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与天公试比高,搜神记外传

相柳对我说,那天夜里,她换给我的獐腿上涂了巫氐的一种催情药,叫做“移情花”,她的唇齿涂了另一种催情药,叫做“别恋草”。
当她的牙咬在我的肚子上时,两种情药合而为一,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烧熔为铁水。
我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但我知道,如果世间真有一种东西能够让人移情别恋,它一定不是蛊毒或者情药,而是另一个人长年累月、滴水穿石的柔情。
那天夜里,洞外风雨交加,冰雹纵横。她温柔如水,狂野似火,紧紧地着我,指甲常常地嵌入皮肉,一声又一声叫喊着我的名字,如泣如诉。
闪电亮起的时候,她终于像一只温驯的小猫,伏在我的臂弯沉沉地睡着了。我看见她嘴角微笑,脸上仍有一道淡淡的泪痕。手臂搂着我的肚子,右脚横跨在我的腰上,仿佛生怕我会趁她睡着时,挣脱离开。
我就像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恍惚不定,只有脖子上的伤口仍在火辣辣地烧痛。
她说人不长疤,不留记性,这样我就永远也望不了她。但她不知道,留在心上的疤痕,才留存更久,痛得更深。
到了半夜,风雨渐小,我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吹笛,阴寒凄厉。相柳一震,顿时醒了,在我耳边低声说:“是师尊!”
百里春秋既在附近,延维、罗沄也不远了。我们苦苦追踪了二个月,等的就是这一刻。我困意全消,和相柳循着笛声,骑蛇飞去。
细雨霏霏,她从背后紧紧地抱着我,将头贴在我的肩膀上,小鸟依人,一言不发。从她的呼吸和心跳,我能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温柔与羞涩。
想到刚才发生的一切,想到即将见到罗沄,我耳根如烧,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什么滋味儿。
转到几个险峰隘口,雨渐渐停了,层峦叠嶂,雾霭缭绕。一群一群的凶禽怪鸟呀呀叫着,贴着密林,越过山岭,穿入一个狭长的山谷。
笛声就是从那山谷传来,尖锐入云,越来越响,夹杂着此起彼伏的野兽嘶吼,与低沉密集的战鼓声。淡淡的月光照在山谷里,仿佛牛乳轻纱。窜群鸟尖啸着纷乱飞舞,下方则是恕吼狂奔的兽群,随着笛声的节奏,潮水似的朝西涌去。
那些凶兽的背上伏着百来个头戴枷锁的囚犯,东张西望,神色狼狈,愤怒而惊慌。
百里春秋就骑在其中一只盾甲青兕上,眼白翻动,横吹铁笛。但我却没有看见延维和罗沄。
山谷西边,旌旗猎猎,六十个火族大汉骑着猛犸,挺着两丈长的赤铁巨矛,朝狂奔而来的兽群徐徐前进。身后是七八百名训练有素的火族步兵,列着方阵,敲着腰鼓,脚步整齐划一。
兽群越奔越近,一个火族将领大喝:“放箭”几百支箭矢破空激啸,划出道道火光,密集地穿入兽群。
人仰马翻,悲鸣四起,中箭的猛兽或跪膝倒地,或吃痛狂奔,和前后左右奔拥而至的兽群接连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不等百里春秋的笛声稳住受惊的兽群,第二批、第三批火箭又呼啸射来,山谷内火光四起。尖啼盘旋的鸟群,也有不少被乱箭射中,簌簌坠落。
相柳指着那火族将领对我说,他叫赤青戊,是南荒猛犸军的统将,有万夫难当之勇。这些囚犯一定是他俘虏的五族叛军。要想找到延维与罗沄,就得先抓住他和百里春秋。
她不说我也认得。那日北海大战上,此人就曾当着我的面,杀了二十多个彩云军的将士。此时重逢,心里不由怒火蹿涌。
我的奇经八脉都已恢复,虽然山谷内没有两忘崖的烈火,也没有北海的狂涛,无法天人交感,将阴阳二炁激爆至最大,但要想对付赤青戊,已经绰绰有余。
我掠下山岭,冲到狂奔的兽群上方。左一脚,右一脚、踩着群的背脊朝前飞跃,就像踩着激流中的石头,几个起落,就已扑到了那只盾角青兕的背上。周围那些囚犯大呼小叫,我一把抓住百里春秋,劈手夺过铁笛,气刀纵横扫舞,将扑面撞来的凶禽尽皆臂飞,又冲天跃起,骑上肥遗蛇背,朝火族将士飞去。
没了笛声,兽群顿时乱作一团。
相柳嫣然一笑:“师尊,你来听听我的御兽曲,比起从前是不是大有长进。”用衣袖擦净铁笛,悠悠地吹了起来。
笛声清幽悦耳,就像月夜的山泉,清晨的微风。那些兽群嘶鸣着停止狂奔,渐渐安静下来。
百里春秋听出她的声音,脸色顿时变得惨白。那些火族蛮子还以为我们是援兵,鼓声顿止,齐声欢呼。
我突然疾冲而下,气刀怒扫,轰然劈在赤青戊骑乘的猛犸前足上。猛犸悲鸣,如小山倾倒,将它高高地掀飞而起。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我已一刀剁下他的右臂,将他的头死死地按在污泥中。
火族蛮子哗然惊呼,相柳高声道:“玄女之孙、康回转世共工在此!再不快丢掉兵器、伏地求饶,就叫你们个个死无葬身之地!”
那些囚犯中大半都是彩云军,其中还有几个是两忘崖一战中的幸存者。听说是我,无不纵声欢呼。
后来我才知道,自从那夜我与烈炎拼死激斗,又险些以“无形刀”打败烛龙后,我的事迹便被一传十、十传百地不断夸大。人人都知道玄女的外孙是康回转世,修成了“三天子心法”。
就在我和相柳骑着肥遗蛇,四处追寻罗沄的两个月里,我已经被各地的叛军神化成了天下无敌的人物。就连一些原本不服从姥姥的木族、火族叛军,也莫名其妙地将我奉为领袖。
大荒中甚至流传起了一首鞯谣: 山不周,天河决, 嫘母无石补天裂。
地将缺,共工活, 昆仑北海变颜色。
看见我从天而降,瞬间将赤青戊制伏,那些火族卫士全都呆住了。有几个凶悍的蛮子挥刀想冲上前来,被赤青戊喝止:“慢着!陛下有令,凡见到共工,尽心善待,不得为敌!全都退回到郢火待命。”
我听了忍不住哑声怒笑,这厮生死操于我声,居然还在惺惺作态!郢火城距离这儿尚有百余里,他搬救兵,就让他搬去好了。那些火族蛮子面面相觑,纷纷向我躬身行礼,然后偃旗息鼓,掉头朝西退去。没过一会儿,就走了个干干净净。
众囚犯欢呼不已,争相朝我拜倒,山呼万岁。
相柳吹笛驱散鸟兽,跃到我声边,笑吟吟地问百里春秋:“师尊,延维老贼呢?你们把滕兀公主藏到了哪里?”
他眼白翻动,又是沮丧,又是羞恼,颓然道:“一个半月前,罗沄带着我和延维来到桂林八树时,遇见了洛姬雅,那妖出认出罗沄耳朵上的双蛇,就擒住我们,救走了罗沄?????”
听到洛姬雅的名字,相柳脸色微变,我心里也是一震,不知是该高兴还是烦恼。洛姬雅喜怒无常,蛊毒无双,不管任何人,只要触了她的逆鳞,必定生不如死。
自从龙女嫁与公孙轩辕后,便被视为大荒第一妖女。
以洛姬雅和公孙轩辕的交情,多半会解开罗沄体内的所有蛊毒。我要想从她眼皮底下剜出罗沄的心血,只怕比登天还难。
果然,百里春秋接着又说道:“流沙妖女解开了‘蛇神蛊’,对我们百般折磨。然后又带着我们东弯西绕,到处采集草药,说要从延维的血里炼出‘不死药’来。两天前,到了令丘山下,正好遇见火族猛犸军,听说公孙昌意将要大婚,她就将我连同八十一种药草,当作礼物,让赤青戊前往南海,转托给昌意。”
相柳追问他延维和罗沄的下落。他摇了摇头,说洛姬雅只将他交托给赤青戊,罗沄与延维仍随她走了。他生怕被烈炎斩首,因此才不顾一切地吹铁笛,御百兽,想要逃出生天。不料冤家路窄,偏偏遇见了我们。
那些囚犯纷纷证实其言。
相柳满脸失望,对无法手刃延维遗憾不已。我心里却怦怦直跳,知道应当去哪里寻找瑶雩和罗沄了!
再过七天,就是昌意婚礼的日子,以罗沄的性子,听说心上人大婚,必定妒怒攻心,赶往南海捣乱。
诸夭之野宾客云集,烈炎等人必然都会前往道贺,正是浑水摸鱼的大好时机。如果运气够好,不但能救出瑶雩,找到罗沄,说不定还能杀死昌意、烈炎,闹他个天翻地覆!
我用气刀避开那些囚犯的枷锁,在地上划写,问他们是否想加入我麾下,一齐杀死螺母,重建五族之治。那些人纷纷拜倒,奉我为盟主,叫嚷着要砍下赤青戊的头颅祭旗。
我又以手代口,在地上写道,昌意大婚,万众瞩目,少昊、烈炎等各族贵侯势必赶往南海庆贺,昆仑山上只剩下公孙青阳和重病垂危的螺母,正是刺杀他们的绝好机会。
众人连声叫好,七嘴八舌地献谋献策,有的说应当尽快联络各路义军、合力围攻昆仑;有的说兵贵神速,要想攻其不备,越少人知道越好,最好即刻潜入螺宫,来个闪电偷袭。
赤青戊在一旁听得摇头怒笑:“想不到苗帝陛下英武盖世,生出的儿子居然是个不分是非好歹的糊涂虫!乔共工,你为虎作伥,祸害天下,怎么对得起祖宗的英灵?怎么对得起炎帝陛?????”
