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野狐

“迷迷糊糊中,忽然听到他惊声大叫,我睁开眼,只见他踉踉跄跄地站在阳光下,惊愕地环顾着雪地里的那九具僵尸。”
罗沄叹了口气,说:“他那么聪明,不消我说话,便猜出我做了什么。”
“我见他无恙,欢喜无比,想要抱他,却没力气站起来。他也不上前拉我,怔怔地盯着我,神色古怪,像是不认识我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这些人都是你杀的?你傻了他们,就为了给我换血?』
“他的语气冰冷而生疏,让我莫名地一震害怕,单想到我费尽周折,冒着丧命之险,才将他救转,他却这么说我,我委屈、怨怒,于是大声说:『是我杀的又如何?要不是我做了恶人,你现在就是死人了!』
“我赌气站起身,正想跑开,却一阵眩晕,人事不省。接着,他照顾了我好几日,每天煎煮草药,又用真气为我疏导体内的寒毒,到了第七天的傍晚,我出了一身大汗,神志才清醒了许多。
“他如释重负,紧紧地抱着我,我又是委屈又是甜蜜,忍不住哭出声来。我们就这么重归于好了,但从那时开始,却又像多了一层无形的隔膜,再难有从前那无间的亲密。”
她顿了好一会儿,紫色的眼眸里满是凄凉,又低声说:“云苇湖是不能再住了,我们搬到了『落霞谷』。他生怕我余毒未清,常常外出寻找草药,一去便是一日。
“我常常独自坐在树屋里,看着晚霞如火,烧红了整个天空,又看着明月东升,一点点地移过中天,等着他回来,心里空空落落。
“有一天,我突然想,他究竟是真的去找草药呢,还是只想避开我?想到这儿,心顿时痛得像被拣到刺扎。于是我在他衣裳上沾了『青蚨香』,待他去得远了,再遥遥跟在后面。
“那天,我随着他走遍了诸夭之野。他是去采集草药的,但又不完全是。他每到一处,采完了药草,他总要坐上好久,独自吹笛自娱。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神情那么落寞。
“他究竟在想着什么呢?我又是怜惜又是难过,多想冲上前将他紧紧地揽在怀里,但不知道为什么,却又觉得他离我那么遥远,远得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有几次,他或是在山上遇见茶姑,或是在渝万里邂逅采莲女,那么丫头进仓频送秋波,又是山歌又是莲曲,他一扫阴霾,笑容灿烂,竟也跟着吹笛合奏,还将采来的花儿送给她们。
“我看得气恼,几次想要上前,却又强行忍住。太阳下山的时候,他到了忘川河畔的一片新坟前,默立了许久。后来我才知道,坟里埋着的,有那红衣少女,还有被我杀死的巫医。
“那天夜里,我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月光从摇动的枝叶间筛漏而下,斑驳地洒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
“我突然觉得自己对他了解得如此之浅,他的心底到底装着些什么?他生性多情。对好些女子都温柔体贴,女儿国主、红衣少女……甚至邂逅的采莲女,都无不被他吸引。”
“他对我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也对别的女人说过呢?那些甜言蜜语,那些天长地久的誓言,在我出现之前,是不是也像春风般萦绕过别人的耳畔?否则女儿国公主为何要与他成亲,那红衣少女又为何流着眼泪要画他的画像?”
“渐渐的,我开始反反复复地想,究竟他说的哪一句才是真心话?他是真的喜欢我,还是是因为一时情动?现在是不是开始讨厌我了?越想越是针刺般的痛楚与担心。”
“圆月挂在窗口,像一面巨大的橙黄铜镜。大风呼啸,刮过树屋,树叶沙沙作响。我突然觉得一阵阵彻骨的寒意,牙关咯咯乱撞起来,低头望去,猛吃一惊。不知何时,双腿竟已生出雪白的蛇鳞!”
“我又惊又怕,忽然想起了族中长老说话的话。当年所中的蛇咒虽然暂时消解,但余毒仍深埋脏腑、骨骼之内,一旦受到刺激,很可能重新化为蛇形。一定是因为救泊尧时,吸入了太多的『万蛇涎毒』。恰逢这月圆之夜。阴寒最盛,内外交感,一起发作出来。”
“我越来越冷,仿佛周身血液全都凝固了,没过多久,双腿变化成蛇尾,腰腹以下全是蛇鳞。”
“我簌簌发抖,想要蜷身取暖,却一个翻滚,掉入树下的草丛中。河水粼粼,斜照着我的身影。我看见自己的脸惨白如鬼,脖子上也已隐隐现出纹鳞,说不出的丑怪。”
“但那时,我心里最为担忧害怕的,却不是自己会不会死、能不能变回人形,而是泊尧突然醒来,瞧见我这可怕的模样,该怎么办?”
“因为那些巫医的死,他心底里原本就在怪责我,如果再见到我这样子,还会喜欢我么?”
“我用尽力气,沿着河朝南游走,钻入山脚的一个洞穴中。月光照在我的身上,冷如霜雪,呵出的每一口气都成了淡青的冰晶。”
“我蜷成一团,再也动不了了。晕晕沉沉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一阵清亮的笛声。”
“我心里一震,难道是泊尧找来了?我睁开眼,将近黎明,东边暗黑的天边红霞如火,树林里雾霭弥散,朦朦胧胧。一个牧童骑在青牛的身上,横吹竹笛,朝这里缓缓走来。
“我刚想朝里缩去,他已先瞧见了我,大叫一声,吓得从牛背上摔了下来。青牛受惊狂奔,他跌跌撞撞朝林外跑去,大叫:『蛇妖,有蛇妖!』
“这距离树屋不过几里,如果激动泊尧,我就避无可避了。霎时间,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骑也似的蹿飞出去,将那牧童紧紧缠住。
“力气太极太猛,『咯拉拉』一阵脆响,他骨骼尽碎,睁着眼,惊骇地瞪着我,已经死了。温热的身体贴着我冰冷的鳞甲,带来些许暖意。
“我又是后悔又是惊慌,看着他在身上的血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竟……竟鬼使神差地咬住了他的脖子,贪婪地吮吸起来。
“热血汩汩地涌入喉中,像熊熊火焰,又像是滚滚春江,将我凝结如冰的经络全都融化,冲开。
“就在这时,泊尧沿着河岸奔掠而来,一边呼唤着我,一边四下张望。我咬着牧童的喉咙,紧紧蜷缩在漆黑的洞角,大气也不敢喘。看着他渐行渐远,消失在淡蓝的晨雾里,泪水不住的涌出眼眶。”
“太阳升起来了,晴空万里,树林里鸟鸣瞅瞅。我吸光了牧童的血,双腿准见恢复人形,但肌肤依然遍布蛇鳞。我不敢回到『落霞谷』,更不敢出现在人前,只是翻过雪岭,藏到密林深处。”
“从那一天起,一切群都改变了,再也无可逆转。他在四处寻找我,我也在四处寻找着从前的自己。
“我试过了千百种法子,尝过千百种丹药,却无一奏效。即便稍有好转,一道月圆之夜,必定寒毒攻心,从新化作蛇形,痛处难当。唯一能解救我的,便是童男童女的血。”
我听到这里已明白了来龙去脉,心里五味交集,也不只是怜悯。惋惜。恼恨,还是嫉妒,插话道:“所以你逃到了北海,想要逼迫烛龙炼烧『本真丹』,帮你恢复人身?”
她摇了摇头,说:“我可不知道烛老妖被囚禁在『天之涯。海之角』。我到北海,不过是想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死在鲲鱼肚子里。我和泊尧在那度过了几年无忧无虑的时光,他如果真的喜欢我,寻遍千山万水,一定会找到这里。
“但北海茫茫。竟没有鲲鱼的踪迹。有一天,我到了这儿,远远瞧见山顶喷出的冲天水柱,还以为这连绵雪山就是鲲鱼所化。不想见到烛老妖后,才知道那不过是天吴当初用来折磨烛龙的地壳罢啦。”
我心里一沉,残存的希望全都烟消云散。不周山虽然被女娲的结界所封,但在漩涡的重压之下,寒暑之水依然能渗过地表,从那山顶的地壳喷薄而出,天吴对烛龙恨之入骨,把它囚禁在鼎炉中,姿势借用这水货交攻的天地伟力,让烛老妖日日夜夜永受煎熬,生死两难。
罗沄咯咯一笑:“烛老妖为了能脱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起初也将我骗啦,等我醒悟过来,便百倍十倍地收拾他。
“他抵受不过,就自告奋勇要为我烧制『本真丹』。哼,亏得我没轻易上当,否则就像你一样,成了他脱身的敲门砖了。
“我无处可去,便在这里安顿下来。无意中发现了那山洞,取名为『鱼肠宫』,权当时鲲鱼肚腹,聊以自慰。
“这几年,我在『天之涯』兴风作浪,就是想弄些响动,好让泊尧闻声找来。不想他没来,反倒将延维这老妖怪给招来了。
她脸上红晕如霞,嫣然一笑:“这些话憋在心里好些年,今天能说出来,真是舒畅极啦。”
又从袖中取出一枚乌黑的丹丸,柔声说:“小子,你救过我性命,又解了我的蛇咒,我说这些话,只是让你明白我这么带你,也是情非得已。但这秘密我可不想教第二个人听了去。你乖乖把这药吞了,做个名副其实的闷葫芦,姐姐我才能放心。
说着捏开我的嘴,将药丸放入我的口中。
我无法挣扎,直觉的喉里像着了火,轰然蹿烧到头顶,痛的泪水交迸。哑药!原来这妖女竟想将我毒哑!
我又是惊怒,又是伤心,又是愤恨,死死的瞪着她,想要纵声怒吼,却只发出几声喑哑的怪啸。
这时,海上刮起了大风,前方浓雾离散,巨浪滔天,重重波涛掀卷着数以千计的浮冰,朝这里猛烈地摇荡撞来。
“轰”的一声,两道火光交错飞起,将四周映照的彤红明亮。
号角骤起,鼓声密奏,几十艘战舰乘风破浪,冲破浓雾,朝我们包围而来。黑帆猎猎,绣着白色蛇形人像,正是相繇的舰队。
罗沄脸色顿时变了,冷笑一声,仰头啸歌。龙鲸发出低沉的鸣叫,水柱高喷,徐徐朝下沉下去。
那些战舰来的飞快,“嗖嗖”之声大作,箭矢漫天乱舞,接连扎入龙鲸厚实的背肉。
箭镞上也不知涂了什么毒,顷刻间白烟四蹿,焦臭弥漫,龙鲸吃痛悲鸣,猛烈摇震起来。
想不到她机关算尽,终究还是自投罗网,也好,与其被她带到南海,受尽公孙氏的屈辱,倒不如死在这帮蛇族叛军的手里!
我愤怒,惊讶中,又夹杂这几分快慰,忍不住哑声大笑。
“笑什么?走!”罗沄抓住我的衣领,冲天飞起,朝南踏浪奔冲。
浓雾中响起相繇的笑声:“相请不如偶遇。风大浪急,天寒地冻,螣兀公主不如上船喝一杯热酒暖暖身。”话音刚落,前方“哗”地冲起几十个人影,一张大网铺天盖地朝我们罩了下来。
罗沄反应倒也迅疾,立即翻身转向,提着我朝下俯冲。
右侧又响起一个甜得发腻的笑声:“孩儿们,还不快接住公主,别让她落水受凉。”
水面粼光晃动。忽然炸破开来,又冲起一张纵横百丈的大网,迎面将我们兜个正着。那网似乎是用海蛛的蛛丝织成,方一沾上,便牢牢黏附,无法挣脱。越是撕扯,反倒缠得越紧。
罗沄伤势初愈,真气本来就不济,哪里还能脱身?几十个蛇族大汉欢呼着踏波冲来,将我们捆缚网中。朝旗舰掠去。
相柳叉着腰笑吟吟地站在船头,衣袂飘飘。
四个大汉推着一辆青铜车,从她身后徐徐滑出,相繇软绵绵地坐在车上,双臂绞如麻花,头也耷拉向一侧,原本还算清秀的脸扭曲变形,铜铃绿眼冷冷地盯着我们,嘴角狞笑,充满了怨毒与愤恨。
这两兄妹没死,必定是投降了烛龙。我四下扫望,却没瞧见烛老妖,也投有延维与百里春秋的踪影。
相柳瞟了我一眼,笑着说:“公主,你和这小子躲在哪里洞房花烛?过了这么久才出来,让我们这些宾客等得好不焦急。”
我耳根一烫,罗沄咯咯大笑:“好酸,好酸小妖女,你等得这么心焦,是想闹洞房呢,还是想当新娘?”
相柳脸上红晕泛起,笑吟吟地说:“驸马爷谁敢抢?我只是想讨一杯喜酒喝罢了。”拍了拍手,高声叫道:“来人,给公主和驸马上酒。”
轰然应诺声中,我们被重重地抛在甲板上,六个大汉抬着那装着蛇神蛊的巨大青铜圆缸走了过来。彩雾缭绕,腥臭扑鼻。
相繇歪着头,森然笑道:“蛇神蛊泡的酒,滋味自是一流。上次公主没喝成,这回可不能错过了。”
没等我醒过神,两个蛮子已拿长柄铜勺舀了半勺酒,捏开罗沄的嘴,直往她口中灌去。她奋力挣扎,酒水沿着嘴角丝丝滴落。
看着她脸色涨红,却发不出声,我心里说不出的痛快。谁让她恩将仇报,将我捆绑毒哑?活该她有此下场!但想到她的魂魄将被蛊虫化解,灰飞湮灭,对她的怨恨又渐渐化为针刺般的痛楚。
相柳挥了挥手,示意两蛮子退开,嫣然道:“公主,喝了这杯喜酒,记性是不是好多了?轩辕星图被你藏在哪儿,现在想起来了么?”
