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背后阴了曹操,第十二章

纵虎归山济阴太守袁叙虽愚蠢,但还是可以猜到自身处境的。曹操决战袁绍之前不会轻易动他,还要把他树为汝南袁氏忠于朝廷的幌子,但打完仗之后可就不客气了。若曹操战胜,要肃清的人肯定有他,毕竟名字前面有个“袁”字,那是无法洗脱的原罪!可若是曹操战败,则处境更可怕,那个不远不近的族兄杀过来,愤于他“吃里爬外”,必要扣他个协助逆臣为虎作伥的罪名。袁叙思来想去,最终决定铤而走险。他知曹操监视自己与邺城的来往,便转而派心腹家人勾结青州袁谭,进而又充当袁术北上的联络人。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袁叙也暗中打点行囊,打算秘密逃亡徐州与袁术会合。但即便他加了十二万分小心,还未出济阴的边界,就被薛悌的人拿住,两封重要的书信也被截获。薛悌看罢书信大惊失色,感觉事态严重不容怠慢,即刻将袁叙披枷带锁打入囚车,将郡中事务全权交托吕虔,携带两封书信赶往许都呈交曹操。曹操得到袁绍在河北大起营垒的消息,料知他已决意对阵,赶紧策划出兵迎战,见薛悌突然跑来,不禁皱起了眉头:“孝威啊,你也是一郡之将,大战在即这等小事岂用你亲自跑?打发个小吏押着囚车给我送来也就罢了。”“主公不知,袁术阴谋北上青州啊!”薛悌忙把截获的两封密信摆到帅案上,“看其中言语恐怕已经不是第一次通信了,我一心防备北面,没想到袁叙这厮会跟袁术串通。请主公治我失察之罪!”“这不是你的错。袁叙自找倒霉,你还拦得住吗?至于那袁术,骄奢淫逸挥霍无度,弄得天怒人怨众叛亲离,我早料到他有穷途末路这一天。要是不觍着脸皮投他兄长,那才真见鬼呢!”曹操满不在乎地拿起一张帛书打开观看,是袁术给袁绍写的亲笔信:〖汉之失天下久矣,天下提挈,政在家门。豪雄角逐,分割疆宇。此与周末七国分势无异,卒强者兼之耳。加袁氏受命当王,符瑞炳然。今君拥有四州,民户百万,以强则无以比大,以德则无所比高。曹操欲扶衰拯弱,安能续绝命救已灭乎!谨归大命,君其兴之!〗曹操看罢笑了:“袁公路当了几年土皇帝,武略才干越来越不济,但整天写伪诏,文笔倒是大有长进。这满篇都是向袁本初服软投降的话,就是不见‘投降’二字。高!实在是高!”薛悌愤愤道:“僭逆袁术昔日鄙视袁绍为婢女所生,如今穷途末路竟又屈媚贼兄,真真厚颜无耻!袁绍也是个不长记性的,把豫州之争都忘了,周氏兄弟的仇也不管了,还允许他来。这对兄弟都是朝秦暮楚全无心肝的东西!”“你想错了。袁绍自然不在乎袁术那点儿残兵败将,顾念兄弟之情更是胡扯,他要的是袁术手里那颗传国玉玺!”曹操满脸厌恶,“符瑞炳然……光靠一方玉玺就能定天下吗?”薛悌又拿起另一张帛书塞到他手里:“您再看看这个,这是袁叙写给袁绍的,其中措辞更是悖逆,足以给袁氏兄弟定罪!”曹操微然一笑,取过来再看:〖今海内丧败,天意实在我家,神应有征,当在尊兄,南兄与臣下欲使即位。南兄言,以年则北兄长,以位则北兄重。便欲送玺,恐曹操断道。〗“又是南兄又是北兄的,叫得多亲呢!可真够他忙活的!”曹操越发冷笑挖苦,“袁叙这家伙也算个世间奇人,无论咱以为他有多蠢,他总能办出更蠢的事来给咱看!巴结袁绍还算有点志气,巴结袁术那狗都不睬的烂屎,亏他是怎么想出来的!”“人我已经押来了,您要不要见一下?”“不用见了,我才没工夫搭理那等下作东西呢!叫他把脖子洗干净了,起兵之日我好砍他的脑袋祭旗!”曹操眼神熠熠,“袁术讥讽我欲扶衰拯弱,那我就做给他们瞧瞧,不但要胜袁绍,还要把他们打得体无完肤!”“当务之急咱们应当调遣兵马将袁术迅速歼灭。”薛悌提醒道。“歼灭我看就不必了,他已缺兵少粮穷途末路,根本没有跟我斗的本钱,将其阻挡回去就够了。你不用担心,老夫自有安排。”曹操还不想灭了袁术,留着他还可以继续牵制孙策。而且袁术是僭逆伪帝,除了袁绍没人会给他帮助,只要不北上与袁绍合流,根本不存在什么威胁。曹操把两封书信丢到薛悌怀中,“我正愁师出无名,他们就主动给我个把柄。你把这两封信给荀令君送去,叫他即刻写份表章,这次我要公开披露袁氏兄弟的阴谋,让天下人瞧瞧,这帮四世三公的子弟究竟是什么嘴脸!”“诺。”薛悌应了一声,又建议道,“袁氏门生故吏甚多,要不要将朝里与袁氏有关系的人都彻底盘查一遍?”“千万不可!若搞得鸡犬不宁人人自危,满朝舆论必归咎于我,那太失人心啦……”曹操眼中露出一丝无奈,“只要不出什么乱子,暂且睁一眼闭一眼,有什么账以后再算!”薛悌瞪着一对鹰隼般的眼睛,依旧咬住不放:“明公宽仁固然是好,但似袁叙之事恐非一例,即便不能盘查朝中文武,那袁氏一族总得加点儿小心。别忘了,在汝南还有不少袁家的亲戚故旧呢!”“这个我早有打算,你不必管了。先把表章之事办好,然后火速回转泰山。听说昌霸很不安分,连臧霸、孙观那帮老朋友的面子都不看了,公然与黄巾余寇徐和来往。可得把他看住了,东边好不容易稳下来,别叫他这个时候给我添乱!”薛悌走后,曹操让王必去行辕把刘备、朱灵、路昭三将找来,差派他们领兵阻挡袁术。接着亲自写下一封书信,给屯兵汝南的振威中郎将李通,命令他监视袁氏族人动向。又招妹夫任峻、内弟卞秉,叮嘱粮草运输、军械修缮之事……等把手头的军务有条不紊处理完,还忙中偷闲到后面抱了抱小儿子,估计荀彧已将表章写得差不多了,这才更换朝服准备车马,前往皇宫与之一同面圣。有袁绍勾结僭逆、索取传国玉玺的证据,出兵河北就由袁曹恩怨上升到了“大是大非”的问题,足可以要求天子明发诏书讨伐叛逆。曹操来至皇宫穿过仪门,远远就见荀彧手捧表章早准备好了,而少府孔融竟也跟在他身边,念念叨叨不知说些什么。“文举兄,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曹操虽腻歪这个饶舌的家伙,但面子上还得客客气气的。孔融满脸悲悯之色,低声道:“祢衡死了……”那祢衡天性傲慢,当初击鼓骂曹惹得曹操好不震怒,曹操以边让之事为鉴不担害贤之名,将其绑缚马上遣往荆州,有借刀杀人之意。这会儿曹操得知自己阴谋得逞,心中甚是惬意,却装作一脸无辜道:“哎哟哟!早知如此我真不该把他派到荆州,刘景升也算是当代名士,怎忍诛杀贤良?真真岂有此理!”孔融垂头丧气:“不是刘表,是黄祖下的毒手。刚才与韩嵩闲聊,偶然说起的,已经死了俩月了。”原来那祢衡刚到襄阳时,刘表甚服其才,待之礼数有加,又常请他撰写诗文。可日子一长,祢衡那桀骜不驯的臭脾气又发作了,对刘表冷嘲热讽颇有诋毁,刘表明着敷衍暗里记恨,也跟曹操一样不愿担害贤之名,又把他遣往江夏太守黄祖处。黄祖武夫出身性子急躁,自然容不得祢衡那等人,幸有黄祖之子章陵太守黄射附庸风雅时常回护。后来孙策欲伐江夏,黄祖也谨慎备战,有一日在艨艟船上大会诸将,祢衡狂性又发公开辱骂黄祖为“死公”。黄祖恚怒至极将其斩杀。黄射怜爱其才厚加棺殓,将祢衡葬于长江之中的鹦鹉洲①上,终年二十六岁。孔融一一讲来悲痛欲绝,曹操却觉解气,拍着他的肩膀假模假式安慰道:“祢正平素有狂悖之性,今因恶言丧于黄祖之手,这也算是死得其所了!文举兄不要再难过了。”孔融拭去眼角的泪花道:“当初祢正平奉明公之命去往荆州,按理说也是朝廷的人,他孤坟立于大江之中,还请朝廷派人将灵柩迎回,运至家乡安葬。”他入宫找荀彧就是为了这件事。曹操哪管这么许多,搪塞道:“天下战乱未平,朝廷政事繁多,此又非急务,过一阵子再说吧!”说罢就要上殿。孔融忙跨两步拦在曹操身前:“明公怎忍心让祢正平客死他乡?莫忘了‘唯送死者以当大事’的道理啊。”曹操见这饶舌佬又把自己缠上了,苦笑道:“文举兄,荒乱之际多少人不能魂归故里?你也在北海抗过黄巾,一场仗下来无数人命丧沙场,能埋上就不错了。莫说旁人,我亲儿子死在淯水河里,尸首冲到哪儿去了我都不知道!”换做旁人听到这番话必定不再坚持了,可孔融偏偏还要争辩:“那不一样!小将军是战死的,祢正平可是奉您的差使去荆州的,您总得负责到底吧?荀爽、何颙的灵柩不也让段煨送过来了吗?为什么只慢待祢衡呢?”曹操见他没完没了,扳开揉碎跟他讲理:“祢衡是我派出去的,但最多算我一个掾属,又不是朝廷大员,他能跟荀公、何颙那些人比吗?文举兄节哀,这样的事太多,管得过来吗?”“您这是‘爱欲其生,恶欲其死’!”孔融倒先火了,“您跟何颙有旧,又与令君、军师相厚,所以才把他二人运回。祢正平辱骂过您,所以您坐视不理!”这番话把荀彧也给拉进去了,本还想劝两句,这会儿也不好说什么了。曹操的脾气也不小,但大事当前没工夫跟他计较这些鸡毛蒜皮,便作揖道:“好好好,就算我‘爱欲其生,恶欲其死’,可您不也这样吗?与您不相干的人死了您几时操心过……别说了,圣上还等着呢。老夫向您告假,行不行啊?”哪知孔融一怔,继而冷笑道:“老夫?!‘大夫七十致事,自称曰老夫’,明公强仕之年自称老夫,未免有些过了吧?”曹操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礼记》有云“人生十年曰幼,学;二十曰弱,冠;三十曰壮,有室;四十曰强,而仕;五十曰艾,服官政;六十曰耆,指使;七十曰老,而传。”按照这种说法,人到了四十岁才能当官,七十岁才能自称为老夫。但是世事流转,那一套老规矩早行不通了。曹操在军中跟年轻人混惯了,一向就是自称“老夫”。今天不过是随口道出一句,就被孔融逮住不放,气得牙根痒痒,却又拿这个冥顽不灵的家伙没办法。孔融再说下去非把曹操的火斗上来,荀彧看不下去了,插嘴道:“文举兄,祢衡乃平原郡人士,即便将其灵柩运回,现今之际岂能送归故乡?”一句话就把孔融问没词了。平原郡地处青州,是袁家的地盘,现在袁绍隔绝朝问道路不通,祢衡的灵柩想运也运不过去。曹操见孔融无话可说了,不冷不热道:“令君说得有理,朝廷使者是办不到了,难道文举兄愿意以个人名义自领此事?”孔融与袁谭久战北海,若去了青州肯定没命回来了。孔融这才意识到自己强人所难:“唉!那就等以后再说吧。”曹操正要请奏讨袁之事,灵机一动:孔融这家伙总在自己面前说三道四,让他见识一下我在皇上面前的威风,对他也是一种震慑,以后少在我面前指手画脚。想至此曹操猛然拉住孔融手腕,换做笑脸道:“且慢!文举兄既然开了口,我自有办法办成此事,且与我一同上殿面君。”孔融半信半疑,但还是随着二人登阶进殿。皇帝刘协早就升殿落座,面沉似水倚在龙书案前,见曹操等人跪倒施礼,他连手都懒得扬一下,随口道:“起来吧,突然求见寡人有何要事?”说话爱答不理的。自从曹操消灭吕布归来,皇帝对其态度愈加冷淡,不但将董承晋为车骑将军,言语间也常蕴含不满,故而君臣关系冷淡。曹操自那日陪同段煨来过一次,便再没有上殿问安。今天见皇帝又是这副德行,便不答其问,朝荀彧使了个眼色。荀彧捧起刚写好的表章道:“大将军袁绍与僭逆袁术勾结,索取传国玉玺图谋不轨之事。臣上表弹劾,恳请陛下明发诏书公布天下,并以曹公为帅讨伐此逆贼。”孔融揣着满肚子糊涂跟进来,听他这么一奏,惊得目瞪口呆,险些失手掉了笏板。早有侍御史接过表章交至龙书案上,刘协却瞅都不瞅一眼,木然道:“兵戎之事全凭曹公做主,还跟朕说什么?”听那口气仿佛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荀彧听他这句话冷得能冻死人,忙硬着头皮再次奏道:“讨伐不臣乃朝廷大事,恳请陛下明发诏书。”“令君这是笑话!”刘协冷笑道,“谁不知这天下的诏书都是令君你说了算?有没有朕点头还不是一样?”荀彧闻此言如受酷刑,连忙跪倒磕头口称不敢。“征伐河北之事还需再议!”孔融突然高叫一声。曹操笑呵呵道:“孔大人何故驳此议?那袁绍大逆不道之事现已发露,自当起王师尽快诛灭。收复河北四州之地,也好将您那位朋友运回去安葬啊。”孔融也不向上举笏了,转过脸径对曹操道:“那袁绍地广兵强,田丰、许攸,智计之士也,为之谋;审配、逄纪尽忠之臣也,任其事;颜良、文丑勇冠三军,统其兵,殆难可乎!”荀彧怕他动摇圣听,赶忙起身驳道:“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治,审配专而无谋,逄纪果而无用。至于那颜良、文丑不过一勇之夫耳,可一战而擒也!”孔融连连摇头:“言之易行之难,难矣难矣!”曹操白了他一眼:“朝廷不伐河北,袁绍也要北侵河南,难道咱们就坐以待毙不成?”孔融固然不是曹操一党,但对袁绍更是深恶痛绝:“袁绍虽不臣,然兵势正盛,而朝廷兵力不济兼有后顾之忧。河北固然要定,但万不可急于此时,当徐图之。”“徐图之?”荀彧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大人莫非有具体筹划?不妨说来让陛下与曹公听听。”孔融本无治军之才,当初在北海叫袁谭打得连城都不敢出,现在敌强我弱更提不出御敌之策了,灰溜溜低下头。曹操见他无话可说,手捋胡须信心十足道:“吾知绍之为人,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忌克而少威,兵多而分化不明,将骄而政令不一,土地虽广粮食虽丰,却都是为咱预备的!此番我扬兵大河之上,必能以少胜多大获全胜!”荀彧知他也没有十分胜算,乃是故意表露决心,但局势至此不得不战,也随之道:“曹公所言不虚。那袁绍虽强却是悖逆之臣,自古邪不能胜正,还望陛下早……”一望之下却见龙书案前空空如也。他们争论之际,刘协早就拂袖而去!曹操、孔融还四目相对,听荀彧说一半停了,这才发现皇上走了,皆是一脸尴尬。曹操顿了半刻,缓缓道:“既然陛下没有异议,令君就准备草拟诏书吧。”三人垂头丧气出大殿,孔融也不争了,作了个揖扬长而去。荀彧送曹操出宫,谁都没有再说什么。出兵之事这就算是定下来了,但以寡击众能不能打赢还未可知,现在天子又是这个态度,后方的事情也甚是可忧啊……刚迈出宫门,又见程昱、郭嘉正在车驾前踱来踱去,他们自城外行辕赶来,似乎有重要的事情。郭嘉见曹操出来,推开众卫士抢到他身前:“明公何故命刘备、朱灵、路昭三将起兵?”曹操被他问得一愣,笑道:“你慌什么?袁术意欲北上投奔袁绍,我命他们领兵阻截。”“明公错矣!”程昱也挤了过来,“昔日刘备来投,明公宽宏不忍诛戮,使其屯驻小沛牵制吕布乃是权宜之计。可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吕布已除,再放他出去如同纵虎归山。倘若违背号令自此不回,再欲治之其可得乎?”曹操皱起了眉头:“应该不至于吧……”曹营将领不少,之所以单选刘备、朱灵、路昭三将是有原因的。刘备失了徐州来归附,朱灵原是袁绍帐下自愿追随,路昭也非曹营嫡系,三人又各有部署。目前要与袁绍开战,为避免临战投敌之事,曹操要对他们的忠诚再加保障。他们三人阻挡袁术便得罪了袁绍,对曹操的依赖也就更为牢固。郭嘉似乎参透了他的心思,见四下没有外人,干脆把话挑明了道:“龙生九种人分九流,朱、路二将乃行伍出身,可以约束之。然刘备自贩夫游手起家,今受封将军位至使君,可见其志量之大,此等人不可用寻常之计驾驭。纵然主公喜好英杰不忍戕害,也不该使他领兵在外不受约束啊……”此言未毕又见西面来了一骑,董昭驰骋而来,望见曹操赶紧跳下马来,朗声道:“卑职巡查地面,见城外兵马出动,明公何故以刘备统兵?”曹操的心思有些活动了:“公仁,你也觉得不该让他离京吗?”董昭耷拉着脸低声道:“以在下观之,刘备勇而志大,又有关羽、张飞为翼,其心机未可定论。”连素来嗅觉敏感的董昭都这么说,曹操真有些犹豫了:“话虽如此,但这些日子玄德一直安分可靠,况且兵马已经出动了……”“叫他回来!”郭嘉打断道,“趁着没走远,赶紧调回来。”“这朝令夕改嘛……”曹操望着三人凝思片刻,“好吧!防人之心不可无。有劳仲康去行辕取我大令,火速调回刘备人马。”许褚得令欲去,曹操又道:“且慢!单调刘备恐生疑心。把三将一并调回,另派别人前往。”“诺!”许褚驰马而去。但这番安排还是没奏效。许褚追至军中,刘备、朱灵、路昭气愤不已,都道是于禁挑拨离间,使曹操不信任归降之将,异口同声要立功给兖州人瞧瞧,竟不肯尊令收兵。许褚无功而返述说经过,曹操也没有继续追究。他马上就要发动大军主动出击了,没时间多考虑这些边边角角的问题。何况在他心目中,刘备是个连打雷都怕的胆小鬼……袁术末日袁术是讨伐董卓失败后最早崛起的割据领袖,自南阳举兵以来,他凭借四世三公的声望及部下孙坚的骁勇,也曾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又在洛阳废墟中找到了传国玉玺。势力达到鼎盛时,他与幽州公孙瓒、徐州陶谦、匈奴於夫罗结成盟友,打得袁绍险些不支。直到孙坚战死襄阳,他北上被曹操击败,才遇到了人生中第一次挫折。此后他放弃豫州转移淮南,眨眼间便占据了九江郡,在寿春重振声势,直慑东南之地。然而就是在那里,他的野心开始膨胀,不再甘心当大汉的臣子。早在汉武帝之时,民间就流传着一句谶语“代汉者,当涂高”,太史公司马迁还特意把他写到了《汉武故事》之中。作为帝王象征的传国玉玺在他手中,九江郡下辖当涂县,而袁姓乃是出自象征土德的大舜后裔……多少巧合应验在他身上啊!袁术自以为得天命,把手下智士的规劝当成了耳旁风,亟不可待地自立为“仲家天子”,改九江太守为淮南尹,又是制造祥瑞,又是郊祀天地,又是任命百官,在他那并不广阔的地盘上做起了土皇帝。但老天爷并没有眷顾袁术,不但没有统一天下,还成了众矢之的。