不等他说完,我猛地拔起半截断枪,贯入他的左胸,将他生生钉在地上。转过身,继续在地上划写,让那些人立即回去召集各自的人马,七天内在昆仑山下的丹熏城集合,共讨嫘母。
那些人摩拳擦掌,高声呼应,又和我一起歃血为盟,然后骑上飞禽,各自离开。
相柳始终笑吟吟地望着我,一言不发,直到和我骑着肥遗蛇,飞出几十里远,才抱着我的腰,柔声说:“我的夫君智勇双全,不愧是玄女之孙、苗帝之后。这‘声东击西,瞒天过海’的妙计,使得天衣无缝,别说螺母,就算是西王母重生,也绝对料想不到。”
我装作不明白她话中之意,她嫣然笑道:“夫君,你刺的那一枪偏了半寸,当我看不出来吗?那些火蛮子没走多远,现在多半已经将赤青戊救转过来了。往后七天,少昊、烈炎一定将重兵全都埋伏在昆仑山上,南海就更没人防范啦。”
她就像在我的心里下了蛊,对我的想法总能了如指掌,而我却从来没能猜透她的心思。
为了避开火族的耳目,我们昼伏夜出、朝南飞行,四天后的清晨,终于到达南海。
万里碧天,风起云涌,无边无际的湛蓝海面上,千帆相竞。
大荒各族、各蕃国的使节果然都超来了,载着满满的礼物,争先恐后地驶往诸夭之野,讨好昌意。
港口边人来人往,泊了许多将要出发的大船。来的客人太多,连水手都不够了,许多船主正站在艏楼,朝着岸上大声吆喝,扫募有经验的水手。我们乔化成南荒蛮子,随着人流混上船。
风帆猎猎,破浪前行。阳光昭得遍海都是金光。我扶舷南眺,想起姥姥第一次带我和瑶雩来到南海的情景。
那年我刚满七岁。公孙轩辕大破诸族联军的“四兽阵”,下诏废除五除之别,改设十二国。我随着姥姥逃出西荒,又辗转到了南海。
也是在这海上,也是在八月,我们听说龙族镇海王与鲛人国主大婚,公孙轩辕将亲往道贺。
姥姥拍着船舱,泪水盈眶,又是悲怒又是伤心,说如果我舅舅还活着,一定可以趁着婚礼,杀死轩辕,夺回天下。
没想到天意循环,又给了我这次机会。嫘母垂危,公孙青阳性情柔弱、只要杀了昌意,公孙家再没有能和我一争短长的主人!
身边人来人往,暄晔如沸。那些宾客要么在打赌昌意的新娘究竟是哪能一族的公主。要么在猜测公孙轩辕的下落,还有不少人居然在议论我。短短两个月,我大战烛龙、烈炎,神出鬼没,似乎成了大荒中的名人。但在这些人眼中,姥姥已死,彩云军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就算我真的修成了“三天子心法”,也绝对抵不过公孙轩辕的“刹那芳华”。
我暗自冷笑,相柳握住我攥紧的拳头,低声说:“滴水穿石,百年不迟。如果公孙轩辕没有死,一定会出现在这次的婚礼上。你答应我,绝不要和他莽撞拼命。”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发丝飞舞,凝视我的眼睛里充满了温柔、关切和忧惧。刹那间,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除了妹妹与姥姥,生平第一次有人这么在乎我的生死。
和她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恍恍惚惚,如在梦里,不管是同拜拜天地还是那一夜的云雨,总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直到那一刻,我才鲜明而强烈的意识到,她真的已经成了我的妻子。
但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时候,海上风浪越来越猛,白云翻腾,变幻出万千莫测的形状。一个巫师高举碧绿的乌龟壳,叹了口气,说看这光景,婚礼当天只怕要有狂风暴雨了吧。
周围人连称可惜。
我心里却有如怒潮汹涌。如果真有风暴,就来得更猛烈些吧。越猛烈的风暴,越能感应我体内的阴阳二炁,将无形刀的威力激化到最大。这样即使遇上公孙轩辕,也能有拼死一博的机会。
有人摇头笑道:“天有不测风云,这世上的许多事情是没法卜卦算出的。比如苗帝明明与公孙轩辕、炎帝情同手足,最后惨死在姬远玄那奸贼的手上,偏偏他的儿子却像被猪油蒙了心,一心要杀死轩辕、炎帝,为姬远玄报仇雪恨。你们说可笑不可笑?”
我心里一震,这种话很早以前也曾经听人说过,我一直视作挑拔我与姥姥的谎言,不屑一顾。但不知为什么,此时听来却觉得说不出的刺耳。
周围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谈起当年之事,从蜃楼城到古浪屿,从蟠桃会到天帝山盟,又从嫘母的婚礼谈到阪泉与涿鹿之战,时而哄然大笑,里面唏嘘感叹。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和姥姥所说的大相径庭,甚至完全相反。我越听越觉得郁结如堵,心中愤怒、淆乱而又难受。想起两忘崖下与烈炎的那番交手、想起他所说的那些话,更像是要窒息了一般。
如果说烈炎当时是妄图离间,胡编乱造,这些人现在根本不知道我在船上,为什么要一齐撒这弥天大谎?还说得严丝合缝,毫厘不差?
我心乱如麻,正想问相柳,却听见有人叫道:“那是什么?”转头望去,海面上大浪分涌,鼓起一个乌黑光滑的“山脊”。接着呜呜震耳,一条巨大的水柱从那“山脊”上破空喷起、漫天细雨般蒙蒙洒落。
船身被晃得剧烈摇摆,众人惊呼迭起、趔趄奔跌。
相柳眯起眼,冷笑道:“夫君,你的心上人来啦。”指甲在我手背上狠狠地一掐,钻心的疼痛。
波涛起伏,龙鲸呜鸣着浮出水面,一个碧衣少女立在鱼背上,黑发卷舞,乘风破浪。果然是这两个月来,我们日夜追寻的罗沄。
见到她,我的心里怦怦剧跳,刚才的那些疑虑全都烟消去散。那双紫眸扫过船上众人,却没有认出我,也没有认出男装打扮的相柳,脸上依旧是那似笑非笑的娇媚神情。
周围口哨四起,都以为她是南海的蛮族渔女。一些年少轻狂的宾客被她的秋波勾得神魂颠倒,有的大声朝她喊话,有的则忍不住御风腾空,朝鲸鱼追去。相柳笑吟吟地说:“夫君,现在正是解开你‘相思果毒’的绝好机会。过了这座山,可就没这水啦。”不等我回答,已翩然冲起。
相柳心狠手辣,又对罗沄颇有醋意,既然知道从好懊处问不出轩辕星图的下落,一定不会再有半点儿留情。
我虽想解除红豆情毒,却不想当真剜出她的心来。于是只好翻身抄足,紧随在相柳与那些浮浪费少年之后。
罗沄转头嫣然而笑,挥袖撒出一张巨大的碧绿渔网,迎风鼓舞,将抢在最前的几个少年兜头罩住,“轰”的一声,砸入海中,那几人被渔网的尖钩划得鲜血淋漓,吃痛大叫。
血腥味随着波涛迅速蔓延,没过一会儿,海面上就浮出了几十只鲨鱼的三角尖鳍,朝着渔网疾速游来。
那些人恼怒交集,越是奋力挣扎,被捆得越紧,一边强聚直气,和四面包围来的鲨鱼拼死激斗,一边朝着罗沄破口大骂。
罗沄拍手咯咯大笑。剩下的那些少年见她出手这么毒辣,都有些惊愕骇然,踏着波浪踌躇不前,只有三五个自恃修为高强的,反被撩起好胜之心,和我们一起继续朝前追赶。
大风鼓卷,龙鲸呜鸣着喷出一条水柱,又渐渐地沉入海里。那些少年眼睁睁地看着她咯咯大笑着消失在碧波中,又是失望又是沮丧,只好迎着远处满船的哄笑,悻悻返回。
我抓住相柳的手,并肩冲入海中。在水火海窍的滔滔漩涡里,我修炼了许久,早已能纯熟自如地利用周身毛孔,在海里恣意呼吸。相比之下,南海的急流大浪倒算不得什么了。
水中空气透过我的经络、血管,丝丝脉脉地汇入心肺,又透过我的手掌,沁入相柳的体内。
她第一闪尝到的这种奇妙的滋味,又惊又喜地凝视着我,嫣然一笑,五每时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掌。
深蓝色的海水无边无际,我们就像两条鱼,和四周翩然穿梭的鲨群一起,自由自在朝前游溯。
前方两百余丈外,龙鲸拖曳着渔网,如小山般无声地移动。那五六个少年早已被憋闷得透不过气,无力挣扎,更不用说和前仆后继的鲨鱼拼斗了。
紫红色的血雾迅速弥漫,景象惨不忍睹。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斜侧方疾速游来,挥刀劈斩,驱散鲨群,将渔网豁开一个大
那些人如蒙大赦,箭一般朝上冲脱逃散。
隔得太远,看不清那人的容貌,隐隐约约觉得似乎曾在哪里见过。罗沄腾云驾雾似的从鲸鱼背上踏奔而回,朝他挥鞭劈打。
那人对她的路数似乎了如指掌,微一躲闪,便夺过长鞭,将她拽入怀里。罗沄奋力挣扎,但从那动作来看,不像是生死相搏,倒像是至为熟稔、亲密的恋人在拌嘴斗气。
我心里一震,突然明白这个人是谁了!罗沄骑着龙鲸,大张旗鼓地出现在南海,又无缘无由地平起波澜,对这些宾客施加辣手,无非就是为了敲山震虎,引出昌意来。
狭路相逢,我心底积抑了十几年的怒火瞬间喷薄。凝神聚气,全速朝前游去。
但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不像一条鱼,更像一只青云直上的大金鹏鸟,眨眼间便抱着罗沄冲出了水面。
