住自己。
然後,她在暴动的中心点看到亚辛。就着烛光,他青铜色的皮肤闪着油亮光彩,缠着一条头巾,长及地板的袍子沾濡人类与不朽者的血色。他抹上黑色眼膏的瞳眸显得巨大无比,就着激灼的鼓声,他摇曳起舞,拳头往前挥打後又收回,像是打着一面看不见的墙。他穿将凉鞋的脚底以狂乱的步伐敲击地板,血液从他的嘴角溢出。他的神情是全然失神的专注。
然而,他知道她已经到来。在舞势热烈的当下,他直勾勾地望着她,她看见他那染血的嘴勾出一朵微笑。
潘朵拉,我美丽且不朽的潘朵拉……
由於痛饮飨宴之血,他看起来热力四散、饱满无比,这是她鲜少往其他不朽着身上看到的状态。他转过头来,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他的徒众上前,以手中的祭曲匕首划开他伸出的手腕。
那些忠实的信徒包围住他,饮用每一滴从切口流出的神圣之血。诵唱声更加巨人,直逼那些离他最近的人们发出的窒息般哭喊。突然间,她看到他被举起来,他的身躯被高抬在信徒的肩膀上,黄金色的凉鞋碰触到图案嵌饰的天花板。刀锋划向他的脚踝与伤口已经愈合的手腕。
正当疯狂群众的动作越形狂乱,他们似乎不断扩张。气味浓烈的身体撞向他,无视於她的冰冷坚硬,以及衣裳底下的古老肢体。她并没有避开,让自己被人群吞咽。她看到亚辛被放到地面上,呻吟着,伤口已经愈合。他示意她加人这场华宴,而她沈默地拒绝。
她看着他随意挑选一个牲品,一个将眼睛涂黑、挂着金耳环的年轻女子,并咬穿她窈窕的颈子。
群众丧失他们完美的歌颂韵律,现在从他们口中发出的只是一声声无言的哭喊。
亚辛的双眼圆睁,仿佛被自己的能力吓到,然後一口吸乾那女子的血液,把尸体丢到身旁的石制祭坛。忠实的信徒围绕着那具被榨乾的骸,伸出双手来支他们摇摇欲坠的神只。
她转身跑出去,来到空气冷冽的後院,远离那炽热燃烧的柴火、以及排泄物的恶臭。她倚墙而立,抬头往上看并且想着山峰;当那些信徒把最新的那具体抬出来、扔进火焰里,她并不在意。
她想到山脚下的那列朝圣队伍,日夜不舍地往山上的无名神殿攀爬。有多少人在尚未抵达目的地、根本还无法入门之前就已经死去?
她憎恶这一切。不过,那不打紧,这些都只是古老的恐怖。她等候着,直到亚辛召唤她。
她穿越大门以及另一道门,来到一间装沟精美的前厅。他静静地站在镶满红宝石的地毯上,四周满布着供奉的金银珍宝。音乐低沈,充满慵懒与恐惧的风味。
『最亲爱的,』他说。他捧起她的脸,亲吻着她。一道血气旺盛的泉流从他的嘴部流向她;就在极乐失魂的刹那,她的五感充满着忠实信徒的歌舞,以及他们的哭喊。人类的礼赞与臣服宛如暖热淋身的瀑布。那就是爱意。
没错,那就是爱。她在那一瞬间看到马瑞斯。她张开眼睛,往後退去。本来她只看得见画着孔雀与百合的墙壁,以及闪烁着流光的金晖。然後,她看到亚辛。
就像是他的徒众,以及那些村落,亚辛并没有改变什麽。而他的子民跋涉过大雪与荒原,最後只求到这等恐布而无意义的结局。大约一千年以前,亚辛开始统治这座神殿!每个来到此地的信徒都无法生还离去。由於长年岁月地浸润於牺牲供奉的血液,他金黄色的柔润肌肤只是变得稍微苍白些,不像她自己在半世纪以内,就不复以往红润的人类肤色。或许,只有她的双眼与她褐色的长发显示生命的迹象。她知道自己拥有美貌,倡是他的威力却无可抵御。那就是邪恶。徒众们无法抗拒包围着传奇的他,他无视过去与未来,只是纯粹地统治。对於她来说,这是向来不可解的谜题。
她不想久留於此。这个地方让她相当反感,根本不想让他知道。她沈默地告知他的来此地的目的,她所听到的警讯。某个环节出了差错,某些东西正在转变中,以往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她也告诉他,关於那个年轻饮血者在美国录制的摇滚乐,歌曲中提到母后与父王的种种。她只是把心灵的门打开来,并没有什麽戏剧性。
她注视着亚辛,感受到他的力量。他可以瞥见她内在的种种变动,可却能够关闭自己的心灵,不让她有窥视的机会。
『太迟的潘朵拉,』他轻蔑地说:『我才不管什麽母后与父王呢!我怎麽可能会关心你那个宝贝的马瑞斯?就算他呼喊求援,我才不理会他!』
她感到震惊无比,马瑞斯求援!亚辛得意地笑了。
『解释你刚才所说的。』她说。
亚辛狂笑起来,背对着她。除了等待之外,没什麽别的办法。由於是马瑞斯创造她为吸血族的一员,所以,即使全世都能够听见他的声音,唯独她无能为力。难道,那道微弱的警讯就是马瑞斯呼喊的回音?其他人都能够清楚地听见?回答我,亚辛,为什麽与我为敌?