大汉天子发下讨逆诏书,各路兵马磨刀霍霍你来我往:吕布把他杀得大败,掳走了淮河以北的重要物资;曹操在蕲阳围歼了他的主力军,斩杀了他好几员战将;就连他视若义子的孙策也背叛了他,在江东打出一片自己的天地,挖走他麾下一大批官员……不过袁术毫不怀疑自己的“天命”,自我感觉依然良好,照旧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他生于公侯世家,从小就是锦衣玉食仆僮环绕,当了皇帝之后更是变本加厉。修建皇宫增加赋税,后宫充斥佳丽数百,无一不是绫罗绸缎,天天的山珍海味,连精米白肉都吃腻了。淮南原本是富庶之地,户口数百万,可他当了不到三年皇帝就将其祸害得面目全非。战争不断加上横征暴敛、蝗旱灾害、瘟疫流行,百姓战死的、逼死的、饿死的、病死的不计其数,淮南一带民不聊生十室九空,甚至到了人吃人的地步,出了寿春城就是人间地狱!地皮刮尽油水榨干,军队缺粮官员缺饷,袁术陷入了窘境。想要收揽人心,但部下不是投靠许都朝廷就是被孙策笼络走了,更有甚者宁可上山当土匪都不保他了,而曹操和孙策这两个催命鬼随时都有可能再给他致命一击!万般无奈之下,袁术烧毁皇宫携带家眷北上,厚着脸皮投靠那个曾经水火不容、被他骂为家奴的兄长,想用传国玉玺换得后半生的潦倒苟安。可天不遂人愿,他刚踏入徐州地界便听说袁叙遭擒,大对头曹操差出小对头刘备出兵拦截。袁术料知冤家相逢必有一场恶战,眼瞅着自己兵马微弱士无战心,更有一堆家眷财物碍手碍脚,实在是无力闯过这一关了,只得匆忙传令回归寿春。士卒一路走一路逃,好不容易回到寿春,留守的部下早就把最后一点儿粮食开仓散发了,还说:“知当必死,故为之耳。宁可舍一人之命,救百姓于涂炭。”眼见此处也无法立足了,袁术只得前往灊山①依附落草为寇的部下陈兰、雷薄等人。但他们也不肯收留,派人下山传来口讯:“诸位将军说,我们小山容不了大皇上,还求陛下给兄弟们留条活路,别再让大伙跟着您挨骂了!”只给了一些粗粮,便似送瘟神一般打发他走。袁术在灊山附近耗了三天,见陈兰、雷薄实在没有顾念之意,只得灰溜溜离开,但这次还能去哪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漫无目的地走了两日,行至离寿春八十里的江亭,兵卒叫嚷饥饿,只好停下来稍作休息。时值六月暑热天气,骄阳似烈火般炙烤着大地。袁术敞胸露怀坐在“御帐”之中,觉得胸腹憋闷难受,喉咙干得像针扎一样,但打水的兵丁还没回来,他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体兀自忍耐——说来有些可笑,这辈子除了近几日也没受过什么苦,即便锦衣玉食之际也不曾胖过,孔融曾讥笑他为“冢中枯骨”,但就凭这么副穷酸相竟也过了一把皇帝瘾。想至此他一把抓过案前的传国玉玺,紧紧抱在怀里,让玉石上的那点儿凉意缓解自己的煎熬。袁术的儿子袁燿、族弟袁胤、女婿黄猗、长史杨弘就环绕在他身旁,四个人都是默默无语一脸败相,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事到如今他们也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这时营中所剩的唯一战将张勋来了,在帐外慢吞吞行了三跪九叩大礼,爬起来道:“启奏陛下,灊山……”“别叫我陛下了。”袁术沙哑着嗓子道,“我算哪门子皇帝……”张勋咽了口唾沫,接着道:“灊山诸将上贡咱们的粮食快吃光了,只剩下三十斛麦屑,得赶紧想办法筹粮。”袁术似乎充耳不闻,二目游移地看着玉玺,口中喃喃道:“水……我要喝水……”长史杨弘见此情形皱起了眉头,朝张勋使个眼色道:“主公已经知道了,你快去弹压叛卒吧。”“诺。”张勋转身去了。顿了片刻黄猗忽然道:“连人都寻不到,哪里去找粮食啊?这样下去不行,不饿死也得叫造反的兵杀死,得赶紧谋条出路。依我看不如把徐璆放了,借着他的面子去许都投降,再献上传国玉玺,说不定曹操能留咱一条活命。”徐璆乃先朝名臣,曾助朱儁剿灭南阳黄巾,后来官拜汝南太守。袁术称帝之时将他挟持至寿春,逼他辅保自己,徐璆宁死不从,至今还被监押在营中。袁燿闻听此言白了黄猗一眼:“姐夫这话好短见,咱们可是大汉僭逆,获罪于天无可祷也!即便你这外姓人勉强不死,我们爷俩非叫曹贼活剐了不成。”袁胤却若有所思道:“即便不投曹操,也把徐璆放了吧,到了这会儿留着他也没用了。我看在这里耗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去皖城投靠刘勋。”刘勋是袁术任命的庐江太守,但时至今日早已不再听袁术的调遣。“不可不可!”袁燿连忙反对,“那刘勋早年曾在沛国为官,与曹家有旧,早晚是要降曹的。去投他岂不是与虎谋皮?”袁胤摇头道:“刘子台毕竟是陛下的老部属,应该不会害咱们。”袁燿冷笑一声:“哼!陈兰、雷薄、梅乾哪个不是我父的老部属?大难临头各自飞,有一个雪中送炭的吗?我看咱们不如去投孙郎!”事到如今,这几个人也不团结。袁胤、黄猗与袁术的关系都不怎么密切,又没有兵权,希望能托人情求得曹操赦免,太太平平苟安余生。而袁燿身为贼子属于不赦之列,与孙策年龄仿佛又有旧交,还握着杨弘、张勋这点儿残兵,希望举家投靠孙策。袁胤见他固执己见,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笑道:“贤侄莫要执拗,现在曹操断了北上之路,咱们权且到刘子台那里安身,待你伯父挥兵南下之际,咱们再投你伯父也不迟。”袁燿把眼一瞪:“当我是三岁毛童吗?我父子一到皖城,只怕马上就要被绳捆索绑押送许都了!”“对!”杨弘跟着道,“少主说的对,咱们还有点儿兵呢,投奔孙策继续跟曹操拼。”黄猗却道:“我们家的事儿你别跟着起哄了,那孙策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再说他能打得过曹操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别说他孙家小子,就是袁绍说不定哪天就完了,求朝廷赦免是早晚的事情。”袁胤、黄猗要投刘勋,袁燿、杨弘要投孙策,两边各讲各的理,吵得沸反盈天,俨然就要动手了。袁术怀抱玉玺颓坐当中,眼见没人把他当回事儿了,耐着干渴低声道:“滚……滚出去……”“你听听!我爹叫你滚出去。”“胡说八道,他叫你这个不孝子滚出去。”“我家的大帐凭什么叫我走?”“哟!你还真以为你是太子了。”眼见四人仍旧争吵不休,袁术无名火起,扯着干裂的嗓子嚷了起来:“都给我滚!都给我滚出去!”袁燿、袁胤等皆是一怔,纷纷作揖退出,可刚迈出大帐又喋喋不休继续吵。袁术喊了两嗓子,觉胸口越发憋闷难受,浑身被燥热包拢着,却一滴汗都流不出来,翻身躺倒在卧榻之上,怀里兀自抱着那颗传国玉玺。本以为这样躺一会儿会好受些,哪知越躺越难受,晕头涨脑朦朦胧胧,耳轮中只闻外面的对骂声,仿佛他们句句骂的都是自己!他干渴到了极点,竟不住呻吟起来:“水……我要水……”帐口一个卫兵隐约听到了他的声音,抖胆走进帐来,轻声问道:“陛下说什么?”“水……水……”“听不清,您说什么?”“水……我要水……”那兵怯生生道:“取水的兵还没回来,恐怕……”恐怕也借机当了逃兵,再也不会回来了!袁术依旧低吟:“蜜水……”他当皇帝的时候饮食奢侈,即便是喝水也要喝加了蜂蜜的。那兵惨兮兮摇头道:“蜜水没有,现在只有血水!”袁术闻听此言体似筛糠,不自禁地抽搐起来,无数往事恍惚闪过眼前……我父袁逢被先帝尊为三老,家里连吃饭的碗都是金的!袁氏门生故吏遍于天下,谁敢怠慢我!何进遇害之际是我第一个冲入禁宫诛杀宦官的!天下大乱之时是我第一个称雄中原的!我当过皇帝!我有玉玺!代汉者当涂高,我受命于天!凭什么连蜜水都喝不上?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他不禁仰天大呼:“我袁术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啊!”这一声喊罢,身子抽搐着翻在榻边,只觉腹内一紧、胸口一痛、嗓子一咸、眼前一黑——大口鲜血自口中喷了出来!一口吐罢又是第二口、第三口……霎时间吐了足有一斗血。卫兵顿时乱作一锅粥,赶紧抢过去搀扶。但觉袁术身体沉重毫无反应,扳过来一看,见他白眼上翻两腮凹陷——已经断了气!袁术两手一松,那沾满血污的金镶玉玺在他身上滚了两滚,掉落在尘埃之中……建安四年六月,自称仲家皇帝的袁术窘困潦倒,在江亭抱着传国玉玺吐血而亡。暗藏杀机就在袁术撒手人寰之际,许都城外一派喧腾,曹操已经点三万大军誓师起兵。为了彰显王师讨逆的正义,文武百官都到城外大军送行。曹操更是下令将逆臣袁叙当众斩首,一者祭祀金钺、白旄,二者警示首鼠两端之人,然后率领兵马杀气腾腾奔赴河北前线。偏将军刘服虽有诸侯王子之贵,又曾在曹操迁都之际鼎力相助,但时至今日也只能坐冷板凳了。他名义上是京师第二留守统帅,但任何军务都是夏侯惇一人说了算,根本轮不到他这个二把手,而且他自梁国带出来的五百精壮也被人家换成了老弱残兵。好在曹操感念其功劳,待遇还算丰厚,俸禄无缺膏粱不愁,每逢得胜都赠送些战利品,还时不时地准他到城外射猎。但这位王子服偏偏自视忒高,又能文能武甚具才干,更兼二十出头雄心壮志,实不想当这百无聊赖舞风弄月的逍遥王子,此生所欲非是常人可度!当今天子有没有实权他不关心,他只在乎自己满怀壮志何以施展,因而曹操出兵之际他也主动请缨随军效力,但立刻被人家婉言谢绝了。名义上的理由是宗室重臣不宜以身犯险,实际原因却很清楚,人家不想叫一个有刘氏血统的人坐大势力嘛。刘服心中不畅,却只能佯装笑脸将曹操送走,自嗟自叹回了府邸。用过饭他本打算小憩一会儿,避过午间的暑热到城外射猎,哪知刚一躺下,就听到外面响起轰隆隆的闷雷——又下雨了。“曹阿瞒出兵半日就挨雨淋。该!谁叫你不带我去!”刘服幸灾乐祸笑了一阵,又觉百无聊赖,昂首枕臂在床榻上发呆。忽有苍头来报:“车骑将军董承过府。”刘服来了精神:“快快有请!再预备些酒菜果子来。”他与董承本是一对冤家,当初迁都许县时,刘服暗助曹操阻挡见驾,搞得董承束手无策只能就范。但随着时光推移,宗室外戚都受到压抑,俩人倒成了同病相怜的朋友。刘服冒雨迎到二门,见董承身披蓑衣而来,身边只跟着一个名叫卢洪的心腹长随。“董国舅,您好雅兴啊!”刘服拱手相让把他迎至檐下。董承脱去蓑衣,里面穿的却是便装幅巾,笑道:“曹公一去咱也随意了,我过来找您聊聊。”杯盘盏碟随即摆下,也不要仆僮伺候,二人毫不拘束相对而坐。董承似乎很兴奋,反客为主给刘服满酒,刘服连连推让,他却道:“王子身份尊贵,在下多多礼敬是应当的。”刘服微微点头,待他满上酒盏,拿起舀子为董承满酒:“董将军身为外戚重臣,我也为您满上。”说罢两人相顾而笑,饱含辛酸自嘲,什么宗室尊贵什么外戚重臣,如今都是徒负虚名罢了。董承轻轻抿了口酒,接着恭维道:“我们外戚之人实不敢与王家相比。在下想起位有名的宗室,当年诸吕乱政,高祖之孙城阳王手刃伪丞相吕产,扫除把持朝政逆臣,可称得起大英雄!”刘服觉得他这话的弦外之音甚可怖,便揣着明白装糊涂,回敬道:“这等事不算什么,想当初外戚大将军卫青征讨匈奴捍我大汉疆土,那才是真英雄呢。”董承见他不接茬,便低头摆弄着酒盏,似笑非笑喃喃道:“咱们也不要互相吹捧了,其实有名的宗室外戚都不过是凤毛麟角,开创天下大业靠的还是田野英豪。就比如那韩信,未遇之时不过是个执戟郎,哪知日后登台拜帅暗度陈仓、攻魏平赵定齐灭楚,十面埋伏逼项羽,功成名就跻身诸侯王之列?”说到这儿他见刘服连连点头,于是话锋一转,“惜乎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诛,只落得未央宫中刀下亡!可惜啊可惜……”刘服不由得暗暗出神——当初他助曹操胁迫天子迁都,现在却成了遗弃之人,虽然不曾诛不曾烹,但道理还不是一样的吗?想着想着,生怕自己陷入了董承设下的圈套,赶忙佯装讥笑:“国舅这话见地不高。脚下的泡都是自己走的,当初韩信被贬淮阴侯,若从此夹着尾巴做人,何至落个凄惨下场?说不定日后还能和陈平一样全始全终呢!只怪他自己不老实,讥讽樊哙勾结陈豨,自己找死还能怨谁?”董承见他一句话都不接,心中急似油煎。他是揣着满腹机密来的,如今口风已经吹过去,万一这个乖戾王子油盐不进,扭头把这些犯忌讳的话告诉曹操,自己这条老命就赔进去了!想至此董承把酒喝干壮了壮胆子,凛然道:“大丈夫生于世间当有所作为,但千古机遇都是电光火石转瞬即逝,若不能在这有生之年一展抱负,苟延到老也只能扼腕叹息。我倒是看好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这话最投刘服的脾气,但他兀自矜持,警示道:“国舅说话可要有个分寸,不要卫青当不成,反倒成了李贰师。”所谓李贰师,是汉武帝爱妃李夫人、宠臣李延年之兄李广利,曾攻克西域大宛贰师城引进优良战马,受封贰师将军。武帝晚年猜忌太子刘据,李广利一方面结交丞相刘屈氂,一面征讨匈奴建立战功,欲要让自己的外甥昌邑王取刘据而代之。哪知李广利出师不利,迫于形势投降匈奴,不但没当成国舅,还成了外戚的耻辱,自此后世变节投敌之人还因他的官讳被称为“贰臣”。董承心明眼亮,若是王子服丝毫无意早就下逐客令了,他不但不恼还拉出这个典故警戒,足见早有抗击曹操之心,索性一句话挑明:“王子莫要这样讲话,我可不是要反大汉,而是要保大汉江山不至于落于别家贼臣之手!”刘服不免有些吃惊,赶紧示意他住口,起身踱至门边观察动静,见只有董承的仆人卢洪坐在廊下喝酒吃肉,那副馋相连打雷都听不进去。这才掩好门转回案边重新落座,说话的口吻却完全变了,换做一副桀骜的责备语气:“国舅忒孟浪,跑来嚷这种话,要是隔墙有耳听了去,岂不是给我惹麻烦?”“多多得罪……”董承笑道,“王子乃是大汉宗亲,忠心报国定不需在下相告。如今曹贼势力见涨,天子忧怨不已,特意授臣密诏,命在下与您共谋除贼之事。”“哼!”刘服冷笑一声,“这种话去骗三岁顽童去吧!刘协岂敢叫你来寻我,分明是你自己的主意!”他直呼圣讳,全无礼敬之意。董承一皱眉:“天子密诏在此,王子何故不信?”说着手伸入怀就要往外掏。刘服一阵愕然,随即抬手道:“且慢!那诏书定是你伪造的!”“如此大事,在下岂敢矫……”“住口!”刘服根本不由他说下去,“就算是真的,那也是给你的不是给我的,你陪你的好女婿干吧!”“王子身为宗室,怎么说这种话?难道就不念……”“别跟我讲大道理!”刘服左眉一挑,瞪起了眼睛,“天下有能者居之无能者失之,什么民心所向祖宗恩荫都是骗人的,成王败寇才对!曹贼将来会不会归政天子我不晓得,但我知道他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当今天子深居宫中有何能耐?既然你执意要为他卖命,我袖手旁观不坏你事也就罢了,反正功成名就荣华富贵都是你们翁婿的,与我何干呢?”他知道今天的话董承不敢向别人吐露,所以大放厥词,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董承吃惊匪浅,没料到王子服会是这种态度,似乎想要天子一个加官晋爵的许诺,而话里话外又殊无敬意。他直勾勾看着王子服那副傲慢嗔恚的表情,百思不得其解。刘服忽然起身,在几案边踱来踱去,口中喃喃道:“当今天子本是贼臣董卓所立,无才无德勉居高位,任人摆布如同傀儡。即便诛灭曹贼帮他夺回大权,值此多事之秋岂是懦弱之主可以扫平四海的?”说到这儿他见董承还是一脸懵懂不得要领,便提高了声音,“我梁国宗室乃光武爷嫡系后人!老祖宗梁节王与孝章皇帝同为阴贵人所生,身份高贵恩宠无比,封国土地多过别的诸侯王一倍,旁系子孙中乡侯、亭侯出了九个!无论地位还是血统,谁能比我们尊贵?”董承见他这般举动先是惊愕,接着又觉自脊梁骨升起一股冷森森的寒意——不但要除曹操,还要自己当皇帝,这小子是条毒蛇!现在想来一切都清楚了,当初他拜谒曹操之时,我和当今天子还在东归路上,身边有杨奉、韩暹等群魔交织,后面有李傕、郭汜禽兽追逼,生死祸福尚不可测。他原来的计划是想待刘协死于战乱之后,让曹操拥立他当皇帝!不料天子真龙不死,曹操也对他不感兴趣,竹篮打水一场空。原来他与袁术一样,都窥觊帝位已久,现在又想借这机会下手了……其实董承自己也有私心。前番他被刘协晋升为车骑将军,还吓得向曹操屈膝请罪,可事后才知道,皇帝之所以这么办,除了向曹操表示不满,还有另一个最近刚传出来的事——董贵人身怀有孕了!皇帝密诏里写得明白,嫡子刘冯身体羸弱恐不长久,倘若董贵人降下儿子当立为太子,只要能把曹操铲除,董承就是执掌朝政的大将军,外孙又是未来的皇帝,他将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封妻荫子累世富贵,这诱惑也着实不小啊!刘服兀自滔滔不绝:“我父宽爱百姓,恩德遍及梁国,被人尊称为贤王,我母李氏王妃乃兖州大族之后。我自起兵以来破黄巾于葛陂、迎大驾于洛阳,还曾随王师战过杨奉、韩暹。现在许都皇宫的木料还是从我祖宗王陵处砍来的呢!莫看现在我麾下只有五百弱卒,若要招揽旧部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说了半天,其实只有这最后一句话打在董承软肋上。现在京师北军五校尉都是空头衔,驻军中除了曹操亲信只有刘服控制一支五百人的队伍。若是他再召集点儿旧属,加上董承的私属,能凑千八百兵。