等到我和相柳破浪而出时,他们已经乘着苍鹫飞出了十几里外,遥不可追。
我和相柳费尽心机,就是为了除掉昌意,怎甘心让他在眼皮底下跑了?又骑着肥遗蛇,勉力追了足足两个时辰,直到连他们那小如黑点儿的身影也消失于茫茫天海之间,才渐渐停了下来。懊丧恨怒,无以言表。
经过这一番周折,我暂时忘却了船上听到的种种流言,又重新燃起了对公孙氏的如火仇恨。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暴露身份,我们收起肥遗蛇,假扮成落水的宾客,御风而行,混上了前面一艘驶往穷山的大船。
傍晚时分,海上金光万里,漫天都是红彤彤的火烧云,迎面刮来的风中带着浓烈的花香,熏人欲醉。
在一片欢呼声中,船舷终于抵达了诸夭之野。
港口泊满了大大小小的两百多艘船。华灯初上,星星点点连成一片,银河似的灿烂映在海里,映衬着远处的蓝天、晚霞、连绵巍峨的雪山,说不出的明丽壮观。
号角四起,几十个迎宾使骑着鹫鸟,有条不紊地穿梭飞翔,将宾客引上飞车,带往穷山瑰霞峰的贵宾馆。
我早就听说过诸夭之野的美丽,但所有的描绘,都抵不上亲眼目睹的震撼。坐在飞车上,俯瞰着那浮光掠影的锦绣大地,心里的杀机戾气也仿佛被拂面的暖风融了大半。
瑰霞峰积雪皑皑,云霞环绕。贵宾馆依着山岭连绵而建,金色的琉璃瓦在夕晖映照下,如同一条黄龙,夭矫于云海之间。
这里原本是鸾凤国的宫殿,自从得知公孙昌意居住在诸夭之野,大荒各族的使臣就络绎不绝地飞到这里,寻纺公孙轩辕的踪迹。少昊和烈炎为公孙昌意主持大婚,将这绵延六里的恢宏宫殿群,全都征用为贵宾馆。
相柳和我所住的,是西面山崖上的一间。窗外是彤红赤艳的漫天晚霞,和翻腾不息的金色云海。
朝南望去,万丈峭壁如刀斧凿,一直连接到穷山的主峰。据说在那浩渺天地的中央,就是女儿国的北斗七殿,站在楼阁上,伸手就能摘到星辰。
再朝南望去,透过川流翻涌的云层,依稀可以看见蓝色的大海。世人说穷山以南,海之所尽。那片海的南边,真的是世界的尽头么?
每个人一生之中,总会有些时候,突然忘记了自己,忘记了自己曾走过的、和想要走的道路。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阵苍凉入骨的惆怅与迷惘。
短短三个月,从北海的天之涯,到这南海的海之角,穿越了整个大荒,究竟为什么而来,又为什么而往?
那天,相柳倚窗而立,衣袂鼓舞,仿佛也被清凉的大风涤去了心尘。转过头,凝视着我,嫣然一笑,霞光映照在她的脸上,美得熠熠夺目。
我看到她的笑容,心旌摇动,呼吸如堵,突然想起了不周山上摇曳的女娲花。
如果我不是共工,如果没有遇见罗沄,如果世间万物都可以像这瑰霞峰的晚景绚丽无瑕??????我多么想抛开所有的一切,将她紧紧地抱住。
但我没有。 那个念头一闪即过,随着窗外的流霞,被大风吹散。
六十年以后,也是这样漫天如火的晚霞,也是这样凌云绝顶的高处,我抱着好渐渐冷却的身体,忽然又想起了那一刻,想起了诸夭之野的那个傍晚,想起她绚烂夺目的笑容。
从那时开始,我常常会梦见她。
人生就如同梦里那恣意不定的狂风,在无边无垠的幽暗的晨曦里,倏忽而来,倏忽而去,却不知道自己的方向。
当你知道错过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掉头。
有时我想,至少那一刻,她一定也曾感到了我心中的悸动。所以她脸红如霞,转过头,假装寻找漫山摇响的晚钟,嘴角却噙着似有若无的笑容。
当天夜里,当最后一缕霞光在瑰霞峰上淡去的时候,迎宾大殿里灯火通明,载歌载舞,到处是觥筹交错、大声笑谈的宾客。我们趁着夜色,悄悄地溜出贵宾馆,寻找昌意和罗沄的踪迹。
之后两天,我们沿着穷山,找遍了每一座山峰,每一座宫殿。甚至去了盆地,去了峡谷,去了石林,去了草原,去了诸夭之野第一个人有人居住地方,却始终一无所获,也没有人知道公孙昌意和他的新娘住在哪里。
婚礼那天夜里,穷山上的各处宫殿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所有的宾客都在等待着子时的到来。
我和相柳经过忘川时,突然想起了罗沄提到的“云苇湖”。那里里她和昌意最为隐秘和甜蜜的地方。
于是我带着相柳朝南飞掠。穿过草野,穿过森林,果然看见了一角荒芜摇曳的湖面。
就如同罗沄所说,湖面被月光镀得一片银白,就连那连绵的芦苇也仿佛霜雪覆盖。湖上雾霭浮动,随风起伏,大片大片的流云贴着湖水无声无息的飞过。
我们悄悄地掠到湖心的小岛上。岸边荷叶连天,一阵大风吹来,弥漫着浓郁的桂花清香。
我心中顿时一阵绞痛,汗珠涔涔而下,险些跌坐在地。巫氐说得一点儿也没错,八月桂花开时,潜埋在体内的红豆情毒必定会闻香而动,至死方休。
相柳抱住我,取出青华石、水精花、碧棠草的冰针,扎在我的七处穴道上,剧痛虽然缓解了一些,但经络内仍然火烧火燎,浑身绵软无力。
这时,西边的小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悠扬清越的笛声。相柳背着我,披上隐身纱,悄悄地到了树林里。
透过乱石与枝叶,我看见昌意背对着我,站在一个草亭里,衣衫鼓舞,横吹长笛。罗沄坐在旁边,痴痴地凝望着他,嘴角微笑,泪光莹莹,脸被月光照得冰雪般莹白。
大风吹来,亭外落叶飘卷。笛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婉转,罗沄右手握着竹筷,轻轻地敲打着石案,泪水忽然夺眶涌出,低声和唱道:“木落其英,随风无定,彼狡童兮,不与我行。”
昌意顿住笛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木落其英,子满其枝,彼蝴蝶兮,寻芳到迟。”
罗沄低声道:“彼蝴蝶兮,寻芳到迟!彼蝴蝶兮,寻芳到迟!”
反反复复地念了好几遍,眼圈又是一红,微笑道:“我只记得你曾对我说过‘此花开谢无花开,吹尽春风总不如’;只记得你说过‘枕边风过耳,梦里人依旧。何当剪红烛,共把青梅嗅’;只记得你说过,如果有一天,我又消失不见了,你一定也会像我一样,满世界地找寻,直到找到我为止??????可是这些话,你全都忘记了吗?”
昌意慢慢地道:“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没有忘记。滕儿姐姐,我喜欢你是真的,想念你也是真的,这几年里,我也真的从南海到北极,从昆仑到时东海,我找过了许许多多的地方,却都没有见到你。你走的时候,没有留下半句话,这些年来又杳无踪迹,我甚至找了灵祝,卜算过你的下落,但我不知道你究竟是生,是死,或者已经喜欢上了别人?????”
罗沄泪珠一颗颗地掉了下来,咯咯大笑道:“我的心里满满当当塞的全是你,再也容不下别人了!这些年来,醒着的时候,时时想着你,睡着的时候,夜夜梦见你。后来连我自己也分辨不出是醒着还是睡了,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看着泪珠接连不断地滑过她酡红的脸颊,我心里剧痛如绞,情毒烈火似的焚烧。相柳紧紧地抱着我,尖尖的指甲嵌入我的颈背,不知道是疼惜,还是妒怒。
那时他们距离我只有百丈之遥,我找遍了千山万水,等候了年年岁岁,好不容易才有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却偏偏被小小的半颗红豆所制,痛得不能动弹,无法呼吸。

大风呼啸,树叶沙沙作响,桂花吞馥郁扑鼻:
罗沄抚着胸口,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笑道:“我曾以为你说的那些甜言蜜语,只对我一人说过,你的温柔体贴,也只是因为我。如今才知道,原来在你心在你心里,我和别的女人并没有什么不同。泊尧,泊尧,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真的有喜欢过我么?从前说那些话的时候,也是出于真心的么?”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虽然在笑,眼角眉梢却全是衰婉凄绝的神色,我心中一震,突煞想起如在两忘崖下所吃的那串红豆,才明白原来她也中了情毒。
洛姬雅可以解开数以万计的蛊毒,甚至可以解开“蛇神蛊,”,却唯独不能消除“相思果毒”。因为红豆本身是没有毒的,毒只存在你自己的心里。当你决定去喜欢一个人时,就注定要承受肝肠寸断的痛苦。
昌意似乎没有察觉,描了摇头,说:“螣儿姐,我从前待你是真是假,难道你还不知道吗?你在我心里,始终是独一无二的。”
罗沄道:“那好,我再问你,你说当年左北海鲤鱼背上,第一次看见我时,就想长大了以后娶我做妻子,还说要像你爹娘一样,一起泛舟海上,牧马南山。这句话也是真的吗?”