罗沄睑颊酡红如火,乜斜着她,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笑道:“我还以为『蛇神蛊』有多么了不起,原来也不过是清汤寡水。还有没有更烈些的蛊酒?给你姑奶奶再喝几盅。”
“臭丫头,还嘴硬。”相柳咯咯一笑,解下五弦骨琴,十指轻轻拂动,琴声如峭谷阴风,听得人不寒而栗。
罗坛“啊”的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双眉紧蹙,汗水涔涔而下。脖子上隐隐凸出几条蚯蚓似的曲线,随着琴声节奏,朝她头顶缓缓延伸。
一旦这些“蛇神蛊虫”钻人她的脑中,便万劫不复了!我凝神聚念,想要冲开经络,奇经八脉却依旧酥麻滞胀。即便用两伤法术强行冲开,又如何能震得断这混金锁链?
正焦急躁怒,海上突然狂风大作,层层乌云随着浓雾迅速弥漫。巨浪翻腾,风帆鼓舞,船身猛烈地摇曳起伏。
那些蛮子哇哇大叫。在相繇的喝命下,争相收帆转舵。号角四起。其他船舰也纷纷收起风帆,调转方向。
风暴来得极快。天色迅速暗了下来。黑沉沉的云团在上方汹涌翻腾,时而亮起几道刺目的闪电,雷声轰鸣。
我丹田里一震,沉埋着的阴阳二炁突然朝上冲起。“叮!”腰间那柄柴刀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
周围众人慌乱奔走,并未察觉,我却仿佛被雷电霍然击中。
随时随境,天人交感。顺时应势,师法自然……康回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如雷声般在心底滚滚回荡。
无形刀奥妙精深,我不过初窥门径。但此刻生死攸关,无论成与不成,都只有奋力一搏!我心中怦怦剧跳,闭目凝神,屏除所有的杂念,感应着周遭的一切。
狂风扑面,夹带着冰晶雪雨,经络内的阴阳真气旋转翻涌,就像头顶的云海、四周的惊涛,一重高过一重,一浪压过一浪。
“轰!”一道闪电劈中旗舰的主桅,帆布顿时燃烧起来。众人惊呼声中,桅木“咯啦啦”地折断,朝着甲板上重重撞落。
相繇喝道:“把他们带到舱底去……”话音未落,十几道蓝紫色的闪电又如灵蛇乱舞,接连劈在艏楼上,四周火焰喷吐。我旁边的两个蛮子浑身着火,惨叫着摔下船去。
狂风怒啸,前方掀起一波巨涛,将船身高高抛起。
我和罗沄沿着倾斜的甲板疾速翻滚,重重地撞在船舷上,如果不是蛛网勾住了铁锚,已经被凌空甩入海里。
相柳想要冲过来,却被接连坠落的断木拦住去路。
片刻间,船头便已陷入汹汹火海。那些蛮子惊呼不绝,顾不上相繇兄妹的喝令,争先恐后跃入海里,朝附近的船舰游去。
风浪越来越猛,火焰越来越高,我的心里却越来越宁静澄明,渐渐忘记了生死。忘记了罗沄,也忘记了自已。仿佛逐渐与天地同化,变成了风,变成了火,变成了那肆虐的惊涛与凌厉的闪电,跌宕在这逼仄的天地之间。
闪电交加。波涛汹涌,左侧突然卷起一排高达二十丈的巨浪,以排山裂地之势,轰然猛击而下。
轰鸣剧震,整艘船凌空翻转,猛地被撞裂开来,断桅、乱木四处飞炸,惨叫不绝。我只觉得脑中嗡然一响,人已高高飞起。
就在那一瞬间,体内似乎有一种至为玄妙的变化突然发生了,玄窍内的真气如地火喷薄,竟和周遣的惊涛骇浪交相感应,重重激涌,硬生生冲开了任督二脉!
我又惊又喜,心念刚动,顿时从又天人交感的“忘我之境”里脱离而出。狂风扑面,惊涛骇浪迎头打来,将我们撞飞出数十丈外。
四周人影纷飞,夹带着折断的桅木、碎裂的舱板……纵横乱舞。我胸口被飞旋的巨木扫中,喉里腥甜上涌,和罗沄一起摔入汹涌的波涛。
经脉虽已冲开大半,但身上的混金锁链仍旧紧紧捆缚,无法挣脱,立即朝下疾速沉去,气泡汩汩四蹿。
灰蓝的海水里,光影迷蒙。她贴伏在我身边,长睫紧闭,脸颊如火,黑发如碧藻般飘摇卷舞,像是沉睡的水妖,那么妖媚,又那么纯净。
往上浮去,是一个惊涛骇浪的世界;往下沉沦,则是万古长眠的梦。但至少,在那里、在那一刻,她是属于我的。
如果我和她沉入海底,或许再也没有后来的种种痛苦。我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我知道,如果那一刻死了,即使沉埋在北海最深处,她的心依然悬浮在南海明媚的阳光里。
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更要夺回她的心。
湍急的波涛与旋转的暗流,从四面八方挤压着我,身体憋胀得无法呼吸。这情景与“水火海窍”颇有些相似,受其所激,玄窍里的阴阳二炁很快又涌动起来。
我重新静下心,默诵着“无形刀心诀”,真气汹汹游走,不过一会儿,奇经八脉次第贯通,手指、脚趾全都能动弹了。
我紧紧拽住蛛丝,真气螺旋式地绕体飞转,带着她冲出了海面。
“在那里!那小子在那里!”混乱中,依稀听见相繇的狂吼,以及蛇蛮此起彼伏的号角。
风浪如狂,海面如倾,我用蛛丝缠住一条狭长的舱板,朝南漂去。所有战舰全都乘风破浪,在后狂追。
相繇犹嫌速度太慢,一边吹号一边嘶声喝骂。
百余个大汉分乘十余艘蛇头潜水船,冲落海里,奋力挥桨,朝我们包夹而来。相柳更亲自领了数十飞骑,乘着肥遗飞蛇,在闪电与怒浪之间穿掠急追。
这些蛮子生怕我们淹死,再也找不到轩辕星图的下落,个个卯足了劲。要不遗余力。没过多久,与我们相距已不过二十丈远。
我伏在舱板上,高一浪,低一浪,体内的真气也随之奔腾翻涌,仿佛与大海融为一体。柴刀悬在腰间,和着狂风、闪电,叮叮当当地摇震不绝。
后上方突然传来几声尖啸,三个蛇蛮骑着龙鹫,各握着一杆长近两丈的青铜蛇矛,疾速俯冲而下,想要将我搠穿、贯挑于空中。
我避无可避,又无法挣断混金锁链,格挡反击,正想翻身冲入海里,天空中又劈过一道闪电。
“叮!”砍柴刀突然冲天飞起,就如同那道稍纵即逝的闪电,在黑暗中划出一轮刺目的光弧。
那三个蛮子嘶声惨叫,连人带马都被劈成了两段,血肉纷扬。
我突然醒悟,以我现在的修为,虽然不能做到“以人为刀,气为锋,万物为招决”,但以阴阳二炁驾御这柄柴刀,已然绰绰有余!
气随意动,意与境合,气境相生,无兵不可用。
只要能借助此刻风暴惊涛的天地伟力,这些蛇蛮,又如何敌得过这锈迹斑斑的砍柴刀?
霎时间,郁积的愤怒、屈辱、悲伤、喜悦……全都随着热血涌上我的头顶,我旋转着冲天跃起,哑声长吼,与四周喧沸的狂涛相互感应。
柴刀环绕着我,飞旋破空,发出尖利的激啸,势如飓风奔雷,那些蛮子飞骑刚一接近,立即被斩得骨肉横飞。
几艘蛇头潜水船距离我尚有十丈,被柴刀气芒所劈,“咯啦啦”地裂开几道缝隙,再被浪头拍卷,顿时迸炸开来。
四周惊呼迭起。 大浪扶摇,海面如沸。我长吼不绝,说不出的痛快。
柴刀时而如犴风,时而如雷电,时而如巨浪,时而如烈火……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顷刻间,便有九艘潜水船被我劈沉海底。那些飞骑更是惊慌逃窜,狼狈万状。
我杀得兴起,却没注意到身上的蛛丝越绞越紧,越拉越长,罗沄身子突然朝下一沉,被几条蛛丝勾着荡出六七丈外。
我猛吃一惊,想要伸手将她拉回,奈何双臂被混金索绑缚,无法动弹。还不等我变向回追,几个蛮子已趁机骑鸟俯冲,挥刀斩断蛛丝,将她虏走。
“放箭!放箭!”就在同时,箭矢漫天乱舞,全都朝我射来。
心念一分,阴阳二炁立即散乱,“哧哧”连声,我左腿、右肋一阵剧痛,已被三支长箭贯入。和柴刀一起,如断线风筝般坠入海中。
蛮子欢呼四起,挥划长桨,朝我迅速围来。
波涛浮沉,闪电飞窜。两支铁箭夹在我肋骨间,每吸一口气,便钻心剧痛。海水里弥漫这浓烈的血腥。
无形刀的心决虽然厉害,但我终究才修行了两个多月,要想保持始终如一的全神贯注,谈何容易?只要稍有分神,意念、真气与天地间的联系便骤然隔断,留与敌寇可趁之机。
这些蛮子倒也罢了,换作高手相争,刚才这一瞬间的失误,便足可让我万劫不复。
刀有形,意无形,要想退而求其次,以有形之刀,发挥出我所拥有的最大威力,必须先设法挣断身上的混金锁链。
蛮子高呼怪啸,箭矢擦着我周沿,接连不断地穿入水里。
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咬紧牙关,凝神聚念,感应那轰鸣的雷声,咆哮的巨浪。
“轰!”惊雷方起,那柄柴刀又从几丈开外破浪冲出,在空中猛一回旋,闪电似的朝着我自己的左肩劈来。
众人哗然惊呼,我眼前一黑,剧痛攻心,柴刀已劈断混金链的扣锁,嵌入肩骨一寸有余。
“嘭嘭”连声,扣锁立断,混进索被阴阳二炁鼓震,顿时飞卷抛扬。
全身陡松,真气蓬然四溢。我反手拔出柴刀,哑声怒吼,随着浪头冲天飞起,一个筋斗便跃到了那劫走罗沄的蛮子上头,一刀劈下,将他天灵盖剁得粉碎。
电闪雷鸣,天地昏暗,狂风卷着暴雨,肆虐在巨浪与黑云之间。
我左臂抱紧罗沄,乘风踏浪,来去如奔雷,怒吼着穿掠于众蛇蛮之中。每一刀挥出,都呼应着风雷电火、惊涛骇浪,因时借势,千变万化,爆发出连我自己也难以相信的力量。
所到之处,人头飞舞,鲜血高喷。无论是青铜方盾、黑铁蛇矛,还是寻木所制的潜水船,被柴刀气芒劈扫,无不迸裂碎断。
阴阳二炁越是在我体内循环周转,我越是觉得万象纷呈,随心所欲,似乎真的与天地同化,变作了摧垮一切的狂风,变作了劈裂万物的闪电,变作了这恢宏广博的滔滔怒海……酣畅淋漓,难言其妙之万一。
儿时遥望昆仑山顶的仇恨、目睹彩云军折戟北海的悲怒、被人踩踏脸颊匍匐在雪地里的屈辱、听闻罗沄诉说往事的嫉妒……全都翻江倒海似的在心底里沸腾,渐渐地汇成一个越来越鲜明的念头:我要摧毁眼前所看见的一切。我要将所有挡住我去路的妖魔小丑,全部都斩尽杀绝!
柴刀劈斫在血肉里,劈斫在骨头间,劈斫在刀枪剑盾上……那咄咄的声音,被狂风刮送在耳畔,夹带着雷鸣、浪涛、厮杀、惨叫……交织成黄钟大吕似的悦耳轰鸣。
也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渐小了下来,风浪转小,黑压压的云层变为灰青色,天色渐亮。
丹田内那狂暴的阴阳二炁随之渐渐平息,冷风吹在我的脸上,怒火如浇,清醒了几分。
环首四顾,这才发觉我已杀到了一艘战舰的艉楼上。方圆几里的海水全被浸染成了暗紫色,冰洋上漂满了残桅断木,以及跌宕起伏的尸体。
附近的六七艘战舰不是被劈断舵尾,就是被豁开侧舷,翻覆半沉,一片狼藉。
我所站立的船舰颇为巨大,三根桅杆已断其二。艉楼上环立了数十个蛮子,脸色惨白,骇怒交集地等着我,握着兵器的手微微发抖,被我眼睛一扫,纷纷踉跄后退,鸦雀无声。
下方甲板上又站了百余大汉,团团护卫着坐在青铜车里的相繇。他歪着头,怒火欲喷,握拳的双手青筋暴起。
相柳立在他身后,淡绿的双眼毫不退缩地凝视着我,双颊晕红,神色古怪,嘴角依旧挂着那甜美莫测的微笑。
想不到这么短的时间内,仅凭我一个人、一把砍柴刀,就杀了数百蛮子,击沉了小半舰队!我仰天想要大笑,喉中却只发出沙哑的“呵”声。
一生中,我的修为从未有如此刻这么高,原本应该喜悦才是,但不知为什么,又突然想起了那开在不周山壁、云海之上的女娲花,觉得一阵彻骨的苍凉与莫名的伤心。
闪电骤亮,雷声隐隐。
我低头望去,心里又是一沉。罗沄脸红如火,昏迷依旧,脖子上那一条条蚯蚓的凸纹全都不见了,难道已经钻入脑子里?
相柳忽然拍着手,咯咯笑了起来:“原来螣兀公主已经将『轩辕星图』传了给你,恭喜你修成『三天子心法』。只可惜你棕油伏羲、女娲的本事,也来不及解开『蛇神蛊』,救回她的性命啦。”
原来他们将这“无形刀决”误认作“三天子心法”,难怪全都噤若寒蝉。我哑声怒笑,抱着她跃下艉楼,朝那兄妹二人大踏步地走去。
那些蛮子脸色齐变,纷纷退避。
相繇大怒,喝骂不绝,吃力地举起号角,奋力长吹,周围却始终没有一个蛮子敢上前阻挡。
就连四周残余的二十余艘战舰,也置若罔闻,毫无动静。
片刻间,我就走到了相繇身前。
相柳脸上毫无惧色,笑吟吟地说:“我们可没有『蛇神蛊』的解药,就算杀了我,也无计可施。不过,你若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不但能帮你救回螣兀公主的性命,还能助你找回你失散的妹妹。”
我心头一震,顿住脚步。
相繇歪着头,怒笑道:“他奶奶的,要杀就杀跟他啰嗦什么?反正找不到『轩辕星图』。也免不了死在烛老妖的手里,干嘛替这小子卖命……”
相柳摇了摇头,微笑道:“大哥,从来只有顺流的水,没有逆流的河。公孙轩辕已经死了,共工既已得到了『三天子心法』,别说炎帝、白帝,就算烛老妖,也不见得是他的对手。我们又何必螳臂当车?