这股力量虽不足以与曹操抗衡,但只要精密部署,打败宫廷卫兵控制天子绝对不成问题。刘服口沫飞溅说了半天,见董承还是愁眉紧锁,心下渐渐不满,一甩衣袖道:“该说的我也说了,要是没有别的事您就请回吧。大可放心,我不会向曹贼告密,坏了您这场富贵梦的。嘿嘿嘿……”说罢故意神秘兮兮地笑了。他越这样笑董承越怕他告密,得知其心术不正,更不能糊里糊涂离开,暗自咬牙拿定主意:也罢!且容这小子张狂一时,先借他力除了曹操,等事成之后再设法诛之。到时候有天子出面喊话,看当兵的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想至此董承突然起身,整理衣衫一揖到地:“您道我有富贵梦,其实这世上谁没有呢?但王子与我又有不同,昔吕不韦之门,须子楚而后高,现在我与您也是这样的关系啊。”这话的含义已甚是明白。战国吕不韦见到身在赵国为人质的秦王子嬴异人,以为奇货可居,花费巨资助他回秦国,又上下打点使之改名“子楚”立为储君,也就是秦始皇之父秦庄襄王,吕不韦便跟着当到丞相。董承自比吕不韦,将王子服视为秦庄襄王,也就是暗示愿意事成之后扶他为天子!刘服要的就是他这个表态,长出一口气,扬手道:“惶惧不敢当。”话虽如此却毫无惭愧之意,转过头去面向窗外的滂沱大雨,不禁露出一丝微笑。但只笑了片刻,又觉一阵沉重。他也知道董承虚与委蛇,毕竟当今天子是其女婿,董承绝不会胳膊肘往外拐。现在是互相利用的时候,以后谁坐龙位还要看事情发展。可眼下的问题是,即便他与董承联手,就凭微弱的兵力真能诛灭曹操呢?如果连曹操都搞不定,那后面的一切都是妄言虚话。刘服渐渐收敛笑容:“我只有五百兵卒,你还不如我,就凭这点儿人哪里撼动得了曹操?”董承却已有些把握:“以少胜多非是不可。昔日李傕、郭汜战于长安,郭阿多亲领数百骑兵往来驰骋,大败李傕万人。”刘服连连摇头:“郭汜用的是西凉勇士,咱们却只有老弱残兵,要对付曹操如同蚂蚁撼树。”“未必非要冲曹操下手嘛!”董承凑到他耳边道,“现在曹贼领兵在外,咱们只要干掉独眼夏侯,再封锁许都城就够了。到时候他前有袁绍后有咱们,天子再下达诏书,宣布曹操为朝廷叛逆,他的兵必然土崩瓦解!”刘服还是有顾虑:“即便只对付独眼龙,咱们人也还是少。”董承又道:“只要冲入皇宫掌握天子,再把尚书令荀彧拿获,逼他写诏书调动军队,曹操的人马也能为咱们所用。即便夏侯惇本人抗旨不遵,他的兵也都不知该听谁的号令了,趁他们军心浮动咱们必能以少胜多一战而定。”刘服觉得有道理,点点头道:“除了咱们之外,还有别人参与吗?”他背着手,完全一副询问下属的姿态。“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乃是我心腹,还有……”“那些都是无用之人!”刘服一摆手,“没有兵成得了什么大事?刘协的密诏何在,拿来给我看看。”董承也不计较他那傲慢态度,从怀里摸出一张帛书,恭恭敬敬交到刘服掌中:“同心之人皆已署名。”莫看刘服嘴上对刘协不屑一顾,真接过密诏时心头还是惴惴的,恍惚觉得这张薄薄的绢帛重得压腕子!小心翼翼展开,但见上面斑斑点点都是血迹——原来这是刘协咬破手指用血写成的。刘服没心思看皇帝写什么,只魂不守舍地验明了字迹,便跳到最后看四个参与者的署名,喃喃念道:“车骑将军董承、议郎吴硕、长水校尉种辑、左……”他不禁一颤,失声问道,“怎么还有此人?”董承得意地捋着胡须:“此人领兵而出,正好可做外援。”“很好……”刘服笑了,“若有此人,里应外合事半功倍!”“王子以为当几时行动?”“不着急。”“迟则生变呢!”董承已迫不及待。“那也要等一个好时机。袁曹两强相争,咱们若是急于占据京师,固然促使曹操战败,但袁绍随即而到,那将更难对付。莫要忙了半天反倒便宜别人。”刘服目光炯炯已有打算,“我冷眼旁观,论兵力曹不及袁,论才智袁逊于曹,最好叫他们打个两败俱伤难解难分,咱们坐收渔人之利。”“高见高见!”董承由衷佩服,“还请王子也快快署名吧。”签了名就是一条绳上的蜢蚱。刘服连犹豫都没犹豫,把帛书往几案上一撂,咬破手指在最后面赫然写道——偏将军王子服。最后的“服”字还未写完,忽闻外面一声响彻天际的轰雷,刘服虽壮志满怀侃侃而谈,却也做贼心虚惊得直哆嗦,只一刹那,冰凉的狂风自窗外灌来,把密诏掀到他身上……

突袭刘备建安五年正月,曹操率领新近归附的扬武将军张绣、征虏将军刘勋进驻官渡。由于董承、刘服的覆灭,朝廷内部潜在的威胁已大大减轻,曹操放开手脚全面备战:以河内太守魏种屯驻怀县一带,占据河北要道;建武将军夏侯惇屯驻敖仓、孟津,防御西面的变故;厉锋校尉曹仁驻守阳翟,看守许都门户;扬武中郎将曹洪进驻宛县,防御刘表不测;汝南太守满宠、裨将军李通戍守汝南,弹压袁氏一族和袁术残余势力;琅邪相臧霸、东海相孙观等跻身徐州北线,牵制青州敌人;伏波将军陈登驻守广陵,防备孙策袭击——各路兵马占据冲要互相接应,将许都外围全面保护起来。另外于禁驻守延津、刘延驻守白马,是为预防河北的最前锋。等向各处要塞分派完毕,官渡的总兵力还剩不到四万,这支队伍就是曹操对抗河北的最后本钱。与此同时,大将军袁绍经过漫长的协调和准备也终于正式起兵。以行军司马逄纪留守,军师审配负责粮草运输;自率精兵十万、战马万匹南下,以长子青州刺史袁谭兼大将军长史,以将军颜良、文丑为先锋,三部都督沮授、郭图、淳于琼统军,步兵校尉高览、屯骑校尉张郃、越骑校尉韩荀、参谋许攸、幽州旧将鲜于辅、部将蒋奇、蒋义渠等从军出征。大军自邺城出动,向北岸重镇黎阳进发,为了体现师出有名,更为了煽动天下割据同声讨伐曹操,袁绍特意命主簿陈琳洋洋洒洒写下一篇征讨檄文①,历数曹操种种罪恶,发往天下各个州郡,造出极大声势。可当这份檄文传到官渡之时,曹操却躺在卧榻上不住呻吟。不知是玉带诏之事刺激太大,还是被掘墓的梁孝王在天有灵作法报复,从那晚起曹操就落下了头疼的病根,加之冒着严寒赶赴前线,到了官渡便一病不起。大战在即主帅病倒,全军上下急得团团转,但兵戎之事不容耽搁,只好将所有军报读给他听以求处置。曹操仰面卧着,用浸了凉水的湿布敷着脸,把昏花的眼睛也遮住了,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减轻些痛苦。繁钦正捧着檄文战战兢兢立在病榻前,慢慢吞吞一句一顿地念着,额头上冷汗涔涔。陈琳这篇檄文太犀利了,字字扎心犹如利剑,不仅骂了曹操本人,还把曹操的祖父曹腾、父亲曹嵩骂了个遍,将其丑陋家世添油加醋公之于众。“司空曹操,祖父中常侍腾,与左悺、徐璜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民;父嵩……父嵩……”繁钦念到这里顿住了,后面的话实在不敢轻易出口。“休伯莫怕,这又不是你写的。念吧……继续念……”曹操哼哼唧唧摁着额头上的湿布。“诺。”繁钦抹了一把冷汗,清清喉咙继续念,“父嵩乞丐携养,因赃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操赘阉遗丑,本无懿德。剽狡锋协,好乱乐祸……”曹操病怏怏躺着,浑身燥热就是不出汗,这会儿听陈琳把他父子说得如此不堪,恨得咬牙切齿,更觉头痛欲裂,竟不由自主在榻上打起了滚。繁钦吓了一跳:“主公!您……”“念!我倒要听听他说什么!继续念!”繁钦吓坏了,万一把曹操气个好歹可担待不起,回头瞧瞧荀攸、程昱、郭嘉等人,皆满脸死灰听得咋舌,却都不好阻拦。繁钦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身处三公之位,而行桀虏之态,污国害民,毒施人鬼!加其细致惨苛,科防互设;罾缴充蹊,坑阱塞路;举手挂网罗,动足触机陷。是以兖、豫有无聊之民,帝都有吁嗟之怨。历观载籍,无道之臣,贪残酷烈,于操为甚!”“气煞我也!”曹操把敷脸的湿布抛得老远,“竖子陈琳,我非杀尔不可!”“病体要紧,主公息怒……”所有人都围了过去。曹操似被病痛和檄文折磨得神魂颠倒,张开双手将荀攸、郭嘉等尽数推开,龇牙咧嘴道:“念!继续念啊……”繁钦脸都绿了,哪还敢往下读,跪倒在地:“此乃狂生的悖逆之语,不听也罢。主公万万保重身体……”曹操感觉脑袋快要涨裂了,双手抱头不住摇晃,兀自嚷道:“放屁!我叫你念你就继续念,不念我先宰了你!”他这么说谁还敢劝?繁钦也不多说什么了,任凭曹操吼喊乱叫,把心一横跪在那里滔滔不绝往下读:“幕府奉汉威灵,折冲宇宙;长戟百万,胡骑千群;奋中黄育获之士,骋良弓劲弩之势;并州越太行,青州涉济漯……又操军吏士,其可战者,皆出自幽冀,或故营部曲,咸怨旷思归,流涕北顾。其余兖豫之民,及吕布张杨之余众,覆亡迫胁,权时苟从;各被创夷,人为仇敌……恐边远州郡,过听给与,违众旅叛,举以丧名,为天下笑,则明哲不取也。即日幽并青冀四州并进……”前面历数曹操之恶,后面则是炫耀袁绍兵马之强,简直将其夸为神兵天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仿佛吹一口气就能使曹操灰飞烟灭。也不知繁钦是赌气还是豁出去了,放开喉咙念了个抑扬顿挫,直到最后“其得操首者,封五千户侯,赏钱五千万。部曲偏裨将校诸吏降者,勿有所问。广宜恩信,班扬符赏,布告天下,咸使知圣朝有拘迫之难。如律令!”这篇气势汹汹的大作才算完。“啊……”曹操大叫一声,身子一翻,从卧榻摔到了地上,立时昏死过去。众亲兵可慌了神,曹纯、许褚抢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揉前胸、又是捶后背。郭嘉扯着繁钦数落道:“他让你念你就念,你怎这么实心眼儿啊!还抑扬顿挫的!主公若有个三长两短,就是把你全家宰了赔得起吗?!”“咯喽……”繁钦听罢喉头一响、白眼一翻、身子一瘫——又晕过去一个!“都这时候了,你数落他干什么呀?”程昱也急了,“快把繁钦抬出去,先救主公。”大帐中吵吵嚷嚷乱作一团,抬人的抬人、抢救的抢救,素来稳重的荀攸都急得直拍脑门,一个不留神,这位大军师竟叫士兵绊了个跟头。哪知就在混乱之际,曹操突然双目一睁,推开抢救的卫士,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紧锁的眉头也展开了、苍白的脸色也红润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瀑布般淌下来,一身单衣早已浸透了,这憋了好几天的汗总算出来了。“主公……”所有人都瞠目结舌愣住了。“哈哈哈……”曹操连喘几口大气,突然仰天大笑起来,把单衣脱下团了个球,擦着浑身上下的汗水。“主公,您的头疼……”“好啦!”曹操笑呵呵敲了敲脑壳,“陈孔璋这篇檄文骂得我通体大汗,真真胜似良药。哈哈哈……”曹纯不敢怠慢:“大冷天的中了卸甲风更不得了,赶紧给主公拿新衣服来。”曹操拭去了汗水,又用热水擦身,最后换上一袭干干爽爽的衣服,把散乱的发髻重新梳好,端端正正往帅案后一坐——精神抖擞,俨然病已痊愈。“恭喜主公康复!”郭嘉赶紧说好话。曹操趋身捡起那份檄文,又看了一眼:“好个陈孔璋,想当年在何进幕府时也有些交情,如今竟这样损我。嘿嘿嘿,不过文章写得再漂亮也是舞文弄墨纸上谈兵,打仗还要看真本事!”郭嘉也讥讽道:“袁绍繁文缛节不切实际,都什么年月了,打仗竟然还发战书。”“此言差矣,”曹操一阵冷笑,“朝廷和公理都在咱手上,他起兵打我就是以下犯上兴兵攻阙,若不炮制篇文章,怎么算是师出有名?你们听听,能得我首级者,封五千户侯、赏钱五千万。他还真看得起我哩!我要是写檄文骂他,就说‘得袁绍首级者,赏绢一匹、牛一头、五铢一百文’,他那点儿身价,在我眼里也就值这么多啦!”“哈哈哈……”一句话说得帐中文武捧腹大笑。又见帐帘一挑,主簿王必垂头丧气走了进来,抬头间见曹操威风凛凛坐在案前,差点儿跌坐地下:“主、主公,您……您……”“病好了,托了袁绍、陈琳之福啊!”“苍天保佑!苍天保佑!”王必喃喃庆幸,脸色又忽然凝重起来,“刘岱、王忠刚从徐州回来了。”“怎么样?”曹操甚是关切。王必愁眉苦脸道:“唉……败了!部众尽被杀散,王忠还受了伤。吴敦、尹礼、孙康三路堵截昌霸,却顾念旧情围而不战;泰山吕虔倒是跟徐和、郭祖那帮贼人打得不可开交。刘备趁乱兵进小沛,派孙乾渡河联络袁绍。”“咦?”程昱有些不明白,“大耳贼昔从公孙瓒、又曾助孔融,不是与袁家有仇吗?”“哼!”提起这个,曹操气不打一处来,“我以他为豫州牧,他一上任就举袁谭为茂才,关系早就挂上了。当初我还以为他替我缓和矛盾,现在才明白,那全是给他自己铺路……立刻点兵,我要亲自率军去打刘备!”此言一出众人大惊失色:“主公的身体……”“我现在没病了。”曹操擦着额头的汗水,“不除掉这个心腹之患,我哪里敢生病?”“即便如此,攻打刘备也似有不妥。”曹纯满面困惑,“与主公争天下者乃是袁绍,今河北大军已出邺城,主公若率部往东则官渡无帅。倘若袁绍大举渡河,我军如何应对?”“嘿嘿嘿,”曹操手捻胡须眯了眯眼睛,“袁绍是想争夺天下,难道大耳贼就不想吗?这家伙胸有城府之深、心怀山川之险,行事缜密远在袁绍之上,今不取之,日后必成大患!”王必又道:“刘玄德长腿将军屡战屡败,现在不过只占了下邳、小沛二地,应该不至于为害。”“屡战屡败不算什么,”曹操意味深长沉吟道,“但是屡败屡战就不可忽视啦……”荀攸、程昱纷纷点头,郭嘉更是剖析道:“袁绍生性迟疑误事,加之十万大军行动迟缓,行军速度必然缓慢,即便到了黎阳也不会轻易过河。刘备反叛新起,众心未附,主公于此时突发奇兵,必然一举而定。”曹纯、王必等还是不甚理解,喃喃道:“刘备之叛所为袁绍,袁绍若破刘备自定,何必废此一举?从官渡至下邳往来有千里路程,倘若战事耽搁不能转回,岂不误了大事?”“你们呐,真该好好参悟一下大耳贼的心术喽……”曹操原先不明白,现在却把刘备彻底看透了,“我封他为豫州牧、加为左将军,与之推心置腹共谋平定天下,这样的厚遇应该无以复加了吧?可他还是要反……难道袁绍还能比我对他更好吗?还能给他更大的官吗?刘备既然不甘于跟着我,也一样不可能甘于跟着袁绍!”曹操眼睛乜斜,愈加冷峻,“对他来说袁绍跟我一样,都是暂时的朋友。若我被袁绍击败,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所以刘备必定要在袁绍败我之前有所图谋,趁着我们打得不可开交之际,抢占地盘积蓄自己的实力,现在不已经到小沛了吗?小沛北有兖州、东有徐州、西有豫州,咱跟袁绍对峙个一年半载,中原之地就能被他蛀空了!那时候不论我跟袁绍谁赢了都得再跟他玩命……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起兵,先把这个趁火打劫的大耳贼挤出局,然后踏踏实实跟袁绍斗。”经这一番点拨,曹纯、王必等默默点头,似乎明白点儿了。“此番往返必须迅速,我争取在一月之内得胜而还。”曹操说话间已抓起一支大令,“现在需有人进驻鄄城,防止袁绍通过此道援接刘备……”“我去!”程昱早憋着立功呢,不等他说完就把令箭抢了过去。“仲德好心急啊!”“主公不必说了,我这就率部下七百兵士赶赴鄄城,监控往来兵马。待主公平灭刘备之后,我就继续驻扎那里,防备袁绍绕道来袭。”鄄城在白马以西,也是兖州的沿河重镇,程昱深知其中利害。曹操见自己要嘱咐的话全被他说了,甚感满意:“就是这样!但你的兵力太少,七百人哪里够用?我再拨你两千兵。”“我看不必啦!”程昱把手一摆,毅然道,“袁绍拥有十万之众,自以为所向无前。若是大兵杀过河来,知我兵少必定不屑于来攻,绕鄄城而行,我便可以趁机骚扰捣乱。主公若给我增兵,他就不能不攻鄄城了。三两千人再勇也抵不住数万,到时候不但在下战死,官渡也失了宝贵的两千兵,两处受损那又何必呢?我就用这七百人守城,倒要看看他能把我如何!”“壮哉!”曹操一拍桌案,“君之胆色过于孟贲、夏育也!我现在就修表,加封你为……”每逢曹操说到修表一类的话,繁钦早就拿起笔等着了,这会儿却不见其踪影,“嗯?休伯哪里去了?”叫你吓晕了呗!郭嘉、程昱捂着嘴不敢乐,荀攸一脸尴尬道:“繁休伯刚刚染了点儿急病,恐怕得养一阵子了。这行文的差事暂时交予徐佗吧。”“不要那误事之人,”曹操一皱眉,“你把路文蔚调给我用一用。”路粹如今担任军师祭酒,跟着荀攸处理军机,“叫他替我起草一份表章,加仲德为振威将军。”“谢主公!”程昱当仁不让安然领受,“属下这就起兵。”“我也得出发了。”曹操已站了起来,“攻打刘备刻不容缓,调张辽、夏侯渊所部与我中军同往,挑选精锐骑兵,依旧高举司空旌旗仪仗,我给他来个迅雷不及掩耳……另外,河堤谒者袁敏也随军听用。”“让他跟着干什么?”王必不解。曹操不耐烦道:“叫你去你就去,别问这么多。”王必传令去了,曹纯、许褚抱过了他的铠甲兜鍪:“主公,您身体不要紧吧?”“好得不能再好啦!”曹操拍拍胸脯,“多亏袁绍叫陈琳发来这篇檄文。骂人不理骂自己,骂人不答骂爹妈。我不与他玩这等斗臭伎俩,有什么话战场上见!”说罢一把抢过兜鍪,干脆利落地戴在了头上。惊走玄德刘备虽筹划叛曹已久,但署名玉带诏后心中时时不安,所以曹操派他出兵拦截袁绍,对他而言简直是喜从天降。他率部离开许都后,可谓蛟龙入海猛虎出笼,耍了个小手段就瞒过朱灵路昭、杀了车胄占据下邳。当年陶谦曾以州牧之位托付刘备,因而他原本就在徐州有些人望,加之糜竺、糜芳、刘琰、薛永等流散部下纷纷云集,一时间势力复振,更有昌霸、徐和等遥做声势,转眼间就召集了万余兵马。