当他面对她的时候,显得深思熟虑,圆润的脸蛋相当人性化。他将丰厚多肉的手背举向湿润的下唇。他想要从她身上夺得某物,此刻的他并没有轻蔑或恶意。
『有个警示,』他说:『来自於非常遥远的地方,经由一连串的传递者送过来。我们都身处於危机。伴随他而来的,是另一道较为微弱的求助讯号。如果帮助他的话,他可以试着转化危机,但是那没有大大的说服力。最重要的地方,在於他要我们全体知道,危机即将来临。』
『到底是哪些字句?』 他耸耸肩:『我没有太留意去听。』
『噢!』这回是她背向他。他趋近她,将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现在,换你回答我的问题。』他把她转过来:『困扰我的是关於那对双胞胎的梦。那究竟是什麽意思?』
她并没有关於双胞胎之梦的答案。那个问题对她毫无意义,她没有作过这样的梦。
他静默地打量她,仿佛是在测试她是否说谎。接着他慢慢地说话,小心翼翼地估量她的反应。
『两个红发女子,遭受到可怕的际遇。就在我来不及摆脱某个不受欢迎的异象,她们来到我的梦中。我看到这两个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强暴,然而我不知道她们究竟何人,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就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别的黑暗之神也有相同的梦境,也许他们知道是怎麽一回事。』
黑暗之神!我们并不是神,她轻蔑地想着。
他对着她微笑。难道我们不是站在神殿的正中央?难道你没有听见忠实信徒的呻吟?难道没有嗅到血迹的味道?
『关於那两个女人,我什麽都不知道。』红发双胞胎?不,她不晓得。她触摸他的手指,几乎是诱惑的模样:『亚辛,不要折磨我,我需要你告诉我,马瑞斯是从哪里发出求救讯号的?』
『从哪里?』他叛逆地说:『这才是重点,不是吗?难道你以为他会胆敢引领我们到母后与父王的沈睡圣域吗?如果我想得到他在哪里,我当然会回答他,答应去援救他。但是他无法愚弄我们。我知道,他宁可一死,也不愿意透露圣域的所在地。』
『他是从哪里求救的?』她充满耐心地问。
『那些梦境,』他的脸因为怒火而暗淡起来:『双胞胎的梦境,我要这些梦境的解释!』
『如果我知道的话,当然会告诉你那些梦境的意义。』她想起吸血鬼黎斯特的那些歌曲,关於『必须被守护者』、深埋於欧洲城市的地窖、关於追求与伤的歌曲……没有任伺关於红发女子的事迹,什麽都没有。
他恼怒地示意她住口:『吸血鬼黎斯特,』他谑笑着:『不要对我提起那个该死的东西。为什麽他还没有被消灭呢?难道说,所有的黑暗之神就像母后与父王一般地沈睡着?』
他看着她,打量算计着。她等待着。
『好吧,我相信你。』他最後说:『你已经照实告诉我一切。』 『没错。』
『我对马瑞斯置之不理,那个窃取母后与父王的贼,让他哭到世界末日为止吧!但是,如果是潘朵拉你的话,我一向爱慕着你,所以我可以相信你。跨越新世界的海洋,走到接近西边海域的最後一块土地,你会在那里找到马瑞斯,他被困在冰层之间。他哭喊着说,自己无法移动。至於那道讯息嘛,它显得含糊又坚持不断。我们都处於危险,唯有帮他脱困,他才能够解除危机,去寻找吸血鬼黎斯特。』