昌意点头说:“自然是真的、”
罗沄喀喀笑道:“到了这时候还骗我。你如果真想娶我,为什么我第一次到诸夭之野时,就听说你要成亲了?这回故地重游,屈然又撞上你的婚礼?这两次的新娘好像都不是我呢。”
昌意道:“你说的第一次,是指女儿国的公A主么?那几日我在天池喝得酩酊大醉,胡言乱话或许是有的,却从来没答应要娶他为妻。否则为何一看见你,就立即随你走了?”
罗沄脸色晕红仁,仿佛平静了一些,挑起眉梢,似笑非笑低声道:“那么这一次呢?这一次你为什么不和我走?”
风势越来越大,长草起伏,枝叶乱舞。天上不如什么时候涌来了大片的乌云,将月光遮挡得时隐时现。两人一个站在革亭的暗影里,一个站在淡淡的月光中,显得那么疏离。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昌意缓缓地说:“春时花,秋时月,夏时风,冬时雪。螣儿姐姐,是我对不起你,如果是从前……哪怕是两个月以前,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带你一起走。只是……只是……”沉呤着没再往往下说。
罗沄微微一笑,泪水脩然滴入酒杯,柔声道:“只是现在时过境迁,春花变作了秋月,你已径喜欢上她了,是不是?”
昌意沉默不话,相柳忽然又在我耳朵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痛得我几乎火要憋爆开采。她叉吮着我的耳朵,蚊子似的传音道:“你们男人都是喜新厌旧,见异思迁的大混蛋。你要是敢像他一样,下次被咬的就不是耳朵啦。”
罗沄捂着心口,重新坐了下来,左手手指把玩着酒杯,淡淡道:“其实你不说,我也已经知道啦:这几天我们喝的酒,都是用相思果汁酿成。如果你喜欢的人还是我,我心里到在就不会这般疼痛了。而如果我不喜欢你,你也早就情毒发作,生不如死……”
昌意吃了一惊:“你吃了两忘崖上的相思红豆?难道连滚沙仙子也没有解救的法子?”
上前抓住地的手腕,沉声说:“螣儿姐姐,你快随我回南琼宫,我这就让人去找灵山十巫,帮你救治……”
罗沄将他的手甩开来,咯咯大笑:“傻瓜,我骗你的!”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层,起身走出草亭,笑道:“如果我真中了相思果毒,早酒二给你喝的酒里下些蛊药,剜出你的心来啦。”
昌意随着她一起走了出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时,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面容,我大吃一惊,怒火更直蹿头顶。直到那一刻,我才认出他就二是在两忘崖上虏走瑶雩的小子。
罗沄握着酒杯的手不住地微微颤抖,笑道:“我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在逗你玩呢。你以为我一真的还像从前那样缠着你么?当年之所以不告而别,就是因为杀了那些巫医后,与你有了隔阂。渐渐明白过来,你和我性子相差太远,又喜欢拈花惹草,勉强左一起,终究还是要分开,到不如一走了之,还能留些甜蜜的回忆。”
她情毒发作,苦苦强忍痛,声音却说不出俏皮轻快。
昌意跟在她身后,低着头默然不语,将信将疑,浑然没有注意到她正将一支支冰针扎住忙督二脉的七处穴道里。巫氐说得没错,这的确是暂时封制相思果毒的唯一办法。
罗沄轱身笑道:“前几天在北海听说你结婚的消息,心里很好奇,不知道这位新艰完竟是何方神圣。如果她处处比我好,固然让我生气;处处不如我,岂不更让我伤心?你且说说,她底有什么地方比我好?”
昌意摇了摇头,正想回答,远处雪山上“砰”的一声,突然冲起一大簇五彩缤纷的烟花。
接着轰鸣连响,烟花满天怒放,隐隐夹杂夺着鼓乐喧哗之声。此刻距离子时,已不到一个时辰。
罗沄凝视着昌意,眼中泪光丸闪烁,嫣煞一笑:“良辰已至,唯待新人。你走吧。陪了我三天,已径够啦。他们到处找你,再不不回去,可就来不及拜天地了。”
昌意稍一踌躇,问她是否愿意参加婚礼。
她地笑呤呤说:“好啊。反正我千里迢迢赶来,除了送礼之外,就是想看看她。看看她,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你神魂颠倒。”
我周身剧痛难忍,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朝穷山飞去,却没半点儿气力阻挡……相柳借着风势,将青蚨香吹沾到他们的身上,背着我,遥遥地跟随在后。
漫天烟花乱舞,五光十色,越来越繁密绚丽。雪山上的宫殿灯火辉煌,就像几条金龙,迤逦天地之间。相隔很远,就已经能清晰地听到钟鼓轰鸣,以及歌舞喧闹的声音。
越往上飞,寒风扑面,桂花的香气渐渐淡不可闻,那火烧火燎似的剧痛也随之消减了许多。
我有让相柳在七处六道上扎了冰针,疏通径络,想要抢在昌意到达山顶前将他们截下,奈何相隔太远,他的御风术又极为高明,越追越远,等我们掠过瑰霞峰时,他们已到了穷山顶峰的天池。
山顶云横雾锁,险峰高兀。灯光、篝火、烟花……相互交织,朝天池七殿飞去。钟乐鼓号、欢歌笑话彻耳可闻。
我们夹在人流里,飞上了天池。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奢华而壮丽的景象。
天池浩渺,环绕着巍峨的雪岭。深蓝色的水面上莲花描曳,绿也浮荡。那些琼楼玉宇灯火灿烂,被回祈的曲廊连接,遥遥俯瞰,果然就像北斗七星投映在湖中,壮丽难言。
湖心主殿彩灯描曳,四周水面上悬浮着无数莲花灯,交相辉映,喜气详详。丝竹飘飘,金钟长鸣,到处是拥挤的人流,热闹非凡。宫女提着灯,往返穿行于曲廊之上,端送着酒水佳肴。
那些宾客或骑鸟盘旋,在迎宾使的指引下,飞住各殿;或降茫在天池边,乘着数以百计的月牙小船,络绎不绝地穿过心莲海,抵达各自的桌席。
昌意与罗沄刚冲落主殿,四周就一片欢腾,有人叫道:“新郎来啦!新郎可算来啦!”个殿宾客纷纷起身,鼓掌长呼。
趁着四周喧哗,无人注意,我和相柳乔化成宫女、仆夫,端着酒肴混入主殿。殿内密密麻麻,站满了各族贵侯。
我凝神扫望,心中怦怦直跳,除了生死不明的公孙轩辕,以及留在昆仑山上的螺母、公孙青阳,各族权贵似乎今都来齐了。
一个白衣王冠的胖子和烈炎坐在一起,眯着眼睛,笑嘻嘻地交头接耳,想必就是阴狡深沉的白帝少昊。
此外,祝融、蓐收、英招等曾与彩云军交过于的熟面孔,也全都站在殿上,济济一堂。
要想在众日暌暌之下,当着这么多纯顶高于之面而杀死昌意,谈何容易!但既然已错过了最佳的下手时机,就只有耐心了。
昌意走到殿中央,对着四周长揖行礼,高声道:“多谢各位长辈亲朋、贵宾佳客来此道贺!昌意迟到一步,自罚三杯。”取过宫女端来的酒杯,连饮了三杯。
有人起哄,说这么久还不见新娘,也要让她出来罚上三杯。
众人连声叫好,说佳偶天成,自然要成双成对,新娘子不出来罚酒,婚礼就不让开始。
各殿的宾客远远地听见,纷纷敲着桌子,大笑起哄。
昌意看了一眼笑呤呤站在边上的罗沄,微笑不语话,神色有些尴尬。
远处金钟连震,接着又是一阵烟花轰鸣,有人叫道:“吉辰到!”
大风鼓舞,檐铃叮当乱撞,灯火明灭,殿上顿时变得昏暗起来。
我转头望去,雪岭上空黑云翻涌,天色比起先前更加阴沉了,偶尔亮起一道闪电。湖面上的莲花随着狂风汹汹摇摆,月牙船急剧地波荡着,随时都将翻覆。
一场意料之中的大风暴即将到来。
鼓乐高奏、曲廊上袅娜地走来两行宫女,提着灯笼,点点红光共衣袂乱舞。中间那身着风冠霞帔的女人就是昌意的新娘,脸颜被红盖头遮挡,只有被大风锨卷时,才露出嫣红的唇瓣。
喧哗声尽皆顿止,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的身上。
相柳掐了一把我的手臂,恨恨地传音道“凭什么我们只能在姨姥姥坟前拜堂,这女人嫁给昌意就能这么风光?我不管,你要和我重新拜一次天地!”