虽然其中大部分是山贼草寇乌合之众,但只要加以训练周密调遣,足以趁袁曹对战之际大干一番了。后来刘岱、王忠率兵来袭,关羽、张飞小试牛刀,仅见了一阵就把曹兵打得落花流水狼狈而逃,刘备还发下狂言:“似你们这等无名鼠辈,即便来一百个也不是我的对手。就算曹操亲自统兵前来,能不能打败我还不一定呢!”其实他心中早有算计,徐州诸将羁绊于昌霸、兖州,那点儿兵忙着对付徐和、陈登防孙策还防不过来呢,根本没人顾得上管他。更重要的是袁绍已在邺城起兵,大军不日将至黎阳,曹操万不会这时候来打自己。于是刘备毫无顾忌大胆行事,留下关羽镇守下邳,一方面派孙乾北上联络袁绍,一方面率部进驻老地盘小沛,继续招揽人马,意欲坐收渔人之利。哪知刚到小沛第七天,他还在与刘琰谈天说地聊着曹操的失误呢,就有斥候来报,曹操亲率人马来袭,已经快杀到家门口了。刘备大吃一惊不敢相信,亲自率张飞、糜竺、简雍等数十骑出了城到山冈上观看。大老远就望到了曹操的麾旌,又见这次来的兵马气势汹汹与前番大不相同,而且多有骑兵在内,刘备的心可就哆嗦起来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说曹操曹操就到呢?莫看刘备先前大话说得响,小沛虽有近万人马,皆是乌合之众,兵器还未备齐,更有不少徐州人素来被曹操吓破了胆,这仗根本没法打!刘备见势不妙,索性连城都不回了,抛下那些兵马,带着亲随仓皇而逃。曹军杀至小沛时,城内没有守将,那帮乱七八糟的杂兵更加手足无措了。关键时刻也不知谁想起了曹军围而后降就要屠城的老规矩,干脆把门一开,大伙往地上一跪,热烈欢迎曹军来“接收”。曹操进了小沛欣喜若狂,不但收回了城池,还得到了刘备置备的粮草、辎重,而且这近些杂兵稍加挑选,还可以拉一部分到官渡去,对阵袁绍的兵力也有四万多了。但斩草要除根,曹操不能耽搁,只留下曹纯等人收编部队,自己与张辽、夏侯渊率兵继续向东,要在刘备逃归下邳之前将其追上斩杀。骑兵在前步兵后赶,一路上风驰电掣飞沙走石,曹军连续跋涉两天,却连刘备的影子都没瞅见,堪堪已来到下邳城了。白门楼又入眼帘,曹操重游故地,看见城头萧索几无守军,霎时明白过来了,对张辽、夏侯渊感叹道:“大耳刘备倒是逃命有术啊!他准是料到我会长驱直入,干脆不回下邳,改道东北直接奔青州了。”夏侯渊咬牙切齿:“他妈的!竟跟咱们玩‘金壳脱蝉’。”“你说什么?”张辽没听明白。“金壳脱蝉啊……”曹操哭笑不得:“妙才啊,这话是叫金蝉脱壳。你有空念念书好不好?军中士卒都叫你‘白地将军’,你听着好受啊?”“什么白地不白地,能长庄稼就是好地。”夏侯渊才不管那么多,“依我说赶紧分兵追击大耳贼,免得他再跟昌霸那厮尿到一块儿!”张辽笑他话粗理不粗,赶紧在马上抱拳抢令:“末将愿率一哨人马追击刘备!”“他娘的,我出的主意,应该我去。”夏侯渊也是个爱争功的。曹操微然一笑:“妙才带兵去,如果追击不及就率部协助吴敦、尹礼等就近攻打昌霸。”“好哩!”夏侯渊得意扬扬,“搂草打兔子,小弟这就走!”说罢提点本部人马风风火火向北而去。张辽明明先一步请令,见曹操偏袒亲眷甚是不悦,哪知曹操忽然凑到他耳畔低声道:“文远,留守下邳的是关云长啊!你报恩的机会来了……”听曹操这么说,张辽心头不免怅然。当初他自投曹营本有赴死之心,蒙关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又拿性命担保,才留下辅佐曹操。张辽自入曹营以来,拜为中郎将、受封关内侯、收降臧霸等将,深感曹操是个英明之主,除了与监军武周脾气不和,一切都很得志。哪知天下的事情多有蹊跷,当初力保他留在曹营的关羽反倒成了叛徒,如今大兵临城顷刻欲摧,下邳定是守不住了。若按张辽的心思,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关羽献城投降,既不动干戈又不伤情面。可是关羽的脾气他也知道,胯下马偃月刀宁可拼个你死我活,也不会屈膝投降;若攻破下邳,关羽必然执意抗拒,那时难免要坏了恩兄的性命。张辽思来想去,甚觉忠义两难。曹操见他表情沉郁,已明其心中所想,笑道:“文远,你可愿说关云长归降?”“自然是愿意。不过关云长乃烈性之人,恐怕他不肯……”“你不也是烈性之人吗?”曹操一句话把张辽说得满脸通红,“只要老夫推心置腹坦诚相待,云长定会为我所用。”他话虽这么说,心中却一阵阵悔恨,前番若是肯遵守诺言将杜氏佳人赐予关羽,说不定早就把人家笼络到自己麾下了,非但不会有今天这一仗,兴许连刘备的阴谋都能顺便获悉。可曹操又因为贪图美人耽误了大事,还搞得丁氏夫人多有不快。如今老天又给了他一次机会,此番定要把关羽收服。今后出兵之时,左有关羽右有张辽,该有多么威风啊……想着想着,曹操竟神往地笑了起来。“主公……主公……您怎么了?”张辽瞧他笑得怪异。曹操感到自己失态,倏地收住笑容,又手捻胡须装作深沉道:“既然文远愿意游说,老夫有一计策,可助你成此大功。”“哦?”张辽有些不信,“还有这样的计策。”“放心吧,只要我使出此计,关羽定会方寸大乱。到时候再有文远出面相劝,他必定甘心投降。”曹操信心满满,回头吩咐许褚,“仲康,你速速去把监军武周、河堤谒者袁敏叫过来。”“叫他们作何?”张辽不明白,两军阵前要这两个文人干什么。“自然有用喽。”曹操一脸神秘……收降关羽可能是潜意识中预感到局势有变,关羽的心绪忐忑难安。刘备已离开下邳十多日了,不管他募兵顺不顺利,总该派人回来传个消息。但昌霸、徐和等处皆有奏报,偏偏不闻小沛的情况,就连简雍、薛永这些日常往来跑腿的都没有来过。关羽也是久经变故了,自然考虑到小沛出了乱子,但是即便有什么闪失,刘备为何不撤回来呢?关羽百思不得其解,有心提兵西进接应小沛,一则下邳兵少难以成势,二则若是弃城难以复得,三则刘备的家眷还在下邳呢!刘备自举兵以来已有十六载,这十六年里讨黄巾、战张纯、投公孙、依田楷、救孔融、助陶谦、随吕布、降曹操、结袁绍,南征北战东挡西杀,百转千回颠沛流离,原配的夫人早就殁于离乱,现在只有一妻一妾身在下邳。正妻糜氏乃糜竺、糜芳之妹,在徐州迎娶,已生下两个女儿,都不到五岁,小妾甘氏乃陶谦之妻甘氏的族侄女。就是这两位夫人,也未跟着刘备享过几天福,当初小沛失守,在吕布手中当了半年的俘虏。如今好不容易逃离曹操控制,倘若关羽提兵西进,两位夫人半路上有个一差二错,如何向刘备交代?在踌躇中过了两日,忽有斥候来报,有曹军大队人马从东而来,关羽心里咯噔一下,情知小沛失守,自己那位主子又不知逃到何处去了。事到如今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要与下邳共存亡,令副将夏侯博率领亲兵保护二位夫人,自己带着捉襟见肘的那点儿兵登城,一来抗拒曹军攻城、二来观察有没有刘备的踪影。关羽来至白门楼上四外观望,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黑压压的曹兵,旌旗林立铠甲鲜明,少说也有四五千人,曹操的司空麾旌赫然矗立其间。下邳城内守军不过千余,多为未加训练的杂兵,这场仗不用打就知道结果了。关云长手擎青龙偃月刀,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哪知蓄势待发等了半个时辰,曹军非但没有攻城,反而吵吵嚷嚷向南撤去。大队曹兵涉过泗水向南面的山峦间集结,只留下差不多两千兵马堵在南门继续叫嚣索战。关羽手扶女墙仔细观察,有士卒高举“武”字旗号,旗下督军之人头戴皮弁、身披氅衣、净面长须,未拿兵刃、手捧令旗,竟是曹营监军武伯南!关羽甚觉奇怪,料想曹操用兵得法,今日岂会派武周这一文士督军索战,必是军中出了变故。正诧异间又闻南面喊杀大作,自城头遥遥望去,山坳中烟尘滚滚,旌旗往来若隐若现,似乎开了仗。又过半个时辰,有十余骑自泗水桥上驰骋而来,向着围城的兵士大呼:“打赢了!打赢了!已擒住简雍、薛永啦。”莫非是刘备兵败至此?那为何不进下邳反叫曹军抢了先?关羽半信半疑,他深知曹操诡诈多谋,斥候大声喊嚷,未尝不是诱敌之计,但还是不免生出忧虑。转眼间天色转暗,南面的喊杀声兀自不止,武周所部也开始搭箭攻城,不过箭支稀稀拉拉的,下邳城墙又高,几乎射不到门楼上。关羽指挥守军敷衍还击,一大半心思却在南面动向。忽闻喊杀声愈烈,自山坳间隐约杀出一哨人马,打着红色白边的“刘”字大旗。关羽惊得肝胆俱裂——那不是义兄刘备又是哪个?但见曹兵耀武扬威紧追不舍,刘备那一小撮兵力节节败退情势可危,堪堪已被逐上了一座山头,渐渐没入密林之间。曹军阵势列开将山头团团围住,枪戟弓箭竭力攻打。与此同时下邳城外的曹军也越攻越急,武周手举令旗左右摇晃,一拨拨的箭支向白门楼射来,似是故意防止关羽出城援救。当此时节不由得关羽不信,眼见刘备有难岂能不救?他赶紧命人唤来副将夏侯博,将守城之事交托,亲点二百精壮小校出南门救援。下邳已由袁敏掘出了护城河,城门一开吊桥放下,关云长挥舞青龙偃月刀、催动战马当先踏出,众小校如狼似虎紧紧相随。曹兵正忙着朝上面射箭,冷不防有兵马杀出,顿时慌了神。武周一介文士全无应战之能,把令旗一抛拨马便跑。统帅都溜了,那些当兵的怎还能有战意?顷刻间阵势大乱,弓弩兵刃扔了一地,两千士卒慌慌张张呈鸟兽散。关羽趁势赶杀左冲右突,将曹兵尽皆驱散,又掩护夏侯博关闭城门收起吊桥,这才率领二百小校向南奔去。急急渴渴过了泗水桥,觉前面土山一带人声鼎沸震耳欲聋,曹军的旗帜与刘备的旌旗在山林中隐隐约约往复相逐,一直向南越走越远。见此情势关羽心中急似油煎,想必是张飞、赵云、陈到等辈勉强支持,糜家昆仲恐已不保,刘备性命已在旦夕之间。又见土山周匝曹军声势浩大,刀枪如麦穗剑戟似麻林。关云长暗暗嗟叹:“恐怕今日就是我们结义兄弟的死期!”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亦不负同年同月同日死之约。“生死存亡在此一战,随我冲啊!”关羽一声大叫,摆动偃月刀冲入敌阵,二百小校也呐喊着向土山冲去。而曹兵人多势众,眨眼间便把这一小撮兵包围起来。关云长救兄心切舍生忘死,舞动偃月刀犹如天神下凡一般,真真挨着死碰着亡,杀得曹兵丢盔弃甲纷纷嚷叫:“这红脸的是叛将关羽,好生厉害!别让他碰上啊……”接连有几个人这么一喊,众兵卒心生怯意都绕着关羽走,不来斗将单对那二百小校下手。关羽横冲直闯未遇强敌,自顾自突至山下,回头一看,带出的人只跟来一半,其他的被困在阵中了。到这时候他也管不了许多,只好硬着头皮往山上冲杀。这座土山林木稠密道路崎岖,好在坡地还算平缓,加之刚刚开春树枝光秃,倒也算敌我分明。关羽的战马着实不赖,登山爬坡不在话下,一门心思向前冲。有不少曹兵手持弓箭拦路阻击,尽被关羽赶散,但部下小校受伤的也越来越多。又杀了个把时辰,天色已然大暗,所幸刘备的旗帜已渐渐可及,就在不远处的林子间晃来晃去。“兄长……小弟来也!”关羽放声疾呼。不知刘备是杀懵了还是身边仍有敌兵,竟没有向这边靠拢,反而继续向南奔去。眼见触手可及的旗帜忽而又远,关羽率领人马继续往前追。赶了一程又一程,不知驱散了多少敌人,满地都是抛弃的残枪断戟,可偏偏就是追不上刘备。渐渐已近戌时,夕阳坠落山岗,山林间越发昏暗模糊,早已寻不见那旗帜的踪影,四下的喊杀声也已渐渐停歇。关羽别无选择,只得摸着黑继续向前,也不知走了多久,忽觉地势平缓林木渐稀——已到了这座土山的山顶了。没追到刘备,关羽与众兵士叹息不已,举目环顾,四下里都是黑黢黢的树木。偏这时候又起了雾,灰灰的袅袅的,把一切都笼罩在弥蒙之中,越发光怪陆离阴森可怖。兄长又逃往何处了?曹兵退了没有?现在该怎么办呢?关羽脑子里一片空白,唤小校取火石点上篝火,大家凑在一处慢慢想主意。哪知微弱的火光刚刚驱散雾霭,就有兵卒厉声喊道:“将军!这边有东西。”关羽寻着声音来到山顶最高处,但见“刘”字大旗直挺挺插在山石间,下面还有个包袱。打开来看,是一小坛酒、几块牛肉、一张写着字的帛书。关羽眯起丹凤眼费力观瞧,上写着“关将军出城至此,略备酒食聊表寸心”。“中计啦!”关羽顿感五雷轰顶,再看那面旌旗,心中顿时了然:小沛已落入曹操之手,兄长的旗帜自然也被他得到了,老贼拿这面旗子诓我出城!兄长根本不在此间……想至此关羽越发忐忑不安,回首再看相随的兵士,死的死、伤的伤、掉队的掉队,只剩下二三十人了,这半日又是冲杀又是爬山,水米未进气力耗竭——这是叫曹操困在山上了!关羽不寒而栗,立刻传令:“大家不要做声!速速熄灭篝火,以免泄露踪迹!”一阵轻微的骚动之后,山头恢复了黑暗和寂静。今天连月亮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竖耳不闻人声,这山林幽深得似陷入了古洞,只有受了惊的寒鸦偶尔发出一声怪叫,刹那间又陷入更加阴森的气氛之中。关羽长叹一声坐倒在大青石上,不禁将腰间的佩剑抽出尺许,实在不行就自我了断了吧,何必再累这些兄弟跟自己受罪呢?可是想起祸福莫测的下邳城、想起城里的二位夫人、想起不知身在何方的刘备,他心头一颤又把剑推了回去……正恍恍惚惚间,忽见南面漆黑的山麓上闪出一团火把,缓缓地向这边移来。士卒们马上警觉起来,各自抄起刀枪,欲作最后一搏。哪知那团鬼火不急不躁,慢慢悠悠竟没有丝毫喊杀声相随。大约行了一刻有余,火光已渐渐逼近山顶,只听到一阵疏疏落落的马蹄声。关羽屏息凝神细细观看,只见自林间黑暗中慢慢现出四五个曹兵,当中簇拥一骑,柔和的光芒映照着那人的宽额大脸——来者正是张辽。“文远,原来是你啊……”关羽稍微松口气,示意军兵放下武器。“我早就看见你那篝火了。”张辽跳下马来,踱到关羽身边,随随便便坐到大石上,“咱们兄弟多日未见了。我屯军官渡,你跟刘备截杀袁术,分别又有半载,这世间友人总是聚少离多呀!”“是啊,若是不打仗,在一处盘桓盘桓该有多好啊……”说完这句话,关羽猛然意识到事情不对,肃然问道,“你来做什么?”“咱们既是朋友又算同乡,小弟找你聊聊嘛。”张辽灿然一笑,“我给你留的酒呢?你怎么不喝点儿呢?”“是你引我上山的?!”关羽腾地站了起来,凤眼圆睁眉梢紧皱,红润的面皮在火光映照下越发显得桀骜不驯。他欲痛骂张辽几句,但转念一想,他保曹操我辅刘备,本就是两军仇雠,各为其主又有什么可埋怨的?想至此瞋目收敛,又缓缓坐下来,从地上拾起那小坛子酒,启去泥封狠狠灌了两口。张辽也不说话,坐在那里静静看着他喝酒。关羽手捧酒坛高过头顶,大口大口把酒灌下,胸脯一起一伏,直到把最后一滴酒喝完,捋捋须髯叫了声:“好酒!”随即把酒坛往地上一扔,摔了个粉碎,顺手抄起青龙偃月刀,“酒也喝了,该玩命了吧!”“不打不打,”张辽一摆手,“我连刀都没带来。”关羽见他嬉皮笑脸全无战意,收起大刀:“文远莫非来说关某乎?”“云长误会了。”张辽摇了摇头,“昔日蒙兄长之力,小弟得以归顺朝廷。今日兄长有难,小弟安能不救?”“哼!”关羽一阵冷笑,“这么说你是来助我杀出重围的喽?”张辽明知他有意讥讽,却耐心道:“倒也不是。”“既不战我,又不说我,还不助我。两军交锋你到此何干?”“小弟来救你。”关羽见他又拿这话搪塞,干脆挑明道:“文远何必遮遮掩掩,不就是劝我投降吗?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今日之事至死不降。我兄长既与曹操决裂,关某也誓死不入曹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休要多费唇舌,免得伤了你我相交一场的情分。”“哼!好大的口气。”张辽站了起来,叉腰道,“妄你还自诩天下英雄,就随随便便将性命断送在此……”“不必多言!”不待他说完关羽便打断道,“大丈夫死固死耳,不可屈膝变节。关某何等样人,岂可行背主不义之事?”当初他劝张辽屈身侍曹时说得有鼻子有眼,同样的道理,轮到他自己时却一概不理。张辽真生气了,厉声喝道:“关云长,你忒妄自尊大啦!明明是曹公有意留你性命,下邳那些兵什么德行你自己不清楚吗?倘若要杀你,攻破城池玉石俱焚,何必诱你至此?”“即便如此,关某亦不能降!”关羽自然知晓其中关节,但他对刘备的感情实在是太深了,十几年来共担风雨,这是曹操远远企及不了的,况且杜氏之事给他留下了恶劣的印象。倒不是关羽很在乎美人,但他眼见曹操为一女子就能自毁诺言,共患难易共享乐难,变脸实在太快,日后还不知会干出多少背信弃义的事儿呢!张辽见他铁了心,便朝亲兵招了招手。亲兵会意,将火把举起晃三晃摇三摇。山岭间霎时响起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如天翻地覆一般。四面八方黑漆漆的山麓间举起无数团火把,密密麻麻,犹如黑暗天幕中的点点繁星——这山头早就被曹军困得水泄不通了。关羽一横大刀:“好极好极!终于要跟关某动真的了。”张辽不屑地摇摇头,手指北方道:“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吧。”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正是泗水北岸的下邳城,只见星火点点旌旗林立。关羽看罢气恼不已,横眉立目道:“曹贼已攻破城池了吗?”“哪里用得着动刀兵?”张辽冷笑道,“河堤谒者袁敏曾给下邳百姓修过渠,城中父老感其恩德。你那些兵都是本地人,看见袁敏出来喊话,立时就把夏侯博绑了,下邳城乃是不攻自破!”说到这儿他又特意补充道,“糜氏、甘氏二位夫人也被擒获。不过你放心,曹公已经传令,不准任何人搅扰。”