蕲县之战,第十三章

建安二年九月,曹操率领大军征讨袁术。部队自许都出发,一路走一路就有袁术的散兵投靠。才刚到沛国境内,前来投奔的兵士就有千余人,这仗还没打袁术那边似乎已经自行崩溃了。开始时来投的还是散兵游勇,后来竟有袁术部将戚寄、秦翊率领大部队解甲归顺。细一打听,原来是沛国乡人刘馥游说他们来降的。曹操大喜,在军中当即任命刘馥为司空掾属,请他讲述敌情。原来袁术率兵在陈国劫掠之际,忽然听说曹操亲自来攻,思起当初雍丘之败,吓得魂飞魄散,竟抛下军队独自逃回淮南了。袁术这一跑,他的部队可就乱了,许多兵丁就此北上投曹,而部将桥蕤、李丰、乐就、梁纲等人素为袁术死党,身有伪职高官皆属不赦之列,便匆忙率兵抢占蕲县,深沟高垒归拢人马,希图阻挡曹军进程。得知敌人的动向,曹操赶忙调整部队直奔蕲县而去,一路上所见所闻全军上下无不嗟叹。陈国本是豫州富庶之地,陈王刘宠神箭威名赫赫,陈国相骆俊治理有方,因此自黄巾之乱以来从没人敢在陈国这片土地上为非作歹,即便袁术曾设立过伪陈国相,也只是在武平县落脚。如今刘宠、骆俊死于刺客之手,袁术领兵乘虚而入大肆劫掠,不过半个月的工夫,这片富饶之地就被祸害成了另一番景象。所有的良田都被洗劫一空,老百姓的尸体横卧田间,割不完的麦子连同民房全被烧毁,桥蕤、李丰等人不但是坚壁清野,而且采用焦土之法将所有的物资都毁于一旦,想要彻底断绝曹操的粮草补给。曹操震怒不已,意欲将前来投降的淮南军全部杀死,但一番巡视之后,他心中又有些不忍了。袁术这些年自顾恣意享乐,全然不管百姓和军队的死活。与吕布一战精兵死伤大半,他就拉来淮南的百姓充军。这些人一个个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全都面黄肌瘦,还有不少老弱病残,简直是一帮流民,到曹营见了粮食比见了亲爹还亲。面对这样凄惨的伪军,屠戮泄恨也太失民望。情急之下他下令将蕲县团团围住,务必要将袁术死党铲除,夺回城中的粮食物资。蕲县城池本就坚固,加之敌人拆除城郊民房,又挖了数道沟堑,更加易守难攻。桥蕤根本没打算出战,只在城楼上置备强弓硬弩滚木雷石,分明是顽抗到底的姿态。曹操这次也别无他策了,命令淮南降军在前、嫡系人马在后,强攻蕲县县城。连着攻了三天三夜,曹军损伤无数,莫说无法攻克城池,甚至连最里面的两道壕沟都在敌人掩护下无法填平。曹操本以为此番用兵可以一举荡平袁术之众,哪知陷入这种尴尬境地,不但攻不下城池,军中上下的情绪也渐渐陷入低迷。他闷坐在中军帐中,急得一筹莫展。就在这个时候,王必与繁钦又送来一个更坏的消息,孙策背弃讨伐袁术的盟约了。曹操惊愕不已:“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孙策小儿也敢反叛朝廷,公然助袁术为虐吗?”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孙策忽然倒戈一击。“这还不至于。”王必手捧着快报,“是陈瑀那里出了些乱子。”曹操一拍桌案,厉声喝骂道:“陈瑀好歹也算朝廷委派的吴郡太守,关他姓孙的什么屁事?”“这件事恐怕也不全怪孙策。”王必咽了口唾沫,双手递过紧急快报给他看。原来朝廷前番派议郎王誧与刘琬持诏书拜孙策为骑都尉、袭爵乌程侯。但孙策已经占据会稽、豫章之地,认为区区骑都尉对自己而言太过轻慢,拒不接受诏命。无奈之下,王誧假编了一个“明汉将军”的名号,才使孙策别别扭扭出了兵。按照原定计划,孙策应该与朝廷任命的吴郡太守陈瑀一同出兵攻打袁术,但俩人一开始就各自藏了心眼。孙策想要兼并陈瑀这股势力,陈瑀却又暗通江东豪强祖郎、焦己、严白虎等人,阴谋颠覆孙策在江东的统治。结果孙策密遣部下吕范、徐逸突袭陈瑀,大破陈瑀之众,俘获兵士四千余人,不再向寿春打袁术,反而挥师南下,忙着剿灭反叛豪强。“这两个叵测小人!”曹操看罢怒冲冲把密报一摔,“陈瑀志大才疏,孙策狼子野心,全都不是好东西!又叫袁术逃过一劫……”“现在咱们撤军吗?”繁钦怵生生问道。“胡说!好不容易包围蕲县,怎么能轻易撤军?”曹操瞪了繁钦一眼,转而问道,“严象那边的情况如何?”他现在怕的是孙策连自己委派的扬州刺史严象一并干掉,那样他就等于跟朝廷完全翻脸了。王必小心奏道:“严象那里目前还没事,就是无兵可派了。”虽说扬州刺史已形同虚设,但是只要孙策没撕破脸,事情就还有挽回余地。曹操长出一口气,捏了捏生疼的眉头,这个时候决不能为自己树敌,他反复提醒自己要戒急用忍,好半天才抬头道:“如今南北围剿之势已破,袁术缓过神来可能还会再组织人马救援这里。可是咱们绝不能撤,撤了就等于给他喘息之机。现在你们马上替我行文到许都,有两件大事要办。”提起耍笔杆子,繁钦可谓内行,王必还未反应过来呢,繁钦已经扯过了空白竹简、拿起了笔。“第一件大事,增添了淮南降军,粮食恐怕不够吃了,速叫任峻派人运粮过来。第二件事,叫荀彧表奏孙策为讨逆将军、晋封吴侯,这个时候万不可与孙郎小儿翻脸。告诉文若不要走正常手续了,不必等奏章上传,叫使者拿着印绶日夜兼程赶紧去!”曹操吩咐完还不禁抱怨道,“王誧真是胡来,孙策不就是想要个将军头衔嘛,给他个将军又掉不了肉,还瞎编了一个。编个什么名不好,还竟编出一个‘明汉将军’来!这是什么意思?叫他孙策光明大汉社稷,那我干什么去?真是一群废物!岂有此理……”繁钦手底下真麻利,没等他抱怨完,笔走龙蛇已将文书写成了,恭恭敬敬捧过来,谄笑道:“请主公过目,看看词句如何。”曹操白了他一眼:“这都什么时候,又不是作诗,写明白了不就行了吗?王必,你快马加鞭亲自去送!”王必一把抢过文书,风风火火出了帐。繁钦瞧曹操这会儿脸色不善,生恐马屁拍到马蹄上,赶紧退出去了。一个人静下来,曹操越发感觉烦闷,荀彧在许都主持朝政、程昱坐镇兖州监视河北、郭嘉也派给曹洪用了,现在身边连个能出主意的人都没有。夜幕降临眼瞅着又是一天,蕲县依旧攻不下来,他有心叫许褚陪他去前敌看看,哪知刚迈出大帐,就和一个低头过来的军校撞了个满怀。守在门口的许褚一把将他搀住,那个军校则仰面摔了个跟头。“你眼睛瞎了吗?”许褚厉声呵斥道。那军校慢吞吞爬起来:“该死该死,小的有秘密军情禀报主公。”曹操瞧他眼生得很,打量了好半天,见相貌话语透着忠厚老实,才抬手道:“随我进去讲话……你是哪一处的军校?”那人跪倒在地:“小的王垕,乃是任峻中郎将帐下之人,督管军粮的校尉。”曹操一听是管粮的人,心里已了然八九分,赶忙走到帐口,见除了许褚四下无人;随手放下帐帘,这才扭头问:“粮食不够了吗?”王垕是任峻刚刚提拔上来的,第一次与曹操面对面说话,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低声道:“此番出兵粮食本是足够用的。不过淮南来了这么多降兵,凭空添了两千多张嘴,而且几十里内田地全叫桥蕤祸害了,烧得干干净净颗粒无收,咱们补给不上了。”“现在的存粮还能供给几天?”“不到五天吧。”王必到许都催粮,任峻调拨粮食,还得准备车马运输,再快也得七天多。只要士兵一挨饿,不但仗打不了,而且随时可能发生哗变。曹操在帐中踱了一阵,突然眯眼瞅着王垕:“缺粮这件事军中还有谁知道?”“此事关乎军心,在下绝不敢声张,不过……”王垕也不敢把弓拉得太满,“司粮的兵丁肯定知道,但大伙都是任大人调教出来的,即便就剩一粒粮食,他们也不敢胡说八道。”“很好……很好……”曹操不住捋髯。“恕在下多口,主公得马上调粮才是。”“粮食要多少有多少,不过都在蕲县里面罢了。”王垕微抬眼皮:“那现在该怎么办?”曹操又扒开帐帘看一眼,见没有人,才凑到王垕身边低声道:“你把分粮的大斛大斗都换成小的……”军中分粮都以斛斗为单位供给,每个营都取定额的斛斗数量,换大为小虽然斛斗数未变,但实际散发的粮食就会减少,这是变相克扣的办法。“克扣军粮?!”王垕差点从地上蹦起来。“别嚷。”曹操赶忙捂住他的嘴,“不就是换一换斗吗?”“克扣军粮会惹起众怒,在下死也不敢这么干啊……”王垕体似筛糠颤抖不已。“怕什么?有我给你撑腰,你只管这么干。等渡过这个难关,我去跟任峻说,叫他升你的官!”“这个……”王垕真是个老实人,鼓了半天气才道,“在下遵命就是,不过还请您再想想,是不是可以遣散一些……”“不必多言了。”曹操一摆手,“说不定这两天一卯劲就能拿下蕲县,那时候什么事都没有了。你只管去办吧!”“诺。”王垕不敢再说什么,起身告退。曹操拍着他的肩膀笑道:“这件事可不要声张哦,绝不能叫人知道是我的主意,不然的话你项上人头可就要……”王垕吓得一激灵:“不敢不敢,这事一定保密。”“你放轻松点儿,不用那么紧张。”曹操手挑帐帘,亲自把他送了出去。王垕还不知道,曹操已有攻取蕲县之策。第二天午时散发军粮,立时就出了乱子。谁也不是瞎子,以小换大能看不出来吗?