我没有心思回应。在那明暗不定的灯光里,我只看见罗沄微笑而立,影子曳在墙上,那么落寞萧索。新娘走进殿里时,欢声四起,她眼里;泪水莹莹,视线却一刻也不曾离开昌意。
大殿里,似乎只有我和她听不见周围的喧哗与众人的说笑打趣。直到少昊敲了敲金锣,宣布开始同拜天地,她睫毛轻轻一颤,似乎才回过神来。
昌意牵过新艰手中的红带,在欢呼声中,慢慢走走到礼台前,正要对着殿外的天池下拜,罗沄突然大声叫道:“且慢!”
殿内顿时妥静下来,所有人无不讶然地看着她,昌意的脸色有些古怪。
她嘴角微笑,端着一个碧玉瓶与两个酒杯,从容地走到昌意身边,倒满一杯酒,票声道:“昌意,我要走啦,不能吃完你的喜宴。所以先敬你一杯,祝你们相敬如宾,忘记世间所有烦恼。”
相柳在我耳边传音:“你猜这杯酒有没有毒?”我心中怦怦大跳,只见昌意接过酒杯,正端到唇边,新娘突然抢过酒杯,将就水一饮而尽,低声说:“这杯酒我替他喝啦。”
众人哄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心里跳。觉得新艰的声音有些熟悉,还不等细想,罗沄又倒了一杯酒,递给新娘,似笑非笑地说:“你喝得太早,这杯酒才是敬你的。祝你们白头到老,永不分离……”
这次却是昌意从她手中将酒杯抢了过来,沉声说:“杯酒情深,不忘故人,媵儿姐姐,不管你这杯酒是酸是苦,我都甘之如饴。”
罗沄泪水脩然夺眶,他刚要举杯,便又劈手夺过,一钦而层,将杯子连着玉瓶一齐砸碎在地。
众人大哗,枉风刮来,灯火摇曳,她满头黑发竟然瞬间变得雪白!我和相柳吃了一惊,昌意更是满脸骇异,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罗沄泪水涟涟而下,咯咯喀大笑道:“好一对痴情怨偶,好一个杯酒情深!我敬你的那杯酒,无毒无蛊,原本只是忘川之水,却偏偏让她喝了。很好,从今往后,她再也记不得你,你也尝尝相思红豆、情火焚心的滋味!我敬她的这杯酒,是流沙仙子所酿,叫做‘与子偕老。这几天里,我原想和你同饮此酒,可惜……可惜你再不是和我白头偕老的那个泊尧!”
她笑靥如花,额头、眼角、唇边……却已生出不少淡浚的细纹,仅仅伍片刻之闸,那春花般娇媚的容貌就枯萎凋谢了,只有那双紫色的眼睛,满溢着泪水,依旧那么的澄澈和妩媚。
她倒在地上的时候,我呼吸如堵,脑中一片空白。
在那之前,我从没听说过一种毒药,叫1做“与子偕老”。有人对我说,当你喜欢一人的时候,恨不能和他瞬间白头。但如果你喜欢的人变了新,你唯一能做的,或许只有忘记。
我始络无活忘记罗沄,就如同她始终无法浩忘记昌意,她没有喝忘川之水,却喝了那杯让自己瞬间白头的酒,是因为寂寞的人生太过漫长,而有些事情到死却也不愿忘却。
大殿上乱成一片,昌意抱住罗沄,大声的叫喊着巫医。
相柳对我说,这是下手的最好时机,但那时我却像石人似的僵住了,惶惶惚惚,一动也不能动。
等我醒过神时,烈炎、少昊、祝融……已经罗沄与新娘围住,把脉查探,输递真气。
一个白发巫祝拯了摇头,说罗沄所喝的毒酒以“弹指红颜老”、昙花的朝露、瞬息草等几十种秘药合酿,再加上她体内的相思果毒,刚猛霸烈,元可医治。到是新娘刚饮忘川水,可以立即用三生石化解。
这时殿外狂风鼓舞,闪电交加,按着响起一连串的惊雷,震得湖面涟漪荡漾。泼墨般觳的黑云已经顺着雪峰滚滚而下,弥漫在天池四周。
一个凤族的彩衣巫女高声说,再不行礼。吉时就要过了。少昊敲了敲金锣,示意众人安静,然后继续主持婚礼。
眼看着昌意格罗沄撇在一旁,在众人的欢呼声里,继续与新娘拜天地,拜父母,又相互对拜,我心中怒火如烧。阴阳二X感应着惊雷、狂风,在玄窍、丹田汹汹盘旋。
少昊微微一笑,道:“大礼已毕,天地为证。再喝过交杯酒,你们就是夫妻了。”拍了拍手,两婢女重新端着酒杯走到两人面前。
怒风咆哮,埀幔乱舞,殿内的灯火被刮得如同一道道横着的红线。天边忽然又起几十道闪电,将四周映眼得一片青紫。
新娘站在栏边,霞帔翻舞,不知是被寒风侵骨,还是受了方才的惊吓,全身仿佛在微微发抖。
她与昌意一齐接过酒杯,手臂相绕,刚端到唇沿,雷声枉震,她猛地一颤,将昌意手中的酒杯扫落在地,顿足哭道:“姥姥,我……我下不了手!”
“哧哧”激想,青烟四冒,玉石砖地瞬间极泅水蚀出几十个黑洞。众人哄然大哗,昌意脸色也倏然变了。
大风刮末,新娘盖头掀卷翻起,露出一张苍白而秀巧丽绝伦的脸。我像被雷电劈中,刹那间无法沽呼吸。
这个,“新娘”竟然就瑶雩!
还没等我回过神采,那凤族的彩衣巫女突然闪电般冲向昌意,黑绫飞舞。几乎就在同一瞬件,烈炎、少昊、祝融齐齐出掌,“轰”地一声,气浪炸鼓,周围的石案顿时被掀得破顶冲天。
众人惊呼着趔趄后跌,我呼吸一窒,只见黑绫翻卷飘忽,彩衣巫女被少昊、祝融的气刀震得翻身飞趺,眼看就己要持上烈炎劈来的火真气刀,瑶雩却突煞斜冲而至,挡在她的身前。
我大吃一惊,真气应激而生,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然而已经迟了。
烈炙失声低呼,收刀后撒,瑶雩仍被气芒当胸扫过,顿时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撞在石柱上。
昌意大叫:“瑶雩!”我哑声怒吼,气刀哄然狂卷,将他与祝融、少昊尽皆逼退开来,抄身抱住瑶雩,她软绵绵地躺在我的怀里,脸色惨白,经脉具断,连眼神部已经涣散了。
“共工!”彩衣巫女看见我,像是舒了口大气,倚着石柱,泪水倏然而下,柔声微笑道:“好孩子,我的好孩子,你果然也来了。”
姥姥!听到她的声音,我心神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北海一战,她不是已经死于烈炎之手,被悬首城门了么?难道那只是她的金蝉脱壳之计?
众人哄然,似乎都没料到我和姥姥竟会现身于此。
少昊摇了摇头,叹道:“水圣女,你为了一己私欲,害死了女儿和儿子,尤嫌不足,如今还要再害死外孙与外孙女么?”
姥姥伸手在脸上轻轻一揭,露出清澈碧眼,如雪素颜,咯咯大笑道:“害死我孩子的,是公孙轩辕,以及你们这些趋炎附势的奸佞小人。今日我到这里,就是要将尔等臣赋子斩尽杀绝,为我孩子报仇雪恨!”
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冷冷的道:“乌丝兰玛,轩辕陛下三番五次饶你,你却执迷不悟,你以为你的那点儿奸谋能瞒得过天下人的耳目么?从你勾结我身边奴婢,给我下蛊开始,你就注定了今天的结局。”
说话的人是白衣女子,鬓角攒着冰玉珠花,脸上没有一丝我情,站在人群里,却有一种君临城下的绝代风华。
她身后站着一个清秀的弱冠少年,眉目和昌意有些相似,却少了几分飞扬洒脱的神采,多了几分平和淡定。
满殿哗然,那些人纷拜倒高声道:“拜见螺母、黄帝陛下!”
找心中大震,没想到传闻中中毒垂危的螺母竟然毫发无损,还带着公孙青阳来到这穷山天池!
姥姥睬起眼,笑道:“科丫头,原来你也没死,我还是太小瞧你啦!我敢来这里,自然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你肯带着公孙青阳同来陪葬,那可再好不过。”
她举起碧兕角,鸣鸣吹响,尖锐的声音和着隆隆雷声,忽促、狰狞而凄厉。
螺母淡淡道:“你找的是这两个人么?”拍了拍手,四个金族卫士才扛着两个麻袋走到殿中,朝外一抖,倒出两个被混金锁链紧紧相缚的人来。
右边那个虎头人身,手脚如蹄,双臂上缠铙着两条赤练蛇,碧绿的三角眼又是愤怒又是羞惭。在边那女子头戴九头凤冠,丹风眼冷若冰霜。居煞是许久不见的强良与九风仙子。
姥姥一震,脸色被闪电照得惨白。
螺母淡淡地道:“你理在穷山九峰的赤炎火晶石都已经衩祝火神挖出来了,九风、强良等三百六十九个反贼也全部都极石金神与长流仙子拿下。再,想要炸断雪峰,只有留待来年了。”
众人哗然,姥姥眼中的惊怒之色,一闪而逝,徐徐放下兕角,微笑道:“科丫头,你隐忍韬晦峪、装神弄鬼的本事一点儿也不输你娘。这么说,我投在天池与婚宴酒水中的“五味梦还露”,也都被你掉过包了?”