“更何况,他与我们一样,都想除掉嫘女与公孙氏,恢复太古之治;又都被烛老妖和延维坑害,差点儿送了性命。既然同仇敌忾,自当联手协力。共工神上,你说我说的话对不对?”
我第一次被人称呼“神上”,脸上微微一烫,冷笑不语,用柴刀在甲板上刻了几个大字:“你知道我妹妹在哪里?她当真没有死?”
相柳嫣然一笑,柔声道:“我有一个姨姥姥,住在南疆万花谷,是除了灵山十巫之外,大荒最神通广大的巫医。我听说前些日子,炎帝带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姑娘,去找她医治啦。”顿了顿,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刻着两条人蛇的翡翠玉柱,一字字地道,“只要找到我的姨姥姥,不管是你的哑巴病,还是螣兀公主的『蛇神蛊』,抑或是你妹妹的生死,全都不在话下。”
我心口如遭重锤,泪水险些涌上眼眶,那玉柱赫然竟是妹妹所佩之物!

正午,没有一丝风。广袤而平静的湖面,倒映着漫天云霞,一切都像是凝固了。
除了“哗哗”的摇橹声,没有其他声响。湖水中看不到鱼,湖面上甚至没有飞行的蜻蜓。
偌大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我们。
“我姨姥姥就住在那个岛上。教你的话,可全都记住了?”相柳笑吟吟地坐在船头,淡绿的双眼凝视着我,脸上似乎也映染了嫣红的霞光。
我只当没有瞧见,摇着橹,驾着小船,徐徐地向那片碧翠葱郁的小岛驶近。丹田内的阴阳二炁隐隐翻腾,感应着四周那诡谲万变的云气。
曾听姥姥说过,在南荒最南疆的崇山峻岭里,有一片瘴气弥漫的森林,森林里有一片紫色的湖湖里住着大荒最善于炼制蛊药的巫族——氐人族。
湖水之所以是紫色的,是因为湖的上空一年四季布满了赤红的云霞。那些云霞是氐人烧制丹药所蒸腾的雾气凝结而成。
这些人鱼是远古蛇族的后裔,六百年前,因涉嫌参与火族叛乱,妄图用蛊毒谋害赤帝,而被降罪,举族流放到了南疆。
相传那里埋葬了无数南蛮的尸体,怨气所结,到处是剧毒的溪水瘴气和毒蛇虫子,就连蟑螂也难以生存。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些氐人们老的老,死的死,只剩下很少数辛存下来生活在湖心的小岛上。
他们将所有的怨毒仇恨诅咒都烧制在丹药里,蒸腾的雾气凝结为赤红如血、浓艳如火的云,随风而动,方圆三百里Ren兽绝迹,就连候鸟经过上空,也纷纷中毒坠落。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荒诞的传说。
但是当我乘着狭长的小舟,行驶在这片紫红静谧的湖面上,才知道仇恨的力量,竟可以大到改变这个世界。
如果姥姥还活着,一定会骂我听从这妖女的蛊惑,只身犯险,来到这天下巫医都不敢靠近的死地。
但人生在世,步步皆险,若能找着妹妹,就算闯上黄泉地府,又有何妨?再说,倘若不能救活罗沄,不能让她亲眼目睹我杀死昌邑,夺回属于我的一切,又怎能写我心头之恨?!
见我没有理他,相柳又笑吟吟地说:“我姨姥姥最讨厌话多的人,共工神上变成了哑巴,一定很得她欢心……”
她瞟了一眼软绵绵斜倚在船舷的罗沄,叹了口气:“不过,如果她知道你喜欢的不是我,而是这病恹恹的螣兀公主,可就指不定如何对你啦。”
我耳根微微一烫,冷笑不答。
她领着我绕行八万里西海,登陆南疆,穿过万花谷,来到这万籁俱寂的紫云湖,就是为了带我这“孙女婿”来拜见巫氐的。
她说姥姥绝不救族外之人,除非我娶她为妻,否则罗沄也罢,我妹妹也好,断无生路。
罗沄却睁开眼,声如蚊吟地笑道:“你放心,我差点儿吃了他,又将他毒成哑巴,还打算将他送给最为仇恨的死敌……他若喜欢我,那可就奇了怪啦。两位志同道合,再也适合不过。你们夫妻抱上床,别将我这媒人丢过墙就成啦。”
她伤势未愈,又添新蛊,体内的“蛇神蛊”虽被相柳封住,却无气力活动,说了几句话,便气喘吁吁,满脸桃红。
就在这时,湖面上突然刮起了大风,赤红的云层泼墨似的翻滚,小船跌宕,鼻息间尽是恶浊酸臭的气味,闻之欲呕。如果不是早已吞下罗沄所给的“辟毒珠”,只怕我也支撑不住了。
岛上“轰”的一声,涌起冲天火光,照得四周通红。
相柳长发乱舞,嫣然一笑:“择日不如撞日,姨姥姥刚炼成今天的丹药。趁着她心情大好,咱们赶紧拜堂成亲,救你妹子性命……”
话音未落,岛上鼓声密奏,尖啸四起,仿佛有万千大军在密林里齐声呐喊。
相柳脸色微变,笑道:“赶巧又来了这么多朋友,咱们连请柬都省得再发啦。夫君,走吧。”翻身抄步,朝岛上御风飞去。
我顾不得多想,背起罗沄,紧随在后。
茂密的森林随风起伏,就像汹涌的碧海。她翩翩飞掠,衣袖鼓舞,赤足玲珑剔透,仿佛随着密鼓的节奏,跳着蛊惑的舞蹈。
远处是一片盆地,滚滚火光就是从那儿腾空而起。褐红色的土壁摇摇环立,纵横六七里,深达几百丈,气势宏伟。
越是逼近,浊臭的气味就越浓烈。到了盆壑边,鼓声震耳欲聋。浓烟夹涌,熏得人眼酸喉呛。
壑底是片广阔的草地,岛上的泉水汇成溪流,从四面土壁流泻而下,交汇成一湾月牙似的水潭。
潭边架着九个巨大的青铜巨炉,炉火熊熊。百余个彩巾缠头的蛮人一边拍打腰间的皮鼓,一边环绕着丹炉呐喊奔走。一踩入水中,那些蛮子的腿便化作了鱼尾,摇曳穿梭。
水潭里浮着一个白发鱼尾的干瘪老婆婆,闭着眼睛,口里念念有词,手指曲弹,不断地抛射出一颗颗五颜六色的冰晶。撞着炉壁,炉火顿时轰鸣爆炸,喷涌成条条火龙。
四周鼓声如雷,密密麻麻地包围着几千个服饰各异的汉字,人人脸上都蒙着五彩纱巾,和着鼓乐纵声长啸,衣襟、帽檐无不绣着一朵五色祥云。
北海一战,彩云军几乎尽数覆没,为何还有这么多人聚集在这南疆万花谷?姥姥与巫氐、蛇族向无往来,纵有残兵,有怎么会与这些鱼族的蛮子结成盟友?
我又惊又奇,再凝神扫探,心里突然大震。人群中赫然站着一个六岁大的男童,仰头背手,嘴挂微笑,斜长的双眼光芒闪烁。
罗沄浮着我背上咯咯轻笑:“原来你的新娘子带你来这儿,不是见姨姥姥,是见烛老妖。”
我怒火上涌,翻手扣住相柳脉门,她也不躲闪,反而挺胸迎了上来,微笑道:“我以为共工胸怀大志,一心打败公孙轩辕,重夺天下,没想到只是个敢说不敢做的懦夫。怎么,区区一个烛老妖,就让你害怕了?”
我知道这妖女故意激我,脸上却仍不免热辣辣地一阵烧烫,松开手,在石壁上划了一行字:“谁说我怕烛龙了?我来这儿,是为了救我妹子的,如果找不着她,我就将你千刀万剐!”
她斜挑眉梢,似笑非笑地说:“没错,我带你来这儿,就是想让你与烛老妖决一雌雄的。你连他也收拾不了,又怎能打败烈炎,救回你的妹子?”
我顺着她的眼光望去,怒火更是轰然冲顶。
西面起伏摇曳的草浪中,站着九个红衣大汉,当中那人气宇轩昂,紫衣红带,络腮胡子红如火焰,神色从容淡定,不怒而威。果真就是近年来名震四海,被称作“大荒第二帝”的烈炎!
如果不是他,彩云军又怎会折戟覆没?姥姥又怎会枭首城门?血海深仇,永志难忘!
我悲怒填膺,恨不得立即冲跃而下,和他拼个鱼死网破。但他怀中抱着一个少女,瞧不见脸容,一动不动,也不知是不是妹子瑶雩。我心里怦怦剧跳,唯有强忍怒气,静候良机。
直到此刻,相柳才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原来当日烛龙虽然逃出生天,又汲取了数以千计蛇蛮的真气,却始终没能克服“摄神御鬼大法”所带来的痛苦与危险。
他之所以放过相繇兄妹,便是想借巫氐之力,助他炼成“本真丹”,将体内五行神识合而为一。
相繇野心勃勃,嚣狂傲慢,受了这奇耻大辱,哪能甘心由他摆布?
偏巧北海一战,瑶雩重伤昏迷,被火族俘虏。烈炎为了显示仁慈,以招抚各路义军,假惺惺地找来各族巫师为她救治。奈何这些庸医无一堪用,灵山十巫又不知所踪,他束手无策,只好悬赏求医。
相繇闻讯想出这借刀杀人之计,一面假意俯首称臣,告诉烛龙巫氐的下落;一面又暗自派人到凤尾城,献给烈炎万花谷、紫云湖的地图。让他与烛龙狭路相逢,两败俱伤。
相柳在我耳边轻轻地吹了口气,柔声道:“共工神上,我可没有骗你。你妹子的确在这里,我姨姥姥也的确只救本族中人。玄女化羽,彩云军群龙无首,这一个月来,烛老妖横扫大荒,天下震动,你的部属也好,各路义军也罢,全都投入他的麾下。现在死心塌地追随你的,可就只有我们相国臣民了。能不能问鼎昆仑,全在今日一战,你可别叫我们失望。”
她这番话虽不能全信,但也有几句是真的。半个月前,被我柴刀威力所震,那些蛇蛮都已认定我找到“轩辕星图”,学会了“三天子心法”,对我战战兢兢,奉若神明。
此外,我又逼迫相繇兄妹和我一次吞下“子母噬心蛊”,若我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也会立刻毙命。这妖女纵有二心,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想到这里,我心里疑怒渐消,握紧柴刀,观望着下方情景。
盆壑里的鼓声突然停了下来,呐喊声齐齐顿止。
六个人鱼蛮子走到一个炼丹炉前,合力旋开圆门,又举起一个北斗似的青铜巨勺,从炉里扒出一个鸡蛋大的赤红丹丸,齐声大吼,挥动长勺,将丹丸高高地抛出百十丈远。
“轰”的一声,地动天摇,火光冲舞,草地竟被炸开一个纵横各近六十丈的巨坑。浓烟滚滚,恶臭弥漫。
我猛吃一惊,彩云军掩着鼻子纷纷后退,纵声欢呼——“妙极,妙极!这么小的一颗丹丸便有如此威力,所有这些丹丸加在一起,只怕连昆仑山也要被炸飞了!”
“有此神丸,还怕他奶奶的紫火神炮!”
“紫火神炮算什么?烛神上吞此神丹,只消放一个屁,就将烈炎小子炸到九霄云外了!”
烈炎微笑不语。 那些氐人族的蛮子却阴沉着脸,似乎大为失望。
人鱼婆婆从潭里冲越而出,绕着那尊炼丹炉走了几圈,眉头紧皱,忽然将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拄,喝道:“什么狗屁『五行本真丹』!白白浪费我大半月的功夫。烛龙神上,如果你就这么点儿本事,还是趁早回北海去吧!”
这老婆婆想必就是巫氐了,想不到脾气如此乖张暴戾,连烛龙都干喝骂。看着烛老妖脸色骤变,我大感快意,对巫氐不由添了积分好感。
众人哗然大叫:“他奶奶的,烛神上参悟阴阳五行,独创之炼丹妙法。吞此神丹,天地为之变色,神鬼望风而逃,老鱼婆你炼不出,是你本事不足,徒负虚名,居然敢推脱藐上,简直神人共愤,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姥姥尸骨未寒,这些墙头草就随风转向,个个都成了烛龙的忠臣死士,作出义愤填膺之状,剑拔弩张。但忌惮烈炎的“太乙火真斩”与巫氐的蛊毒,叫嚷了半晌,没一个敢踏步上前。
烈炎微微一笑,朗声道:“寡人烈炎,特登山门,恳请巫氐施以妙手,就我义弟之女性命。”声音响如洪雷,将盆壑内的喧哗声全部压了下去。
罗沄被震得呼吸急促,伏在我背上微微颤抖。
我气血翻腾,暗觉凛然,想到他怀中少女果真是久违的妹妹,热泪又忍不住涌上眼眶。
巫氐握杖的手青筋暴起。胸脯起伏,似乎在强忍怒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地道:“老身从不救族族外之人。”
烈炎道:“氐人、火族原是一家,手足互残,冤冤相报,何时方了?寡人此次前来,不仅为了求医,更望能与氐人族冰释前嫌,一笑泯恩仇……”
巫氐猛地一顿拐杖,厉声怒笑:“好一个『一笑泯恩仇』!我十八代氐族,三千五百七十九户,六百年来流放南疆,受尽劫难屈辱,存活至今的不过一百二十六人!你轻轻巧巧的一句『冰释前嫌』,就想将似海深仇一笔勾销么?嘿嘿,姓烈的,你要想求几万冤魂的宽恕,就先跪下来,朝这紫云湖叩上十八个响头!”