这几天强攻城池军兵本就不满,摊上克扣军粮的事更加心烦,吵吵嚷嚷就在军营里闹起来了,有胆大的还跑到中军营门骂骂咧咧不肯散去。王垕急急渴渴跑到中军帐禀报。曹操不慌不忙,微笑着听他把话说完,拍着他的肩头问道:“你是哪里人士?家中还有何人啊?”王垕哪有心思聊天,但曹操问了他又不能不答:“在下是陈留人士,家中老母在堂,还有一妻一子。主公还是快想办法安抚军兵吧。”曹操叹了口气,趋着身子直勾勾看着他:“若要解此燃眉之急,我必须找你借样东西。”“借什么?”“借你项上人头!”“啊?!”王垕瘫倒在地,“在下……在下何罪之有?”曹操把眼一瞪:“你私自改换斛斗克扣军粮,这还不是罪吗?”“您……您怎么……”“我这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的。”曹操叹息一声,细声细语道,“王老弟,壮士断腕在所不惜,为了扫灭叛贼我也只能这么办。放心吧,你家中妻儿老小我会接往许都好好供养,绝对不会亏待他们。你就安心去吧!”“不……不……”王垕惊愕地瞅着这个魔鬼,身子不住往后缩,最后爬起身就往帐外跑。曹操见状大喝一声:“有刺客!”许褚听得清清楚楚,见王垕慌张跑出,伸手抓住他的膀子,使劲往后一带,立时将他掀倒在地。王垕躺在那里还未反应过来,许褚早已拔出佩剑,生生将他钉死在帐口!曹操缓缓走过来,冲着他的尸体一揖到地,吩咐许褚:“割下他的脑袋高悬辕门,另外叫人把所有的粮食都运到营前。然后鸣鼓聚兵,我要在辕门训话。”少时间,王垕的脑袋就挂到了辕门上。聚兵鼓一响,各个营的兵都挤到了中军大营门口,围得人山人海。曹操登上一辆粮车,手指人头高声呐喊道:“兄弟们!咱们军中出了刁徒!这个督粮官王垕,他盗取军资中饱私囊,还改换斛斗克扣军粮,我已经把他杀啦!”“杀得好!应该杀……”众军兵沸反盈天,大呼解气。曹操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这个刁徒虽然杀了,但是咱们的军粮损失巨大,现在只剩下这些车啦!”说着他指了指脚下几辆粮车,“许都有粮食,可半月之内未必能送来。”听到这儿,四下里鸦雀无声,面面相觑谁都不说话了。曹操提高了嗓门:“所以我把剩余的粮食都分给大家,咱们一定要在粮食吃光之前夺取蕲县!只要进了城,咱们就得救啦!可要是进不去城,咱们统统都要饿死!”军兵又是一阵哗然。曹操突然抬起手臂,指着一群淮南兵,厉声吼叫道:“淮南来的!你们听到了没有?我告诉你们,这陈国原来是富庶之地,是你们助纣为虐放火烧了大片良田,害得我们没有补给!既往不咎我没有怪罪你们,还给了你们饱饭吃!可现在我的粮食也快没了,如果断粮我绝不会饶了你们!我一定把你们全部杀光,就是不杀光也要将你们赶回淮南,叫你们继续跟着袁术挨饿!听到了没有?”嫡系人多淮南人少,眼看四围的人都恶狠狠瞪过来,那些淮南兵都腿软了,一个个跪倒在地请求曹操宽恕。曹操依然板着脸,可是口气却变了:“你们若不想被杀、不想挨饿,那我就给你们指条明路,与我们齐心协力攻打蕲县!而且我叫你们冲在最前面!若有了粮食咱们大家全得救!不管是兖州人、豫州人、扬州人,咱们必须亲如兄弟,通力合作拿下这座坚城。我曹某人现在不是什么他妈的司空,我就是你们当中的一员。今天我也要亲自上阵,无论如何也要攻克蕲县!我曹某人豁出去啦,你们呢?”也不知是谁扯着嗓门嚷道:“主公都他妈豁得出去,我一颗脑袋扛着一张嘴,有什么豁不出去的?不就是他妈玩命呗!”他这一喊,所有人都跟着嚷起来,一时间倒是显得同仇敌忾。“好!”曹操拔出佩剑举向天空,“攻取蕲县,现在就出发!”随着这一番战前鼓动,军兵的士气立刻提升起来。尤其是淮南来的兵,这会儿也天不怕地不怕了,大队人马像烈火一般燃向城池。守城军也已经奋战了好几天,见这次曹军气势不同,赶紧张弓搭箭阻挡袭击。这会儿曹军全都玩命了,拿不下城就是死,也不管飞来多少箭枝,填沟的填沟,冲锋的冲锋。曹操也随手抢过一包沙石,在虎豹骑的掩护下也跟着士兵一起填壕沟。不到一个时辰,最后两道沟也被填平,兵丁发疯一般搭云梯往城上爬。敌军也不敢怠慢,李丰、梁纲、乐就亲临城楼指挥,抛下滚木雷石,一砸就是一大片。攻城战自午时打到申时,天都快黑了,两军依旧僵持不下。曹操命人抬过战鼓,亲自于阵前擂鼓助威。曹军可谓前仆后继,素来稳重的于禁都冒着落石冲到城墙下指挥了。士卒一次又一次地搭梯子,最后乐进、朱灵以及归降的秦翊、戚寄亲自爬墙,终于冒着箭雨攀上敌楼。守城兵丁一见曹军杀上城楼,心可就慌了。特别是发现上来的还有不少淮南老乡,不由自主地就跟着往回杀。李丰、梁纲、乐就三将指挥不灵,当场被砍为肉酱,曹军就势冲下敌楼涌到城中。主将桥蕤见大势已去,赶紧打开南门,率领千余人突围而去。曹兵全军突进,一举占领蕲县,城内未能突围的数千淮南军尽数投降。曹操这会儿最怕敌人来个玉石俱焚,赶紧带着虎豹骑涌入城池,将县寺保护起来。待局势稳定下来,发现府库里粮草堆积如山,一切安好,缺粮的难关顺利渡过,曹操可算是松了口气。休整了片刻,正要布置人马追袭桥蕤,忽然有告急军报送到。张绣率部出穰县复夺南阳,刘表也派部将邓济率兵屯驻湖阳以助声势。章陵、西鄂、阴县、宛城、博望、舞阴处处告急,曹洪寡不敌众退守叶县。“果不出我所料!”曹操擦了一把冷汗,“险矣!在城内休整一夜,明日马上出兵救援南阳。”“袁术这边怎么办?”于禁忍不住插口道。曹操看看他:“你既然问这件事,我就叫你分兵三千追袭桥蕤。”“诺。”于禁拱手道,“在下一定直捣寿春。”“不必了。攻破桥蕤即可,不要渡过淮河。”“什么?!”曹操微然一笑:“蕲县这一仗袁术输光了本钱,自陈国劫夺的粮资又没有运走,他现在无兵无粮又不得人心,再也掀不起风浪了。咱就叫他在淮南自生自灭吧!”于禁似乎心有不甘:“只要主公再多给我一些兵马,在下一定能生擒袁术,荡平淮南。”“能打现在也不打了。”曹操冷笑道,“袁术已经不重要了。”“但是……”曹操抬手敲了敲他的脑壳:“你反过来想想吧,留着淮南这块缓冲之地,咱们尚可与孙策隔岸观火。若是现在灭了袁术,那就得跟那小子接壤了。饭要一口一口吃,咱们东面北面都有隐患,现在还顾不上跟孙策拼命呢!明白了吗?”“明白!”于禁揉着脑袋,还不忘了恭维两句,“主公神机妙算深谋远略,末将心服口服。”朱灵唯恐于禁占尽先机,一猛子窜过来:“南阳之事十万火急,末将不用休整,愿意星夜领兵赶往救援!”“文博勇气可嘉。不过……”曹操瞧他右臂还有一处箭伤,箭头取下还在流血,便从自己的战袍上撕下布锦,亲手为他包扎,“你这胳膊上的伤不轻啊。”“这点伤不算什么,末将一样昼夜行军!”曹操安慰道:“我素知文博你乃是勇士,但强攻蕲县数日,你不累士兵们也累了。援救之事也不忙在这一夜,明天再动身吧。”说着话他发现朱灵与于禁微妙地对视着,似乎谁也不服谁,赶忙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今日之战你们立功非小,但是不要忘了,淮南降军立功更大。在我的军营里大家全都是兄弟,绝对没有先到后到籍贯派系之别!”于禁、朱灵闻此言都低下了头。“回去之后,我要给戚寄、秦翊加封官职。但还有一个立功最大的人,我却没办法给他加官了。”“还有谁?”朱灵甚为不解。曹操摇头不语。仗虽然打赢了,但是这会儿他耳畔却回荡着王垕临死前的惨叫……随着蕲县一仗的结束,袁术基本上退出了中原逐鹿,劫掠陈国不但没能获得收益,还损了大量兵马。此后于禁更是追击到苦县,阵斩了他的爱将桥蕤。这一年的冬季天寒地冻又没有下一场雪,淮南爆发了大瘟疫,军民感染而死者不计其数,土地越发贫瘠荒凉,袁术的部下因为没有粮草分崩离析,吴兰、雷薄等人甚至拉着人马回灊山继续落草为寇,抛下袁术抱着传国玉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上……