螺母火拍了拍手,金族卫士推出五、六个五花大绑的巫祝,个个面如死灰,朝着她磕头如捣蒜,都说被姥姥胁迫,不得已才想要给众宾客下毒,痛哭流涕得忏悔求饶。
螺母眼角也不抬,火拍了拍手,六个金族卫士大步上前,格十几个血淋淋的头颅掷在殿中。
那些人里,有彩云军的长老,也有其他各部义军的领袖。其中两个怒目圆睁,正是七天前被我从赤青戊手中救出的囚徒。
她淡淡地说:“你布置在南海的十三路叛军、包围昆仑的十七股反赋,以)及浸入宾客里的一百四十六个逆贼,全部已被拿下,负隅顽抗的,一律斩去了首级。现在暂时寄存的,就只剩下你项上的这颗头颅。”
殿内死寂一片,过了好一会儿,那些人才如梦初醒,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短短片刻间,发生了太多意想不到的变故,我抱着瑶雩,脑中仍是混乱一片,如在梦中。
姥姥略咯笑道:“原来你早就知道啦。你和烈小贼假惺惺地为瑶雩与公孙昌意操办这场婚礼L。就是想以此为诱饵,钓我上钧了?”
螺母淡然道:“北海一战,浮尸遍海,就连“你”都被砍了脑袋,为何独独瑶雩幸存下来?而且偏偏还阴差阳错,送到了火族的手里?你看准炎帝陛下慈爱仁厚,必定会救她性命,定下了这“苦肉计”,我们又岂能不顺水推舟,将错就错,送你个美“人计”?”
昌意一直失魂落魄地站在几丈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瑶雩,听到这句话,脸色顿时变史了,猛地转头朝螺辉母与烈炎望去。
烈炎摇了摇头,说:“昌意对瑶雩一见倾心,为了救她,使尽了个种办浩,我主张他们成亲,并不是想设什么圈套,只是想化千戈为玉帛,将上一代的仇恨治弭无形。只可惜……只可惜水圣女你被权欲与仇恨遮住了心智,”要逼迫她趁机杀死昌意……”
姥姥仰头大笑:“烈小贼,你倒真会惺惺作态地装好人。当年如此,现在还是如此。你如果真的体恤瑶雩雩,刚才又为什么下此重手,恨不能一刀将她劈死?你早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我们朝里钻,却不告诉瑶雩,也不告诉昌意,这就是你所谓的‘化干戈为主帛’?”
烈炎神色惨然,想说什么话,却没有说出来。
少昊哈哈一笑,道:“这事是寡人和螺母安排的,与炎底陛下没什么干系。瑶雩个好姑娘,所以我们才将你安排好的毒酒,全都换过了。没想到偏偏冒出来一个螣兀公主,瑶雩一定以为她是你安排的人,生怕毒死昌意,所以才抢过来喝了。至于刚l才这一掌,她是为了救你,才拼死相挨。你有这样一心为你的外孙女,难道也不感到半点儿心疼,惭愧么?”
姥姥眼中怒火跳跃,咯咯笑道:“科丫头,既然你早已知道了我的所有计划,为何偏偏要拖到这一刻?依我看,你是想借我之手除掉公孙昌意,好让你自己儿子成为拓极小子唯一的继承人,是不是?”
螺母脸上闪过一丝几丝难以察觉的悲伤,淡淡道:“到了这境地,你还是要耍这挑拨离闸的恶毒心计。我装作中蛊,为昌意主持婚礼,除了将计就计,引你入局之外,只是想见他一眼。可惜,他始络没有来。”
这时狂风更猛烈了,殿内灯火被刮灭了大半。乌云已冲涌到了天池上方,从檐外疾速地飞流而过。
一道接一道的闪电如银蛇乱舞,“轰”的一声,远处的一个亭阁被雷电击中,熊熊着起火来,黑烟蹿涌。
瑶雩睫毛颤动,迷迷糊糊地叫道:“昌意,昌意!”
昌意泪水滚落,叫道:“我在这里。”想要上前,却被我迎面一掌,迫得后退几步。后面的金族卫士纷纷上前,将他拉住。
瑶雩睁开眼,看见是我,嘴角牵起一丝笑容,低声道:“哥哥,是你!你也来参加我的婚礼幺?_”我心痛如绞,张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热泪划过脸颊,仿佛烈火烧灼。
姥姥蹲到我身边,轻轻抚摩着她的脸,泪水盈眶,微笑道:“好孩子,姥姥在这里。你放心,娃娃一定会杀了这些人,为你报仇。”
瑶雩摇了摇头,也不知哪里里的力量,紧紧抓住姥姥的手,颤声说:“姥姥,你别……别杀昌意。”
姥姥嘴角微笑,却一句话也不应答。
自从在北海听到她的噩耗的那一刻起,我就期盼着姥姥没有死,但那一夜重逢,更多的竟是惊异、迷惘和恐惧。在那明天摇曳的灯光里,她的脸阴晴不定,那么陌生,就像是一个我从来也不认识的人。
我想起烈炎所说的话,想起那些宾客的种种议论,胸膺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憋闷得无法呼吸,忍不住用手指§在地上一宇宇地划写,问她杀死我父京的,宄竟是公孙轩辕,还是舅舅。
她眉梢一挑,灼灼地叫、凝视着我,柔声道:“孩子,你是相信姥姥,还是相信这些害死你妹妹的奸贼?”
我喉咙里火烧火燎,心乱如麻,不知该怎么回答。
瑶雩知道她再也不肯饶怒昌意,眼中又是伤心,又是失望,抓着她的手新新私开。朝着我微微一笑,叹息道:“哥哥,这两个月是我过得最为快话的日子。早知如此,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我就该去喝那忘川之水……”
眼波流转,凝视着不远处的昌意,脸颊忽然变得晕红如醉,神色从未有过的温柔,光彩照人,微笑着低声道:“昌意!昌意!”
闪电飞舞,大殿内一片蓝紫,她的笑容凝结在嘴角,再也不动了。我的心口像被重锤猛击,视线瞬间模糊。
雷声轰鸣,盖过了一切喧哗。昌意脸色惨白,似乎在大声叫喊她的名宇,朝这里扑冲而来。
姥姥咯咯大笑,冰蝉耀光绫流云飞舞,迫退昌意,转身朝螺母和青阳接连不断地攻去。
四周人影闪烁,祝融、蓐收、英招等人都蜂拥而上,将她围座中央。烈炎呼喝只要将她擒任,不必伤她性命。
那一刹那,从前姥姥告诉我的每一句话矗,全都像殿外的流云一样涌过脑海。
我的心里突然像被选闪电映照的大殿一样雪亮。那些曾想到而不敢深究的疑问、那些自相矛盾的故事、那些因果、那些深仇大恨……突然都显得这么荒唐,近乎无稽。
我知道她骗了我。
从我和妹妹刚董事起,我们就生活在她所编制的谎言的世界里,按照她的意志,去做每一件事,去成为她所希望成为的人。
那天夜里,在那南海以南、最按近星辰的穷山顶端,我的梦醒了,所有的一切都仿佛被怒啸的狂风卷得灰飞烟灭。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可笑,如此悲凉。闪电纵横,雷声轰鸣,黄豆大的雨点夹带着冰雹,像通道白简,缤纷乱舞地穿入殿里,打在我的身上,打在瑶雩苍白的脸颊,仿佛她流淌著的泪水。
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斜斜地拖曳在地上,不远处就是白发苍苍、昏迷不醒的罗沄。有一瞬间闸,我脸热如烧,突然对姥姥如此怨怒,如此仇恨。
如果不是她,妹妹不会死,我也不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如果不是她,或许此时,我正参加瑶雩与昌意的婚礼,或许刚刚认识了罗沄,或许有许多从来也没有想到过的“或许”。
但这怨恨是一闪而过。
当我看见她独自在众人重围里左冲右突,当我看见她身上飞溅出的鲜血,当我看见闪电下她嘴角的笑容和眼角的泪光……热泪突然决堤似的涌出我的眼眶。
我想起她将我抱在臂弯,亲吻我的脸额时的盈盈笑脸;想起地带着我和妹妹,孤独地走在荒草摇曳的山头;想起她对我说,你的父京和舅舅都是顶天立她的大英雄,有一天,你会将这个世界踩在脚下……
你或许会怨怼自己的家人,但你又怎能因此滋生出哪怕半点儿的仇恨?
对我来说,她不仅是我的姥姥,更是我的母亲京、我的父亲、我从小至今的所有一切。
殿外惊雷滚滚,狂风掀卷着大浪,和着暴雨,一起扑来。桌案倾倒,杯盘狼籍。
那一刻,整个天地仿佛都翻覆了。
纷乱的人群众,我没有睡见相柳,心想,她终于还是弃我而去了。在这歌时时狂风暴雨、冷漠无情的世界,只有姥姥和瑶雩,才始终是最爱我的人。
而现在,我只剩下姥姥这最后一个亲人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别人再伤她分毫!

殿外窜起几十道闪电,天地俱亮,我背起瑶雩,哑声大吼,俯身冲入人群,气刀卷舞,将周围众人尽皆扫开。喉咙中迸爆而出。阴阳二X滚滚怒爆,冲出我的手譬,瞬间化作了几十丈长的蓝紫气芒,所向披靡。
那些人惊呼着纷纷后退。
姥姥大笑道:“好孩子,听姥姥的话静,杀了螺母和公孙青阳,你就是昆仑山的主人!”她碧绿的眼睛里闪耀着喜悦、骄傲、愤怒、伤心、苦楚、仇恨……诸多神情,在闪电与刀芒的映照下,灼灼如火。
我旋身扫舞,气刀大开大合,每一刀虽然都极为简单,却天人交感,借势而生,犹如狂飚雷霆,两根大柱轰然断象,大殿顿时坍塌了一半。那些人忙不迭的四退开来,有些人更被迫的跌入水中。
殿外号角长吹,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围冲进来,都想将我和姥姥擒住,建立大功。
混乱中,昌意迎面冲来,想将瑶雩从我背上抢走,被我气刀扫中,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那些人顿时像炸开锅般,汹汹怒沸,叫道:“抓住这小子,别让他和玄跑了!”