关羽捶胸顿足:“天意啊……天意……”“不是天意,是人心所向!”张辽凝视着他,“怎么样,事已至此兄长肯不肯归降?”关羽手托须髯微微颤抖:“我若是不降,曹操是不是就会对二位夫人不利?”“哼!你也忒小看曹公了。想当初吕布尚不伤及刘玄德家小,何况堂堂曹公乎?”在张辽自己看来是这样的。关羽半信半疑,木讷良久才道:“文远,你当我是个朋友吗?”“那是自然!不然我辛辛苦苦寻你作甚?”“愚兄问你一句话,你能不能如实相告?”“但问无妨!”张辽答应得痛快。“我知小沛已经陷落,敢问我家兄长是否殒命?”张辽一愣,万没想到关羽会问这个。此事关乎军情是不能随便透露的,但他生性重义,既然已经答应相告,只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沉吟道:“我军未到小沛,刘玄德已弃城而逃,追至下邳也未见踪影,不知逃往何方。”张辽耍了个小心眼,故意不提他去投靠袁绍,可这等小伎俩又岂能瞒得了关羽?关云长紧闭凤眼,脸上流露出一丝痛苦:“兄长不知去向,嫂嫂失落敌手,愚兄又落入重围之中,还有何脸面活于世间?”说到这儿怆然感叹道,“唉……多谢贤弟一片美意,你还是走吧。少时愚兄杀至山下,拼一个鱼死网破倒也干净。”“干净?”张辽忽然仰天大笑,“兄长此言岂不被天下人耻笑?”关羽猛然睁开眼:“愚兄为忠义而死,安得为天下笑?”“你今若死,身负三条大罪,还不知道吗?”关羽也知他欲动说辞,但心中不免好奇:“你且说说看。”张辽背着手在他面前踱来踱去侃侃而论:“当初兄长与刘使君共同举兵,盟约手足誓同生死。”看在关羽面子上,张辽还得称刘备为使君,“如今刘使君方败,你就在这里战死,倘若有朝一日使君复出,欲求你勇力相助而不可复得,岂不辜负当年之盟誓乎?此一罪也!”关羽似乎点了一下头:“倒也有理……”张辽见他承认,心里轻松不少,继续道:“刘使君以家眷托付于兄,兄如若战死,糜甘二夫人无所依赖,你辜负刘使君依托之重,其罪二也。”关羽默然低下了头,这个问题倒是实实在在的。“这第三嘛……”张辽长叹一声,“兄长武艺超群,兼通经史,不能匡扶汉室拯救天下之难,徒欲赴汤蹈火逞匹夫之勇!云长啊,英雄一世何其短暂,负气一死岂不把满腔壮志都辜负了吗?听小弟一句劝,你就投降吧!”这席话是当初关羽劝张辽的,现在人家原封不动搬了回来,弄得关羽哭笑不得,赤面汉露惆怅,丹凤眼显莹光,卧蚕眉悲愁落,五绺髯随风扬。两人四目相对沉默了好一阵,渐觉四下的喊声又都歇止了,大队曹兵终究没有冲上来。关羽颇觉羞赧,到此刻亦觉张辽与曹操的情谊深重了,压低声音道:“若要关某投降……倒也可以……”张辽暗叫皇天祖宗显灵。他本并州粗汉,能编出来这一大车话已经够为难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半天的辛苦总算没白费。“不过……”关羽话锋一转,手捋长髯道,“关某既身负三罪,若要我降当依我三件事。如果曹公能从,我当即卸甲。如其不允,我宁受三罪而死。”“兄长只管说来,皆有小弟承当。”关羽摆摆手:“此三事必须曹公亲准,你如何做得了主?”张辽不愿功亏一篑,拍拍胸口大包大揽道:“曹公既准我来,便将此事托付小弟。兄长有何要求但说无妨,小弟应允即是曹公应允。”“哦?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那好!”关羽点点头,调转偃月刀深深插在地上,“这第一件,关某曾与义兄盟下誓约,有志复兴汉室平定天下,所以我只降汉帝不降曹操。”“呵呵呵……”张辽不禁发笑,“此事怎还用提。小弟我当的又是哪国的中郎将?于文则、乐文谦、徐公明、朱文博,个个都是大汉的将校,你又不姓曹,怎成曹公的私属?”关羽连连点头,又道:“这第二件事,我义兄家眷还望曹公多加保护,不可伤损丝毫。”“这也不难,那第三呢?”“这第三件嘛,”关羽丹凤眼一瞪,“我生为刘玄德之臣,死为刘玄德之鬼。倘若得知义兄去向,不管千里万里,便当携带嫂嫂即刻辞去,曹公与贤弟不得阻拦!”“啊?!”张辽吓了一跳,扭过头暗自思忖:得知刘备下落即刻辞去,这又与擒而复纵何异?即便曹公宽宏大量,这样苛刻的条件也绝不会应允。如若不允,折了我的面子是小事,关云长今夜就要废命于此!办事不力难以全忠,坐视友人丧命是为不义。我张辽驰骋十载也是扪心无愧,今天却要落一个不忠不义。哎呀云长兄,你可真是难为小弟呀……“怎么样?贤弟可有为难之处?”关羽催问道。“没有没有。”张辽强笑道,“区区三件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只要兄长肯降,这些要求一概应允。”他已拿定主意,只要保得关羽无碍,以后的事情慢慢再说。当初他也是一片赴死之心投入曹营,如今不也愿意为曹公肝脑涂地了吗?就让时间去解决一切吧……“曹公那里不为难吗?”“曹公求贤若渴,何谈为难二字?”“既然如此……”关羽手捋长髯,咬着后槽牙道,“那多谢贤弟成全!”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还是不肯提曹操。“应当谢曹公。”张辽暂把满腹忧虑抛开,“兄长既然归降,还有件礼物受曹公所托赠予兄长。”说着走到亲兵身边,牵过他骑来的那匹战马,“兄长可识得这坐骑?”光线昏暗恍惚不明,关羽往前凑了几步才看清楚。此马从蹄至背高八尺、头至尾有丈二,浑身上下赤如火炭,并无半根杂毛,皮鞯金辔丝线攒缰,体态健美鞍韂分明——正是昔日吕布所乘的嘶风赤兔兽。关羽吃惊匪浅:“此乃天下第一宝马,曹公心爱之物,愚兄怎能领受?”“曹公有言,赤兔马当配将中魁元,好在两军阵中斩将破敌。如今兄长归附,赤兔正是得其所用。”“岂敢岂敢……”关羽连忙推让。“实不相瞒,小弟垂涎此马已久,曹公就是不给。看来他老人家就是给您留着的,此番情意怎好推却?”张辽把缰绳塞到他手里。事已至此推脱不过,缰绳握在掌中,关羽反生忧虑:投降曹操本是权宜之计,怎知他对我这般青睐。男子汉生于世间理当知恩图报,倘若我受曹操厚恩事到临头弃他而去,必遭人鄙视唾骂。看来关某日后欲脱曹营还需先立下点儿功劳啊!想至此拱手道:“关某却之不恭受之有愧,请贤弟转告曹公,愚兄当效微薄之力以报此恩。”“这等感恩之言,兄长还是亲自去向曹公说吧。”张辽紧紧抓住他的手,笑嘻嘻道,“从今以后你我兄弟并肩驱驰,好极好极。”关羽心中却颇不是滋味,只道:“愚兄牵挂二位嫂嫂,还请贤弟带我下山,好去探望请罪。”“好好好,曹公也在泗水桥头等候多时,咱们快些去吧。”说罢两个人各怀心思,带领兵卒走下山岗……无论如何,关羽的归降还是令曹操异常兴奋,他终于完成了收服关羽、张辽两员大将的夙愿,当即封关羽为偏将军、升张辽为裨将军。不但将下邳降兵交还其统领,还给刘备家眷送去不少衣食财物,留监军武周暂充下邳县令处理善后,率领军兵北上攻打昌霸。昌霸已被吴敦、尹礼、孙康、夏侯渊等围困,又闻曹操亲自前来,自度不是对手,立刻开城投降。曹操念及他在徐州的影响未加深究,令其继续统帅旧部、协助臧霸征战。办完这几件大事,徐州之乱基本戡定,他马上率部西归赶回官渡。此番东征曹操急行千里连下三城,前前后后只用了十余天,不但解除了后顾之忧,而且增长了大军的气势。而就在他回到官渡的当天,袁绍大军也已浩浩荡荡进驻黎阳,决战一触即发……

声东击西曹操虽然平定小沛、下邳,又收降了猛将关羽,但刘备还是侥幸逃过一劫。袁绍感念刘备举其子为茂才之德,又欲探知曹军底细,派袁谭往青州迎接刘备,并将他请到黎阳共商战略。在郭图的强烈主战和刘备的呼应下,袁绍制定了出黎阳、战白马、经阳武、取官渡、直捣许昌的战略路线。建安五年四月,袁绍大军开始自黎阳渡河,并以颜良为先锋攻打白马县。消息传到官渡,曹营中军帐里一片请战之声,人人都想阻击袁军建立首功。这次又是乐进第一个站出来:“末将愿率一万兵马将袁绍逐回大河以北!”朱灵扯着嗓门道:“何须一万?渡半而击之,我只要八千人马。”“末将也愿往,定将颜良首级给您带回来!”张辽也气势汹汹站了出来。紧接着徐晃、路昭、史涣乃至扈质、贾信、蔡杨等一干小将纷纷要去,你争我嚷好不热闹,就连驻守前营的张绣、刘勋都派人来请战。关羽默默站在大帐犄角,心里一个劲着急,他本想主动请缨为曹操立些功劳,以后好全身而退,哪知曹营的家伙竟这般能抢。曹操充耳不闻,任诸将连声喊打,他只低头摆弄着令箭。在他看来阻敌于大河以北绝不是什么上策,之所以让刘延以极少兵力戍守白马,就是为了引诱袁绍渡河决战。自己兵力还不及人家一半,对战于一隅总比沿河拉开战线更有把握。况且袁军过河后,粮草辎重补给线也会随之拉长,整个布局就更容易出现漏洞。诸将吵吵嚷嚷抢了半天,见曹操毫无反应,渐渐都安静下来,瞪着眼睛直勾勾瞅着他手中的令箭,暗暗期盼他叫出自己的名字。哪知曹操兀自把玩了一阵,忽然一抬手,又把它插回到箭壶中,喃喃道:“苦!苦!苦!”三个苦字一出口,诸将都愣住了,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军师荀攸却不紧不慢站了起来:“主公是恐刘延不能全身而退?”“知我者军师也。”曹操凝重地点点头,“袁绍渡河实是我所期盼。兵法有云‘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以不可攻也’,所以现在应该叫刘延迅速撤出白马,进一步诱敌深入。但刘延所部兵少,倘若就此撤回,恐怕未至官渡已被敌人赶杀。而且白马县尚有不少百姓,我若弃他们不顾,这仗还没打就先失了民望,对军心士气大为不利啊!”“凭什么把白马县让给敌人?”乐进挺着大肚子,急冲冲插口道,“怕他作甚?若依末将之意,不如就此拔营前往白马屯驻,咱们就在那儿跟袁绍干了!”曹操白了他一眼,心中暗暗冷笑——莫看现在你们一个个都踌躇满志的,真要是屯驻到河边你们就傻了,十万大军渡河是何等气势?密密麻麻舟楫相连,一眼望不到边。咱们的士卒要是瞅见,吓得胆战心惊,这仗可就没法打啦!“若解白马之围倒也不难,”荀攸不慌不忙道,“咱们给他来个调虎离山声东击西。”“哦?”曹操来了精神,“愿闻其详。”“今兵少不敌,分其势乃可。”荀攸乐呵呵捋着胡子,看似胸有成竹,“主公可以亲率人马前往延津,摆出一副渡河北上袭击敌后的姿态,袁绍必然停止渡河转而向西堵截我军。那时主公再遣一支轻兵突袭白马,不但刘延之围得解,击其不备颜良可擒也。”“好!一举两得。”曹操抚掌而笑。“袁绍会上当吗?”郭嘉却表示疑虑。曹操却信心满满:“换作别人未必中计,但袁绍肯定会上当。要知道就在十年前……”“哦!”郭嘉明白了,连连点头。乐进见他们没有异议了,又来劲头叫嚣道:“末将愿率兵马往延津吸引敌军!”荀攸摇摇头:“若引袁绍向西,必须主公亲往才能造出声势。”乐进斗志不减:“那我领轻兵突袭白马。”“那要到了延津以后视情况而定。”郭嘉又摆了摆手。关羽等了半天空子,见曹操已然定计,赶紧出列拱手,话说得很周全:“末将愿保明公至延津,然后驰援白马。”“很好,云长随我前去。”曹操颇为赞赏他这不急不躁的态度。见关羽抢了先,张辽、徐晃、朱灵、路昭都跟着学:“末将等也愿先保主公至延津,然后驰援白马。”曹操哈哈大笑:“好好好,你们四人各统所部一同去。”乐进可着急了:“我、我也要去……”“你说晚了,与奉孝领一万兵留守大营吧。”曹操一指他鼻子。乐进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我真是起个大早赶晚集!”诸将无不窃笑。“此番激战多需筹划,还劳军师随我同往。”曹操手据帅案站了起来,神采奕奕嘱咐众将道,“事不宜迟马上行动,携带干粮帐篷以备不测。另外命兵士一路上大肆宣扬,就说咱们此去是要自延津渡河,嚷嚷的动静越大越好。”“诺!”五员将齐声应喝,震得中军大帐直颤悠……曹操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赶往于禁驻守的延津渡口,几乎是一路喊着口号去的。可到达大河南岸与于禁会合后,仅命士兵简简单单扎营,假模假式地修缮舟楫,做出要渡河的样子。果然没过多久就有斥候来报,袁绍大军暂停渡河,自黎阳转而向西堵截。曹操大喜,立刻命关羽、张辽、徐晃挑选精兵五千骑士五百,由其亲自统领,连军师荀攸都紧紧相随,赶往白马驰援。临行前又嘱咐留守的于禁、朱灵,倘若得知袁绍将至延津北岸,马上烧毁营寨,放弃此地返回官渡防守。离开延津后,曹操为了保密行踪,取道延津以南的连绵山道,借着山坳的掩护向东驰援。一路上快马驰骋片刻不歇,关羽等将更是铆足了精神冲在最前头,仅仅行了半日便到白马县界。袁绍大军虽已停止渡河转而西进,但仍留郭图、淳于琼诸部按照原计划渡河,他们麾下诸部尚堵在北岸等待船只往返,刚刚登陆白马津的士卒也忙着扎营立寨。先锋颜良闻知守将刘延乃一文弱之人,迫不及待逼至白马城下,憋着夺地斩将建立首功。河北诸军各忙各的,直到曹操近至十里才得到消息,也摸不清来了多少人马,匆匆忙忙掉转枪头准备应战。曹操深知一鼓作气的道理,催动战马赶到了队伍前面,传令加速前进,骑兵突击步兵后赶,一定要在敌军布阵之前将其击溃。关羽、张辽、徐晃等部冲在前面,已杀了几个零星的游勇,曹操紧随其后,连荀攸都一猛子跟上来了。一眨眼的工夫转出山坳,并不怎么坚固的白马城已映入眼帘,而城西乱糟糟的袁军还未列队完毕呢!“杀啊!”张辽一声呐喊,带着亲随冲入敌群,关羽、徐晃相继而至,将袁军撞了个晕头胀脑,不少散兵被踏得尸无完体。三虎扑入羊群,松垮垮的敌人顿时乱得像苍蝇一样,前后左右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冲了,有不少人竟被同伴误杀了。但是袁军毕竟人多势众,那些刚渡河的慌慌张张赶来援助。他们暂时寻不到统帅,所以也没什么队形可言,大队人马像开了闸的洪水般涌过来,一时间敌我交织,河北部卒跟这五百多骑搅在了一起。正在危急之时,曹操后队的步兵也到了,眼瞅着一片大乱,也顾不得许多了,举起家伙硬往里冲,各找对手捉对厮杀,战场上的局势更加混乱了。彼此建制不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连护卫曹操的虎豹骑都投入了混战。荀攸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冲到前线,只觉胯下坐骑都要惊了,所幸有几十个虎豹骑贴身保护,紧拉缰绳才算没蹿出去,朝着曹操大声嚷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样打下去不行啊!”“军师说什么!”战场上人声鼎沸,曹操根本听不见。荀攸紧握缰绳仓皇四顾,猛一眼瞅见正东方的小山包上有一统帅麾盖,赶紧抬手指去。擒贼先擒王!曹操明白了,马上对许褚传令:“击鼓聚将,先奔正东杀其统帅。”许褚却不遵令,比划了半天才弄明白,战鼓辎重还在最后面山坳里,这么乱根本运不过来。曹操、荀攸也豁出去了,干脆率领虎豹骑高举旗帜向东推进,吸引诸将相随。这么一来还真管用,四处自顾自拼杀的兵将望见主公的旌旗,赶紧舍下对手来保驾,曹军诸将汇在一起齐往东杀。眼瞅着那山包越来越近,而麾盖之下那员将明知强敌涌来,竟不慌不忙安然等候。此人身高八尺肚大十围,面似青蟹盖,一副黑钢髯,豹头环眼秃眉塌鼻,阔口咧腮利牙突唇,五官奇异相貌可怖;头戴镔铁兜鍪,上挂黄绒穗,下有护项钉;身披锁子大叶连环甲,兽头叼环护心宝镜;外罩漆黑战袍,掐金边走金线,上绣猛虎跃涧蛟龙入海;皂色中衣、粗绳绑腿、宽甲护膝,足蹬虎头战靴;胯下一匹乌骓战马,手擎一丈二的劈山板门刀;身旁二百心腹小校,个个顶盔贯甲罩袍束带,手持方盾大戟,众星捧月护住主将,一边高竖着锦绣的“颜”字战旗;十分精神八面威风,杀气腾腾耀武扬威——正是河北第一猛将颜良!荀攸急得满头大汗,早把平日的稳重扔了:“杀了此人!咱们就胜啦!”其实哪还用他发话,张辽所部侯成、宋宪等冲在最前面,早就贯穿敌阵冲了上去。那颜良不慌不忙,仅仅把板门刀一横,二百大戟士立时举起兵刃相迎。这般人勇力非凡,戟尖对准马脖子,曹兵骑士齐刷刷掀倒一排;后面步兵赶上,长枪大戟一通乱斗,竟突不过这道防线。曹操在后面焦急观望,但见缠斗中赫然多了一道黑影,颜良提纵乌骓马踏入战团。仅仅一起一落间,板门刀已砍断数条长枪,奔曹兵而来。众曹兵见他自来送死,立刻一哄而上,哪知颜良是个好勇斗狠的厉害角色,刀砍马踏犹如索命的魔鬼,一错愕间已有十余颗人头落地。宋宪、侯成两柄长矛齐上,颜良全然不惧,大刀舞了个风不透雨不漏。“杀啊!”曹操还在招呼兵将向前,忽闻一声惨叫,侯成血淋淋的脑袋竟被斩飞到他脚边!曹操一阵眩晕,抬头再看,侯成的尸身骑在马上还在喷血;宋宪大腿中刀落于马下,七八支大戟一阵乱戳,将其钉死在沙场上!连折两员并州骁将,曹兵一阵大乱,大戟士黑压压涌上,周匝的其他袁军也赶来护卫主将。曹操被击得节节败退,眼瞅着离颜良的距离已越来越远,连人家身边都挨不上了……就在这时,忽见西南角红影一晃——有员大将似闪电般冲入敌群,在万军阵中驰马前进如入无人之境,所及之处血肉横飞,不费吹灰之力就突到了大戟士身前。颜良连诛两将,又见曹兵败退渐远,正在马上得意扬扬,突见斜刺里来了一将,横勇无敌势不可挡。那人身高九尺赤红脸膛,丹凤眼,卧蚕眉,唇若涂脂,五绺长髯;鹦哥绿的扎巾,鹦哥绿的战袍,胯下嘶风赤兔兽,掌中青龙偃月刀。颜良一阵惊诧,猛然想起出兵前刘备提起他有一员爱将关羽就是这副模样,不知失落何方。