建安二年十一月,曹操刚刚攻打蕲县得胜,马上又转移到南阳,这一次他的对手不单单是张绣,还多了荆州牧刘表。张绣充当了荆州军的先锋,在宛城等旧地耀武扬威;刘表差出的部将邓济则借着声势蚕食竟陵、湖阳等地,为自己扩充地盘。这段日子里,曹洪率领兵马与张绣屡屡交锋。但是只要曹洪打,张绣就躲在城里不出来;曹洪稍一撤退,张绣立即尾随而至;曹洪想绕过去,张绣就予以阻击。总之曹洪被人家死死纠缠住,邓济则趁此机会毫不客气地攻城夺地。时间一久南阳郡大部分地区都已丢失,曹洪只得退守叶县,扼守通往许都的要道,以待曹操前来救援。闻知曹操自蕲县赶来,曹洪甚感忧虑,他差不多丢失了整个南阳郡,不知将会受到怎样的斥责;赶紧步行出叶县相迎,见到曹操什么军情都没顾得上讨论,先跪倒请罪:“末将征讨张绣不力,致使南阳城池丢失,请主公治罪!”曹操非但不怒反而面带微笑:“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你只有五千人,以寡击众以一敌二,能保证兵马没什么损失就已经很难得了,有什么话咱们进城再说。”曹洪揪着的心算是松开了,亲自为曹操牵马进了县城。哪知待到了县寺落座,曹操第一个先把郭嘉叫到眼前,拍案怒吼道:“好个无能的郭奉孝啊,你是怎么保曹洪坐镇南阳的,如今郡县丢失大半,你小子该当何罪?”曹洪原以为曹操不生气,这会儿见他又突然翻脸,刚放松的心又忐忑起来;郭嘉却毫不怯弱,往地下一跪,仰着脸嬉皮笑脸道:“南阳之失非在下之过,其罪皆在将军,若是将军早些攻破蕲县转移至此,张绣、邓济焉敢造次?”“大胆!”曹操瞪眼道,“丢失城池还敢顶撞我,拉出去斩了!”郭嘉乃军中智士,岂能说杀就杀?曹洪可吓坏了,连忙战战兢兢跪倒在地:“此番用兵罪在末将不在奉孝,还请主公开恩。”曹操见他糊里糊涂跪下揽罪,实在装不下去了,不禁仰面大笑。他这么一笑,郭嘉也跟着笑,唯独把曹洪给弄蒙了。郭嘉拍着曹洪的后背道:“将军真是懵懂得可爱,主公这是与我玩笑呢!”“哪有这样玩笑的,耍出我一身汗呀。”曹洪喃喃道。郭嘉摇头晃脑道:“主公久在军旅,又是明理之人,岂能不知此间之势,又岂会因无奈之失而迁罪于人?将军虽然是主公族人兄弟,但还要多多体会主公的心意才是啊!”“嗯。”曹洪虽然信口答应了,但心里不由生出些嫉妒之意,曹操平日的真真假假太多了,为什么郭嘉这小子却能摸得准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呢?曹操捂着肚子笑罢多时,连连扬手道:“二位劳苦功高,快快坐吧!唉……非是老夫不愿速战速决,乃是蕲县守军深沟高垒又用焦土之策,因此拖延了时日。你们以五千之众自然不能周旋胜敌,不过能保守叶县,扼敌前进已经很不错了。”曹洪羞赧道:“此皆奉孝之谋。”“你就是不说我也能猜到。你只知死拼硬打,恐怕还没这个心眼!”曹操又戏谑道,“奉孝,你刚才出言顶撞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你说说敌势如何吧。”“诺。以在下之见,张绣、邓济虽声势浩大,然此贼易破矣!”郭嘉揣着手笑呵呵道,“张绣与刘表并非一丘之貉,张绣出兵所为复夺旧地以谋立足,刘表差邓济前来却是为了抢占地盘。说白了,张绣不想在穰县吃人家粮食、看人家脸色过日子,这才不得不跟咱们打。而刘表胸无大志心怀怯意,他只是想趁乱在南阳占些地盘,用以保卫襄阳。他怕有朝一日咱们会攻打他,所以用南阳作为缓冲。另外刘表跟张绣不一样,跟咱们原没有仇,又终日以大汉忠臣自居,是绝不会公然和朝廷翻脸的。他们目的不同,自然不能通力合作。”“不错,”曹操捋髯道,“张绣虽勇而兵少无粮,刘表虽强却不思进取。若是他们真有意成一番大事,这会儿恐怕早就包围叶县图谋北上了……奉孝,以你之计现在该怎么应对?”“在下早就计划好了,只是兵少不堪施用。如今主公大军至此,破敌只要三五日之工。您一来张绣就遁入宛城了,还摆了个死守的架势。我看咱们大可先放着宛城不管,邓济如今在湖阳立足,咱突发奇兵南下直取湖阳。张绣之众军粮依仗刘表,邓济一败刘表必然收兵自守,剩下张绣在此间孤立无援独木难支,到时候咱们不用打,他自己就会撤退。”“好!”曹操又补充道,“不过张绣久经沙场,他帐下还有足智多谋的贾诩,我得给他们制造点儿假象,让他们以为我全力攻打宛城,若不如此很难放心去打邓济。”“主公妙计,在下不及项背。”郭嘉赶紧献殷勤。曹操笑嘻嘻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少给我装嘴甜!传令歇兵一日,明早咱们兵临淯水,我要在张绣眼皮底下扎营,叫他看个清清楚楚,我是来和他玩命的。”第二日曹操亲率大队人马兵临淯水东岸,又来到年初战败的地方。身临故地不免有些感伤,为了缅怀上次战死的将士,为了凝聚士气振奋军心,更为了迷惑张绣的感觉,曹操下令在河滨设香案贡品,大张旗鼓地祭奠亡灵。青牛白马置备好,曹操特意脱去铠甲兜鍪,换上深服爵弁,手捧香枝当先祭拜。虽说这次祭奠有很大伪装的成分,但曹操的感情却是真挚的。他最为器重的嫡子、最有可能继承他事业的曹昂,就葬身在淯水,连尸体都没能找回,这岂能不伤悲?除了儿子丧命于此,还有侄子曹安民、爱将典韦,更有数不清的士卒儿郎……不知不觉间曹操的泪水潸潸而下,越想控制越控制不住,最后竟伏倒在地抽泣起来。三军将士见主帅哭得凄惨,也都想起遇难的兄弟们,淯水岸边欷歔一片。祭过曹昂、曹安民、典韦,将领从事挨个上前又祭阵亡将士,最后连射死的白鹄马都祭拜了一番,将贡品祭酒沉入河中,三军高呼复仇口号,这才开始扎营。宛城临淯水不过五里,身临河畔城池依稀可见,曹军祭祀时早有张绣的斥候隔岸观望。一见又是恸哭又是呐喊,斥候可谓受惊不浅,赶紧奔回宛城报知张绣,提醒他哀兵必胜,要做好坚守的准备。曹操大败袁术,收降近万淮南军,如今的兵力比当初更盛,一座连营依河而立,扎得气势磅礴。旌旗林立辕门层层,尤其到了用饭的时候,炊烟袅袅白烟缭绕,这个阵势对于缺兵少粮的张绣而言,实在是太具威慑力了。待诸事安排妥当,曹操在营中巡视一遭,又把曹洪、郭嘉叫到帐中,吩咐破敌之策:“现在差不多已经迷惑住张绣了,可以传令军兵在淯水之上设置浮桥,做准备攻打之状。从蕲县带来的兵马多有负伤,暂且叫他们安心休养;单挑出五千精兵,随身携带干粮,再多备些好马,我亲自率他们南下湖阳,突袭邓济之众。我不在的时候,这里仍由你们主持军务,多则三四日少则一两天,我必定可以得胜而归,到那时咱们再进取宛城,你们看还有什么困难吗?”这个计划似乎毫无缺陷,但郭嘉还是觉得事有万一,赶紧请示道:“主公,我们可不可以渡过淯水扎营,顺便佯攻一两次,这样会显得更逼真一些。”张绣之勇、贾诩之谋还是让曹操心有余悸,他连连摇头:“我看算了吧,千万不要轻易过河,万一他们又耍出什么阴谋诡计,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可以叫军兵造浮桥的进度拖得慢一点儿,然后在营中多布旌旗增加岗哨,最重要的……”曹操敲着桌案,“即便我出去了,军兵做饭的灶数千万不能减少,决不能让他们从炊烟上看出破绽。还有叶县乃北上要道、舞阴存有兵粮,这两个地方也要给我看好,别叫他们钻了空子,其他的事情你们看着办。”“诺。”曹洪爽快领命,“主公何时出发?”曹操微微冷笑:“我得在这儿耗上一天,在夜里走。既要掩张绣的耳目,还要让邓济先吃上一颗定心丸,稳住了他再去打!”军令层层传下,曹军将士在河畔修理军械、铡草喂马甚至洗涤衣物,看似忙得井井有条,实际上就是耗时间。直等到三更半夜,曹操率领曹仁、乐进等秘密出发;并派朱灵率一队人马涉水到西岸驰骋往来以作疑兵。在双重掩护下,五千精兵人衔枚马裹蹄,偷偷离开连营,沿淯水南下,昼夜兼程而去……邓济奉了刘表之命,率领一万人马协助张绣行动。因为张绣拖住了曹军,使得他攻城夺地轻轻松松好不惬意。后来听说曹操也率军赶到,他有些紧张,不过继而又得到消息,说曹操全力以赴在宛城对阵张绣,他不安的心绪又稳定下来。宛城距离湖阳百里之遥,其间还有张绣的牵制,自己手里也握有一万雄兵,邓济根本不认为曹操会抽身至此,即便来也会提前得到消息。他便放心大胆布置湖阳以南几个县,又是调集粮草入城,又是安排官员进驻竟陵等地——毕竟他此行不是陪张绣拼命,而是为主公刘表占领地盘。这一日到了正午时分,邓济立于北门城楼之上,一边嚼着牛肉,一边优哉游哉看着自己的军兵押粮入城。附近乡村的粮食已经差不多调齐了,而且他也派人在附近采集木材石料。只要等粮车都进了城,然后摆上滚木雷石,湖阳城便固若金汤,这以南的大片地区全部归到他主公刘表名下。邓济越想越得意,觉得这一次自己立了大功,他甚至筹划着完成本职工作后率师北上,不仅解宛城之困,还可与张绣夹击曹军,说不准还能生擒曹操呢!正在他浮想联翩之际,身边一名小校忽然手指远方:“将军,您看那是怎么回事?”远处的平原上出现几个小黑点,邓济一皱眉,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伏在女墙上仔细看——原来是几个自己派出去的兵。便笑道:“没什么大不了,是咱们自己人,去伐木的。”小校提醒道:“曹军会不会突然来袭呢?”“他们叫张绣拖得死死的,绝对来不了。”说着邓济指了指脚下的城门,“等这几十车粮食运完,咱把城门一关,莫说是曹操,就连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来。”他这话还未说完,就见远处的平原上已赫然冒出一彪骑兵,笼统地一看,约有近千人,似乎装备精良,而且明显不是自己的队伍——原来那几个出去伐木的兵是被他们吓回来的。邓济把咬着一半的肉一扔,埋怨身边小校:“他妈的!你这张臭嘴,曹军真叫你喊来了吧。”“咱们速速关闭城门吧。”