少昊和烈炎连声呼喝,一个要我弃暗投明,俯首投降,一个则让众人手下留情,不可伤我们性命。但无论是哪一种话,停在耳中都像是莫大的侮辱,激起我更加炽烈的怒火。
电闪雷鸣,虎面大浪如倾,我背着瑶雩,气刀光芒怒放,在残垣断壁之间杀伐冲突。到处都是刀光,到处都是人影,到处都是轰煞炸舞的气浪。顷刻间,便有百余人被我劈中撞飞,惨叫彻耳。
几十个大汉拎着一张巨大的黑蚕金丝从我背后朴来,想趁我不备,格我兜头罩下,被我四刀怒扫,“轰”的一声,连同整个大殿的层顶,全都一起震色出几十丈高。
大雨如泼,滚滚黑云沉甸句的压在头顶,闪电乱舞,轰隆声震耳欲聋。我全身都已经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浪涛、鲜血,还是眼泪。
少昊喝道:“好小子,不愧是蚩尤的儿子!既然煞不肯投降,就接寡人一刀!”白袍飞舞,贴着湖面朝我冲来采,轰鸣连声,九块巨石冲天飞起,顺着他袖子飞卷的方向急速飞旋,合成一柄巨大的石剑纠,朝我当头劈下。
狂风呼啸,我呼吸一窒,像被大山当头倾轧,脚下的大殿倏然塌裂,连着我一齐朝下沉去。
想不到这纵情于声色的胖子,竟然也已修成了白招拒的“大九流光剑”!
湖上大浪滔天,那汹涌起伏的波涛,仿佛与四周的风云雷电一起涌入我的丹田,刹那闸激爆成猛不可当的阴阳二X,化作无形气刀,迸势怒斩。
轰隆狂震,少昊微微一晃,九块巨石冲天飞起。我胸口剧痛如裂,“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贴着地面冲入湖潮中。
四周轰然大哗,少昊擦去口角的一丝鲜血,哈哈大笑:“好小子!你如果能打得败寡人,寡人就放你和玄女下山!”
我临风站定。不远处,莲花摇曳,碧怕起伏,北斗七殿幻火寥落,整个天池都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中,只有闪电大作时,才看得见四周那漫漫如星的万点刀光。
那一夜。包围在穷山顶峰的一共有两万多人,其中还不包枯盘旋空中的那三千最精锐的金族飞骑。
螺母早已布下天罗地王,算好了每一步。我知道我再,也冲不出去了。但我宁可与姥姥一同战死。也绝不能向他们跪地乞降!
姥姥站在我的身边,衣棠猎猎,大笑道:“科丫头,你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么?我们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她转过头,微笑凝视着我,眼中又是骄傲,又是喜悦,柔声说:“好孩子,姥姥知道你绝不会让我失望。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做成你爹和你舅舅路跆了!”说到最后一句时,突然反手一刀,扎入自己的心口。
姥姥!我热泪滂沱,惊骇痛楚,紧紧地抱住她,想要输入真气,将她救话,可她的心脉与经络却都已自行震断了。
她摩挲着我的脸,手指冰凉,脸上却焕发出一重温润的光彩,低声微笑:“傻孩子,你以为姥姥还想离开这里么?姥姥不死,也只能成为你的累赘。”
雷声隆隆,和着四周的喧哗与逼仄的狂风,让我憋得透不过气来。
她碧绿的双眼恍惚涣散,像是越过了我,凝望着天上的滚滚津鸟云,微笑道:“姥姥从前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全不重要。你只需问自己,人生短短百年,为的是什么?你是想要像蝼蚁一样,浑浑噩噩地被人踩在脚底、朝不知夕;还是要翻手为云覆手雨,主宰苍生万物?好孩子,我知道有一天……有一天你一定会……登上昆仑的……巅峰,让这些人……这些人在你脚下……訇匐……”
她的身体越来越冷,声音断断续续,纷手什么也听不见了。我昏昏沉沉,脑中空茫一片,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在心里激荡:姥姥终于还是死了,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知道,当她登上穷山天池时,就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因为早在十年以前,当我母亲与舅舅死去的那一刻起,她也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躯壳,和一颗浸满了仇恨的心。
四周突然沉寂了下来,就连那滚滚雷鸣也暂时顿止,只有狂风依旧呼啸,掀卷着波涛。
我背着瑶雩,抱着姥姥,站在暴雨横斜的荷叶上,看着那寂然无声的人群,想着姥姥所说的话,空空荡荡的心理,仿佛又一点儿、一点儿地燃起了炽烈的火焰。
许多年以后,在那长草摇曳的山顶,一个蓝眼睛的少一女告诉我,大多数昆虫成年的寿命只有短短几天。
比如蝉在黑暗的地底经历了漫长的冬天,化蛹、破茧,飞上高树,只为了最后短暂而欢愉的鸣唱。蝴蝶也是如此,吐司结茧,破蛹化蝶,为的也只是在短暂的生命里,留下斑斓的瞬间。
她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天上风起云涌,暴雨将至。在她雪白的赤脚下,一群蚂蚁正慌张地穿过盘虬的树根,寻找新的避雨洞穴。
她不知道生命有如白驹过隙,再长的岁月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对我来末说,哪怕是做扑火的飞蛾,也远胜于这些终日匆匆忙忙的蝼蚁,不知因何而采、为何而往。
那一夜,在穷山顶峰、天池之央,我从没有那么贴近过死亡。看着罗沄瞬间白头,看着瑶雩香消玉殒,看着姥姥化羽,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也会死去。但在这一天到来之前,我发誓要给这个世界留下震天动地的声响。
从那一夜开始,一切都不在关乎仇恨,关系的只是尊严、野心与人生的价值。姥姥告诉我的身世是真是假,那些人是否害死了我的父亲,都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总有一天,我要踏着这些人的头颅,登上世界的顶峰!
就在我下这个决定的时候,“轰”的一声震天巨响,仿佛几百个惊雷同时惊爆,乌云里喷炸出万千遵刺目的火光,融的天池通红一片。
透过那个千疮百孔、分崩飞扬的云层,我看见环绕天湖的九座山峰瞬间崩塌,雪崩滚滚,仿佛天柱倾倒,银河迸泻。
四周惊哗四起,在我心里一震,难道姥姥所理下的赤炎火晶石终手还是爆炸了吗?
还来不及细想,闪电飞舞,雷声轰鸣,无数欺的巨石、冰川、棱柱……破空炸舞,整个穷旁山顶峰似乎都被夷平了。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炸断穷山九峰的不是姥姥的赤炎火晶石,而是巫氐与烛龙合练的所谓“五行夺真丹”
就在我和姥姥被螺母、少昊团团围困的时候,相柳趁乱逃出了北斗七殿,将剩下的所有“五行夺真丹”部理在了九峰之下,一一引爆。
那天夜里,天崩地裂,周遭乱作一团,我没有再遇见她。
我一直以为她早已弃我而走了,直到六十年以后,才知道当我借着山崩雷火,施展无形刀杀出重围的时候,她,被流石撞成重伤,摔下了雪岭,一直修养了整整三个月。
此后的六十年中,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只有她一直不舍不弃,四处寻找着我。她找遍了大荒四海,找遍了三山五岳,找遍了每一个她所能到达的地方。
除了不周山。
背皙着瑶雩与姥姥,趁乱冲出重围时,恰巧看见斜躺在残垣断壁、奄奄一息的罗沄。原夺守护在地身边的昌意与烈炎,都被突如其来的山崩流火撞得不知道去了哪里。
于是我用冰蚕耀光绫将她和瑶萼、姥姥一起绑在身上,顺着那滚滚雪崩、滔滔飞瀑,一齐冲下了万丈悬崖。又穿过瑰霞峰,穿过云苇湖,穿过忘川谷,到了茫茫南海之上,
回头望去,连绵崔巍的穷山笼罩革在一片白蒙蒙的雪雾,上方是黑茫茫的滚滚乌云,夹杂着银亮飞舞的闪电,以及岩浆般破空喷薄的万干火线。
那一刻我忽然升起强烈的后悔,后悔没有在今夜之前,去穷山以南,看一看南海与世界的居头。
罗沄醒来的时候,我正骑着虎斑鲨乘风破浪,游弋在冰天雪地的北海。寒风呼啸,浮冰跌宕,不远处的白熊站石冰墩上愣愣地瞪着我们,缓缓地走开。一切都那么澄澈宁静,仿佛我们从未离开。
她的头发已经全部变白,滑腻如凝脂的肌肤也化若鸡皮,只有那双紫色的眼睛,依旧那么美丽:我知道她再也变不回从前的容貌,但和她在一起的每一时、每一刻,心里却仍然剧痛入绞,情火如烧。
她低着头,看着冰洋中自己的倒影,咯咯笑了起来,泪水还来不及滑落就在她的脸额上凝结为冰。
她躺在鱼背上,仰望着北海的万里蓝天,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微笑着说,想不到这个世界最为了解她的竟然是我。
她说在穷山上时,觉得身心具疲,了无生趣,只想回到北海,回到这荒寒无人的天之涯、海之角。她说这里就是她的故乡,再也不想去其他地方。
经过苍龙湾的时候,我将姥姥与瑶雩沉入了冰冷的海中。那里的海底沉埋着万千彩云军的英魂,它们一定不会感到寂寞。
那时刚入丸月,太阳已斜挂在了西边的天海交接线上,晚霞如火,在风中疾速流动,仿佛在与雪鹭齐驰并舞。
我躺在鲨鱼上,看着晚霞染红了海面,就像那傍晚无边的鲜血,心里那么苍琼、疲惫,而又放松。
不知什么时候,我也躺在鱼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才发到。罗沄伏在我的身上,左手里抓着她自己的心,右手捏着一支没有融化的血针,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容。
就在我梦见不周山上摇曳的女娲花时,她剜出了自己的心,将心血疑成冰针刺入我的任督七穴。
她死的时候,一如生时那般爱丽,张扬而率性。
我的情毒已经消除了,但为什么那一刻心中却依然如此疼痛?