想至此赶忙挂刀拱手:“来将可是关……”颜良只说了这几个字就觉不对,见关羽连斩三个戟士已冲到了自己眼前,赶紧二次摘刀,可是还未举起就觉喉头一凉——关羽的刀尖已刺进了咽喉!人声鼎沸的战场忽然寂静下来,顿了片刻才有人惊呼:“颜将军战死啦!”就是这一声喊,所有袁兵尽皆披靡,默默闪出一条人胡同,眼睁睁看着这个红面大汉二次出刀斩去主将人头,看着他砍倒颜良的麾盖,看着他一手提刀一手提头似红旋风般又驰回曹军阵营,竟无一人敢出来阻拦……关云长汗透扎巾冲鬓角,气吹长髯乱摆摇,把人头往曹操马前一抛,抱拳施礼道:“末将斩将而回!”曹操早已看得神往:“万军阵中取上将之首级如探囊取物,云长真神人也!”荀攸可不管那么多,赶紧替他传令:“继续杀!解白马之围啊!”可是根本用不着曹军费力了。颜良既是河北猛将又是此间主帅,袁军士卒见他都战死了,哪还敢再斗下去,胆小的吓得直掉眼泪,一阵丢盔弃甲,像退潮般往北溃散。轰隆隆一声响,又见城门大开,自白马城冲出两千守军,看样子这帮人早憋足了劲,撒着欢地一顿截杀,后面还有不少举着锄头、砍刀的老百姓,追着袁军狠打落水狗。曹操一阵宽慰,也喝道:“给我追!”两路人马兵合一处齐心追赶,袁军互相践踏着奔向白马津,抢船的抢船、摇橹的摇橹,为了逃命拳脚相加你争我夺,不知淹死了多少,最后逃不脱的尽数被曹兵消灭。河对面郭图、淳于琼的兵马倒是不少,无奈大河相隔干着急救不了,拥拥趸趸一阵骚动,救了少数渡河之人,然后缓缓向西而去……东郡太守刘延东寻西找终于来到曹操面前:“谢主公相救!”说着话还不忘紧紧腰带,他实在是精瘦文弱,铠甲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曹操笑呵呵道:“不要谢我,得谢云长啊!”刘延眨么眨么眼睛,他只知关羽是刘备麾下,怎么又成了中军将领了?但是曹操让谢就谢呗,刘延躬身道:“在下多谢关将军解围。”“为国效力何用道谢,刘郡将不可自折身份。”关羽很明确地说为朝廷,不提曹操。曹操并未听出弦外之音,只是嘱咐刘延:“我给你一个时辰集合百姓,都随军转移到官渡去,白马不能守了。”刘延似乎还有点儿不乐意:“启禀主公,属下倒觉得白马县尚可坚守。您若是信得过属下,就让我率领百姓继续抗拒敌军吧!”“哈哈哈……”曹操颇觉好笑,当初调他来时他不敢来,如今这个白面书生打仗倒打上瘾了。刘延见主公笑自己,竟从甲叶子里掏出一卷竹简来,悻悻道:“属下桩桩件件皆合章法,墨子有云‘城池修,守器具,樵粟足,上下相亲,又得四邻诸侯之救,此所以持也’,现在条条都符合。”“你这个书呆子啊,脑子真死性。”曹操又好气又好笑,“光看那些有什么用,敌人十万你才两千,翻一万卷书你也挡不住啊!别耽误时间了,召集百姓赶紧撤!咱们得尽快回官渡,免得被敌人半路袭击。”“诺。”刘延这才怏怏而去。曹操环顾四外,兵士们正在捡袁军抛下的辎重,脸上都喜气扬扬的。他又忍不住回头看看一脸漠然的关羽:“今日之事多亏云长啊!”“在下理当驱驰,明公何必客套。”话虽这么说,关羽心里可算是有底了。今日立下斩颜良之功,以后也可以全身而退了……袁绍渡河战斗刚刚打响,袁绍的烦心事就一桩接着一桩。他儿子袁谭为了彰显征讨曹操的正义性,借着迎接刘备的机会将北海隐士郑玄也“请”到了黎阳。郑玄乃是经学泰斗高贤大德,无论是不是自愿,来到军中毕竟是件好事,袁绍也很兴奋,设摆酒宴隆重接待。但不知郑玄是年纪太大还是偶染急病,喝着喝着酒突然伏倒在地,糊里糊涂就断了气!一位响当当的大人物崩于军中,喜事变丧事,袁绍还得忙着给郑玄准备棺椁办理后事,不但败了兴致还搞得人心惶惶。崔琰、国渊等郑氏门生赶来奔丧,私下里指指点点,都不给他父子好脸色瞧。好不容易把郑玄的丧事忙完了,长史田丰又来给他添乱。关于该不该出兵的问题已经争论了好几次,他仍然固执己见。如今路线确定了、兵马也调齐了、战鼓都敲响了,田丰还拉着袁绍的缰绳阻止出兵,说什么“曹公善用兵,变化无方”又是什么“今释庙胜之策,而决成败于一战,若不如志,悔无及也”,句句都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袁绍忍无可忍,命人将田丰押回邺城打入坚牢,这才别别扭扭率军离开黎阳城。到了大河之畔,袁绍差派颜良为先锋,当先渡河攻打白马。都督沮授也开始闹别扭,说什么“颜良性格促狭,虽骁勇,不可独任。”袁绍知他不赞成这次南征,因而不听他的话,按原计划渡河。不料颜良刚刚渡河就得到探报,曹操兵进延津,意欲渡河北上从背后突袭。十年前各路义军讨董卓,袁绍自称车骑将军,与王匡屯兵河内,本可以渡过孟津直捣洛阳,就因为董卓暗渡小平津偷袭其后才功败垂成。那是袁绍举兵的第一仗,留下了深刻的教训。如今同样是在大河两岸,曹操又摆出了一模一样的战法,袁绍岂能无动于衷?他马上决定分兵,令强烈主战的郭图、淳于琼继续渡河,自己与沮授以及文丑、张郃、高览等沿河西进堵截曹操。一路上紧赶慢赶,可到达延津北岸时曹军已经撤向官渡,河对面只留下一座座烧毁的空寨……袁绍举目望着对岸情形,抱怨道:“这曹孟德耍的什么滑头,我来了他却走了。”军师审配却感觉良好,冷笑道:“曹操色厉内荏,必是被将军的威武之师吓跑了。”“咱们中了人家的声东击西之计啦!”沮授见他们不晓事,愁得摇头不已,“曹操引诱咱们至此,必是趁机去解白马之围了。”此言一出张郃、许攸、韩荀等纷纷点头。袁绍明知自己上当,却顾忌脸面不肯承认,矜持道:“如此伎俩又有何用?颜良坐镇前敌,淳于琼大军督后,谅曹贼也救不了白马,围城打援正中下怀!我料想……”哪料这话还未说完,便闻马蹄骤响,自东面驰来十余骑,打着自家的旗号,渐渐奔近才看清楚,为首者竟是都督郭图。众人面面相觑,已预感到出了不详之事。“启禀主公,大事不好!”郭图来不及下马就放声喊道,“白马之军遭曹操突袭,颜良将军战死了!”颜良是河北第一勇将,听说连他都战死了,众将皆显慌乱。袁绍怎么也想不明白,把马鞭往地上一摔,气哼哼道:“大胆曹贼焉敢欺我……还有,你们是怎么搞的?这么多兵竟挡不住他,真是废物!”不待郭图解释,沮授就先苦笑道:“这还用问吗?必是颜良好勇斗狠疏于防备,加之大队人马渡河缓慢不及援助。这个渡河计划真是漏洞百出啊……”袁绍以为沮授讥讽自己,狠狠瞪了他一眼。张郃见气氛不对,赶紧插了话:“主公,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袁绍恨曹操恨得咬牙切齿,甩脸问郭图:“大军现在如何?”郭图咽了口唾沫,翻着眼皮道:“正由淳于将军统领向这边转移,在下先行一步向您报讯。另外有斥候禀报,曹操已动员白马县百姓南撤,可能要弃城了。”听说曹操虽胜而退,袁绍又是信心大长:“哼!曹操不过是一时侥幸,还不是畏惧本将军的威力?”他伸手一指对岸,“速速过河!就在延津渡河直捣官渡,我非把曹操打得体无完肤不可!”半天没说话的许攸一阵皱眉,插嘴道:“主公啊,淳于都督大军未到,是不是等他来了,咱们再……”“不必了!”袁绍打断他的话,“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现在渡河说不定还能堵截到曹操呢。”“我劝主公再考虑考虑。”沮授明知他对自己大是猜忌,但为了河北十万儿郎的性命,还是苦口婆心地劝道:“胜负变化,不可不慎。主公若执意要战,不妨屯驻此间,分兵进取官渡,这样前军不利还可设法救援。如果全军过河,一旦战败如何逃回河北啊?”袁绍听这话里话外全是败仗,气得浑身哆嗦,右手紧紧攥住剑柄,但终究不敢把他如何。沮授与田丰不一样,他曾任总监军,平公孙、败张燕广有功劳,又跟张郃、高览、韩荀等将关系甚好,若是把他杀了或者囚禁,那些将领定会不满。许攸见袁绍不说话,还以为他心思活了,又谏道:“沮都督所言不无道理,颜良之勇尚且战殁,咱们还是慎……”说了一半就见袁绍刀子般的眼光朝自己扫来,赶紧把嘴闭上了。但是张郃、高览、韩荀等将还是摇头不语,依旧无人影响渡河的决定。郭图是坚决主战的,翘着胡子向大家解释道:“白马之败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得失,听说曹操赢得侥幸,是个手擎大刀的红面武夫突施暗算刺死颜良,他们才勉强解围的。这样偶然的事绝不会再发生,咱们渡河没有问题!”刘备没有参与讨论,他身为寄人篱下之将,凡事三缄其口,站得远远的留神倾听,可这会儿听到“手擎大刀的红面武夫”,心头不禁一震,马上想到了失散的关羽。对刘备而言自然盼着袁绍快些打曹操为自己报仇,现在似乎又有了关羽的消息,他按捺不住兴奋,信马来至众人近前拱手道:“大将军,末将也有几句话想说,又恐冒犯各位,不知当讲不当讲。”袁绍虽看不起这个常败将军,但见他说话很客气,便也以礼相待:“刘使君不必客气,畅所欲言便是。”“诺。”刘备面带莞尔向诸人作了个罗圈揖,这才慢条斯理道,“在下贫贱出身自不量力,但征战天下十余载,所谋者即是匡扶汉室复兴社稷。无奈兵败城失妻子离散,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四海之大却无立锥之地。多亏大将军垂怜,招我至此才得脱险境,在下深感天高地厚之恩,自当全心竭力以效驱驰……”这几句话把袁绍说得美滋滋的,手捻胡须不住微笑。刘备见他高兴,赶紧趁热打铁,“如今曹贼霸占朝廷欺凌天子,凡我大汉正义之臣皆当奋勇向前斩奸除恶,上报祖宗下安黎庶,中成自身之功名。大将军威震四海德追孔孟,以拳拳报国之心兴兵至此,我等就该甘效犬马争相破敌,怎可犹豫不定推脱不前呢?我刘某人表个态……”他跳下马,跪倒袁绍跟前,“备虽然不才,愿意率先渡河追击曹贼,辅佐大将军力挽狂澜建立奇功!”袁绍见他这番举动简直喜不自胜,立即嘉奖道:“好!刘使君愿率先渡河,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大汉功臣。”诸将见他们把调子定得这么高,有唱的有和的,似乎谁不过河谁就不是大汉忠臣似的,哪还敢再反对,只得情不愿意不顺地表态:“我等也愿渡河。”沮授见大势已定无可更改,望着滚滚黄河连连叹息:“唉……上盈其志,下务其功,悠悠黄河,吾其不反乎!①”袁绍听他还敢说丧气话,实已忍无可忍,喝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诅咒我军全军覆没吗?”“不敢。”沮授无奈地摇了摇头,“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在下庸才,自度不能指挥兵马战胜曹操,请主公允许在下辞去都督之职吧。”此话一出不论主不主战的都很不满,审配第一个反对:“大敌当前怎可临阵换将?沮都督不可如此!”韩荀也道:“沮兄怎能推卸责任啊?即便不同意渡河,大将军有令也当求同存异。由你统军掌握进退,兄弟们心里还有些底气……”连郭图都看不过去了:“你要辞职当早言语,现在大军要渡河了才说,这不是惑乱军心吗?这绝对不行!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沮授一半是伤心一半是赌气,任别人怎么劝,就是坚持不干了。袁绍的火终于给斗上来了,厉声喝道:“谁都别劝了,不干就不干吧!少一个人仗就不打了吗?郭公则,从现在起他所部兵马全部归你调遣!”对于这个决定,大家都不高兴。郭图虽然坚毅果敢,但有时过于偏激,性格又忒阴狠,因而高览、张郃等人不愿与他共事;而郭图也知诸将与沮授相厚,未必肯听自己号令,这个差事不好当。两头都不大乐意,但袁绍偏要这么安排,有什么办法呢?他怒冲冲指着沮授鼻子道:“你不干了也别打算轻闲,本将军降你为参谋随军听用。你休想回邺城,跟着我渡河!”“大将军息怒,”刘备赶紧打圆场,“还是速速安排要事吧。”袁绍缓了口气才道:“刘使君勇气可嘉,但你东西转战多有劳苦,还是叫文丑为先锋第一个渡河吧。”他不放心刘备的能力。刘备一门心思要寻关羽,哪里肯罢休:“大将军,您莫要误了我一番壮志啊!”“刘使君不要争了。”郭图道,“我看这样吧,文丑率骑兵先渡河,您督后队步兵相助,你们相互配合还能更稳妥一些。”刘备还欲再争,袁绍却一挥手道:“就这么定了!舟楫下水,先锋文丑速速渡河,刘使君第二个。你们到对岸后马上向东,兴许还能截击到曹操。其他各部兵马排好队伍依次渡河,去给淳于琼送个信,叫他快点儿过来。”张郃还是觉得不妥:“主公啊,渡河我不反对,但是咱们可不可以分兵几路绕击曹操之后?”韩荀也道:“在下愿率领一彪人马进取河内,绕道杜氏津……”“没必要!”袁绍一口否定,“打仗就要打硬的,只要破了官渡,豫州之地望风而降!咱就全力以赴跟曹操干!”许攸忽然想起一件事,奏道:“即便大军渡河,咱们也得留些人马在北岸接应啊。”“就让蒋义渠一部留下吧。”袁绍定了片刻又补充道,“鲜于辅一部也留在河北。”他还是对幽州旧部怀有芥蒂,不准鲜于辅到前线,以免临阵倒戈。“这不好吧。”高览腆着肚子道,“并肩作战越打越亲,叫幽州兄弟们一块上,兴许打完仗我们就成哥们了呢!”袁绍白了这个粗人一眼:“你晓得什么?一切听我安排。”诸将见他一意孤行,都暗暗咋舌,扭头看沮授。这位大参谋已是心灰意冷,双目空洞地望着大河上的舟楫,似乎什么也不关心了,而文丑已经迫不及待领兵上船了……诱敌诛将曹操虽解了白马之围,亦知此地无法戍守,赶紧叫刘延号召百姓转移。一时间城里城外闹得沸沸扬扬,百姓扶老携幼拉家带口涌进军队之中,有些人舍不得家私,背着抱着拖拖拉拉,行动甚是缓慢。眼见已将近未时,今天不可能回转官渡了。这样慢吞吞行进必会遭袁军堵截,曹操与荀攸商议一番,决定率骑兵护卫粮草辎重先行,争取抢先在白马山以南建立大寨,好将步兵和百姓掩护起来。在张辽、徐晃、关羽督率之下,骑兵急行了一阵,堪堪已到白马山南坡的峡谷,恰遇官渡使者赶到,言说袁绍兵至延津北岸。朱灵已率部回官渡,而于禁竟带一支兵马向西、过杜氏津攻拔河北别军营寨去了。曹操不免咋舌,千算万算倒忘了于朱二将不和,两人分道扬镳各干各的。好在杜氏津在河内郡,袁绍暂且顾及不到,于禁应该不会有闪失。不管那么样,延津的诱敌之兵总算是成功转移了,曹操心头的大石头落了地,赶紧命人在山谷之外搭设营寨,催辎重车辆速速前进。哪知锣鼓帐篷、鹿角拒马等物还未运到,又有斥候仓皇赶来:“袁绍前军已经渡河,有兵马正奔白马山方向而来!”“啊?!”曹操大吃一惊,“未与淳于琼会合就下令抢渡,袁绍竟敢这样冒险用兵?”“他这瞎猫还真碰上咱这死耗子了。”荀攸一阵苦笑,伸手指向后面——弯曲狭窄的山谷里,曹军的辎重车密密麻麻列成好几队,来不及转出南面谷口,后面步兵赶不来,手头的骑兵又只有五百,这要是让袁绍的兵杀过来,即便可以全身而退,辎重粮草也保不住了!徐晃连忙建议:“这些东西不要了,咱们快些南撤,绕出白马山连夜赶回官渡,他们一来贪图辎重、二来没有立寨,未必敢追咱。”这实是无奈之策。曹操似乎根本没听见,轻轻拍了拍脑门道:“命斥候上山观望,倒要看看他们来了多少人。”徐晃、张辽等皆显困惑——就五百兵还要跟人家打呀?但曹操既这么吩咐,也不敢说什么,归拢各自部下准备行动。大家不发一语等了小一刻工夫,突闻斥候兵在山头上大呼:“看见袁军来了!有五六百骑!后面……”这个数目已经势均力敌了,诸将渐有忧色,哪知斥候又疾呼,“数不清了!大队步兵至少有四五千!”十比一的兵力差距,根本抵挡不住,但是现在想跑都来不及了。曹操环视一番地貌,传令道:“舍弃辎重车辆,所有马步兵都给我绕到山谷以南隐藏起来。派人告诉后军暂停行进!”这管什么用?众将面面相觑。“愣着干什么!快点儿行动啊!”曹操喝道。稀里哗啦一通乱,赶车推车的兵全奔出了谷口,众将也督率骑兵绕到了山后。曹操寻了半山腰一处密林,与军师荀攸相顾而笑,俩人各自下马,好似闲庭漫步般藏到了里面。诸将都觉莫名其妙,安置好士卒,也都下马跟了进去。喧闹的山谷立时寂静下来,所有人都在掩体后面抻脖瞪眼观察动静。过了一会儿,渐渐听到笃笃的马蹄声,既而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众人屏息凝神间,已见山谷西北烟尘大起——赫然闪出一队骑兵!那些兵看到满路的辎重车辆,却没有曹兵踪影,一时间也愣住了,不知这是什么阵势。当先有一将身高七尺,虎背熊腰双肩抱拢,面似紫羊肝,说红不红说黄不黄一脸虬髯,犹如是钢针铁线,压耳毫毛横七竖八,宽脑门、斗鸡眉、三角眼、鹰钩鼻、菱角口、撅下巴,五官丑陋好似猿猴;头戴三尖兜鍪,上挂红盔缨,颈处密排护项钉;身披赤铜兽面连环铠,外罩猩红战袍,上绣虎兕獬豸(xièzhì,传说中的神兽),肩挎镏金大弓、虎皮箭囊,背着两杆护背短戟,腰系绯红锦带,腿缚赤铜护膝甲,足蹬鹰头战靴;胯下骑着大白马,手中紧握一杆三尖两刃刀;仿佛一只披了铠甲的大猩猩,眉宇间迸出冷森森的杀气!张辽曾随吕布在袁绍帐下听用,一眼看了个明白,凑到曹操身边道:“这厮就是文丑,不好对付啊……”还未说完就被曹操捂住了嘴:“小点儿声音。”敌在明处己在暗处,徐晃似乎明白过来了,蹑手蹑脚凑到曹操耳边压低声音道:“末将现在过去,杀他个措手不及。”曹操扶着树枝又看了看——文丑坐在马上左顾右盼,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手里紧紧攥着刀柄,似是机警万分;他身旁带的骑兵都是一色的白马,个个手持长矛身背弓箭,似是精锐好手。曹操一阵皱眉:“别孟浪,这家伙看起来挺精明的。”荀攸低声提醒道:“放马。”