“胡闹!关城门这些粮食怎么办?派出去伐木的兵又怎么回来?”邓济观察了一会儿,“不就是一千多人嘛,派兵出去给我挡住,四五个人联手打一个,还能打不过吗?这是游骑又不是大队人马,用不着这么紧张!”邓济传下军令,不一会儿工夫数千兵马自东西二门涌出,迎着曹军的方向而去。虽是明显看见曹军骑兵的轮廓,但是望山跑死马,距离还远着呢!北门的粮车依旧排着长长的队伍往里走,丝毫不受影响。不过邓济可小瞧了曹军的厉害,这一队骑兵的督率者可是素来打仗不要命的乐进。乐进远远就瞧见敌人派兵来阻挡,人数比自己多得多,但是敌人越多他越起劲。他一言不发紧催坐骑,待至近前挺起大枪就冲入了敌群,连刺带趟立时倒下一片。邓济的兵自襄阳出兵以来没打过什么硬仗,所过县城没有驻军几乎是望风而降,今天吃着一半饭就被调出来御敌,猛然遇见这等不要命的对手,一时手足无措。这一千骑马人欢马跃个个奋勇,而他们这边都是步兵,虽然人数是曹兵好几倍,将将杀了个平手。正在焦急时刻,又闻一阵呐喊——可了不得,原来骑兵后面还有大队步兵呢!邓济之兵当时就心慌了,近有勇猛之骑,远有大队敌人,直觉眼前一片昏天黑地,似乎漫山遍野都是曹军,赶紧扭头往回跑。有一个跑的,就有一百个跟着的,不一会儿的工夫,数千人马只有退意毫无战心,全都向着湖阳城奔逃。乐进率兵在后,兜着屁股一通杀,无数军兵被斩杀在地。曹操率领的大队步兵紧随其后,要趁城门未关之际杀入湖阳。邓济这会儿也看清大队敌人了,见自己的人马败阵吓得脸都绿了,也管不了那些兵的死活了,跺脚大呼:“快关城门!关门放箭!”东西两面的城门倒是迅速关上了,唯独北门还堵着粮车呢!那些败兵真可气,冲锋的时候跑得慢,这会儿往回逃,一个比一个脚底下快。守门兵还没来得及把堵着的粮车移开,就有数十个跑得最快的涌到了北门,守门兵一冲而乱,紧接着大队的败军也涌到了,登时就把北门堵了个严严实实,这回想关门都关不上了。有的人见城门堵死,干脆从粮车上爬过去;后面的曹军也跟着蜂拥而至,喊杀声惊天动地,整个北门外挤得水泄不通。“放箭!快放箭呐!”邓济急得大呼小叫。城上搭弓之人倒是不少,就是没一个敢放箭的——敌我都混到一块了,挤来挤去的,分得清谁是谁啊?上面的怕射错了不好意思放箭,可底下射上面绝没有射错这么一说。邓济的兵还没来得及瞄准,曹兵的箭已经飞上来啦!一步落后步步受制,城上之兵有的当场射死,有的赶紧蹲下躲避,只觉脑袋顶上嗖嗖不停,可就不敢再站起来了;有一支箭正中邓济盔缨,吓得他抱着脑袋蹲在女墙之下,现在的局势他已无法控制了。乐进催促骑兵死命往城里挤,敌军被他踏死一大堆,后来挤都挤不动了,干脆抡开大枪一通乱扫,总算来到城门洞。他也不管身边是敌是友,先招呼大家架住粮车。这会儿堵门的车才是公敌,大家叫着号一二三地使劲,立时将那辆堵门的大车掀到一旁——这倒干脆,连败军带曹兵全都顺顺当当拥进湖阳城了。邓济浑浑噩噩在女墙下蹲着,过了半晌才意识到湖阳城已经保不住了,又不敢站起来,干脆爬着下了敌楼。眼见城内已经大乱,自己的人、曹操的人还有百姓,往哪边跑的都有。他赶紧上马,带着数十名亲兵横突街市来至南门,欲要开南门逃至竟陵或者直接回襄阳。哪知南门刚打开道缝,倏地蹿进一骑,马上端坐一黑脸大将,满面虬髯相貌可怖,手里攥着杆虎头霸王矛。邓济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只见那黑脸大将来个霸王摔枪式,沉甸甸的家伙奔他的脑壳就来啦!邓济惊得连忙斜身驳马——人是躲开了,马可没躲开,一矛正击在马脑袋上。邓济只觉扑哧一响红光迸现,接着眼冒金星周身疼痛,再反应过来时,已经在地上趴着了。这时南门已经大开,原来早有曹兵把在外面,大家一拥而上,把邓济捆了个结结实实……四下的喊杀声渐渐平息,邓济的败军有的解甲投降,有的趁乱穿城而过逃奔襄阳。许褚提着邓济来到城楼上,狠狠将他往地下一摔。邓济周身酸痛又动弹不得,见眼前杌凳上坐着一个微有银须的中年军官,两帮的人全垂首而立,便斗胆问道:“您是……是曹公吗?”“正是曹某人。”曹操微然一笑,“还不快给邓将军松绑?”有兵丁过来给满脸晦气的邓济松开绳子,却把刀架在后脖颈上不准他乱动。“邓将军,您真是细心周到,为了欢迎我们连粮草都预备好了。”曹操笑呵呵挖苦道,“知道老夫是怎么赶来的吗?”邓济确实想不到,又怕丢了性命,赶紧恭维:“王师到此,天兵天将,天雷击顶,天威难抗,天生神力,天、天……天晓得你们怎么来的。”众将见他这般狼狈无不嘲笑,曹操却抬手示意大家不要出声,反而安抚道:“邓将军犒军有功,快给他搬个座位来。”有军兵为他搬过一张杌凳,邓济哪里敢坐?许褚不由分说抓起他的衣领,生生拎起他按到座位上。邓济自知前途莫测,坐着比跪着还难受,不过是虚着屁股蹭着杌凳边缘待着。曹操微笑着打量他半晌,忽然信口道:“邓将军,你可知我与你家主公刘荆州的关系?”邓济低头想了一会儿,摇头道:“末将年纪尚轻,不知曹公与我家主公之事。”他其实知道俩人过去有交情,但是不敢说,万一曹操借题发挥,不说刘表的不对,反把出兵南阳的罪名扣他脑袋上,那可就百口莫辩了。曹操故意捋着胡须夸耀道:“昔日大将军何进主持朝政之时,本官为西园典军校尉,刘荆州为北军中侯,同为幕府座上客,共保洛阳之安危,屈指算来已经快十年了。”“是是是。”邓济连忙点头,“你们是老朋友嘛。”“刘荆州乃海内名士,又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州牧,应该紧守领地响应朝廷才对。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如今全天下都在声讨伪帝袁术,刘荆州万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兵发南阳,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不是与朝廷自相戕害了吗?”说着曹操问邓济,“你说我讲得对不对?”“对对对。”邓济点头哈腰,这会儿刀架在脖子上,岂敢说不对。曹操的话点到为止:“当然了,此番兵戎相见多是误会所致。大半是那张绣从中调拨离间搬弄是非……”“曹公圣明!全怪张绣,可不赖我们。”邓济就坡下驴,赶紧把自己择干净。曹操自然知道是假话,但现在还不能与刘表结仇,故意给邓济一个台阶:“张绣的账我与张绣去算,刘荆州不应牵涉其中。其实我在荆州有不少故友,刘荆州在襄阳不是靠蔡瑁、蒯越才立足的吗?想那蔡德珪与我乃是少年之交;蒯异度曾在何进幕府为西曹掾;另外我还有一个朋友楼圭楼子伯,如今在荆州照顾避难士人,我们都很熟。你回去告诉刘荆州,也告诉我的那帮老朋友们,不要因为一个张绣闹得大家都不愉快。朝廷不会为难荆州,过一阵子老夫可能还会派使者到那边去,希望能化解误会重结旧好。”邓济一听放他走,高兴得跪地磕头:“末将一定将这些话转告主公,劝他不要再与朝廷为敌。”曹操纠正道:“邓将军说错了,根本没有什么为敌不为敌的事,这次不过是闹了点儿小误会。”“误会误会,全都是误会。”邓济连着磕了几个头,撩起眼皮问道,“末将可以……”“走吧走吧!”曹操一扬手,“但是对不起,粮食我全笑纳了,所有马匹兵刃也都归我,军士愿意走的走,不愿意走的就留下。”“那是自然,末将告辞……告辞……”邓济说完话起身,慌慌张张跑下了城楼。所过之处留下一股恶臊之气——这家伙吓得尿裤了。曹操吩咐整备人马,手扶女墙眼望城外,见邓济带着千余名荆州兵步行着逃离湖阳,不禁冷笑:“为将无见识,为人无志气。刘表用这种废物统兵,焉能不败?”论起为将之才,他又立刻想起了张绣,马上扭头吩咐道,“此刻不能松懈,曹仁分一半兵丁留下,处理善后事宜,其他人马上随我回转宛城。张绣一日不破,老夫一日难安!”湖阳的事情办完,曹操马上率兵折返宛城。又是整整一日的急行军,但回到淯水,情势还是发生了变化。贾诩足智多谋绝非等闲之辈,曹操走后第二天他就发现情况不对了。曹军大营看似声势浩大,却干打雷不下雨,修造浮桥磨磨蹭蹭,好像没有攻城的意思。贾诩知道中计,但这时想给湖阳送信也来不及了,出兵追袭更是连影子都踩不着。曹操一去邓济必败,邓济一败后援尽失,刘表马上就会改攻为守,张绣不得不弃城而退。贾诩毕竟是贾诩,他建议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张绣也在宛城虚布旌旗,却趁夜偷出城门涉过淯水夺了南阳郡屯粮重镇舞阴。曹操回兵之际,曹洪、郭嘉也知中计,大兵东转再逼舞阴,双方僵持已经有一日了。张绣虽解无粮之困,但兵力悬殊又失后援,闻知曹操回军,大批粮食根本无法运走,只得下令军兵尽可能多地携带细粮,打开南门率军而走,再度逃往穰县依附刘表。曹军几经奔波疲惫不堪,截杀一阵却根本拦不住,眼睁睁看着他们逃了。张绣邓济双双铩羽,占据宛城的行动完全失败,所得县城尽数复归曹操。不过曹操仍旧感到遗憾。这一次他虽然胜了,但还是未损伤张绣半根毫毛,隐患没有彻底解除。眼看已经是岁末,又有从袁术、刘表处得来的降兵需要安置,曹操只得回军许都,依旧留曹洪镇守南阳,安抚失而复得的各个县城。