『噢,原来如此。所以是那个小鬼造成的?』
暴烈而痛苦的颤抖通过她的全身上下。在她的心灵之眼,她看到母后与父王的平板、无感面孔,那是两个占据人类躯壳的怪物。她困惑地看着亚辛,他停顿了一下,但却还没有结束谈话。她等着他继续。
『错了,』他的声音下垂,失去惯有的尖锐棱角:『是有危险,潘朵拉,巨大的危险,但却不用马瑞斯来宣告。真正的关键在於红发双胞胎。』他的诚恳与不设防真是罕见:『我之所以知道,』他说:『是因为我被创造的时间先於马瑞斯。双胞胎是重点,潘朵拉,不要管马瑞斯,接纳你的梦境。』
她哑口无言地看着他。他凝视她许久,眼睛变得细小、凝固起来。她感觉到他撤回所有的自我,最後他再也看不见她。
他听见崇拜者的呼喊,又感觉到饥渴。他渴求节奏与血,他转过头去看向房间之外,然後又回过头来。
『加入我吧,潘朵拉,只要一小时就好。』他的声音显得酩酊不清。
他的邀约使她感到不知所措,已经有许多年她未曾追求这等鲜美的愉悦;不只是吸取血液,而是与另一个灵魂的暂时性融合。现在,突然地,那些攀山越领而来的寻死者就在这里等着她享用。她想到目前的使命寻找马瑞斯以及可能降临的牺牲。
『来吧,最亲爱的。』
她握住他的手,任由自己被引领走出这个房间,来到拥挤的大厅。灿然的光流惊吓到她,没错,还有血的味道。人类的气息朝着她扑面而来,折磨她的五官七窍。
忠实信徒的喊叫声响彻天际,人类的行迹几乎要震碎雕花的墙壁与镶金的天花板,焚烧的香料刺痛她的眼睛。多年前与马瑞斯一起在神殿的记忆回返,环绕着她。亚辛站在她面前,而她缓缓脱下身上的外套、露出面孔、赤裸的手臂,式样简单的长袍,以及褐色的长发。她看到自己的身影映照於一千双人类的眼底。
『女神潘朵拉!』他叫喊出来,甩着头发。
在急促的鼓声伴奏下,尖叫声此起彼落。无数的人类手掌触摸着她,呼喊着:『潘朵拉!潘朵拉!』。这样的叫声与呼喊着『亚辛』的喊叫混合为一。
一个年轻的褐肤男子在她眼前舞动,胸膛的汗水沾湿白色丝衬衫。他的黑眼睛闪烁於深色睫毛之下,写着挑战的火光。我是你的祭品,女神!突然间,在光色狂舞、音流四溅的当下,除了他的眼睛与面孔,她什麽也看不见。她拥抱着他,匆促之间弄断了他的肋骨,她的牙齿在他的肌肤底下吟唱着。活生生的!血液涌入她体内,贯流於她的心脏,接着,热流传送到她的全身上下。如此光荣的欢愉真是无与伦比,而且,那种美妙的渴欲又回到她的体内。刹那间,她的视野清晰到令她麻痹的地步。大理石柱活化起来,而且在呼吸:她扔掉那具死尸,抱住另一个饥饿的年轻男体,他的上半身赤裸,濒死之前的力量使她疯狂。
她温柔地折断他的颈项,吸饮着血液。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膨胀起来,感受到甚至是肌肤的表面也涌现血色。就在她闭上眼睛之前,她甚至可以看到自己双手的血色。没错,就像是人类的双手。死亡缓慢下来,持续进行着,接着便委身於一阵黯淡光芒的洪流与轰隆的声音。活生生的!
『潘朵拉!潘朵拉!潘朵拉!』 老天,难道这世上并没有正义,也没有终结?