那八个火族侍卫怒容满面,手按刀柄。
烈炎却二话不说,将瑶雩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朝着巫氐伏身拜倒,“咚咚”连叩了八个响头。
四周哗然,巫氐等人尽皆愣住,就连相柳也低“咦”一声,大为惊讶。似乎都没料到以他万乘帝尊之躯,竟肯向本族罪因低头谢罪。
这薄情寡义的奸贼,害死我父亲,居然还如此假仁假义,惺惺作态!
他越是这般做作,我越是怒火如沸。若不是顾及妹子的安危,早已拔刀而起。
烈炎站起身,高声道:“六百年前,氐颥氏为乱党诱骗,的确犯了弑上谋叛的大罪。但举族连坐,流放南疆,刑罚未免过重。后代子孙六百年未得赦免,更有违族法『宽恕』之道。寡人这十八个响头,自不足以抵消你们所受的苦楚,只盼能消融冰雪,化解仇怨。从今日起,氐人可重返故土,或者随意挑选八百里膏腴沃地,休养生息,六百年内永无赋税。”
盆壑内哗声更起,那些氐人竟似被他说动,面面相觑。
烛龙哈哈大笑:“我听说南疆氐人刚烈不屈,矢志不移,所以才遭火族赶尽杀绝,生生世世囚居在这穷山恶水。可惜闻名不如见面,日口声声和火族势不两立的巫氐,原来也不过是贪生怕死、奴颜媚骨的老糊涂!”
氐族蛮子的脸色全都变了。
巫氐面无表情,冷冷道:“烛龙神上,我只答应收下八百株神草,帮你炼制『本真丹』,可没答应为你卖命。丹药不成,过不在我。我们氐人族与火族的恩怨,更和你无关。你若觉得此地辱没了你,又何必赖着不走,自讨没趣?”
她转过头,森然道:“姓烈的,你既知道叩十八个头不足以抵罪,我就不啰嗦了。我们在这紫云湖住了六百年,早就习惯了,犯不着承你的情。这小丫头不是我氐族中人,救她有违祖宗之法。除非一命抵一命,你拿自己骨肉至亲的人头,来换取她的性命!”
四周哄然,有人尖声大叫:“姓烈的,旱魃住的情火山距这儿不过是七十里,有种你去砍下她的脑袋,再回来跪求老妖婆施救!”听到这话,那些人更是七嘴八舌地高呼叫好。
巫氐冷冷道:“砍不砍得头颅不打紧。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若有本事割下旱魃的一绺头发,我就权当以命抵命。”
当年涿鹿大战之后,女魃变得疯疯癫癫,六亲不认,体内的赤炎真气更是狂霸无比,所到之处不是大旱,便是山火。除了公孙轩辕,天下再无人是她对手。巫氐让烈炎去割她头发,摆明了是叫他送死。
烈炎居然毫不犹豫地答应,抱起瑶雩,领着八侍卫朝西御风飞掠。众人都想瞧热闹,纷纷簇拥着烛龙、巫氐,吵吵嚷嚷地追随在后。
我只盼烛龙与烈炎快快动起手来,好趁乱抢回妹子,谁想双方对峙了这么久,不但没交战,反倒带着瑶雩转往情火山。只好强自按捺怒火与焦躁,和二女一起混入人群,远远地跟在后头。
相柳低声说:“旱魃喜怒无常,发起飙来无人可当。你不必着急动手,只要伺机搅局,让她与烈炎、烛龙斗个天雷勾地火,咱们就能坐捡便宜啦。”
这妖女倒地笃信我修成三天子心法,将宝押了我身上。却不知我的“无形刀”只初窥门径,要想从这三大顶尖高手眼皮底下救出瑶雩,谈何容易?
偏偏万花谷内死寂沉沉,除了时而刮起的大风,以及漫天翻腾的绛紫云霞,再没有可以借助的自然伟力,除非再来个山崩地裂、飓风暴雪……我瞥见那些氐人背负的炼丹囊,心里“怦怦”直跳,呼吸如窒。
这时,上空突然传来嘈杂的鸟鸣声,一群凤尾鹰头的火红怪鸟贴着云霞,“呀呀”地急掠而过。
有人叫道:“食火鸟来了,旱魃一定就在附近!”
我随着人流,浩浩荡荡地掠过紫云湖,穿入万花谷,又越过重重绝岭峭壁。大风迎面刮来,黄沙漫天,下方山谷里灰蒙蒙一片,草木逐渐疏少,取而代之的,是遍地的坚岩石砾。
天上黑紫色的彤云滚滚翻涌,越往远处,越洇染成姹紫嫣红的云霞,夹杂着橙黄碧青,幻丽流彩。
一座赭红色的雄岭兀立于群山中,直没彩云。那群食火鸟“呀呀”叫着,便是朝彼处飞去。想必那儿就是传说中的情火山。
空中狂风呼啸,冷意侵骨,罗沄伏在我背上,不住地颤抖,就连吐在我脖间的气息,也像是寒霜凝结。我担心她血液僵凝,又渐渐露出蛇形,暗暗将真气输入她的体内。
周围那些人喧哗吵闹,都在争论烈炎几招内惨死于旱魃之手,竟没一人认出我,更没人留意相柳与罗沄。
将近情火山时,越来越炎热,口干舌燥,皮肤上很快便敷了一层细细的白盐。被那层层热浪所激,体内的阴阳二炁也跟着急速旋转起来。
前方彩云汹涌翻滚,仿佛重重巨浪,贴着山岭喷涌而下,又朝上掀起。不时亮起一道接一道的闪电,雷声滚滚。
情火山高逾万仞,南北绵延十几里,全都笼罩其中,在狂风中影影绰绰,若隐若现。
烈炎似乎来过许多次,抱着瑶雩,径直冲人茫茫云霞火雾之中,高声道:“妹子,妹子,哥哥来看你了。”声音在山岭问遥遥回荡。却没任何应答。
热浪灼人,火光滚滚。鸟兽惊嘶悲鸣,纷纷盘旋不前。众人只好舍弃坐骑,御风而行。
山谷内峭壁夹立,大雾弥漫,十步开外什么也瞧不见。
飓风怒啸,峭壁上火星四溅,冲爆起道道火光,和着那轰隆不绝的雷声,像是随时要坍塌陷落。
众人的惊呼叫喊此起彼伏,片刻间,就有十几人或一脚踏空,或被推搡挤压,惨叫着坠落悬崖,生死不知。
罗法突然咯咯轻笑起来,贴着我的耳朵,低声说:“闷葫芦,这里就像一个即刻会喷发的大火山。你猜猜,如果你的『姨姥姥』将刚才炼的丹药全都抛出来,会变成什么景象?”
我心里一沉,猛地转头四望,哪里还有相柳、巫氐等人的踪影?刚才只顾着瑶雩安危,紧紧跟随在烈炎后方,却没注意那妖女何时溜之大吉。
正觉不妙,忽听后上方“嗖嗖”连声,数以千计的鹰翎长箭系着丹丸,流星似的穿过云霞、浓雾,擦起万千道火光。
“轰轰!”四周怒飙狂卷,火浪冲天,整片山岭仿佛顷刻间爆炸崩塌了。
我还来不及调整呼吸,已被排山倒海的气波当胸撞中,眼前一黑,腾空飞起。
轰鸣如雷,震耳欲聋。倘若不是玄窍内的阴阳二炁应激相感,形成强沛无比的护体真气,我早被撞成了肉泥。虽然如此,还是被震得口中腥甜狂涌,五脏六腑仿佛全都移了位。
心里惊怒交迸,稍不留神。还是中了相柳“一石三鸟”的毒计!
敢情巫氐与相繇兄妹设下此局,将烈炎诱入这里,不是为了要什么旱魃的头发,只是想借所谓的“五行本真丹”,激爆情火山烈焰,让他与烛龙死无葬身之地罢了!
这妖女早算计好了,有巫氐在此,即便我和罗沄全都炸死,她也能解开体内的“噬心子蛊”,从“蛇神蛊”里问出“轩辕星图”的下落。可恨我太过托,又急着解救瑶雩,才会被她的甜言蜜语所蒙蔽。
一颗“五行丹”便能炸开诺大的沟壑,这么多丹丸加在一起,威力更是恐怖得难以形容。
触目所及,姹紫嫣红。烈焰喷涌,掀卷气铺天盖地的气浪,像雪崩,像河决,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连绵的山岭就像是纸糊的泥捏,一层退这一层地迸炸坍塌,尘土滚滚。巨石呼啸如陨星,纵横乱舞。
到处都是飞旋着的残肢断体,到处都是凄厉痛苦的惨叫。也不知有多少人被倾轧山下,烧成灰烬。
眨眼之间,这数十里崇山峻岭,就变成了腥风血雨的无边地狱。
在这咆哮肆虐的天地伟力面前,人力显得何其微渺。纵然你有在高的修为,再强的真气,也只能听天由命。
我无暇寻找瑶雩,更来不及抵挡闪避,只能将罗沄拽如怀中,凭借阴阳二炁的应激反力,如落叶飘萍,跌宕东西。混乱中,背上又遭乱石接连撞中,喷出几口鲜血,火人似的朝下疾速坠落。
天旋地转,“砰砰”连声,仿佛撞碎了什么坚岩大石,又冲折了藤萝树枝,然后一头砸在石壁上,眼前金星乱冒,终于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耳边叫道:“闷葫芦?闷葫芦?”心里一凛,睁开眼睛,又看见那双澄澈的紫色妙目,和无邪妖媚的笑容。
她伏在我胸前,手握柴刀,横架在我颈上,得意地微笑道:“小子,你又成我的俘虏啦。”
相隔几尺,月光照着她莹洁如玉的脸,清丽不可言。我恍惚若梦,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发生何事,身在何地。
夜穹湛蓝,月朗星稀,峡谷两侧的山壁银白如霜雪。我们被崖壁上横生的灌木托住,悬在半空。
朝峡谷两端遥望,连绵的山岭崩塌近半,乱石累累,仍有星星点点的火焰在夜色中跳蹿燃烧。
上方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青翠欲滴的灌木,大风吹来,沙沙作响,红果摇曳。
几十里光秃秃的山谷,仅有这片山崖长了千百株这种不知名的果树,层层迭迭,就像横空罗织的绿网,将我们兜住。否则我们早就摔下崖底,被陨星似的乱石装成肉泥了。
我想起瑶雩,心中一紧,想要跃起身,筋脉却酥麻灼痛,连胳膊也抬不起来。
罗沄咯咯笑道:“闷葫芦,你没死就算命大了,老老实实歇着吧。”我浑身是伤,百骸欲散,她被我护在怀里,反倒没什么大碍。
她似乎知道我的心思,挥刀个一串红果,津津地嚼着。笑道:“放心吧,以你这点修为都死不了,何况炎帝?有他庇佑,你妹子一定周全得很。嗯,这果子又酸又甜,真解渴,你吃不吃?”将一颗果子送到我嘴边。
我口干舌燥,喉咙里更像烈火焚烧,刚想张口,她却又将红果收了回去,笑吟吟地说:“我才没那么傻呢,你吃了果子,恢复气力,我可收降不住你。除非你立下毒誓,养好伤,安守奴隶的本分,乖乖听我的话。我叫你朝东,你便不能往西……”
她的声音温柔甜美,听得我心里怦怦直跳,但想到她对昌意的深情,想到她对我的所作所为,怒火顿时又用了上来。
大丈夫可杀不可辱。这妖女和相柳一样,都是心如蛇蝎,我如果听她摆布,非但不能报仇雪恨,还要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于是闭上眼睛,转头不再理会。
她叹了口气,说:“不吃就算了,这么甜的果子,有些人却偏偏不识好歹。”一边吃,一边故意赞不绝口。“
我不搭理她,自顾凝神调息。
在北海这段时日里,我吞服了不少奇丹灵草,又被烛龙筑就五行之基,再加上康回所传的心法与”无形刀诀“,已初步炼成阴阳二炁,脱胎换骨。盖因此故,经历这场天崩地裂的大爆炸,虽然遍体鳞伤,却幸未殃及根本。
过了一会,真气充盈,遍体循环绕走,经络烧灼的痛楚渐渐消淡,饥渴的感觉也减轻不少。
心中澄明如镜,周遭的风吹草动,全都感应得历历分明。
这时,峡谷南边刮来的大风呜呜呼啸,夹杂着几丝窸窣的衣袂声与隐约难辨的话语,似乎有数以百计的人正朝这里御风飞来。
我猛一翻身,夺过罗沄的柴刀,抱着她冲上崖壁。
她没想到我这么快便能动弹,刚想说话,便被我捂住嘴,钻入深凹的岩洞里。
洞内逼仄,我紧紧地贴着她,呼吸互闻。她惊怒的瞪着我,脸颊晕红,以为我要做什么非礼之举,奋力挣扎。
想不到她重伤虚弱,力气竟如此之大,直到我抓住她的手掌,写道:“有人来了。”
她这才慢慢安静下来,胸脯起伏,将信将疑。
我又闻见那股清冷的幽香,从鼻间直灌头顶。忽然想起那日为了救她,也曾和相柳藏身崖壁洞隙,情景仿佛,心情却大不相同。
这两个蛇族妖女有许多相似之处,都貌美如天仙,狠毒若蛇蝎,你永远不知道那张笑吟吟的俏脸后,藏的是怎样的心思。
但两人又大有不同。
她妖媚狠辣中又带着孩童般的无邪。就连身上的香味,也澄净得如同北海的蓝天和白雪。
而相柳就像这万花谷的漫天彩云,绚丽阴沉,诡谲万变,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吞噬得片骨不存。
思忖间,风声凛冽,十几人凌空抄掠而过。
当先那人紫衣红带,赤髯如火,怀里抱着一个少女,赫然是烈炎!
他既没死,瑶雩应当也无大恙了!我又惊又喜,正想冲出追截,他却忽然转身折返,气刀呼啸横扫,将身后的十几个大汉打得鲜血狂喷,而后稳稳地冲落到下方的乱石堆中。
“杀了他,别让他跑了!”