建安三年三月,曹操第三次讨伐张绣。经过前两次征战,南阳大部分县城已归入朝廷管辖,张绣仅保有穰县一城,兵马不过数千,粮草全靠刘表周济。以这样微弱的实力,莫说阻挡朝廷大军前进,能不能守住城池还未可知。可是张绣恒定一颗心,不逃不降就在穰县深沟高垒以待曹军。曹操督率大军长驱直入,不过数日工夫便至穰县,将城池围了个水泄不通,他把部下兵马分作数队,日夜攻城不给张绣喘息余地。那张绣、贾诩也真了得,在缺兵少粮的情势下,仅凭城池之险奋死抵抗。搭云梯、射火箭、挖地道、造冲车,无论曹操使出何种高招,他们总能巧妙应对。这一场攻城对持,自三月打到六月,曹军仍然不能攻克城池,士气渐渐低落。曹操心绪烦乱,召集军师、祭酒商议下一步的对策,荀攸、郭嘉力劝他快些收兵。曹操依旧不肯:“我师虽靡,制彼则有余。穰县几经战乱,城内殊无百姓,张绣兵士大损,还靠何人为他坚守?再者其城池破损粮草将尽,西凉武士本以骑射驰名天下,如今他们连马匹都杀了充饥,还能支撑几日?”荀攸皱眉道:“明公此言不假,然困兽犹斗,彼为坚守吾为仰攻,纵敌已疲乏,咱们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军士疲乏日后又当如何呢?”“小疾不医养成大患,今日不除张绣,日后决战河朔,必然掣肘于后。”曹操心中忌惮的还是袁绍。郭嘉站起身来,未曾讲话先施一礼:“恕在下直言,明公与张绣本非仇敌,皆误于意气之争。”他不便说曹操当初在宛城的荒唐之举,所以措辞格外谨慎,“与其说张绣胸怀割据之志,还不如说他是故意跟咱们赌气,在下看您……您也有几分赌气的意思。”说着他低着脑袋,上翻眼皮瞅着曹操。曹操闻听此言扑哧一笑,郭嘉确是能洞悉上意。不过曹操还是摆了摆手:“事已至此唯有一战,既然来打了就要打到底。”郭嘉直起身道:“如今张绣兵势颓败,已不能再掀风浪,且容他坐守此间又能如何?即便咱们拿下穰县枭首张绣,所得不过是废城一座、残兵数百,可谓得不偿失啊……况且刘表近在襄阳,倘若起兵则先前修好之功尽弃,连此危城亦不能得。”曹操不以为然:“襄阳与穰县近在咫尺,若是骑兵急进,朝出襄阳日落便可来至此间。我围城三月有余,倘若刘表有意救张绣,此刻就是十仗也都打完了,岂能拖到现在仍无动静?放心吧,刘景升已无意前来……”他这话还未落音,突见王必未打招呼便闯进帐来,抱拳拱手道:“启禀主公,有斥候来报,刘表起兵一万救援张绣,大队已出襄阳!”荆州牧刘表本无征战天下之心,只愿坐守荆州为霸一方,助张绣立足南阳也只不过是借为阻挡北方兵锋的屏障。但张绣与曹操结怨连番征战,反倒把刘表拖下了水,不得不跟着他打仗。自湖阳之役曹操遣回邓济,刘表颇有感念之意,再不想为了一条看家狗与邻居结怨,遂复与许都通使、放回西京使者赵岐,后又容留祢衡南下。彼此关系大有好转,刘表便有意舍弃张绣,曹操兵困穰县之前,贾诩曾差人到襄阳求救,刘表不置可否草草打发,实际上就是坐观张绣覆亡。哪知张绣心志坚如铁石,曹军围城三月不能夺取,刘表渐渐又生侥幸之心,忆起张绣的种种好处,踌躇再三还是派出了援军。曹操刚刚还说刘表不会来,这会儿就被眼前现实狠狠抽了一个嘴巴,甚感脸上无光,喃喃道:“刘景升反复无常,真真庸人也!此番可是他亲自领兵前来?”王必道:“刘表坐守荆州并未亲来,差都督蔡瑁统率兵马,张允为先锋,蒯良为参谋。”曹操心头一颤,不禁悲从中来——他与蔡瑁乃是孩提时的玩伴,不想世事流转,童年斗鸡走马的朋友如今变成疆场上的敌人了。其实这也无怪,刘表正妻早亡,蔡瑁之妹嫁与刘表作为续弦,他们是郎舅的关系,常言道是亲三分向,更何况臣僚之属,蔡瑁当然得替人家出力。即便如此曹操还是不知不觉叹了口气,又觉自己有些失态,随即讥讽道:“如此紧要之战,刘表竟不能亲帅,可见他不谙用兵之道!”这话其实没什么道理,想当初刘表单骑入襄阳,后来之所以能立足荆州声势做大,文靠着蒯良、蒯越两兄弟,武靠着蔡氏宗族威震一方。现在蔡德珪为将,蒯子柔当参谋,充任先锋的张允是刘表的外甥,这支部队实是荆州的精锐之旅,战力非同寻常。郭嘉赶紧就坡下驴:“明公不妨就此收兵务保全功。”所谓“务保全功”不过是一句场面话,穰县未夺又有什么功劳可言。曹操自然听得出来,冷笑道:“现在收兵徒叫荆州人耻笑。王必传我将令,分兵驻防南路,我看看他们有什么本事救穰县。哼!蔡德珪啊蔡德珪,我斗鸡斗不过你,打仗可不怕你!”郭嘉、王必可不知他们俩是什么交情,闻听此言都糊涂了。荀攸却连连摇头:“若是动仗倒也不惧,就怕他来到近前却不跟咱们打,那可就不好办啦!”事实果如荀攸所虑,蔡瑁统领大军进逼穰县,却扎下大营做坐观之态,似乎无意与曹操见仗。可这样的举动比真刀真枪还叫曹操难受,既要攻城又要防备他突袭。倘若穰县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候,蔡瑁必然倾全军而至;倘若曹操撤军,他又能在后追击;即便是穰县攻克,这座城池损毁至极不堪再守,他照样能趁乱给曹操重创——蔡瑁用的是以逸待劳之法,意欲坐收渔人之利。曹操也改变战略,意欲再次招降张绣以御蔡瑁,可是仇怨结得太深,似乎也不易办到。张绣虽不归降,但怕曹操攻入屠城;蔡瑁其实也有一怕,怕张绣突然降曹,两家并势来袭荆州军必败。张绣怕曹操,曹操怕蔡瑁,蔡瑁又怕张绣。谁也没料到战事会发展到这步田地,三方面相互克制,眼见又成了僵局!关键时刻外部环境成了决定性因素。蔡瑁的后方是荆州,东面的孙策戡乱未定,西面的刘璋闭关自守,毫无后顾之忧。可是曹操后方却有袁绍、吕布两个劲敌。僵持不到十日,忽有吕昭自许都携带荀彧、荀衍兄弟密信来至军前。“袁绍谋划奇袭许都……”曹操看完密报脑袋里嗡的一声,“我因意气而误事矣!”说罢跌坐在杌凳之上,脸色惨白半天无语。吕昭见他这等模样,赶紧凑上前解释:“此乃田丰向袁绍所献之策,袁绍尚未决断,即便他此刻自易县回军也需时日。再说夏侯大爷坐镇许都,程昱、万潜等保守兖州,敌锋未可骤至,大爷您切莫着急。”吕昭是曹府小仆出身,虽然现在归在夏侯惇帐下听用,对曹操的称呼依旧没有改变。曹操摆摆手以示不要做声,思索了好久才道:“悔不听荀公达之言,现在当真进退维谷了!我岂不知河北这消息未必是实,但此事给我提了个醒。我离开许都已有三月,这三个月里又有多少大小变故?公孙瓒未灭,袁绍别军即便渡河亦不足惧,但若是袁绍、吕布同时发难我又将如何应对呢?”他这会儿突然清醒过来,进而越想越害怕:此间战事未解,刘表与袁绍又素来交好,倘若袁绍攻我于北,刘表拖我于南,那时候或是吕布、或是袁术、或是关中诸将,只要再有一方与我为敌,许都人心不稳,我曹孟德这颗脑袋就要搬家了。曹操不敢再想下去,即刻决定收兵,唤荀攸、郭嘉前来商议退军事宜,又向荀彧回信叮嘱戒备。曹营上下密宣指令,趁夜晚解去穰县之围,留下空营虚插旌旗,人衔枚马裹蹄,暗暗撤兵北归。就这样,第三次征讨张绣又无功而返。虽然曹操撤退井然有序,但时至天明两家兵马上发觉事情之变。穰县之危已解,留下贾诩守城,张绣、蔡瑁兵合一处,不过半日工夫就撵上了曹军大队人马。撤退遭袭最是危险,好在曹操早有准备,亲统精锐士卒殿后。饶是如此安排,荆州兵皆是生力军,仅杀个平分秋色,还是未能彻底击退敌军。曹军继续撤退,两家兵马紧随不舍,更糟糕的是此时又逢雨季到来。对于擅长统兵的曹操而言,诸般不利因素都可以设法避免,唯有天气是无可奈何的,而这次赶上的还是多年不见的连续阴雨。雨下得并不大,但没完没了很是恼人。断断续续间,一连下了十几天的霉雨,好像老天再也不会晴朗了,加之气温炎热,天地间仿佛变成了大蒸笼,把一切都笼罩在氤氲之中。虽然撤退者与追赶者受的是一样的苦,但彼此的情况却大不相同。张绣之军受困已久,如今可得发泄,天气虽差斗志不减;蔡瑁的荆州兵皆是襄樊一带的人,火炉子里长起来的,对闷热阴雨习以为常,几乎不受天气影响;但曹操的兵可就遭罪遭大啦!曹军打了三个月的攻城战,师劳无功又颓然撤退,连兵带将本就气势低迷,再加上这样的鬼天气,众人压抑得喘不上气来。无奈之下曹操下令缓慢撤退步步为营,每天行进不到十里,脚下淌着泥水,还得随时注意后面的骚扰。这种时候只有耐住性子稳扎稳打,只要行军速度一加快,撤退马上就会变成溃退。这段日子里满营将士的衣衫几乎没干过,又是雨、又是汗、又是泥,黏糊糊湿漉漉贴在身上,到晚上脱下来一看,在衣衫上起了一层白毛,而后背也生满了痱子。更加要命的是连着几天的雨道路也变得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又湿又滑,只得把草鞋脱去赤足前行。