“什么?!”徐晃没听懂。曹操却恍然大悟,忍着兴奋道:“叫士兵把鞍子摘了,放几十匹马出去。只要敌人一乱就突袭他们,你们几个都下去准备吧。”徐晃、张辽、关羽乃至许褚、曹纯都轻手轻脚下了南坡,跟士卒嘀嘀咕咕依计行事。解了二十多匹马,摘掉鞍韂辔头,赶它们进山谷。可军马都是驯熟的,唧唧歪歪半天都不动,又不敢用力抽打弄出声响。无奈之下许褚端起大铁矛朝着一匹马屁股上戳去,疼得那马嘘溜溜直叫,撒开四蹄奔了出去,它一跑有了领头的,其他马也赶着窜开了。文丑看着满地的辎重,料定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眼瞅着身边士兵跃跃欲试就要过去抢东西,赶紧横住大刀弹压他们。正说话间,忽见南面谷口处影影绰绰奔出一骑。他一个激灵,即刻下令攻击,哪知士兵放过去之后才看清——竟然是无人骑乘的骣马①!紧接着,两匹、三匹、四匹……呼啦啦出来一大群。那些冲过去的士兵可高兴坏了,以为是一群野马,都争着围堵套马。还有人跳下去抢夺辎重军械,有的打开包袱就装干粮。文丑见阵势全乱了,赶紧操着浓重的冀州口音大呼:“停下!快他妈停下!都给我上马啊……”这会儿大家得了好处,谁还顾得上命令,不断有人冲过去加入争夺。正在此时就闻喊杀震天,曹营骑兵自南边谷口一涌而出!文丑麾下那些兵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就被杀死一大片,那些下了马的更是惊得四散而逃。但是狭小的山谷哪里逃得了?自然而然都被驱赶向了自己的后队。文丑阵营自冲自踏乱成一锅粥,曹军趁势向他奔去:“杀啊!擒贼擒王啊!”文丑确实了得,一摆掌中大刀,连劈两个曹兵拨马便逃。徐晃带着两员副将徐商、吕建奔在最前面,眼看就要追个马头衔马尾。倏然间文丑已经搭弓在手,犀牛望月嗖地一箭——正中徐商的坐骑,连人带马摔倒在地,还绊倒了好几人。文丑暗箭得手,诸将有了防备,哪知他还能左右开弓,身子一翻又自左手发箭,正中吕建右臂,疼得吕建钢刀脱手立时驻马。徐晃气愤至极,急催战马赶到他身后,哪知文丑快似猿猴,早已弃弓换刀,回身就一个横劈!徐晃大惊失色,赶紧伏鞍躲避,人是避过了,但头盔竟被他一刀削去。文丑再次得手,驱赶败军迅速西撤,忽见曹军阵中又窜出一员红脸大将,手持偃月刀堪堪追来。文丑眼珠一转,意欲再施拖刀之技。可是赤兔马奔腾极快,眨眼间已驰到了他身边,关云长举刀就劈。文丑吓得三魂出窍,连忙举动招架,好不容易逃过一劫。哪料关羽把马一横竟堵在他前面。逃跑的路被拦住,文丑惊慌至极,赶紧出刀袭击,可是关羽左封右挡,就是不让他过去。两将缠斗之间,徐晃、张辽、许褚、曹纯、夏侯博以及一群骑兵全赶上了,十多件兵刃一齐向文丑招呼——可怜这员河北勇将,连人带马死于山谷之中!曹操、荀攸也已下山,连声叫嚷:“不可耽误,速速追击敌军!”曹兵这不到五百骑人人奋勇,兜着败军的屁股往前杀。袁军本就失了统帅,又闻呐喊声在山谷中回荡,竟以为曹军成千上万,玩命地奔逃。骑兵折损了一大半,少数逃出西谷口的又趟入了迎面的步兵队伍中。一时间自相践踏死伤无数,后面的更不知道怎么回事了,拥着督将转身便逃,大军崩如山倒……曹兵人少不敢追出山谷,赶紧回去收拾辎重退出南口。刚松口气又见西南方尘土飞扬来了一队大军,诸将又是心惊肉跳,曹操却笑了:“这必是咱们的人!”果然,不多会儿就见乐进一马当先奔了过来:“恐袁绍提前渡河,末将前来救援!”曹操捋髯道:“你可没这心眼啊!”乐进脸一红:“郭奉孝、贾文和二人叫我来的。”“哈哈哈……有惊无险已经过去了,叫你的兵到后面掩护百姓,咱们不可停歇连夜回官渡。”“诺。”乐进拱手道,“还有个好消息,于禁率兵抢渡杜氏津,又破袁军数座营寨,杀敌千余正要回营。”“好!”曹操笑道,“三军最怕夺气,袁绍连败又失两员虎将,必定气势大挫,咱们回去紧守官渡等着他来送死!”众将一阵叫嚣,唯有关羽低头不语。曹操特意过去拍拍他肩膀:“刺颜良诛文丑,云长立下奇功!老夫回去修表,加封你为亭侯!”“谢、谢曹公……”关羽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此刻他脑子有些乱,夏侯博跟他说,刚才在乱军中看见一将很像是刘备……

官渡搏杀兵法有云,“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袁军一过河便连吃两场败战,颜良、文丑尽殁于阵,又损数千兵马。这可把袁绍彻底激怒了,为了安定军心提升士气,他不顾部下反对,迅速渡过延津将大军开赴阳武县境,兵锋直指官渡。袁绍此番南下起兵十万有余,经过两场小挫,兵力稍有折损。为了一举消灭曹操,他结营后只留五千人守营,将三部人马尽数带出,在官渡以北二十里布下阵势。十万大军分作左中右三个阵营。左军由郭图统率,以吕翔、吕旷为主力将校。右军由淳于琼统率,以蒋奇、眭元进为主力将校。中军部分本应由沮授统领,但临渡河时沮授辞去都督一职,也交与郭图监督,如今大战在即就由袁绍亲自统率,实际是交与袁谭指挥,河北名将张郃、高览、韩猛、韩荀率领骑兵冲在前列,另外军师审配大花心血训练的精锐弓弩手也在其中。这黑压压的十万大军列开队竟有四五里长,一眼望不到边,刀枪如麦穗剑戟似麻林,旌旗蔽日锣鼓喧天,三军儿郎高举兵刃呐喊前进,一步一步向曹营推近,气壮山河之势震得大地直颤!曹操得到消息后犹豫了一阵。若论这样大规模地对战,人少的一方肯定不占优势,但如果不阻挡袁绍的前进,十万大军气势汹汹而来,很有可能一鼓作气攻破大营。即便紧闭营寨可以勉强守住,前面创造的高涨士气也会马上低落下来。万般无奈之下曹操一咬牙,留三千人守寨,将余下四万兵马全部带出,布成半月形阵势,与袁绍奋力一搏。好在曹军连番得胜,气势正在巅峰状态,全军上下斗志昂扬毫无惧意,夏侯渊、于禁、张绣、乐进、张辽、徐晃、关羽等悍将身先士卒皆在其列。骑兵靠前、步兵在后、弓箭手左右护卫、鼓乐手站脚助威,摆出一副坚不可摧的架势,迎着敌人缓缓推进。袁绍虽然主动进攻又有人数优势,但先前两场败战,不得不多加小心,他欲先诱曹军出击继而瞧准势头相机而动;而曹操本不情愿打这么一仗,只是想阻挡敌锋,抱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因而两军相遇之际,双方都停下了脚步,杀气腾腾的战场上只闻鼓声震天,却是谁都不肯首先冲杀,不过是象征性地隔空放箭。远远的距离,加之彼此都有盾牌护卫,根本没出现什么伤亡。这样的小打小闹僵持了足有一刻之工,直到扬武将军张绣率先打开了僵局。张绣在归顺曹操之际公然回绝了河北使者,这便与袁绍结下了死仇,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有进无退了,他比任何人都期盼早日干掉袁绍。给张绣充任副将的是前任庐江太守刘勋,刘子台这家伙是个要钱不要命的赌徒,早听说袁绍此来带了不少财货珍宝以备逢迎天子,他先前被孙策抄了老巢皖城,一应财货丢了个精光,窝窝囊囊跟了曹操,正憋着一肚子火,杀死袁绍倒还在其次,要是能冲进袁绍大营狠狠抢上一票那才解气呢!这两个不要命的凑在一起一算计,反正早晚也得打,不如来个痛快的,也没跟曹操打个招呼,带着人就冲了过去。张绣部下虽不多,但大部分是转战多年的西凉骑,实是今日这战场上战斗力最强的兵;刘勋部下的人更少了,但那帮人出身淮南一带的江洋大盗,以前干的就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挥舞着大刀片子往前冲,根本不懂什么叫害怕!张绣、刘勋所部这么一冲,非但曹操吓了一跳,袁绍也觉莫名其妙,这边十万人,他们这两千人过来不是送死吗?哪知那边有不知死活的,这边也有豁出去的。刘备参与了玉带诏,又在徐州造了曹操的反,被曹操恨之入骨,如果再落到人家手里,绝无活命的道理。这个平日里的长腿将军今天也豁出去了,看见对面有动静,仗着有袁绍大兵撑腰,带着张飞、赵云等骁将一猛子窜了出去。他那点儿兵也不过是两千多人,这下战场可热闹了——四千人打仗,十几万人瞪着眼睛看!一见刘备率部窜出去,可急坏了河北军师审配,他的计划算是落空了。河北军曾在磐河以弓箭战术大败公孙瓒,审配颇有心得,自此专门研究弓弩战术,修改武器的机括构造,组建了一支近强弓队伍,与常规的弓箭手有天渊之别。今天这一仗审配打算试试威力,因而紧握令旗留神战场动向,想抓住机会让曹操尝尝万弩齐发的滋味。哪知令旗还未举起,刘备先跑出去应战了,这弓箭射过去杀谁啊?审配把令旗一扔,策马奔到袁绍近前:“主公,刘备抢出应战,这怎么办?”“敌寡我众怕什么?”袁绍心中既忐忑又兴奋,矜持着把肋下配剑抽出,但是他自重身份没有喊嚷,只是高举佩剑朗声道,“传令下去,全军突击,给我上!”号令传下,前军的高览是火急火燎的脾气,早憋着劲呢,带着人就冲了过去。一时间弓弩停止,袁绍中军似排山倒海般扑向曹军,左右两军也随之行动起来。曹操虽然不愿意这么打,但是眼见敌人大举出动,也只好硬着头皮干了。他将青釭剑一抽,放声大呼:“消灭袁绍保卫朝廷,跟我上呀!”曹操带兵的经验比袁绍老到得多,这样的大战场,主帅的一举一动牵涉整个战局,所以“给我上”与“跟我上”仅仅一字之差,调动士气的效果却差了许多。其实曹操也不可能主动冲到第一线,不过督促虎豹骑往前挪了一段就停下了,但各部兵将却已经积极响应,冲上去御敌了。论人数与武器装备,曹操不如袁绍,但若论士气与训练程度,袁绍又不及曹操了。是而虽是寡众相敌,双方却斗了个势均力敌。这样的大阵仗,即便有再高的勇力也不过是大海中的一滴水,两边的一流勇将也起不到什么扭转乾坤的作用,只有督率好自己的队伍稳扎稳打。长矛大戟都有一丈,再立上一排盾牌护卫,两军隔着近两丈的距离缠斗,时而你进我退难分上下。曹军与袁军都在擂鼓助阵鼓舞军心,士兵也渐渐前涌跃跃欲试,两丈的距离渐渐缩短,长矛大戟接连折断,中伤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一阵阵迸发出来。最后那道短兵相接的缝隙晃了几晃,伴随着临死前的呼号声一下子闭合——惨烈的肉搏开始了!转眼间沙场上就开了锅,号角急鸣战鼓通通,喊杀声、兵器声、呼号声、马嘶声搅在一起把所有人的耳朵都震聋了。曹操的兵力虽然吃亏,但贵在精锐:张绣所督凉州骑、张辽所督并州骑无不以一当十,个个精于骑术,擅长劈刺;青兖二州的步兵久经沙场,跟着曹操几度出生入死,结阵冲杀、进退有制。而袁绍本部张郃、高览所率幽冀二州的骑兵也不是泛泛之辈,加之河北步卒的人数太多,几乎是两三个袁兵打一个曹兵的比例。一方精一方众,所以白刃肉搏依旧是杀了个难解难分。弓弩和盾牌这时候早已派不上用场,战场上的人个个杀得血葫芦似的,冲在前面的连服色都染得看不清了,只有靠彼此的感觉和口音确定是敌是友。队队骑兵被冲得阵势大乱,载着各自的勇士冲入敌阵,奋战一番后被乱枪刺翻在地。刀枪剑戟相搏,不住叮当作响,时而在重击之下迸出火花;被砍落的头颅被人踩马踢得滚来滚去,被斩飞的手臂、天灵盖漫天飞舞洒下片片血雨,被刺透的胸膛和喉咙喷出箭一般的血泉,而各部将领还扯着沙哑的嗓音不住吼叫向前,兵士们挥舞兵刃兀自在血潭里挣命!这场肉搏自未时一直杀到酉末仍然毫不松懈。曹孟德和袁本初都是兵山血海中闯过来的人,此刻却皆是双拳紧握脸色凝重,涔涔汗水渗出额头,他们已被眼前的这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搏杀震慑住了,直到天色渐渐昏暗才忐忑地缓过神来。曹操命曹纯下令收兵,几乎在同时袁绍也吩咐审配鸣金。而在昏黑的夜幕下,双方阵势仿佛纠缠在一起的两条巨龙,相互牵连无法拆开,有不少人杀晕了,兀自在昏暗中马踏刀砍,双方误伤的自己人恐也不少。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袁曹两军才归拢好阵势,拖着各自的伤兵蹒跚着脚步缓缓回营……一场大搏杀结束,曹操依旧忐忑难安,几乎是踩着棉花回到官渡的。众将安置好队伍,顾不得擦去浑身血迹就凑到中军帐来,有人欢喜有人愁,似乐进、朱灵、夏侯渊那等好勇斗狠的还在叫嚣:“咱们今天杀了足有小一万人吧!”“你们可真是没心没肺。”郭嘉脸色煞白,狠狠瞪了他们一眼道,“咱们也损了足有五六千人,还有一大堆受伤的呢。袁绍有十万之众,咱们不过四万多人,这样打下去迟早叫人家灭了。”见他们不再闹了,郭嘉又回头对曹操道,“敌众我寡,此种打法可一不可二啊!”“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曹操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倚在帅案边,静静思考这场战斗。他本以为有了白马、延津的两场胜仗,袁绍军必然气势低迷一触即溃,现在看来这想法似乎太天真了。河北军毕竟是跟着袁绍纵横多年的,其毅力远比袁术、吕布那些兵强得多,绝不是一两场小败仗就会崩溃的;况且人数有优势,又不乏郭图、淳于琼那等刚劲的统帅,张郃、高览那样优异的勇士。实力相当尚须慎重,寡众悬殊之际硬碰硬是绝没有好果子吃的……曹操不发一言,从帅案下拿出自己批注的《孙子》逐卷翻看,翻到第四卷《形篇》:“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可胜。故曰:胜可知,而不可为。”把自己的营寨防守好,使自己处于不败的境地,再等待对手出现漏洞。虽然这就是曹操先前的打算,但到了今日他的体会更深刻了,他久久凝视着“胜可知,而不可为”这七个字——胜利是可以预计的,但却不能够强求!他提起笔在后面批注道“自修理,以待敌之虚懈也”,写完放下笔,沉吟片刻才环视诸将道:“今日之战本是情非得已,从明天起咱们紧闭寨门不可轻易出战,静观其变以待天时。”“诺。”不管乐意不乐意,诸将还是整齐响亮地应了一声。正在此时后营一阵喧闹,任峻自许都押送军粮而来,诸将赶忙把他迎入大帐休息。曹操瞧着风尘仆仆的妹夫,关切道:“这些差事你怎么还亲自跑,打发手下来不就成了?”任峻缓了口气,一脸严肃道:“别人来我岂能放心。河北兵马甚众,若是半路劫杀丢了粮草,咱们可就危险了。”毕竟是一家人,操心总比旁人更多些,“另外还有件事,荀令君叫我跟您商量商量。”“哦?”曹操挥退诸将,只留荀攸、郭嘉在一旁参详。任峻似乎是一路上渴坏了,连灌了好几碗水才道:“自从您对阵官渡以来,并州高幹可一直没闲着,大肆拉拢关内诸将,还派人到西凉结交马腾、韩遂,恐怕是要给袁绍帮忙,袭我军于后。”“是给他舅舅帮忙,还是给他自己帮忙啊?”曹操一阵冷笑,“西凉在哪?官渡在哪?他要是真想给袁绍帮忙,就应该率部攻打河内,我派魏种去守河内就是防着他这一手。可是他不向东来反而向西去,这是什么用心?”“高幹自己有野心啊!”任峻明白了。郭嘉幸灾乐祸道:“袁绍大军渡河,发冀州、青州之众,据说连幽州旧部也有人跟来了,唯独不见并州的动静。我看袁绍这个外甥是白疼了,养了只狼崽子,硬是看着他舅舅跟咱们斗,他在那边自己积蓄实力。袁绍要怪只能怪自己,谁要他偏让三子一甥各领一州?等着瞧吧,高幹不过是第一个冒出来的,以后他们家的乱子还有的是呢!”荀攸觉得郭嘉这几句“不厚道”的话说得有点儿远了,现今之危尚不可解,哪顾得上以后的问题,把话题拉回来道:“不论高幹为的是谁,关中诸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总不能叫他再撼动。”“说的也是……”曹操又陷入了思考。任峻领了荀彧的话,是有准备而来,自怀里掏出一份帛书道:“您看看这个办法好不好。”原来先前奉命出使益州的谒者仆射卫觊因汉中“米贼①”断路而留在了长安。他一面安抚因李郭之乱逃难归来的百姓,一面组织耕种生产,发现关中的食盐缺乏管理,因而建议朝廷派官员专管食盐,用所得收益购置耕牛、招募百姓,以此削弱关中诸将对百姓的控制。“卫伯儒长本事啦!”曹操颇为赞赏,“这可是老成谋国之见。我看这样吧,建议既然是卫觊提的,就让他当这个监盐使者。另外让钟繇任司隶校尉移治弘农,看住诸将的动向。兵虽然抽调不出了,但凭着他们俩在关中的人脉,总不至于叫姓高的钻了空子。”“好,我回去就叫令君照办。”任峻把书信小心收好。“还有什么其他的消息?”“前几天孙康传来书信,说昌霸又反啦!”曹操长叹一声:“反了降、降了反,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一共就千八百人,没完没了折腾,我看这家伙是当惯了土匪,不造反就憋得难受啊!先不理他,等日后再收拾……京里官员可有什么异常?”“自从杀了董承、刘……李服那帮人,所有官员都老老实实的,朝会上都很少讲话。”任峻没好意思说得太透,其实现在的朝廷官员已经对曹操噤若寒蝉了。“皇子刘冯的病怎么样了?”“皇子嘛……”任峻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据说不太好,这都病病怏怏一年了,越来越重,全靠药顶着。我看这孩子活不长远。”曹操望着昏暗的油灯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叫令君上表请封刘冯为南阳王。”“什么?!”三个人都愣住了,不知他为何在战事紧要之际提出这样的事。曹操盯着灯捻喃喃道:“关于玉带诏一事,造成的影响很不好。