南边的呐喊声震天价响,转瞬间又有几十人御风包抄冲来,将他围在当中。
我凝神扫探,瑶雩呼吸虽然微弱,却连绵悠长,应当只是昏迷未醒。倒是烈炎浑身鲜血,气刀的光芒明暗不定,经脉似乎受了重伤。
果然,那些人将他团团围住后,也不急于进攻,叫道:“姓烈的被烛神上打了三掌,又被情火山压住,经脉断裂,支撑不了多久了!大家轮流耗他真气,不必着急动手。”
人影闪动,呼啸不绝,从远处赶来的追兵越来越多。
略一打量,少说也有两三千人。有的黑衣玄帽,耳悬双蛇;有的服饰各异,衣绣彩云。既有北海蛮族,也有不少彩云军。其中甚至有几个曾在姥姥手下担任要职的大将。
这些人一心对付烈炎,根本没注意到崖壁的洞隙里藏了别人。
我凝神屏息,暗暗调气,正筹划着如何趁他们混战之时,出其不意,夺回瑶雩,忽然又听见烛龙的笑声远远地传来:“烈小子,想不到一别多年,你还是如从前般愚钝可欺。嘿嘿,这老蛇婆与你有灭族之仇,你以为仅仅凭你叩十八个响头,就真能一笔勾销么?拓拔小子竟然放心把天下托付给你,也算是自作孽,不可活。”
笑声越来越近,雷声似的在峡谷里轰隆回荡:“大家听好了,能取烈炎项上人头者,等我平定天下、登上神帝之位后,必定封他为南荒赤帝!”
众人哄然应诺。
霎时间,刀光纵横,气浪迸舞,两千多人从四面八方朝烈炎发起猛攻。

月光照得峡谷内一片雪亮,我瞧不清烈炎的身影,只看见气浪如彩菊朵朵,凌空怒放。那道十余丈长的赤红色气刀有如霞光飞舞,地火喷薄,气势之刚猛霸冽,见所未见。
所到之处,神兵碎断,巨石炸裂,那些人前赴后继地攻近,又无一例外地惨叫飞跌。顷刻间,崖壁、壑底便溅满了点点鲜血。不像是他在遭受围攻,倒像是肆意屠戮。
这厮经脉震断,居然还能使出如此狂猛的“太乙火真斩”,假使没有受伤,威力更不可想象。
我对他虽然厌恨,心里也不由生出些许佩服。如果他怀中抱着的不是瑶雩,自然乐得坐山观虎斗,但此时此刻,却比我身临其境还要紧张。一边凝神观望,一边等待时机。
烛龙飘然落在乱世堆上,眯着眼观望了一会儿,悠然道:“巫氐神上,老夫帮你报此大仇,你当何以为谢?”从怀中提出一个乾坤袋,轻轻甩抖。光芒闪耀,巫氐和相柳一同滚落在地。
巫氐冷冷道:“本族之事,岂敢劳烛神上大驾?先前紫云湖里,你也瞧见了,老身技艺浅薄,炼不出你要的本真丹……”话音未落,“啪”地一声,额头已被藤鞭抽中,鲜血淋漓。
一个北海蛮子挥舞长鞭劈头盖脸地朝她打去,连声喝骂:“你奶奶的,烛神上看得起你,才给你效忠使力的机会,老蛇婆你不识抬举便也罢了,居然还敢将神上诓到这里,偷施暗算!神上仁厚,饶你不死,让你戴罪立功,再敢耍什么花样,老子把你轧成咸鱼肉干!”
巫氐任他如何鞭挞,始终咬着牙,冷笑不语。
相柳伏在她身边,衣衫破碎,脸颊红肿,肩颈上尽是青淤血紫,显然也受了不少折磨。
我心里大感痛快。这就叫恶人自由恶人磨。遇见这奸狡凶残的昔日大荒第一神,婆孙两孙女有得苦头吃了。
烛龙那孩童的脸上泛起一丝森冷狰狞的微笑,摇头道:“算了。既然巫氐神上不肯,老夫又岂能强人所难?巫瞽,听说你的『吸魂虫』能吞人神识,云人所不能云,我很早就想见识见识了。”
巫氐神色骤变,想要挣扎,却被两个大汉死死按住。
一个矮胖秃头的瞎子拄杖上前,眼白翻动,从腰囊里捏出两只细小如黑蚕的虫子,摸索着朝巫氐的鼻孔里塞去。
我猛然一惊,这老蛇婆若真死了,瑶雩与罗沄找谁救去?
正想挺身冲出,相柳突然咯咯大笑:“彩云易散,水月难捞。彩云军口口声声要扞卫公义,重现五族之治,玄女死了没几天,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小人就背主弃义,和烛老妖沆瀣一气,不仅不顾瑶雩少主的死活,连共工少主的结发妻子也想一并害死。也不怕传到天下人耳朵里,为后人所耻笑么?”
“共工少主的结发妻子?”巫瞽一愣,周围那些彩云军也露出惊愕的神色,纷纷朝她望去。
相柳眼波流转,灼灼地凝视着我的藏身处,嘴角微笑,高声说:“不错,我就是你们共工少主的妻子。一个月前,他在北海与我结为夫妻,又在『天之涯』找到了『轩辕星图』,修成『三天子心法』。公孙轩辕已死,当今天下,再没有人是他的敌手!”
听到三天子心法,那些人哄然大哗,就连烛龙也悚然动容。
我又是恨怒又是好笑,这妖女一定是根据体内“噬心蛊”的异动,觉察出我在附近。被她这么一搅,再想要伺机而动已没可能了。于是示意罗沄屏息藏好,猛地伏身冲出。
不周山的那段日子,在康回指点下,我成天与阴阳狮龙兽周旋,时而要冲上山岭云端,时而要扑入水火海窍,内外交感,千锤百炼,早已练就了独特的御风术和刀法。
和那狂猛漩涡以及如影随形的太古双兽相比,这数千人的重围反倒千疮百孔,有太多空隙可钻。
我上掠下伏,刹那间便穿过了几百人的合围,冲到烈炎左侧,一把朝他怀里的瑶雩抓去。
他喝了一声好,回旋翻转,“轰”的一声,太乙火真刀狂飙似的与我手里的柴刀撞个正着,激爆起炫目的霞光。
我喉咙一甜,从虎口到肩膀全部酥麻震痹,身不由己地朝后翻了几个筋斗,重重地撞在石壁上,柴刀险些脱手。
“少主!” “是共工少主!”
几个跟随姥姥最久的长老率先认出我来。四周惊呼迭起,彩云军的将士潮水似的向后退却。
烛龙哈哈大笑:“小子,原来是你。几天没见,怎么变成一樵夫了?难道『三天子心法』就是你这砍柴的功夫么?不过你居然能挡下这记『太乙火真斩』,而没毙命,也算没辱没我的声名。”
“共工?”烈炎右臂气刀光芒大敛,惊讶地望着我,又看了看怀中的瑶雩,“你……你就是四弟的儿子?”眼里竟似泪水盈眶,神情又是喜悦又是悲伤。
到了这生死关头,他居然还在惺惺作态。
我怒火填膺,恨不能仰天大吼,握紧柴刀,在石壁上划了一行大字:“少废话,把妹妹交还给我!”
烈炎愣了愣,微微一笑,竟真的将瑶雩抛到我怀中,说道:“她的刀伤箭伤疮都已愈合,经脉也已全部续上。只是体内中了七种奇怪的蛊毒,一直无法解开。
瑶雩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嘴唇干裂青紫,全身更冷的像冰块。我紧紧地抱着她,恍如隔世,胸膺内如块垒郁结,想哭哭不出,想要怒喊却喑哑无声。
妹子,妹子,我绝不会再让这些人伤你分毫。
我默默地在心里立誓,撕下袖布,将她牢牢地绑缚在背上,转头寻找巫氐,这次发觉她和相柳居然全都不知去向!心中大凛,再叫、凝神探扫原来的藏身处,罗沄果然也没了踪影。
这婆孙二人必是趁着混乱,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时,掳走罗沄,逃之夭夭。
只恨”三天子心法“五子太有魔力,就连烛老妖也为之神夺,一时没有察觉。
直到此刻,才有人回过神来,转头四顾,指着峡谷北边大叫:“在那里!别让她们跑了!”
我御风追去,身后人潮汹涌,全都尾随不舍。
相柳与巫氐一前一后,贴着崖壁朝上飞掠,突然钻入一个狭长岩洞,转身举起一把丹丸,笑道:“你们再敢上来,大家就一起同归于尽。”
大风故卷,洞口红光吞吐,映的她脸红如霞。有人失声叫道:“栖凤洞!这里是两忘崖!”
众人惊哗四起,纷纷顿住。
据说旱魃就住在两忘崖,栖凤洞中。情火山原本就是南疆沉睡的火山,栖凤洞更是火山的喷火口之一。
旱魃喜火,住在这洞里,日积月累,又沉蕴了猛霸无比的赤炎火灵。一旦相柳将“五行丹”引爆开来,山腹内的岩浆必定肆虐喷薄,后果不堪设想。
烛龙仰头大笑:“先前那场大火也烧我不死,仅凭这几颗丹丸,你就想吓唬老夫么?巫氐神上,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你老老实实地炼出本真丹,我保证你长命百岁。”
以他的修为,固然无需害怕,但他绝不想逼死巫氐,那就没有人可以为他炼制本真丹了。
相柳吃透了他的心理,咯咯笑道:“是不是吓唬,你来试试便知。”指尖一弹,一颗丹丸撞在对面崖壁上,轰然爆炸,乱石滚滚崩塌。
众人惊呼怒骂,慌不迭地退避开来。
巫氐闭着眼,盘坐调息,对叱骂声置若罔闻。
相柳又举起一颗丹丸,斜挑眉梢,高声道:“烛神上,你是蛇族后裔,帮你炼制本真丹原也应当。但你害得我大哥形如废人不说,还谋弑我夫君,打着彩云军的旗号招摇撞骗,祸害天下,我和姨姥姥若答应帮你,又怎么对得起我的夫君?对得起被你害死的无辜冤魂?”
她说得煞有介事,那两声“夫君”更是柔媚入骨,喊得我两耳发烫。
众人如梦初醒,有人尖声大叫:“他奶奶的,打蛇打七寸,只要擒住这小子,不信她不就范!”
那些北海蛮子对我修成“三天子心法”之事原本就将信将疑,又仗着有烛龙撑腰,重新朝我围了上来。
倒是彩云军旧部一则多少感念点儿旧情,二则对我突飞猛进的修为太感惊诧,踌躇不前。
相柳朝我柔声传音:“共工神上,你妹妹中的七种蛊毒叫『彩虹蛊』,原本七日内便会发作,变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行尸走肉。那些庸医虽然将蛊毒暂时封Zhen压制,但就如同筑堤春洪,一旦迸决,危害更胜十倍。三个时辰内,她再不得姨姥姥救治,就算女娲重生,也无计可施了。”
相柳嫣然一笑,又高声说:“夫君,你放心吧,你我既已结为夫妻,自当同舟共济,不离不弃。你妹妹也罢,螣兀公主也罢,姨姥姥都会全力相救。正邪不两立,今日我们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重振五族大业,全看你的『三天子心法』可否制住烈炎与烛老妖了。”
这妖女忒也狠毒,三言两语,又将我和她绑到一处,到了这个份儿上,我想不和烛龙拼死以斗,都不可能了!
我怒火如烧,紧握柴刀,扫望着层层围拥上来的人群,想起姥姥,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我的名字,想起康回,想起不周山上摇曳的女娲花。
我知道这就是我的命运。
上天降我于世,给我这么多的苦难、痛苦、仇恨,是因为我背负着远胜于世人的使命。
我没有退路,无从回避,要么在重压下粉身碎骨,要么用它砸碎樊笼。哪怕是死,也要像我父亲一样,魂魄化作星旗,光耀长空!
于是我挥舞柴刀,在石壁上一字字地写道:“康回转世,共工重生。回我麾下的,既往不咎。与我为敌的,格杀勿论。”
周围喧哗大作,一个人纵声狂笑:“康回转世,共工重生?小子,你好大的口气,以你这把生锈的破柴刀,也想与天下为敌?老子墩头山勃马,斗胆领教你的『三天子心法』!”
那人魁伟黝黑,额头上长了个大肉角,从左侧崖壁上冲跃而下。弯角长刀气芒努爆,擦着我的身侧劈入石壁,坚岩应声炸裂。
他刚一出手,又有三十多人个北海蛮子冲了上来,二话不说,就朝我疾风暴雨似的猛攻。
大风吹来,阴阳二炁汹涌流转,我周身的寒毛全都竖了起来,怒火灌顶,猛地转身回旋,一刀反向斜撩。
就在那一瞬间,壑底的累累巨石突然竞相悬空浮起,随着我柴刀挥出的弧线,势如陨星,呼啸怒舞。
“砰砰”连声,那三十几人被乱世撞中,鲜血狂喷,筋骨尽断,连哼也来不及哼上一声,便立毙当场。
勃马朝后连翻十七八个筋斗,双膝重重着地,身子一晃,脸色酱紫地瞪着我,张口想要说话,从额头到右胸突然迸出一条红线,鲜血激射,迎风炸散为数截。
峡谷里鸦雀无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相柳拍着手掌,咯咯大笑:“好一个『补天决』!夫君,想不到才短短两天,你的『三天子心法』居然又有如此的突飞猛进。还有哪些人想要寻死,只管上前一试。”
这一刀不过借狂风之势,天人交感,与周遭乱世合二为一,被她心口胡诌,倒成了女娲所创的“补天决”。
那些人瞠目结舌地望着我,又是惊骇,又是狐疑,不敢再轻易上前。
烛龙站在崖石上哈哈大笑:“小子,『三天子心法』含混沌阴阳、五行八极,变化无穷。你连你爹的八极之身也没筑成,便敢胡吹法螺,也不怕笑掉人的大牙!现在弃刀求饶,再让巫氐献上本真丹,瞧在当日拜我为师的情分上,我不但可以饶你一死,还能帮你杀了烈小子,为你报血海深仇。”
彩云军交头接耳,低声私语。
一个矮胖的秃顶老者高声道:“烛神上说得不错!共工少主、玄女、水神共宗同源,本是一家,自当同仇敌忾。北海一战,多少将士惨死在烈炎、少昊两奸贼手下,玄女更被悬首示众,辱莫大焉!你若真想带领大家重振声威,恢复盛世,现在就当杀了烈炎,为弟兄们报仇雪恨!”