连着走几天这样的路,不少士兵的脚趾头都溽烂了,前一日的脓血未干第二天又在泥里挣命,疼得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就这样连着走了几天,曹军尚未撤出南阳这一郡之地,所幸河北方面并无动静,袁绍似乎没有采纳田丰的奇袭策略。这一日,天气越发糟糕,比之先前又热了不少,而霉雨还是不见停歇。曹操一早督率兵马行军,击退了张绣的两番追袭,但兵士疲乏至极,只行了六里地便不得不安营休息。时至正午霉雨不停,可气温却闷热难当,连一丝风都没有,热烘烘的水汽晕得人脑袋发涨。中军帐里一片氤氲,乐进、夏侯渊等武将都脱了个光膀子,空身背着剑,一个个露着浑身的腱子肉;荀攸是端正之士,但这会儿也不得不解开衣衫,显出瘦骨嶙峋的胸膛;郭嘉可不管那么多,不但脱了上衣,连裤子都扒了,反正他也不打仗,就穿了条裤头,可又怕坐下生痱子,干脆赤脚在帅案边蹲着。曹操身为当朝司空三军统帅自不能失仪,但也敞开怀,手里攥着一卷自己编纂的《兵法节要》,看是看不进去了,无非是想办法转移一下炎热感——这哪还像一场军事会议。曹洪手扒帐帘望了一会儿,突然转身抱怨道:“他娘了个蛋的!敌人没有布帐,都是竹草搭棚,比咱透气舒服得多!”“这就是教训啊。”荀攸叹了口气,“以后再赶上这样的天气,务必事先做好准备,另外还得有些避暑的药草才好。”乐进挺着光溜溜的大肚子,气喘吁吁道:“张绣那厮是不是疯了?这两天日夜骚扰我军,没有这么打仗的,咱们不得安歇,可他自己就不累吗?”于禁接茬道:“说是袁绍来袭,这都过了几天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这不是虚惊一场嘛!早知如此还不如拿下穰县再退呢。”朱灵哼了一声,撅着地包天的大下巴驳道:“我看撤兵就对了,真在穰县赶上这样的天气,即便攻城也攻不下。”于禁听出他故意作对,擦擦额头上不住涌出的汗水,冷笑道:“没打的仗,你怎么知道攻不下?”曹操本就心烦,听这俩人到了此刻还不能同心协力,把手中竹简往桌案上一拍。于禁、朱灵见他动怒,赶紧低下头不敢说话了。曹操环视这“肉隐肉现”的军帐,心绪烦乱至极,最后指了指蹲在一旁的郭嘉道:“奉孝,你说说现在该怎么办?”郭嘉光着身子还不忘了拱手行礼,低声道:“天气这种事情,着急也没用,蔡瑁、张绣不退,咱们终究是被动。在下没有任何办法,只希望明公能横下心来慢慢走,老天总不能始终不晴吧?再者越往北咱们越有利,只要出了南阳郡,他们也就不敢追了。”说了等于没说,但除了忍耐确实毫无办法。就在此时闻帐外一声禀报,王必、繁钦领着一个身披蓑衣的人走来。蓑衣人看见曹操赶紧摘下斗笠,露出年轻的白净面庞,跪倒帐外施礼:“末将乃夏侯将军麾下校尉王图,率领一千兵马并携带蓑衣前来助阵!”曹操以前未见过王图,但听他带来蓑衣颇为高兴,笑道:“请起!快快进来避雨吧。”王图起身走进来,顿觉这大帐里人肉味、土腥味、湿热气一并往脸上涌,又不好当着曹操的面抱怨什么,屏住呼吸道:“在下还有一件重要军情禀报,主公是不是……”说着话他左顾右看似有顾忌。曹操见他这样小心,便知又不是什么好消息,叹了口气道:“有事但说无妨,是不是袁绍起兵了?”“河北并无异样,不过……”王图从怀里掏出一纸帛书放到帅案上,“徐州吕布复叛,起兵袭击小沛,刘备不敌,派人至许都求援。这是荀令君亲笔书信,详述事情经过,请主公示下。”天气湿热墨迹都花了,曹操辨认字迹细细观看。原来吕布起兵的罪魁祸首又是白波旧将杨奉、韩暹。这两个朝廷叛贼自被曹操击败后先投靠了袁术,再叛归吕布。有道是贼性难改,加之吕布约束不严,杨奉、韩暹时常率领部下掠夺百姓,还越过州界至小沛为害。刘备定下计谋,假称朝廷原谅二人往昔之罪,将他们诓骗至营中,于酒宴之上将二人斩杀。杨奉、韩暹一生三叛,死于刘备之手也是罪有应得,吕布也并未深究,只将二人余部草草了事。哪知刘备自以为已与吕布反目,适逢吕布遣人往河内张杨处购置马匹,刘备便派部将张飞半路劫走。吕布得知怒不可遏,又经陈宫剖析点拨,渐悟自己已中曹操稳军之计,即刻派高顺率领精锐攻打小沛,又遣出张辽联络沿海臧霸、吴敦、孙观等豪强为后援。刘备两战失利困守城中,派人至许都向朝廷求援。得知是吕布作乱不是袁绍来袭,曹操心里安宁多了。这几天他与荀攸、郭嘉私下计议过,回军许都后稍事休整就去灭掉吕布,以解除对抗袁绍时的东线隐患,只苦于吕布已在名义上归附朝廷,没有出兵的口实。而此事一出吕布情同造反,大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兵了。不过想了片刻,曹操又觉忧虑——眼前的危机尚未解除,而大耳刘备打仗的本事很不叫人放心,若是这样慢吞吞地行军,只恐未回许都,吕布已经攻破小沛杀进豫州了。荀攸在一旁看出曹操心思,伏到他耳边低声提醒道:“吕布尚不知陈登归顺,可速速致书广陵,令陈登假借协助高顺之名突袭下邳,小沛之围立时可解。”陈登为内应这件事帐中诸将还不知道,荀攸不敢当众明言。曹操心有不甘。陈登是楔入吕布阵营的一颗钉子,若有一日曹操兵进徐州,陈登突然反水可以给吕布致命一击,若现在就用他,效果可就大打折扣了。但身在南阳鞭长莫及,曹操只得行此下策,无奈地喃喃道:“就依军师之言,我修下一封书信,叫军吏火速送回许都,叫文若按信行事……”话未说完,王图便打断道:“主公,只怕军吏送不回去书信了。”“唔?”曹操一愣,“什么意思?”王图跪倒在地:“在下领兵过来时,已有荆州兵马绕行至安众县地界,似乎有意截断我军归路。在下凭借骑兵之势强行突击而过,这才来到您面前。恐怕他们现在已经布置妥当,若无大队军兵掩护,单靠一个信使绝对过不去。”荀攸眼睛一亮,“荆州兵绕道扼我军归路?难怪张绣这两日连续强袭我军,原来要掩护蔡瑁绕道至安众。”众将闻听无不愕然。乐进第一个瞪圆了眼睛,挺着大肚皮嚷嚷道:“他妈的!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这不是把咱往死路上逼吗?若依我言,咱们转身灭了张绣,回头再跟荆州佬玩命!”他这一闹,其他人也急了,你喊我叫乱作一团。“哈哈哈……”曹操突然仰天大笑,“蔡德珪蒯子柔!你们妄自聪明,惜乎不通兵法,这次我可赢定了,哈哈哈……”明明形势更加不利,他却说赢定了,诸将不明就里都呆住了;荀攸、郭嘉明白其中道理,不禁随之莞尔。曹操笑罢多时,喜滋滋问道:“大家听好,现在有个要紧的差事,我必须给许都传一道命令,有谁敢率领兵马闯过蔡瑁重围往许都送信?”“末将愿往!”还不等乐进、朱灵来抢,王图脱口而出。曹操原未把这个小将当回事,听他讨令这才留心打量。但见王图二十出头白皙俊美,柳叶眉杏核眼,高鼻梁薄嘴唇,哪里像个厮杀汉?曹操不太放心:“王将军,这突围送信可大有危险啊!”“末将虽无孟贲、夏育之勇,不过自认为可以担当。既然我能从安众闯过来,就能设法再闯回去。”王图说话很实在。曹操点点头。既然夏侯惇能拔擢此人,想必这个王图有些本事,想至此心下豁然:“好!你仍旧带领所部一千兵马突围,务必要将我的指令送到许都。这件事办好了,我封你个中郎将!”“谢主公!”王图安然领受。“事成之后再谢不迟。”曹操点手又唤繁钦,“休伯,给文若的信我说你写。”繁钦当即跪倒帅案侧面,拿起空白竹简与刀笔——天气太潮湿,若用墨笔半个时辰也干不了,只有先用刀刻,再印上墨才能保证字迹清晰。曹操轻弹额头想了一会儿才张口:“今贼来追吾,虽日行数里,吾策之,行至安众必能破敌……”乐进实在憋不住了,插口道:“主公有何把握在安众能够破敌?”曹操神秘兮兮地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继续写……命夏侯元让率领许都余部火速救援刘备!”乐进又不禁提醒道:“夏侯将军率师一走,许都立时空虚,倘若河北起兵咱们又赶不回去,岂不是塌天大祸?”“不用你插嘴!”曹操白了他一眼,继续说,“元让去后,劳烦令君与任峻、丁冲暂且维持一时。一应外患勿忧,当防朝中肘腋,数日之内吾必还京……大致就这样吧,休伯你再润润色。”诸将面面相觑,实不知曹操何以信心满满。在这么不利的情势下何以能破敌?即便破了敌人,又如何才能疾速回守许都呢?不过他既然不肯说,谁也不好再问。“信写完后交与王图收好,诸将领兵佯攻张绣,掩护他离开此地。”曹操伸个懒腰站起身来,走到了帐口伸手去接从天而降的牛毛细雨,“下吧!下吧!其实这下雨天也没什么不好的。”说着说着他又笑了……