她摇摆着,看着眼前舞动的淫荡人体。她体内的新鲜血液烧遍每一根组织、每一个细胞。第叁个猎物投入她的怀抱,青春的肢体环抱着她。他的头发与汗毛是多麽柔软,骨头是如此的脆弱而轻盈。似乎她才是真正实存的物体,而他们都只是想像的造物。
她撕裂一半的头颅,瞪视着裸露出来的白色脊椎骨,接着,当血柱从大动脉激烈喷出时,她将死亡狂咽下去。但是,那颗尚在跳动的心脏,她要亲尝风味。她把那具尸体甩回右手的怀抱,骨头破裂四散,以左手刨开胸骨、扯开肋骨,探入灼热的心室,将心脏从中挖出来。
严格说来,这个器官还没有死绝。发亮而滑溜的样子,就像是湿润的葡萄。信徒们环绕在她身旁,而她将那颗心脏高高举起,温柔地挤压着它,让血汁喷溅到她的手指与嘴里。没错,就是这等永无止境的滋味。
『女神!女神!』
亚辛看着她,对她微笑着。但是她并没有看回去,只是瞪视着那颤动的心脏,滴落而下的最後几滴血珠。真是闹剧一场,她让心脏从手中滑落。她的手就像是活生生的人类,沾满温热的血液。她可以感受到面孔上残留的温暖。回忆的浪潮威胁着破柙而出,随同一连串不知何物的异象。这一回,她把这些东西逼回去,不让它们有机会奴役她。
她拿起自己的黑外套,让衣服包围自己。温暖的人类之手将轻柔的毛料覆盖在她的头发与下半边的脸部。她忽略周遭那些呼喊她名字的狂热叫声,毅然地走向外固。她的身体无意间碰撞到那些挡住去路的崇拜者,造成另一波的狂乱。
外面的庭院真是冷得动人至极。她微微地弯身,吸进一口吹过门口的风。风势煽起筹火堆的烟雾,而又带走苦涩的气味。清澈美丽的月光照射着墙外那些被雪笼罩的山峰。
她站在那里,聆听体内血脉的流动;以某种疯狂而绝望的姿势,她惊叹於血液仍然足以活化她、增强她的力量。她忧伤而悲痛地凝视着环绕殿堂周围的野地,以及松软飘浮的云朵。血液竟然给予她如此的勇气,以及暂时性的信念:就在这等狰狞而不可原谅的行为中,竟然产生出宇宙的纯粹果实。
加入心灵无法找到意义,那未就交托给感官吧!就这样活着吧,你这个可悲的生物。
她走向最近的篝火堆,小心翼翼地避免沾及衣服,将双手探入火焰,涤清残留的血迹与脏器。相较於体内的炙烈血液,狂烧漫飞的火焰并不算什麽。最後,当手掌感应到轻微的痛楚,变化即将产生的时刻,她把完好无瑕的双手缩回来。
但是,她必须离开此地。思绪充斥着新的愤怒与憎恶。马瑞斯需要她,『危险』的讯号更加鲜明袭来;饮下的血液使得她成为更有力的接收器。那警讯似乎不是来自於一个单独的个体,而是化为声音的某个集体知识。她相当害怕。
泪水模糊她的视线,她将心灵掏空,优雅地举起双臂、调整姿势。她开始往上飞行,无声而迅速,不为人类所见,就如同风本身一般。
就在神殿的高空,她的身体划穿一道柔软的薄雾。光亮四射的周遭使她感到诧异无比,而在高峰与目眩冰河的绝景之下,是森林与洞窟所构成的柔和黑暗。散落各处的光线图案,由村落与城镇的灯光发散出来。她真想永远注视着这光景,但是没有多久,一抹流动的云层罩住这一切。现在,只有她与星星独处。
那些坚硬而发亮的星星拥抱着她,仿佛她是它们其中的一员。但是,星星并不会占有任何东西或任何人。最後是一种类似於欢愉的深沈伤,再也没有挣扎与懊悔。
她扫视着壮丽的星图,降低飞行速度,伸出双臂朝着西方前进。
还要九小时,阳光会追上她。她展开旅程,朝着日出的反方向前进。随着黑夜,她迎向世界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