这人姓莫,是水族的长老,跟随姥姥二十多年,在彩云军里极有声望。他一开口,其他长老、将领也纷纷附和,都说只要我杀了烈炎,自当唯我马首是瞻,与螺母、少昊决一死战。
烈炎昂然站在十几丈外,依旧从容不迫,毫无惧意,朗声道:“共工,你知道你父亲毕生的梦想是什么?他为什么纵横九万里河山,不屈不挠,战死涿鹿?”
我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那要爆炸似的疼痛,让我强抑住沸涌的怒火。这奸贼出卖我父亲,害死我姥姥,还在这里惺惺作态!我倒要瞧瞧他还能编出什么谎言来。
他却仿佛坦然无愧,凝视着我,双眼如火焰跳跃,仿佛要洞照到我灵魂深处,一字字地说:“你父亲要让大荒处处都是蜃楼城,自由、平等,永远再没有欺凌、压迫和战乱。寡人与轩辕黄帝殚心竭虑,就是为了继承他的遗志,天下大同,开万世之太平。
“寡人不知道玄女和你说了什么,让你为她所驱,分不清是非公义。她为你起名共工,是想让你做转世的康回么?康回无恶不作,撞断天柱山,给世间带来滔天劫难。难道你的梦想,就是变成这样权欲熏心、自私自利、视苍生为蝼蚁的狂人吗……”
“住口!”我再也按捺不住,哑声怒吼。狂风咆哮,遍地巨石纵横飞舞,随着柴刀光芒所向,朝着他排山倒海地掀卷横扫。
“轰隆”连震,石壁崩裂飞炸,那些人纷纷奔掠退散。
烈炎单臂气刀滚滚,将巨石接连撞飞,继续高声道:“腐草流萤之火。不知红日之光。你身为乔家男儿。岂能闭目塞听,为这些别有所图的奸人蒙蔽?寡人所说是真是假,你只要去问问路边的老妪、小儿,自然就一清二楚了。”
他越是这么说,我心里的怒火越是汹汹不可遏,漫天乱石飞舞,随着我的刀光滚滚旋转,羊角飓风似的横冲直撞。
他经脉重创,真气大不如前,太乙火真刀忽明忽暗。虽然如此,其势仍迅猛如雷霆。巨石被气刀扫中,要么粉碎四炸,要么燃烧如火球,破空飞旋。照得峡谷光怪陆离,姹紫嫣红。
被狂风与气浪所激,峡谷内零星未灭的火焰又熊熊高蹿起来,渐渐映红了半个夜空。
栖凤洞里红光喷涌,越来越炽热,相柳、巫氐衣衫尽湿,拉着软绵绵的罗沄,不断地朝外移动。
那些人更远远地躲到了几百丈外,只有烛龙倚靠在明暗不定的崖石上,笑嘻嘻地坐壁上观。
我体内的阴阳二炁滚滚盘旋,随着周遭大风与气浪的变化而越转越快。柴刀的光芒也越来越盛。斗到酣处,“呼”的一声,气芒陡然暴涨了几倍,每一刀劈出,都如陨星流火,开山裂地。
烈炎依旧一边躲闪抵挡,一边口若悬河,挑拨我与姥姥的关系,纵有空隙,也不反攻。在那些人眼里,似乎是我大占上风,将他杀得凶险万状,但我却知道他在故意让我,怒火更盛。
这厮奇经八脉震断近半,真气只剩下不足三成,若今天还杀不了他,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趁着他被逼到石壁边,我哑声大吼,奋起真气,一记“天河诀”朝他拦腰卷扫。狂风、怒火、漫天大石……全部被这一刀的气浪牵引,形成前所未有的冲击波,相隔尚有二十丈,他身后的崖壁便已应声崩裂。
他猛地朝后一晃,发须乱舞,脊背紧贴在石壁上,皮肤如波浪起伏。
就在我以为他将被撞成齑粉的一瞬间,四周惊呼迭起相柳失声大叫:“小心”在、一股狂霸得难以形容的气旋突然朝我身后猛撞而来!
烛龙!
我心里一沉,虽然早就知道这老妖奸狡阴狠,却没想到他竟会不顾一族大神的身份,像我这等无名小辈透视暗算。
刀势已成,如覆水难收。此时我若回身招架,就算不被乱石、气浪撞断经脉,就算不被烈炎乘隙偷袭,也决计挡不住烛龙这一记全力猛击。
左右都是一死,就算是死,也要先为姥姥报仇雪恨!我把心一横,不顾一切地继续朝烈炎拦腰劈斩。
烈炎眼中光芒怒射,大喝声中,突然贴着壁崖破空飞起,双手合握,一道赤火紫光层层叠叠地迸爆开来,冲成无比的绚霓霞光……
“轰”那道狂飙似的气浪从我头顶的气旋应声炸破,化作怒潮惊涛似的气波,将我腾云驾雾地推飞出几十丈,当胸重重地撞在石壁上,剧痛如裂。心中的愤怒、恐惧……也仿佛随之炸散无形。
我这才知道原来烈炎这一刀不是为了取我性命,而是为了化解烛龙的偷袭!
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拼着性命,去救一个欲杀他而后快的仇敌?
我惊愕迷惘,思绪混乱一片,只听四周轰鸣滚滚,惊呼迭起,烛龙哈哈大笑:“好一个『太乙火真斩』!赤帝光刀,从此成绝响,可惜呀可惜。烈小子,你既要死了倒不如将太乙火德送给老夫!”
我转头望去,漫天霞光爆涌,气浪横飞,烈炎踉跄抛跌,又被七八块巨石接连撞中,浑身都是鲜血,也不知是生是死。
烛龙穷追不舍,两只圆胖的小手交错飞旋,旋起一个狂猛无比的漩涡,将他朝里逆吸而去。
这老贼坐山观虎斗,等的就是占此便宜!我怒火如烧,凝神聚气,挥刀朝烛龙扑去,无论如何,烈炎总救了我一命,我要想杀他报仇,就当先清还此债!
峡谷里层层怒爆的火浪、狂飙,激引着我玄窍内的阴阳二炁,转化为滔滔不绝的柴刀气芒,朝着烛龙纵横怒扫。
老妖猝不及防,只好先放开烈炎,回身招架。在“天之涯”时我便领教过他的真气,此时正面对决,更如同置身海啸,呼吸窒堵,胸腔憋涨仿佛要爆炸开来。只挡了几招,喉中已是腥甜狂涌。
那些北海蛮子欢声雷动,纷纷大叫:“什么『三天子心法』,到了烛真神面前就如泥堤木坝,不堪一击!”
“烛真神先杀烈炎,再斩共工。四海臣服,大荒称雄!”
彩云军死寂一片,没有一个为我说话,更没有人上前相助。只有几个长老远远地朝我喊话,让我别再螳螂当车,赶紧向烛龙伏地称臣,她们也会为我求情,一同讨伐公孙,重现五祖之治。
我听得越发悲怒郁结,连这些老臣尚且如此,世间还有什么忠义之士?说什么“舍生取义”、“仁者治天下”,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罢了!能让苍生俯首称臣的,不是有仁有义的君主,而是无敌天下的强者。
唯有罗沄与相柳,一个斜躺在栖凤洞口,紫色双眸瞬也不瞬地凝视着我,咬唇不语;一个脸红如霞,眉尖紧蹙,不时地传音提示我招架闪避。
我心中一暖,想不到临时到末了,教我性命的是势不两立的仇敌,担心我生死的竟是这两个几番害我的妖女。
烛龙仿佛察觉到相柳传来的声波,森然笑道:“小妖女,等我吸了太乙真火,就算没有本真丹,也足以打败拓拔小儿了。你既然是这小子的结发妻子,又怎能不陪着你丈夫共赴黄泉?”突然一掌朝栖凤洞打去。
相柳、巫氏倒也机灵,他话音未落,便提着罗沄急冲而出。
“轰”的一声,洞口进炸,喷涌出炽烈火光,对面崖壁更被震得纵横龟裂,摇摇欲坠。
我丹田的真气也被激得四处乱涌。心里一动,以我自身的真气根本不是烛老龙的对手,唯有借用外势,天人交感,用“无形刀”杀他个措手不及。
虽然此举极为冒险,但横竖都是一死,自当死得轰轰烈烈,绝不辱没乔家男儿的声名!
我咬紧牙,将瑶雩从背上解下,抛到相柳手中,示意她们快速逃离。而后趁着栖凤洞的余势未消,奋起所有的气力,将柴刀朝洞里怒甩而去。刀去如流星。狂飙卷起。
红光一鼓,崖壁上亮起几百道刺目的红线,有如赤蛇狂舞,朝峡谷两端疾速蔓延。所到之处,万千紫光霓芒怒射喷涌,又听“轰隆隆”一阵惊天巨响,整片山崖全部都炸将开来!
“咻咻”激响,数以百计的艳红色火山弹缤纷怒舞,打入对面石壁,激腾起道道白烟,几十个北海蛮子避之不及,顿时被打成筛子,抱着身子遍地打滚,嘶声惨叫。
还不及等那些回过神来,赤红的岩浆已如同怒狼排空,冲天喷涌,将山壁摧枯拉朽地掀飞,乱石飞舞。
惊呼惨叫不绝于耳,整个夜空被烧得灼灼紫红。到处都是交错抛扬的红光火线,到处都是飞泻如瀑的熔岩烈火。也不知有多少人或被岩浆席卷,或被火石撞死,焦臭扑鼻,黑烟滚滚。
相柳婆孙逃得极快,就在火山弹喷飞出的那一霎那,便已带着瑶雩,罗沄冲上崖顶。她转过头,淡绿色的双眸惊慌忧急,似乎在叫喊我的名字,但立即便被天崩地裂的轰鸣声盖过了。
这个世界仿佛都毁灭了。我站在漫天倾泻的火焰下,心里却如此畅快,再无半点牵挂。
阴阳二无就如同那喧嚣欢腾的岩浆,一重又一重,沿着我的奇经八脉滚滚喷薄,直灌泥丸宫,蹦发出从未有过的惊人力量。
“『大象无形,大音有希』。此刀之所以叫『无形』,『以刀为人,气为锋,万物为绝招』。师法自然,因时随势,故能无招无决,无迹可寻!”康回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如惊雷似的在耳边回荡。气浪滚滚,环绕着我急速飞旋,岩浆,烈火,巨石,火弹……重装而来,又被无形气波掀卷抛旋重重摇荡在我周围,与我戚戚感应,相激相生。
那感觉如此美妙,我的身体仿佛充盈膨胀,寸寸爆炸,仿佛与天地同化,变成了这姹紫嫣红的长空,变成了这烈火喷薄的大地,变成了这四炸飞舞的两望崖……
烛龙站在变幻不定的霞光里,孩童的脸映的通红,转眸四顾,怒火在眼睛里熊熊燃烧,哈哈大笑:“小子,你以为你这样就能与我同归于尽?嘿嘿,你体内的真气都是吃了我的丹药得来的,现在就全部还给我吧!”
双掌交错,冲爆起一轮巨大的漩涡气浪。我呼吸一窒,拔地而起,被那漩涡一寸寸吸去。
而我所期待的,正是这一刻。
他狂猛无比的玄水气旋,再加上峡谷里喷薄肆虐的滔天火浪,一里一外,一冷一热,就如同那巨大水火海窍,将我卷在其中,将我玄窍内的阴阳二无瞬间激燃到了似将爆炸的顶点……
气血仿佛全都涌上了我的头顶,憋得我青筋暴起暴起。这情景再熟悉不过,在不周山下,冷暖之水里,我已不知苦练了几千遍。
“以人为刀,气为锋,万物为招决!”
我哑声大吼,猛地合手飞旋,“噗噗”连声,周身喷涌出道道气芒,拖曳着四周那滚滚飞旋的狂飙,轰然炸涌,就像彗星划空,长虹贯日,朝着他双掌中央怒撞而去!
“轰”的一声,我的耳朵几乎被震聋了,头痛欲裂,周身如炸,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仰天冲起百余仗高。
从眼缝里望去,漫天火光绚丽耀眼,他也如断线风筝般飘摇翻飞,一直冲过了对面那崩塌不止的崖顶。
我终于使出了无形刀。 “随时随境,天人合一,以炁为锋,无招无诀”。
这一“刀”刺出,大象无形,内外交感,他所承接的不止是我毕身之力,更是周遭的狂飙、崩石,以及两望崖里喷薄而出的消天烈火。
但我终究还是小瞧了烛龙。
换作别人,早已炸散如灰飞,他居然还能踉跄爬起身,摇摇晃晃地瞪着我,闪掠过惊愕、骇异、愤怒、恐惧等种种情绪,然后又纵声狂笑起来:“三天子心法?三天子心法?臭小子,你真的学会了三天子心法?”