由于中原战场冲突不断,粮草补给的重要性日渐凸显,曹操改革屯田制的威力便显露出来。这一年朝廷连连用兵,但到了年终之际,太仓中仍有余粮,许都屯民生产的粮食完全能保障前线供应,而典农中郎将任峻还在尝试将屯田制向其他地区推广。粮乃军之本,民以食为天。由于后方补给源源不断,曹操的军队可以连连出兵不显疲惫,形成了良性循环。相较之下,中原其他割据势力却日渐衰落:袁术的淮南土地贫瘠疮痍满目;张绣在穰县缺兵少粮仰人鼻息;吕布虽坐拥徐州,但手下徐州、并州、兖州三派势力也因为争夺粮食而暗流涌动。更为重要的是,张绣乃凉州旧将出身,又久有勇武之名,他的失败撼动了关中乃至西凉地区。自董卓死后弘农以西一直是武人的天下,大大小小割据不下数十个,任凭谁有几千人马都敢任意而为,他们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互相残杀纵横捭阖,以前从未注意过关东的局势。可随着张绣的战败,关中诸将意识到了曹操的威力。加之钟繇经略关中,以段煨为首的关中割据渐渐开始向许都朝廷靠拢。一时间,向朝廷派遣使者成了大势所趋,乱国元凶李傕、郭汜陷入了无比孤立的局面。曹操和朝廷势力的同步壮大,许都在一片兴旺的气氛中步入建安三年。国家大事唯祀与戎,如今朝廷有了物资基础,荒废已久的各种典礼也渐渐重拾。这一年起,百官贺正旦的仪式重新恢复。除夕之夜,子时夜漏七刻,宫门大开,皇宫钟鼓齐鸣,上到公侯列卿下到属官小掾,身着簇新的朝服、各备礼物入宫朝贺。百官的贺礼有明确的规定,公侯奉上的是玉璧,列卿为首二千石的官员奉上的是羔羊,千石到六百石俸禄的官员进献大雁,四百石以下准备的则是雉鸡。百官列班而行,过了仪门齐刷刷跪倒称贺,二千石以上官员上殿要呼万岁。皇帝刘协也难得由衷地高兴一次,由黄门侍郎引着升殿就座,赐百官饮宴。一时间宫乐大作,众宫女来摆宴,珍馐献上,水陆毕至,宫中藏酒倒入精巧的宫觞,可谓钟鸣鼎食富贵无边。不过按照传统礼制,进行贺正旦礼时,三公九卿是不可或缺的。要由大司农为皇帝捧饭、司空负责奉羹,太尉、司徒与其他公卿依次向皇帝举觞敬酒。不过如今的仪式却不同了:太尉杨彪早已被罢免,还在县寺大狱里挨了满宠的棍子,出来后他干脆对外宣称腿疾,从此足不出户,连这么大的庆典都不参加了;卫尉卿张俭悬车于府门,谢绝一切往来;太仆卿韩融谎称耳疾,自闭于家中。御座之畔,真正活跃的是曹操、荀彧、钟繇、董昭这几个人,另外拉了司徒赵温、辅国将军伏完当陪衬。至于其他朝廷大臣,就只有举着酒樽在阶下跪拜的份了!虽说汉礼自叔孙通时期就建立起来了,但实际上还是要屈从于现实政治的……待典礼已毕宴席撤下,百官纷纷告退;曹操却丝毫没有松懈,直等到皇帝回转后宫,确定不会有人借这个机会进谏什么了,这才拉着荀彧、荀攸上了自己的安车。“荀令君,这场典礼进行得如何啊?”曹操得意洋洋。“好是好,不过破费得多了一点。毕竟天下未定,为了过年花这么多钱似乎不太值得。”“是啊,是花费了不少。”曹操点点头,“不过这笔钱不会白花,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朝廷的权威和礼法已经树立起来,今后无人能够撼动。特别是这个时候,还有不少关中的使者在此,我得叫他们晓得朝廷的尊贵啊。”听他这番解释,荀彧虽觉颇有道理,却又提醒道:“对朝廷而言,头号敌人除了伪帝袁术,还有李傕、郭汜。这两个武夫虽然成不了什么气候,但毕竟是罪魁祸首,不杀之无以伸张天下正义。如今时机已成熟,该把他们解决掉了。”“我已经在考虑这件事了。”曹操胸有成竹道,“等天气再缓和一些,我差夏侯元让领兵入关,直捣长安,务必要将这两个逆贼的人头带回,祭奠历代皇陵。”“派夏侯将军前去甚是不妥。”半天没说话的荀攸突然插了一句。“哦?公达不看好元让的用兵之才吗?”曹操试探地问道。荀攸微然一笑。在他看来,夏侯惇长于治军短于攻战,掌管军机是把好手,但攻城略地却不一定了。不过他阻拦曹操的原因还不仅于此:“曹公请想,李傕、郭汜是为国贼,有祸乱之罪,非张绣、吕布之流。按朝廷制度,戡乱理应差派朝廷官员出马,或是中郎将、或是谒者仆射,派夏侯将军前去,似乎从制度上说不通。此其一也。”曹操觉得这个道理有些教条,又听他说“此其一也”,料是还有下情,赶忙问:“还有别的原因吗?”荀攸又道:“关中诸将互有芥蒂不能相一,倘若大兵开至反而促其骤和共御外患,所以发兵入关绝非上策。此其二也。”第一条理由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幌子,这第二条才是问题的关键。曹操沉思了片刻:“那就暂且让此二贼多活几日。”“那倒也不必。”荀攸打断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天下战事此消彼长。明公重立庙堂于许都,此与李郭二贼乃是不共戴天之仇。好不容易使关中诸将遣使觐见,怎能错失除贼良机呢?今日若不能将关中诸将拉入麾下,倘若中原战事再易,那时候李傕、郭汜乃至关中诸将都要投到别人麾下了。”曹操明白,他所谓“中原战事再易”指的只能是袁绍。因而长出了一口气:“要除贼又不能出兵,如何是好呢?”荀攸这才亮出底牌:“派遣谒者仆射持节入关,以朝廷号令传檄关中诸将,假他们之手杀掉李傕、郭汜。其利有三:一者,符合祖制名正言顺;二者,除贼而不夺关中之地,可安诸将之心;三者,让他们出手,等于拉他们上了咱的船,可为日后徐图关中奠定人心。”“妙!”曹操一拍大腿,扭头又问荀彧,“可有合适人选?”荀彧想了想,缓缓道:“尚书裴茂可堪此任。他乃河东闻喜人,算起来与关中诸将颇为相厚。初平四年的时候,他奉天子诏命在长安主持过一次大赦,可谓深得民望。而且他有个儿子裴潜在刘表帐下效力,听说甚为得宠,用裴茂还可以促进咱们与刘表的关系。”“很好,咱们就来个借刀杀人!有劳令君草诏,就拜裴茂为谒者仆射,持节入关传檄关中诸将讨伐李郭二贼,诛国贼者赏赐侯爵、封将军之位。”说罢,曹操满意地看看坐在左右的荀彧、荀攸。这对小叔大侄,一个处置朝政,一个参谋军事,真乃上天所赐的左膀右臂。转眼间,马车快要行到司空府了。隔着珠帘,曹操早望见一群官员拥拥搡搡挤在府门前——原来自皇宫退下后,不少人连家都没回,又径直跑到司空府来给曹操拜年。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自杨彪下狱,不少人都学乖了。眼瞅着拜年的人都要踢破门槛了,曹操一皱眉,喃喃道:“片刻安宁都寻不到,真是烦人。”他吩咐把车顶下,问荀彧,“我看这帮人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散去了,到令君府上冒昧坐一会儿,如何呀?”荀彧吓了一跳:“在下受宠若惊,不过我那里俗吏来往熙攘嘈杂,只怕扰了您的雅兴。”“不碍事。我还想看看令君是怎么日理万机的呢!”曹操笑着吩咐车夫驳马,安车转而驶向荀彧的府邸。没走几步,忽闻后面隐约传来一阵越来越大的喘息声。曹操三人忍不住回头观看——但见有一个议郎服色的官员,正气喘吁吁追着马车跑。汉官是最讲求威仪的,虽说现在教化混乱,但穿着簇新的朝服、蹬着云履在大街上跑实在是观之不雅。荀彧一眼认出是议郎赵达:“他这是干什么?有要事禀奏吗?”“哼!”曹操冷笑一声,“他能有什么要事?若是有要事早喊咱们停车了……打马快行,不理他!”曹操的马车越走越快,赵达在后面兀自不舍,跑了个带软袍松,后来索性把冠戴都摘了,抱着帽子撒丫子在后面追。一会儿的工夫,到了荀彧的府门前,有兵丁挑起珠帘,正要搀扶曹操下车。后面的赵达总算追到了,一把推开兵丁,喘着粗气伸出滚烫的手,战战兢兢把曹操搀了下来。“赵议郎,您这是何意啊?”曹操打量着赵达的狼狈相。赵达把冠戴潦草戴好,后退一步跪倒在地,按捺着喘息道:“下官……下官……给曹公……贺新年来了……”“赵议郎,追着车给我拜年,真辛苦你了……”曹操见过的谄媚人也不少了,没有一个下作到这步田地,不禁出言讽刺;荀彧、荀攸却是一阵皱眉。赵达跪在那里,总算是把气喘匀了,抬头龇牙赔笑:“下官刚才看见您的车改道,料是有要事处理,本不该打搅。但又一琢磨,新年伊始要不给您见个礼,显得下官不懂得上下尊卑,故而追赶而来。只愿曹公身体康健诸事随心,下官就满足了……没有别的事儿……那我就……”说着话他起身就要走。“站住!”素来好脾气的荀彧今天挂火了,“赵达,我倒要问问你,堂堂朝廷议郎在街市上奔跑成何体统?”“别急嘛……”曹操收住笑容阻拦荀彧,“张手不打笑脸之人,令君犯不上为这点儿小事生气。”他又仔细打量了赵达一番,“赵议郎,人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你也不必遮遮掩掩的,有话就直说吧。”赵达谄笑着再次跪倒:“实不相瞒,在下想成为曹公您的掾属。”这事儿可真新鲜了,议郎虽只有六百石俸禄,却是朝廷要员,可赵达放着显贵的官不要,却削尖了脑袋要给别人当掾属。“哟!”曹操嘲讽道,“您这是折杀我曹某人啊,老夫岂敢劳烦赵大人为我办事,不要玩笑了。”