董贵人虽然该死,但她腹中怀有龙种。许都官员嘴上不说不等于心里不骂我,既然如此我帮圣上弥补弥补,封刘冯为王。这样天子也能安心,我良心上也过得去,别人也不至于再骂我了。”“主公一片苦心又有谁知?唉……”荀攸、任峻都不禁感慨叹息;郭嘉也随着他们说,但心下暗自发笑——这根本不是曹操的真实用意,他的良心才没这么脆弱呢!只因前番刨了梁孝王的陵墓,造成的影响极坏,陈琳甚至把这件事写到了檄文中,搞得天下沸沸扬扬。现在曹操提出这件事,一是要堵袁绍的嘴,叫天下人知道许都朝廷还是天子的,皇子照样封王;二是以此换取后方舆论的支持,避免在对战之际节外生枝。毕竟他现在牢牢拴在官渡无法分身,这就好比一根灯捻不能两头烧!至于皇子刘冯,曹操明知他病入膏肓又只有一岁大,给这个快死的孩子一个王位不过是个空头人情!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沉重的问题困扰着曹操,他凝视着任峻问道:“伯达,咱们的粮食能支持多久?”“五六个月总不成问题。”任峻怕他忧虑,又补充道,“不过到那时候又该大收了,今年的新粮正好接上。”“你这是报喜不报忧,为我宽心啊……”曹操心里有数,虽说屯田进行得很成功,但再多的粮食也经不起连续消耗。自前年以来征张绣、讨吕布、定河内,大军屯于官渡,每天都有消耗,而且现在夏侯惇、曹仁、曹洪、魏种等处也都在吃粮,豫兖二州的粮食已入不敷出,如今是靠吃老本过日子。至于今年秋收的新粮,曹操都不敢想,谁知道五六个月后是什么样子,万一刘表、孙策来捣乱,粮食哪还收得上来?荀攸、郭嘉、任峻都知道这个难处,但是根本没有解决之策,这场仗既然已经开始,那就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四个人围坐在昏暗的孤灯下,似乎被这个暗藏的忧患压得透不过气来,过了好半天曹操才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孙子曰‘胜可知,而不可为’,机会是要慢慢等的,可是老天爷给咱们等待的时间却不多呀……”他已经预感到,接下来的仗将会越来越难打。就在曹操忧愁之际,袁绍的中军大帐却闹得沸反盈天。今天这场搏杀表面上平分秋色,但河北军折损近万,受伤者更是不计其数,以十万之众对抗不到自己一半的敌人却打成这样,明显是落于下风了。诸将要求改变战法,但袁绍固执己见,一定要再挑起大战将曹操彻底消灭。沮授负气辞职降为谋士,本不想再为袁绍献计献策了,但眼看着河北士卒死伤严重,顾念此间芸芸众生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主公,今天这样的仗绝不能够再打了。北兵数众而果劲不如南,南谷虚少而财货不及北;南利在于急战,北利在于缓搏。咱们不如步步为营逼近官渡,旷以日月持久对峙,待曹操粮草不济士气低迷,一战可定也。”“旷日持久?”袁绍瞟了他一眼,“岂不闻‘兵贵胜,不贵久’的道理?我军虽然折损不少,然曹操所丧亦有十之一二,只要咱们凭借兵力恃强凌弱,曹操必败无疑!”沮授岂能不知兵法?现在根本不是南征曹操的最佳时机,可袁绍一意孤行,既然来了就只能是耐着性子打,可是袁绍连这点都做不到,沮授知他无可救药,深深一揖走出大帐,索性什么都不管了。袁绍看了个满眼,又气又恼正要发作,高览在一旁咋咋呼呼插了话:“我看这样不行!硬打硬拼即便能胜,得死多少兄弟啊?主公再想一想吧……”“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袁绍却不屑一顾,“今朝廷社稷危若累卵,天下黎民望解倒悬,三军将士正是为国出力之时,岂能苟且畏死不思进取?”他又搬出天下大义做幌子。高览见他满口空话却不顾将士死活甚是不悦,又不好当众争执。张郃又道:“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今我军多曹操一倍,正好密遣兵马骚扰敌后,诱曹操分兵。曹操若分趁机截杀,曹操若不分,则化虚为实抄绝其南、断绝粮道,则曹操不攻自破矣!”袁绍还是不以为然:“只要咱们直捣官渡将曹操大军袭破,河南之地可定矣!何须这么麻烦?”说这话他又瞅瞅刘备,“刘使君,本将军说得对不对啊?”“将军所言句句是实,”刘备其实更赞同张郃的战略,却不好驳了袁绍的面子,颇为婉转道,“不过在下曾在豫州,与汝南黄巾刘辟、龚都等人有些联络,若是主公愿意造势于敌后,末将愿意效劳。”“那倒不必了。”袁绍捋了捋胡须,“我堂堂朝廷大将军,还不至于要靠几个蟊贼相助……散帐吧!大军休整一日,后天再寻曹操索战!”说罢他自帅案下拿出一卷《上林赋》,优哉游哉看了起来。众将垂头丧气纷纷退出,张郃见沮授正伫立在辕门仰望天空,赶紧凑了过去:“主公不纳我言啊!”“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局面!”沮授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我离开邺城之时已将全部家财分散给族人了。夫势在则威无不加,势亡则不保一身,哀哉……”“不至于一败涂地,像您说的这么严重吧?”张郃虽怏怏不快,却还没把战事想得那么糟。“以曹孟德之明略,又挟天子以为资,我虽克公孙,众实疲弊,而将骄主忲,军之破败,在此举也!”沮授仰望明月苦笑道,“扬雄有云‘六国蚩蚩,为嬴弱姬①’,就是今天这个局面,我恐怕是没命回河北了。”张郃料他与袁绍结怨故而口称败绩,也不怎么往心里去,只是安慰两句。这时高览急急渴渴跑了过来:“儁义兄,不好啦!大公子和郭图商量着要裁撤咱们的兵力。”“什么?”张郃不禁皱眉。高览悻悻道:“郭图那边死伤严重,要分咱们的兵填补。他妈的,凭什么死人都算咱们的!”“这还用问?郭公则这是要给大公子积蓄实力,将来好跟三公子抢位子。”沮授摇头不已,“全力对敌尚且不胜,还在这时候动歪心眼,无药可救!”正说话间,袁谭带着郭图、许攸等人走过。张郃知道高览性子急,紧紧拉住他的手腕,见那帮人走出辕门才缓缓松开,总算是没闹起来。许攸走在最后面,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他们道:“张将军、沮先生,主公没有采纳你们的建议,还望你们不要挂怀。”张郃不甚喜欢许攸那种随随便便的做派,但人家既然好言相劝,也客客气气道:“这有什么挂怀不挂怀,都是为了打仗嘛。可惜主公太急功近利了。”哪知许攸忽然大笑,拍拍张郃和沮授的肩膀道:“二位莫灰心呀,我与曹阿瞒相交二十余年,素知其用兵之道。等到了后天,即便主公想战,恐怕人家也不跟咱打了!深沟高垒闭门不出,主公折腾几天无计可施,到头来还得用你们那些计策,结营对峙、分兵扰敌都是大势所趋,你们就等着瞧吧!哈哈哈……”说罢摆着大袖笑呵呵去了。望着许攸远去的背影,张郃心里踏实了不少:“许子远也是咱们营中的智士,他既这样放心,这仗也未必不能大获全胜。”“智士?”沮授联想到自己有感而发,“在咱们主公帐下,越是智士越难自存。莫看许子远谈笑风生,他自身祸福还不一定呢。”捉襟见肘战事的发展果如许攸所料,从四月交兵直到八月,袁曹两军一直处于僵持状态。袁绍意欲再次挑起大规模会战,无奈曹操紧闭营门不作理睬,只进行了几次试探性的小战斗。有这四万兵堵在眼前,袁军不可能视若无物绕开前进,因而十万大军被牢牢绊在官渡以北。无奈之下袁绍只能采纳沮授先前的建议,率领兵马步步为营逼到了曹营附近。但是曹操筹划官渡决战已久,早把连营修得妥妥当当,袁绍连根针都插不进去,于是仗着人数优势堆沙为山,扎下东西数十里的营寨,渐渐对曹营形成包围之势。另一方面,又采纳张郃的提议,开始筹措分兵敌后的战法。袁绍突然更变战略,可把曹操忙得够呛。他不能坐视袁绍把自己困死,也只得分散兵马向东西两面扩大营盘,防止袁军用营寨将自己包围。但敌众我寡,这样的军备对抗十分危险,连营越张越大,守备的兵力就越来越薄弱。发展到最后,曹操的兵马分散各处,中军主力不足一万,而且带伤者十之二三,就是想杀出去跟袁绍拼命都不容易了。可就在曹操一筹莫展之际,各地的告急文书也似雪片般飞来。袁绍不再顾及名誉,派刘备到汝南,煽动昔日被曹操击败的黄巾余部刘辟、龚都等人再次举事;与此同时袁氏在汝南的故吏瞿恭、江宫、沈成等占据县城作乱,与李通开了仗;袁绍又把泰山反民郭祖、公孙犊等人都授予将校之职,支持他们继续跟吕虔打游击;已经有过一次反复的昌霸见时局变动,也再次举兵叛曹,济南国黄巾首领徐和也率部南侵,想趁机分一杯羹,弄得臧霸等人两头忙,一边对战青州一边围困昌霸……这些还不算什么,最关键的时刻,孙策也公然翻脸了,率部打进了广陵郡!广陵功曹陈矫奉陈登之命千里迢迢赶到官渡前线面见曹操:“鄙郡虽小,却是地势险要之处,若蒙救援使为屏障,则孙策的图谋必将挫败,东方诸郡可保安宁。曹公武声远震仁爱滂流,未从之国望风景附,百姓崇得养威,此乃王者之业也!请曹公速速发兵救援吧……”陈矫又是讲利害又是说好话,曹操一点儿都听不进去,指导路粹写着一份表章:〖臣祖腾有顺帝赐器,今上四石铜鋗①四枚,五石铜鋗一枚,御物有纯银粉铫②一枚,药杵臼一具……〗陈矫有些不耐烦了,抢步上前跪倒在地,一把揪住曹操的战袍:“曹公快想办法,广陵郡危若累卵,不但孙策大军来袭,袁绍也煽动海西、淮浦二县反民,都尉卫弥、县令梁习相继失城,这样下去我家陈郡将就守不住了。”曹操见他满脸焦急言辞恳切,缓缓抽开袍襟,低沉道:“你以为我不想救广陵吗?你出去看看,哪里还抽得出兵力!前日汝南刘备、刘辟作乱,我咬着牙东挪西凑才分出蔡杨领两千兵去救急,广陵的事老夫实在是爱莫能助,你去找臧霸他们借兵吧。”陈矫眼泪都快下来了:“自泰山以东直到青州沿海,敌中有我我中有敌,臧霸他们杀得昏天黑地,哪里顾得上我们?曹公不发救兵,广陵郡危矣!”“发兵发兵,处处都叫我发兵,袁绍都快逼到我营门口了,哪里还有兵可派!”曹操气哼哼扬了扬手,“陈登不是有志与孙策一决雌雄吗?那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这个忙我帮不了。”陈矫急得直磕头:“广陵之兵不过数千,孙策数万之众,陈郡将天大的本事又岂能抗拒?再者淮西反民作乱,内忧外患交加,这仗实在没法打啊!”曹操不客气了:“他没法打了,难道我这里就能打吗?事到如今没法打也得给我打!”陈矫慢吞吞爬起来,抹着眼泪道:“天亡我广陵啊……”草草施了一礼,脚步蹒跚往外走。曹操见他这副举动颇为动容,觉得陈矫是个义士,低声道:“季弼,这一去多有危险,你就留在我身边吧。”陈矫停下脚步,头也不回道:“家乡有倒悬之苦,在下奔走告急,纵无申包胥之效,敢忘弘演之义乎?”传说春秋时楚国曾被伍子胥、孙武率吴兵攻灭,申包胥驰往秦国求援,连哭七日七夜终于感动秦王,发来救兵重立楚国;卫国卫懿公嬉戏无度,招若狄人犯境,卫懿公被乱刃分尸,大夫弘演出使陈国回来,见国君被乱刃分身尸体无存,只有一副肝脏完好,便剖开自己的腹部将卫懿公的肝脏塞入肚中,用自己身体当棺椁安葬国君。陈矫提出这两件事,就是表示搬不回救兵就要同陈登一同赴死。曹操见他如此坚决不禁感叹:“唉……你这申包胥哭秦庭还真哭出道理来了。暂停一步,看你的面子上我发兵了。”“真的?!”陈矫赶忙回头。“当然是真的,不过最多抽派两千人给你。”“两千也行啊!多谢曹公……多谢曹公……”陈矫喜极又泣,鼻涕眼泪全下来了。“别哭了。”曹操一阵苦笑,抽出一支令箭,“事已至此老夫甘愿受难也不能失了人心。你去最后面一寨,叫校尉扈质率两千人马随你去。先平海西县之乱再助陈登抗击孙策,我就这点儿能力了,成不成还要看天命。”陈矫哭哭啼啼接令箭:“在下岂敢多求,回去之后一定……”话未说完忽听一阵惨叫,守在门口的几名士兵摔倒在地——身上插着弓箭!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噗噗噗一阵连响,那是弓箭射在帐篷上的声音。许褚赶忙取过盾牌将曹操护在身后,路粹、陈矫纷纷退到帅案之后。又听外面一阵骚乱,几个兵丁举着盾牌掩护郭嘉跑了进来:“哎呀不好!袁绍在土山上修造高橹,从上面往咱营里射箭!”曹操竭力保持镇静:“传令各营用盾牌防护帐篷。”“诺!”许褚应了一声,高举盾牌跑了出去。郭嘉擦擦冷汗道:“有个不好的消息,蔡杨在汝南战死了。”“啊?!”曹操吃惊不已。“刘备、刘辟纠集乌合提师北上,一路抄掠百姓毁坏屯田,主公快发救兵吧!”曹操瘫坐在帅位上:“哪里还有多余的兵马……不行!看来要冒一冒险了,致书阳翟叫曹仁出兵对付刘备。”“阳翟之兵一出,许都门户洞开,袁绍乘虚而入怎么办?”“顾不了这么多,先解燃眉之急再说。”曹操一回头,见陈矫还在旁边站着,似乎是被飞箭逼得出不去。曹操伸手拔出青釭剑,在帐篷后面连劈,砍出一个大窟窿,收剑道:“从后门走吧!”“嘿嘿嘿,”郭嘉也真笑得出来,“中军大帐哪有开后门的?”曹操摇头道:“性命保得住保不住都不好说,哪还顾得上帐篷啊。”见陈矫急匆匆发兵去了,又踱回岸边,继续指导路粹修表:〖御杂物之所得孝顺皇帝赐物,有容五石铜澡盘一枚;银画象牙盘五具……〗郭嘉看得发愣:“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给皇上献这些没用的东西!”“越是这时候越得把天子哄好了,省得肘腋生变。这几样东西都是我祖父得孝顺皇帝所赐,现在回献给天子,以表我的一片忠心。”他前番表奏刘冯为南阳王,哪知那小儿病入膏肓,仅仅受封数日就死了,他还得另想主意稳住刘协。待表章写完,曹操又道:“再给荀令君写封信,叫他诏命九卿以及每个郡的郡守遴选孝子一人,推荐到朝廷。”“这又是何意?”郭嘉不明白他为何会在这时候忙这些没用的事。曹操手捻须髯:“现在局势不稳,恐怕有不少地方已与袁绍暗通款曲。从推荐来多少人,我能知道还有多少郡依旧遵从朝廷调遣。但愿……但愿……”但愿背叛的人不会太多吧!郭嘉不以为然:“知道了又有什么用,现在的问题是打仗,只要打赢了,所有脚踏两只船的人都会回来。”“打赢谈何容易……”即便曹操做足准备,可面对袁绍大军还是被动不已,“孙策也起兵了,他若打破广陵,就可以逼至青徐之地,东线就全完了。我却只能差出两千兵马帮陈登,情势危急得很呐!”郭嘉却道:“孙策小儿新并江东,所诛皆英豪雄杰。而他又好勇斗狠轻而武备,这样的人即便坐拥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中原也。若刺客伏击,不过一人之敌耳。我看说不定哪天孙策就让仇人刺杀啦。”曹操很明白,郭嘉这番话是故意为他解心宽,指望刺客从天而降把孙策杀死,这不是说梦话嘛!他苦笑一阵:“但愿能如奉孝所言吧!”这时又见帐口一阵骚动,张辽举着盾牌跑了进来,二话不说跪倒在帅案前。“文远,有什么事吗?”张辽重重磕了一个头:“在下有负主公信任,对不起您啦!”“这又是从何说起?”曹操糊涂了,赶忙过去搀扶,但搀了三下没搀动,“你怎么又跟我来这一手,有什么话站起来好好说。”“我对不起您……”“到底出了什么事?”张辽慢慢抬起头,堂堂大汉眼眶里竟还有泪水,哼哼唧唧道:“云长……云长要走了……”“走?!”曹操急了,“他要上哪儿去!”“当初土山劝降之时,关羽曾经有言,一旦闻知刘备下落便要前往跟从,若不应允宁可战死不降。”张辽怵生生道,“云长对在下有恩,我怕主公不答应,就……”“就越俎代庖替我答应啦,是不是?”曹操白了他一眼。“在下原以为关羽会感恩戴德,哪知他仍对刘备念念不忘,听闻他在汝南,要辞别而去。”张辽再没了沙场上的那份骁勇,苦着脸道,“主公如同君父,云长犹如兄弟。在下实在不能欺瞒了,望主公能成全我的诺言,放云长走。有什么罪责在下一任担待!”“你担待得起吗?”郭嘉倒先沉不住气了,“狼!关羽跟刘备一样,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败军遭擒之将还敢提条件?主公归还他兵马,任他为偏将军,又封汉寿亭侯,他还不领情。这样的人留着干什么,干脆把他杀了!”曹操其实早动了杀机,但是瞧张辽泪光盈盈望着自己,心里很不是滋味。张辽与关羽是他梦寐以求的两员勇将,忆昔张辽在洛阳戳枪、关羽在郯城突围,给曹操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可偏偏鱼与熊掌不能兼得,杀了关羽固然永无后患,但也把张辽对自己的一片爱戴也给杀没了。这时候为难张辽又有何用?走一个至少还能留一个,真把关羽杀了,弄得张辽心灰意冷,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两员将就都失去了!想至此曹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文远别难过,就冲你这一片赤诚,老夫也不能为难他。况且事君不忘其本,云长可谓天下义士也。”郭嘉兀自不饶:“话虽如此,关羽也忒……”曹操摆摆手不许他再说了,又搀起张辽:“你再去好好劝一劝云长,说动他留下自然再好不过。若是他执意要去……”他咬咬牙痛下决心,“你就跟他说,老夫念‘庾公之斯追子濯孺子’之事,放他走!”“庾公之斯追子濯孺子?”张辽不明白。曹操惨笑道:“这是《春秋》典故,你不懂,云长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