他全身光芒闪耀,泛化出刺目的蛇鳞,片刻间,便又疾速膨胀,化作了大得无以形容的巨蛇,一圈圈盘满了整片夜空。
岩浆喷薄,火弹乱舞,将他的蛇身映染成妖艳的紫红,那双竖长的双眼似闭非闭,投射出凶狞怨毒的碧光,乎亮乎暗。
狂笑声中,他忽然倒卷而起,朝着我猛冲而下!巨大的人脸顷刻逼至,将峡谷两侧的山峦撞得土崩瓦解,乱世炸舞。
我呼吸一窒,被那血盆巨口里怒卷而出的腥风吹得拔地飞起,猛地贴在石壁上。仿佛被山岳倾轧,憋涨得几欲寸寸碎裂,别说再感应天地之势,施展“无形刀”,就连指尖也无法动弹。
就在我以为将死之际,空中传来“呀呀”的叫声,我看见那群食火鸟疾速飞来,幻鸣盘旋,争相吞食着破空划舞的道道火焰。
我看见一道淡红的人影穿过绛紫暗红的夜空,穿过滚浪腾舞的烟云,穿过霞火,穿过峡谷,穿过这崩塌毁灭的一切,尖啸着冲撞在烛龙巨大的蛇身上。
轰鸣狂震,一团又一团镶着金边的暗紫气浪层叠爆炸,怒放出一道又一道艳红的火箭,然后喷涌成万千霞光,纵横万里,照红了整个世界。
烛龙蛇身陡然扭曲,转过头,发出愤怒而痛楚的咆哮。
我脑中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感觉胸前一空,巨力骤消,沿着石壁滑落在地。
火山弹无声地缤纷飞扬,就像是夏夜里欢腾的烟火,映照着滚滚黑云,映照着漫天赤霞,也映照着她飞扬卷舞的赤红衣裳。
那一刹那,我看见她苍白的面容,淡绿的双眸,看见她凝视着我,泪水充盈,夹杂着惊讶、狂喜、痛楚、迷惘……和一种难以名状的悲伤。看见她的泪珠划过突然变红的脸颊,来不及滑落,便瞬间蒸腾消散。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旱魃。

若干年以后的一个春末的下午,当我看见那个少女坐在长草摇曳的山顶,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白云,我忽然想起了初见旱魃的那一夜,她怔怔地坐在两忘崖上,凝视着漫天的霞火。
那是我太年轻,不知道当一个女人抬头看云时,心比云更寂寞。
相柳对我说,就在那一夜,她喜欢上了我。
旱魃杀死烛龙的时候,相柳与巫氐正被着罗沄和瑶雩,朝着紫云湖的方向御风飞掠。相柳说,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海里总晃动着“天之涯”的洞隙中,我掐住她的肩膀,凶神恶煞的样子。
她说从小到大从没一个男人敢对她如此。当我的十指掐入她肩窝的伤口的那一刻,她全身酥软,痛彻心骨,想要瘫倒在我怀里,变作一条蛇。她说其实从那时起,就知道要么杀了我,要么爱上我。再没其他选择。
那天夜里,山岭崩塌,轰鸣震耳,整个世界仿佛即将毁灭。她不顾一切地转过身,背着瑶雩,朝两忘崖飞奔。
她看见旱魃流星似得撞在烛龙身上,烈焰炸舞,那巨大的蛇身瞬间卷缩,悲鸣着轰然塌落。
气浪滚滚,排山倒海地朝她掀涌,天地赤红乳烧。
当她重新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平静了。夜空一半湛蓝一半子红,灰黑的烟云凝结不散,
峡谷像被盘古的巨斧削过,堆满了乱石,炽红的熔岩仿佛艳丽的溪水,在巨石间徐徐流动。
旱魃就坐在压顶,仰着头神情恍惚。而我躺在她的身侧,一动不动。
她想要上前看我是否还活着,旱魃突然转过头,朝她尖声怒啸,红衣飘卷,就像火凤凰似的朝她冲来。
就在那时,我从地上跃起,挡在她的身前。
她说因为这一刻,她爱上了我,并决定一直爱到沧海桑田。
她说这些话时,是六十年后的一个黄昏。那时她眼波迷离,嘴角微笑,胸口插着一支羿神箭,很快就要死了。
我抱着她渐渐冷却的身子,呼吸如堵,怎么也无法告诉她,那一夜我挡在她身前,不是为了救她,而是为了保护与她相隔几尺的瑶雩。
但我知道她的心里也一定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我,包括我自己。只不过每个人都需要一些谎言来慰藉。
比如烛龙想方设法烧炼本真丹,比如罗沄告诉我她和昌意的往事,比如那一夜,旱魃看着我,却低声呼唤我父亲的名字。
我依然记得旱魃抚摸我的脸时颤抖的指尖,记得她凝视我的凄楚哀婉的眼神,记得她永远也无法流出的泪水,记得她仰望云霞是蹙着的眉,记得她喂我的红豆那酸甜苦涩的滋味……
关于她与我父亲,偶来我听说过多种故事,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但我知道他之所以给这座山起名叫“两忘”,是因为纵然她已经疯了,有些事却永远无法忘记。
所以当我挡在相柳面前,被她的气浪撞飞出山崖时,她眼中的的眼神才会那么惊愕而伤心欲绝。
她紧紧抱着头,冲天而起,发出凄厉狂乱的尖啸,周身火光狂舞,天地尽红,与东边天际的晨曦交相辉映。
我躺在乱石堆里,想起瑶雩,想起罗沄,想要起身寻找,静脉却一阵剧痛,让我无法动弹。
隐隐约约听见山前山后,有人在叫:“八郡主!八郡主!”“炎帝陛下!”叫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我心里一凛,右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湿软滑腻的手,将我的嘴轻轻掩住。接着我听闻相柳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低声说:“别出声,他们很快就要走了,你经脉断了大半,不是这些南蛮的对手。”
相隔咫尺,她紧紧地贴着我的身子,却一眼也不瞧我,连接红晕,神情有些奇怪。
周围三三两两匍匐着许多烧焦的尸体,十几个火族的飞骑盘旋掠过,没有发现藏在洞隙里的我们,又继续朝东飞去。
有人在崖下大叫:“陛下!陛下在这里!”欢呼四起,许多人骑鸟冲下山去。我听见烈炎没死,恼怒,失望中又仿佛有些如释重负。
这是,东方霓霞翻涌,金光四射,万里山峦都被镀上了道道红边,在晨晖照耀下,峡谷内更是断石兀立,满目疮痍。
那些人很快又簇拥着烈炎,骑鸟冲上蓝天。
其中一个少年低声笑道:“烈伯伯,可惜我来的玩了,没来得及分一杯烛老妖的蛇羹,他就被熔岩化了个干净。”少年怀里软绵绵地躺了一个昏迷的少女,正式瑶雩。
我惊怒交迸,挣扎着想要起身追去,却被相柳紧紧抱住。
她说:“放心,我早在你妹妹头发上抹了青蚨香,不管他被带到哪里,一定都能找着。”
霞光映染在那个少年的笑脸上,神采飞扬,有一种说不出的魅惑之力。
如果那一刻我只奥他就是昌意,又或者如果那一夜,相柳背回两忘崖的,不是瑶雩,而是罗沄,往后的许多事情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但人生中没有如果。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和期冀擦肩而过。
比如昌意带走瑶雩时,罗沄就在三十里外的夷山,那里遍地沙石,骄阳似火。比如相柳背着我来带夷山脚下时,罗沄已不知去向,巫氐却卷身我在河边,浑身鲜血,奄奄一息。
她眼中满是怨毒与愤怒,喘着气,咬牙切齿地告诉我们是延维那老妖怪和百里春秋追踪到这,打伤了她,抢走罗沄。
延维对“三天子心法”垂涎已久,罗沄体内又有他所创的“蛇神蛊”,等他最终相信罗沄不知道“轩辕星图”的下落时,她早已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我又急又怒,心中突然涌起的一阵如绞的剧痛让我卷成一团,不住的颤抖。手背、脖子、脸上浮现出点点猩红。
相柳吃了一惊,以为是我体内毒火发作,巫氐却嘶哑着嗓子大笑起来,问我是不是吃了两忘崖上的红豆。
她说这种红豆叫相思果,由情花、月宫桂、泪红豆……九种奇花异树嫁接而成。长在南疆沼中,被旱魃一直到了两忘崖上。每三十年一开花,五十年一结果,花开之时,绚烂如火海,异香传达百里之外。
果实酸甜苦涩,五味齐全,成熟后能挂枝十年而不落。传说只要有情人各吞食半枚相思果,从此以后,就算天南地北,阴阳相隔,也能铭记不忘。
但如果是失恋或单恋之人,吃了这红豆,想到心上人,则心痛如绞,被体内情火活活烧死。即便侥幸存活,每年八月桂花开时,也必定重新受此折磨,至死方休。
相柳越听越急,问她是否有药可解。
巫氐此时像是回光返照,脸色转好,气息也顺畅了许多,冷笑道:“丫头,难道你真的喜欢上这小子了?嘿嘿,他喜欢的是那小妖女,你救活了他,又有什么用?”
相柳“呸”了一声:“谁说我喜欢他了?罗沄已被延维抓走,他倘若死了,就再也找不到三天子心法啦。”
巫氐冷冷地说:“要我教他解法也不难,除非他跪在我面前,答应我两件事……”
相柳跺脚道:“姨姥姥,这小子心高气傲,宁死也不会向人跪拜求情,你……就别难为他啦。”
巫氐喝声道:“臭丫头,姨姥姥就快死了,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这小子想保全性命,必须答应两件事。第一,现在就与你同拜天地,结为夫妻。他做了你丈夫,我自然不会让你当寡妇。第二,杀了烈炎,推翻火族,为我氐族枉死的冤魂报仇雪恨!”
那时我浑身火烧火燎,肝胆欲裂,听着孙婆在一旁争吵,迷迷糊糊得就如同做梦一般。恍惚中心想,大业未成,又没救出瑶雩,怎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我与烈炎本来就不共戴天,只要能报的大仇,就出妹子,就算当真娶这妖女为妻又有何妨?
眼前突然闪过罗沄似笑非笑的紫色双眼,心头更是痛不可当,猛的咬牙拜倒在巫氐身前,用手指在地上划道:“姨姥姥放心,你说的两件事,我全都应承。”
相柳“啊”的一声,满脸晕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巫氐容光焕发,仰头大笑:“很好,很好!这才是我的乖孙女婿!”又说,“你中的‘相思果’毒,用水晶花、壁棠草、青华石研磨成水,凝结成冰针,刺扎在‘中枢’、‘灵台’、‘神道’、‘神庭’、‘石门’、‘华盖’七处穴道上,就能将情火暂时克制久久八十一日。但要想彻底根治,只有剜出你心上人的心肝,用她的心血凝成冰针,刺入这七个穴道。否则……否则……”
她声音越来越低,身子微微一晃,倒伏在地,双腿渐渐幻化成淡青色的鱼尾。
相柳失声叫道:“姨姥姥!姨姥姥!”紧紧地抱住她,泪水一颗接一颗地涌了出来。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泪水晶莹剔透,犹如梨花带雨,再不是平时那狡猾狠辣的妖女模样。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流泪。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哭得这么伤心,我的疼痛竟渐渐消减了许多。
忽然发觉她与我之间,有着不少的相似。比如都失去了最疼爱自己的姥姥,都在设法解救自己的姐妹兄弟,都打着伏羲、女娲的旗号,颠覆昆仑之治……或许天意冥冥,她和我的相遇也早已注定。
埋葬了巫氐,她怔怔地站在坟前,眼睛红肿得像个桃子,轻声说:“我让你假扮我夫君,只是为了哄姨姥姥高兴,好救出你妹妹和螣兀公主。现在她已经死了,这些话也不用当真了……“
我一时热血上涌,答应了巫氐,心里原本有些后悔,但听他这么说,反倒又有些惭愧起来。我摇了摇头,在地上写道:“一言既出,如大海东流,永不复返。我既答应了娶你为妻,绝不更改。”
她耳根、脖子全都变成了桃红色,过了好一会儿,才低着头,慢慢地说:“你放心,姨姥姥昨天就已经将解救你妹妹的法子告诉我了。我们说好了携手同盟,对付螺母和炎帝。无论你娶不娶我,我一样会救瑶雩。”
我拉住她的手臂,跪倒在巫氐坟前,撮土为香,又一齐拜了三拜,在地上写道:“我们已当着姨姥姥之面拜过天地,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妻子。”
她泪水接连落在地上,嘴角却忍不住漾开笑意。抬起头,凝视着我,咬唇说:“那好。你我既然已结为夫妻,从今以后,你心里……你心里只能有我一个,再不能想着别人了。”
我想起罗沄,心中又是一阵剧痛,忍不住皱起眉头。
她怒道:“刚拜完天地,你又想她了?”甩脱我的手,起身便走。我想要拉她,却痛苦难忍,浑身没有半点儿力气。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恨恨地望着我,说:“活该!谁让你想她?疼死你才好呢。”
一阵大风卷来,她的黑发、衣裳猎猎鼓舞,脸颊晕红,肌肤胜雪,淡绿的双眼里满是娇嗔薄怒。
我仿佛第一次发觉她的美貌,心里一阵剧跳,痛楚竟消减了几分。
忽然想起与她相识以来的种种情状,她虽然有害我之心,但是敌我两立,情有可原。何况每次到了紧要关头,她似乎总是手下留情,网开一面,反倒是罗沄三番五次恩将仇报,又将我毒成哑巴,送与仇敌,比起她来,待我狠辣了几倍。但我为什么偏偏对后者念念不忘?
再说罗沄心里只装着昌意,与我注定如水火相隔,而相柳却和我同仇敌忾,又已结为夫妻。孰轻孰重,何去何从,还用说吗?