赵达以头碰地喃喃道:“在下是真心实意的……我自出仕以来虽拜任议郎却没什么具体差事,实在心有不甘。大丈夫生在世间当有所作为,在下虽为议郎,却光吃饭不办事。要是能投入您麾下,在下还能有点事情干,上对得起国家,中对得起祖宗,下也对得起我这点儿俸禄,总比尸位素餐好得多,诸位大人说说,是不是这道理?”他也不好把话点透。如今朝廷的官有职而无权,曹操的掾属无职而有权,司空府无异于朝廷之中的一个小朝廷。赵达也是个官迷,要想往上爬就必须要攀附曹操。荀彧听了他这番话,鼻子都快气歪了,把头转过去懒得搭理他。曹操却凝视其良久,缓缓道:“嗯……你倒是想得开。”赵达前爬一步,抓住曹操的靴子谄笑道:“只要下官能被曹公收录,哪怕是牵马缀镫我也愿意干!”曹操看着他的无耻相,忍不住又笑了:“好吧,既然赵大人不弃,暂在我府中做个令史如何啊?”令史比掾属还要低一级,已经是处理日常工作的小吏了。“行!”赵达连连磕头,“甭说是令史,杂役都行!我这就上表辞官,等着您的好消息。”“去吧!”曹操不耐烦地摆摆手,“老夫还有事跟令君商讨呢。”赵达欣喜若狂,猥猥琐琐去了。荀彧这才转过脸来,忍不住抱怨道:“明公何故用此恬不知耻的小人?”曹操冷笑道:“赵达虽是无耻小人,但还算谄媚得光明正大,我看倒比那些假清高的伪君子强!小人也有小人的用处嘛……再者,他即便辞去议郎之职,以后能不能真正辟用他,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儿?反正他是自愿辞官,先给朝廷除个小人,以后我要是不用,他两脚踩空得不着分文俸禄,那时候可怨不着我。”一席话把愁眉紧锁的荀彧逗乐了,他赶忙退到自己府门口,礼让曹操进去。曹操颔首而笑,哪知刚迈进一条腿,就听里面吵得沸反盈天。连忙上前几步,见两个官员正在当院里闹得面红耳赤,后面有不少属员拉扯解劝。荀彧也觉面子上不好看,赶忙喝止道:“别吵了,这成何体统?没看见曹公至此吗?”此言一出,满院子人都跪倒了,大多数都抱着公文,是来找尚书令荀彧商议政务的。“不必拘礼,都起来都起来,在这里咱们都是客人嘛……”说这话时曹操已经看清,刚才争吵的是典农都尉枣祗和司空掾属侯声。他点手唤这两个人与他们一同到正堂说话。刚才的争执似乎根本没扰乱曹操的心情,他在堂上饶有兴趣地绕了两圈,见荀彧府里摆设古朴毫无铅华,颇感满意,这才一屁股落到客位上。荀彧虽是主人,但是客大主不得欺,只斜身虚坐;荀攸便坐在了曹操下垂手;至于枣祗、侯声自认犯了错误,连坐都不敢坐,趋身立在一旁等待发落。早有仆人献上水,曹操抿了一小口才道:“侯声,刚才是怎么回事啊?”虽然都是自己提拔的人,但是枣祗好歹是个都尉,侯声则是不折不扣的掾属。按照官场礼让谦虚的规矩,曹操得先发作自己手下。侯声小心翼翼道:“在下是因为来年屯田的事情与枣都尉起了点儿争执……”枣祗也是性情中人,不待侯声说完,向前一步打断道:“如今的屯田制度有弊,需要整改才对!”“你那么搞不行的。”侯声又扭头与他争吵。“你怎么知道不行?试了才知道。”枣祗反唇相讥。眼瞅着俩人又要闹起来,曹操喝道:“侯声住口!让枣祗说说,我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呢?今年收成这么好,还有什么弊病?”枣祗躬身道:“今年的收成虽好,但若是按在下的办法,朝廷的收益还可以再多增加些。”“哦?”曹操一听还有利益可挖,不禁关注起来。枣祗直起腰来恭恭敬敬道:“朝廷的佃科旧制是计牛输谷,就是按耕牛的数目来征收屯民粮食。这么收粮虽然易于计算,但是对征粮数目有了最高限制。丰收了不能多征,倘遇到水旱灾害则要减免,这样太不划算了。以在下之见,不如干脆把田地分给屯民,按人授田,再按人征粮,咱们与百姓对半分,这样旱涝保收,丰收时节还能再多征些。”这个办法确实不错,曹操诧异地看看侯声:“你为什么反对?”侯声跪倒在地:“启禀主公,佃科制度是祖宗订下来的,百姓按章程而行已有数百载,此法更易关乎国本,弄不好是要出乱子的。”曹操笑道:“你呀,脑子太死板了……规矩都是人定下的,哪有一成不变的道理?倘若都能墨守成规,那天下何至于有兴有亡呢?”是啊,倘若曹操恪守臣子之道,又怎么能总领朝纲?“劳烦枣都尉告知任峻,上一年的制度不管了,今年新开垦的屯田,全部划分到屯民个人,秋收时以田输谷。”侯声依旧振振有词:“恕属下直言,治大国若烹小鲜,佃科法令这样的东西还是少变为妙。”自前汉以来,倡导以道家思维治理天下,文景之治倡导“休养生息”,光武帝以“柔术”治理天下,所以按照当时的为政理念,法令是不宜随便变更的。侯声与枣祗的矛盾,看似具体问题,实际上代表了两种不同的治国理念。曹操捋髯想了一会儿:“你说的‘治大国若烹小鲜’乃是治世之略,可现在是战乱年代。乱世之时不循寻常之法,多收些粮食,才能打好仗,打好仗才能安定天下。再说计田输谷,未必逊于计牛输谷。”说着话曹操站了起来,比比划划道,“这就好比是一片田,张家、李家合用一头官牛耕种。结果是什么?张家不出力,李家也不出力,谁也提不起劲头,反正自己再卖力气收成也有人家的。现在咱们把田分开,张家一半李家一半,各忙活各的,他们就得为自己打算了……莫说还有官牛轮流使用,就是没有牛他们也得人力耕地,因为是官私平分,种的越多他们自己得的也越多呀!这劲头不就上去了嘛!”这个比方真有醍醐灌顶之效,侯声的疑虑减去不少,再顿首道:“属下愚钝,不及主公见事深远。”“侯声你也是清官出身,但还得多关注民之生产,实地去看看百姓怎么耕种吧……请起。”曹操笑呵呵抬着手,“你们乃是为公事争吵,可不要坏了日常的交情。”枣祗与侯声一阵羞赧,象征性地互相拱拱手以示友好。而曹操的思路已经在一瞬间跳到其他问题上了:“令君,屯田粮草等事关乎军情,这些机要应该与朝廷之事隔绝才是。”荀彧赶忙解释:“您是有过这样的吩咐,不过大事小情毕竟是要通过尚书诏命的。省中能办理的毕竟有限,难免他们会到我府里来。”曹操蹙眉道:“你这里来往的人太杂,今天这事还算好办,若是以后因为攻战策略发生争执,那不就泄密了吗?”荀彧隐约感到一丝不快——曹操要剥夺他的军事过问权吗?果然,他回头看看荀攸:“公达,我上表朝廷,任命你为军师。把郭嘉、侯声、张京等都划拨给你,任他们为军师祭酒。从今往后,军事上的事,单有你们负责,商量出具体决议之后交我批准,然后再来找文若颁布诏命。你们看如何啊?”荀攸自不能反驳,只推辞道:“在下跟随新朝廷时日太短,统驭各位祭酒,恐怕资历不够。”“别这么说,军师还是大汉的军师嘛,何谈什么新朝廷、旧朝廷,过去的资历难道都一风吹了?此职非你莫属。”曹操左手拉住荀彧、右手拉住荀攸,“朝廷军中混为一体,你们叔侄必能够通力合作啊!”的确,用荀攸分割军事恐怕也是最不会与荀彧产生矛盾的人选了。话说到这个份上,荀氏叔侄只得点头称是。侯声又提醒道:“主公,府中掾属转为祭酒,必然会产生空员,及时增补也是要务。”“对对对,”曹操不住点头,“我看新近归顺的刘馥、何夔,还有路粹都辟至府中吧。另外再招揽一些贤才……”说到招贤纳士,侯声倏然想起了祢衡,顺嘴抱怨道:“主公,我又想起来了。孔融举荐的那个祢衡祢正平,咱们已经征辟了三次了,还是不肯到府里来。不应三公之辟倒也不算什么,可他还不是想当隐士,至今赖在京师不走,成天说些不咸不淡的话,这人也太难缠了!”曹操听他说出“孔融”二字就是一皱眉,再听到祢衡在京里传播闲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喝问道:“岂有此理!他都说些什么?”侯声瞥了一眼荀彧,低声道:“他说荀令君只配借面吊丧……其实这也未必是句坏话,他的意思是说令君相貌端庄长于待客。”即便侯声予以解释,荀彧还是羞红了脸。“还说什么了?”曹操又逼问道。侯声后悔自己嘴快,但是想不说都不行了:“他说……他说京中别无人物,只有大儿①孔文举,小儿杨德祖!”『①此处“儿”并非儿子,意为有见识、成气候的人物。』“哼!好一个狂生!”曹操怒气又来,“那个杨德祖又是谁?堪与孔融为俦?”荀彧解释道:“杨德祖就是杨彪的儿子杨修。”曹操一听是杨彪的儿子,更是火上浇油,不喜欢的人全凑到一块儿了!他倏地站起,吩咐侯声:“你速速回府,看看贺年的官员走没走,请一部分人留下。莫问官位名声,单挑有才学的文士,另外再把郗虑、荀悦、蒋幹、何夔还有孔融、谢该都请来,最后再找祢衡。我今天把许都的才学之人汇齐了,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狂生!”侯声眨么眨么眼:“祢衡要是还不肯来呢?”“不来?”曹操瞪眼,“不来不行!带着兵,绑也要给我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