于是定了定心神,又在地上写到:“谁说我想她了?我只是担心她死在延维的手上,来不及取她的心血,化解‘相思果毒’。”
相柳这才怒色稍减,哼了一声,说:“延维做梦都在想‘三天子心法’,哪能这么轻易杀了她?没得到‘轩辕星图’前,一定会留着她的姓名。我们一边养伤,一边用青蚨虫跟踪便是。”
见我痛得满头大汗,脸上又露出关切之色,蹙眉说:“真的这么痛吗?我帮你揉揉。”上前扶住我,伸手在我胸口轻轻揉搓。
我被他搂在怀中,软玉温香,咫尺鼻息,脸上不由滚烫如烧。那只滑腻如脂的手抚摸在我的胸膛,更激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异样感觉,心跳更剧,挣扎着想要推开她,坐起身来。
她一怔,“哧哧”笑了起来,将我重新摁回她的腿上,柔声说:“夫君,你我已经拜过天地,又有什么打紧?乖乖躺着,再揉一会就不通啦。”
阳光灿烂,照着她酡红的脸颊、亮晶晶的双眼、眉梢嘴角全是浅浅的笑意,大风刮卷着她缭乱的发丝,拂动在我的脸上,那妖娆馥郁的体香回合着这处草木的气味,氤氲成令人窒息的芬芳。
我从未和一个女子如此亲近,也从未如此窘迫,闭上眼,不敢看她,却感觉到她的心跳,和悠长轻柔的呼吸,那种感觉如此奇特,我仿佛变回了婴孩儿,躺在母亲的怀里,被她抚摸着脸颊,听着她温柔飞低语……
不知不觉中,我竟然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梦见昆仑山皑皑白雪;梦见高原上的起伏如浪的绿草;梦见母亲抱着妹妹,站在彩霞里朝我微笑;没见从未谋面的父亲,就如同他们所说,我长的与他如此相似;没见罗沄;没见相柳;没见不周山上怒放的女娲花和瞬息万变的云海……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梦见姥姥。
醒来的时候,狂风呼啸,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满天星辰,摇摇欲坠;下方是无边无际的锦绣山河。
我骑在肥忆蛇上,朝北飞翔,相柳从身后紧紧抱着我,笑吟吟地说,前方那只跌宕飞翔的青蚨虫已经找着了罗沄的气味,只要风向不变,很快就能追上延维。还告诉我,她沿途已采到了水晶花和碧棠草,等到了松果山,再收一些青华石,我就不会为了别的女人心痛了。
将近黎明时,她伏在我背上沉沉的睡着了,双手依旧紧紧地抱着我,一刻也没有松开。
天地苍茫辽阔,在这一天中最为漆黑的时候,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我们两个。她的脸贴在我的肩上,湿热的呼吸吐在颈间,让我想起了水洼里偎依的鱼,一阵莫名的酸楚与惆怅。
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但我知道,无论是她,还是我,都再也找不到游回江湖的路了。
天亮了,又暗了,昼夜交替。我们就这么循着青蚨虫,迎风飞翔,饿了就吃林间的野果,渴了就喝山上的泉水,困了就在蛇背上相互依靠着打个盹儿。
接连十几天,一路朝北,期间时而转往东边,时而又折返向西,越过了千山万水,却始终没有追上他们。
罗沄诡计多端,一定是在故意捏造路线,拖延时间。延维和百里春秋利欲熏心,注定只能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想到这些,我的担心渐渐淡了下来,而挂念她的,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也就不那么强烈了。反倒开始筹划着找到她后,如何消解“相思果毒”,救出被炎帝军掳走的瑶雩。
那天夜里,经过松果山,相柳在半山找到了青华石,和着水晶花、碧棠草研磨成水,煮沸蒸馏,又冻凝成冰针,扎在我的任督二脉的七处要穴。
费了这么多天,只吃些野果充饥,这时精神转好,顿时觉得饥肠辘辘。松果山上有许多X渠鸟在山谷里盘旋,我小试身手,用气刀扫下几十只,挑了七八只最肥的,交与相柳。
相柳在山溪边拔毛去脏,清新干净,又搭架烧烤起来。烟气腾腾,浓香扑鼻,她手忙脚乱地翻动着鸟肉,鼻尖、额头全是不小心抹上的点点黑灰,看得我哑然失笑。
她照了照溪水,也忍俊不禁,跃起身,将黑灰涂抹在我脸上。
我翻身一转,将她挟抱在怀里,她奋力挣扎,又叫又笑:“臭小子,刚恢复点儿力气,就来起伏老婆,羞也不……”说道“老婆”两字时,声音突然就小了下去,胸脯起伏,身体如棉花瘫软。
我和她虽已私拜天地,结为夫妻,却始终名不正、言不顺,彼此间有些如无别扭,如隔轻纱,更不好意思有什么亲热举动。此时肢体胡缠,肌肤相贴,耳根不由一阵烧烫,松开手,将她放在溪边。
月光如银,辉映着粼粼溪水,她咬着唇凝视着我,脸上晕红。低下头,双手捧水洗了一会儿脸,突然将溪水朝我身上泼来,大笑道:“臭小子,你浑身泥尘,更该洗洗。”
我只有在小时,曾经和瑶雩如此胡混耍闹,被她这么一捣乱,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刚才僵凝尴尬的气氛顿时又化散开来。通信骤起,猛的俯身前攒,将她拦腰抱起,向溪流中央丢去。
她尖声惊叫,双手紧紧勾住我的脖子,双腿交缠在我腰上。我真气未复,一个趔趄,一起摔入河中。
山溪很浅,只没过膝盖,她抱着我浸在冰凉湍急的溪流中,咯咯大笑,忽然又一翻身,骑在我身上,笑道:“小坏蛋,快叫我三声‘好姐姐’,否则今晚你就只能趴在河里吃生鱼,别想吃烤X渠了!”
她玩的高兴,一时间忘记了我已经不能说话,浑身湿漉漉的,居高临下,衣裳紧贴,玲珑尽现。
我心中怦怦剧跳,不敢正眼相看,更不知应该如何回应。她忽然醒悟过来,“啊”的一声,双颊酡红似醉,翻身跃回岸上。
肥忆蛇盘卷在几丈开外,昂头吐?,发出奇怪的“咻咻”声响,好像在取笑我们被她捡起的石头抛砸,立刻缩成一团。
搭架上的X渠鸟“噼啪”作响,半边都已经烤得焦了,我们湿漉漉的坐回火堆旁,一边烘烤衣裳,一边撕扯着鸟肉充饥。叫苦的鸟肉吃在嘴里,却仿佛又一种酸酸甜甜的滋味。
她一边低头吃,一边抬眼喵我,我忍不住又偷偷笑起来。我用鸟骨画写问她笑什么。
她咯咯大笑道:“傻瓜!你吃的这只,我忘记掏去内脏和肠子啦。你狼吞虎咽的,也不觉得难吃吗?”
我这才觉得嘴里有些腥苦,忙不迭地吐了出来。她笑得花枝乱颤,拍手笑我是比这鸟儿更呆的大呆鸟。”
火光映照在她粲然的笑靥,淡绿的眼睛温柔得如同春水,衬着脸上没有洗去的黑灰,又显得俏皮可爱。我不禁跟着笑起来,心里充盈着莫名的温暖,和从来没有过的松弛。
从那时起,我和她之间渐渐没有了拘谨,虽然依旧不敢真如夫妻一般,有什么亲昵的举止,但彼此间也逐渐会嬉闹打趣,开些玩笑。就练那条肥忆蛇也和我熟稔起来,日渐放肆,不时趁着她与我要闲时,吐信舔我的耳根和脖子。
相处的越久,我越觉得她不在是从前印象里那骄纵刁蛮,狡猾狠辣的妖女,有时候像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有时却又如母亲般温柔体贴,但我在心底深处,却依旧时时悸痛,牵挂着那紫眸雪肤的少女。
此后的一个多月,我们一边调息疗伤,一边继续跟随着青蚨虫,追踪延维和罗沄的下落。一路转折,从南荒到了西荒,又从西荒回到南荒,却仍旧没有他们的踪迹。
一天傍晚,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夹杂着密集的冰雹。青蚨虫嗡嗡乱舞,再也寻不到半点儿气息。我们索性骑着蛇冲落到半山的岩洞里,生火烤内,避雨少歇。
我和她坐靠左岩壁上,翻转着半只獐腿,望着洞外灰
蒙蒙一片的雨雾,想到前路茫茫,都有些沮丧。
她蹩眉说:“延维老奸巨猾,只怕白是早有察觉,故意做了于脚,否则青蚨香又怎会忽东忽西,追了两个月,还是没半点儿消息?”
我想起罗沄所说的相侑被延维所杀之事,略一迟疑,还是左地上画写而出。
她脸色大变,猛地跳起身,重重地踢了石壁一脚,颤声喝道:“这无耻老赋!等我抓到他,定要将它碎尸万段!”石壁崩裂,尘土麓麓而下,肥遗蛇咝咝吐芯,蜷到一旁。
她又转身恨恨地盯着我,恕道:“臭小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快说!”
我被她这么一喝,也有些恼恕,心想既已结成夫妻,你要知道,全部告诉又有何妨?
于是火将如何躲避烛龙,阴差阳错揭开太极封印,到了不周山,又如何遭遇康回,修行“无形刀”等事,全部毫无隐瞒地左地上一一写出。
她垃看脸色越是苍白,木头人似地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问道:“这么说,你根本没找到到‘轩棘星图’,也没修成‘三天子心法’?你在北海和两望崖里使的,不过是康回教你的气刀?”
我点了点头。
她眼中泪水盈盈,闪过惊恕、恼恨、惧悝、懊悔……种种神色,忽然一跺脚,哭道:“臭小予,你害死我啦!”
我心想我从来没说修成了什么“三天子心法”是你自己这么断然笃定,还四处宣扬,怪的谁来?但见她靠着石壁,哭得嘤嘤切切,心顿时又软轵了下来,上前将她扶住。
她一把将我推开,梗咽着说,蛇裔几百年来役如奴隶,他们相国更不知吃了水族多少析辱,父亲误信延维,就是是为了能找到“三天子心法”重振蛇族,再不要做大荒次人一等的贱民。
父亲死后,她和相繇被延维诓骗,为了报父仇,成大业,孤注一掷,连晨潇都杀了,退无可退,对“三天子心法”可谓志在必得。
事到如今表才告诉她,罗沄压根不知道“轩辕星图”所在,我学得火不过是水神气刀,她又当上哪去找天子心法,与昆仑抗衡?和我这大荒第一反贼贴,结为夫妇,牵连了她自己不说,全族几十万人,只怕都要惨死于螺母之手了。
我听得五味杂陈,忍住气恼,在地上写道:“除了她和我,再没人知道私结夫妻之事,既然她怕白受连累,我们今日就一笔勾销,权当没发生过此事。
她一怔,恕道:“姓乔的,我们拜过天地,天知,地知,你之,我知,岂能一笔勾销?再说那天夜里,两忘崖下,我当着众人之面叫过你夫君啦,你想要赖是不是?”
被她这么一说,倒像是我在反悔。
我一时气结,不接他的话茬儿,又在地上写道:“烛龙等人都已经死在了两忘崖下,只要追上延维、百里春秋,将他们杀了;再趁着烈炎重伤未愈,一并杀了灭口,就再没人知道相国造反之事。”
不想她毫不留情,反而“呸”了一声,满脸红晕,冷笑道:“臭小予,我看出来啦,你反悔娶我,就想找个借口杀光所有的证人,是不是?何必拐弯抹角,这么麻烦?不如现在一刀将我杀了,明日就好追上你的亲亲小罗沄,和她结拜天地,白头偕老。”一边说,一边步步朝我逼近,仰着脖子,作出大义凛然,引颈受戮之状。
肥遗蛇也跟着捣乱,在一旁摇头晃脑,不住地咝咝吐芯。
我没想到她竟会变得这么胡搅蛮缠,又是气怒又是好笑,转身左石壁上写道:“你我已经拜过天地,我才将这些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你既不想被我拖累,牵连族人,又不想和我撇清干系,到底想要怎样?”
她眼圈一红,恨恨地望着我,也说不出话来。见我走回到洞口坐下,翻转着烤獐腿,不再理她,她又坐倒在地,曲着腿,把头卖在臂弯里,肩头颤动,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我虽然早已猜到她是为了“三天子心法”才口口声声叫我夫君,但听了她刚才才这一番话,还是忍不住心里恼恕。于是狠下心,不管她如何啜泣,也不搭理。
她哭了一会儿,看我始终不搭理,就渐渐止住抽泣,抹了抹眼泪,冷冷地说:“我饿了,獐腿烤熟了没有?”
我劈下一半獐腿丢给她,她胡乱撕扯,吃了几口,又丢回给我,说:“这一半不好吃,我要吃你手里的。”
我懒得和她哕嗦,就将于里的牛只抛给她,将她撕得乱七八糟的半截獐腿才拍拍干净,全都吃了。
外面暴雨起来赶大,冰雹砸在地上,“啪啪”作响。
枉风吹来,火光摇曳,那堆木头原本就湿了一半,没过多久,就慢慢熄天了。洞里本来就阴冷,火堆一天,更觉得透骨的寒意。
我坐在黑暗里调了一会儿气,渐渐有些困倦,刚闭上眼,又听见她说:“我冷。”我没理她,她自己却贴了上来,将头靠在我的肩上。
我不说话,肩头上就湿了了一片。找心里大软,想起地这一路上对我的种种体贴,又不
由有些歉疚。她背负着全族人的期冀,与我成亲,无论是想借“三天子心法”打败螺母、炎爷,听说我修的不过是水神气刀,自然难免大失所望。
而我答应娶她为妻,也不过是想解开“相思果毒”救回瑶雩。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将心比心,又有什么理由对她这么恼努?
她肩头不住地微微颤抖,也不知是因为啜泣还是寒冷。
我暗暗叹了口气,伸手想将她抱住,不想于手指触及处,柔软如绵,光洁滑腻……不知什么时候,妞竟然已脱去了所有衣服!
我脑中“嗡”的一响,还不等回过神,她已经蛇一样钻入我的怀里,紧紧楼住我的脖子,在我耳边哭着说:“你这很心短命的小贼,已经娶了我,不许你再反悔!再敢耍赖,我就……我就把你的心给剜出来!”
浓香扑鼻,呼吸如堵,她紧紧地抱着我,就像藤蔓缠绕着大树,八爪鱼抓着珊瑚,我想要挣脱,却被她一口咬住脖子,全身一震,只觉得一股烈火狂飙似的情焰从丹田汹汹蹿涌上来……
许多年以后,当我想起两忘崖下的那一夜时,常常会想起那姹紫嫣红的漫天云霞。不是因为旱魃,而是因为和那云霞一样热烈奔放、狡黠莫测的相柳。
巫氐说过,化除“相思果毒”的唯一解药,是心上人的心血。但地却没有告诉我,其实还有一种远比这更筒单、更安全的办法,那就是爱上一个同样爱你的人。
当我知道这一点的时候,相柳已经死了。
从那时开始,我常常会做一个梦,梦见她紧紧地抱着我,骑着肥遗蛇,飞翔左那无边无际的幽暗的晨曦里。在我们的前方,没有跌窘摇摆的青蚨虫,只有苍茫呼啸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