或许是北海的狂风太过寒冷,可以冻结一切,我流不出眼泪,笑不出声。我对自己说,既然一切都在这里结束,那么一切就都在这里开始。我要回到不周山,取回封镇康回的神镜,将“无形刀”修炼得炉火纯青,然后再回到大荒,去搅他个天翻地覆!
于是我骑着鲨鱼到了天之涯,将她理葬在那曾一起躲藏过的洞穴里,又从那儿回到了不同山。
我将阴阳师龙兽打得落花流水,然后又借助冷暖之水的漩涡,劈裂了不周山的山壁,朝下足足挖了一百多丈,却始终没有找到那面太极铜镜,
直到我摸到了袖中的几枚“五行本真丹”。
我将那些丹丸丢入不用山的缝隙,用真气强行搅爆,在那震耳轰鸣声中,岩洞飞炸,山石崩塌,我终于看到了嵌在石缝中的那面青铜神镜。
但就在我抓住镜沿的那一瞬间,上方的崖壁轰然倒下,连带着滚滚冰雪,将我和镜子一齐压在了不周山下。
那巨大的压力,带着彻骨的冰寒,将我经脉紧紧封住,丝毫也不能动弹。我仿佛变成了一个冰人,气血僵凝,就连睫毛上也覆盖着厚厚的冰霜,渐渐地,呼吸越来越虚弱,连半颗尘埃也无法吹起。
透过那扶长的洞隙,我看见淡红的夕阳日正一点儿一点儿地被湛蓝的海面吞没。天空中星辰点点,依稀可见。时而随著狂风,舞动起炫目的极光。
再过不久,这里又将是漫长而寒冷的极夜。
但我知道,再长的夜都有破晓的时候,终有一天,朝即从东边升起,冰雪消融,我将带着这面镜子冲出不周山。
那一天,就将是世界末日。

高辛三十二年七月,帝京毫都郊外。
蓝天似海,白云离散,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数百只麋鹿惊慌失措地奔跑着。在它们身后,万兽奔腾,烟尘滚滚,漫漫旌旗猎猎鼓舞。
“呜——”号角长吹,鼓声激奏。
“嗖嗖嗖嗖!”万箭齐发,冲天怒舞,在正午的阳光下划过无数银亮的光芒。
密矢如雨,瞬息千里。众麋鹿悲鸣惨叫,纷纷中箭摔倒。
号声高亢,遍野响彻欢呼呐喊。众骑兵变阵包抄,“嗖嗖”之声不绝于耳,箭矢飞蝗似的布满天空。
转眼之间,麋鹿死伤殆尽,只有一只健壮的雄鹿左冲右突,狂奔脱逃。
号角、鼓声忽然顿止,众骑兵纷纷勒缰收弓。
一个紫衣少年高声呼啸,驾御赤炎猛犸破阵冲出,猿臂长舒,弓如满月,箭尖遥遥指向那只奔逃的雄鹿。阳光灿烂,锋锐的箭簇闪耀着冷冷的青光。紫衣少年眯起眼,俊美的脸上漾开一丝冷酷的笑容,手指蓦地一松。
“咻!”青光电舞。
那只雄鹿悲鸣声中,立身扬蹄,踉跄倒地。它的左后腿已被一枝长箭牢牢地钉穿在草地之上,任它如何挣扎,也无法甩脱。
锣鼓喧阗,众骑兵轰然叫好。
紫衣少年的脸上泛起一丝得意的笑容,意气风发地抽出第二枝箭,回身微笑道:“师父,这次你要我射它哪里?”
众骑兵纷纷将目光转向招展的大旗。旌旗之下,一个鹰翎白盔、银甲素带的高大老者巍然骑乘于天翼龙兽之上,灰眉白须,细眼如丝,自有不怒而威的凛然气势。
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那只绝望挣扎的麋鹿,淡淡道:“眼睛。别伤了它的毛皮。”
话音未落,紫衣少年的第二枝箭已经如霹雳似的离弦飞出。 “呼!”
长箭笔直飞到半空,突然回旋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准确无误地穿过麋鹿的左眼。血珠飞溅,长箭贯穿雄鹿的头颅,将它右眼钉穿凸出,箭羽嗡嗡震动。
麋鹿悲嘶一声,颓然贴地,抽搐了片刻,终于不再动弹,鲜血在它身下迅速洇散。
“回风神箭!”“回风神箭!”“太子殿下英明神武,箭术通天!”欢呼之声轰然炸响,震耳欲聋。
紫衣少年哈哈大笑,回首斜睨骑兵阵中的一对少年男女,扬眉笑道:“放勋,尹祁,孤家这一箭如何?”那少年玉冠白衣,虽不过十一、二岁,却是英姿挺拔,神采奕奕,嘻嘻一笑道:“名师出高徒,箭神公逢蒙的弟子,自然非我们所及。”
身旁那白衣少女姿容绝美,与白衣少年长得颇为相似,淡淡一笑,别过头去。
紫衣少年见那少女不说话,微微有些失望。低低地“哼”了一声,左手扬鞭怒舞,重重地抽在草地上,喝道:“放出猎狗!”
众人轰然呵斥,号角重新激越破空。数百只猎狗飞也似的奔窜而出,狂吠着朝远处遍地的麋鹿尸首冲去。紫衣少年突然低下头,冷冷地凝视着站在猛犸下方的一个麻衣少年,喝道:“狗崽子,还不快去?”长鞭呼卷,“啪”地一声抽劈在他的身上。
那少年陡然一震,仆倒在地。麻衣迸裂,血丝飞扬,伤痕累累的背脊上又多了一道血痕。他踉跄起身,脚下铁镣叮当作响,蓦地抬起头,愤怒地瞪着紫衣少年。
紫衣少年大怒,喝道:“找死!”挥臂甩舞,当头又是重重一鞭。
少年闪也不闪,“啪嗒!”一声,头颅仿佛被劈裂开来,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流了满脸,双眼却依旧怨毒地瞪着紫衣少年,直欲喷出火来。
紫衣少年被他盯得微起寒意,怒极反笑:“哈哈,狗崽子,我瞧你是想和这些麋鹿做伴吧?孤家成全你!”劈头盖脸又是一阵猛抽。
众骑兵齐声欢呼,面带微笑地围观。在他们眼中,这少年奴隶与麋鹿毫无两样。
麻衣少年被打得浑身鲜血淋漓,摔倒又爬起,爬起又摔下,却始终一言不发。双目满是悲愤与仇恨,恶狠狠地瞪着紫衣少年,眨也不眨。仿佛一只走投无路的猛兽,凌厉的杀意让众人都有些不寒而栗。
“住手!”白衣少女瞧不下去了,俏脸雪白,低声娇叱。那声音清柔婉转,就象是山泉出涧,细雨敲荷,说不出的悦耳动听。
紫衣少年蓦地顿住长鞭,惊讶地望向少女,扬眉哈哈笑道:“怎么?我责罚这狗崽奴隶,妹子心疼了?”猛地凝聚全身力气,重重一鞭。
黑光爆舞,“噼啦”地一声脆响,鞭子抽在麻衣少年的脸颊上。
少年正楞楞地望着白衣少女,猝不及防,哼也未哼,当即飞摔出丈余。脸上、肩上皮肉翻卷,白花花的骨头露了出来,痛彻心肺。饶是他坚强勇悍,也忍不住蜷作一团,簌簌颤抖。
白衣少女双靥嫣红,嗔道:“别再打啦!”翻身跃落,朝那麻衣少年奔去。
白衣少年放勋叫道:“姐姐!”迟疑了刹那,也跳下兽骑,紧随其后。
紫衣少年星目中突然燃烧起兴奋而又阴郁的火焰,咬牙笑道:“尹祁公主不是从不求人么?怎地今天为了这条野狗破例?”蓦地驱兽急冲,抢在少女之前,*似的朝少年鞭打。
尹祁公主裙裳翩翩,行云流水似的从赤炎猛犸前掠过,挡在麻衣少年的身前。
紫衣少年吃了一惊,急忙拐臂收手,但为时已晚。
“仆!”众人惊呼声中,那长鞭凌空飞舞,余势未衰,不偏不倚地抽在公主的右臂上。
公主春葱似的手指陡然一颤,素袖撕裂,雪白滑腻的手臂蓦地出现一道深痕,鲜血淋漓,火辣辣地烧灼入心。她吃惊地抬头望了一眼目瞪口呆的紫衣少年,蹙眉想要说什么,突然一阵头昏眼花,坐倒在地。
猛犸惊吼,前掌踢舞,重重地踏落在她的身旁,尘土飞扬。
“姐姐!”放勋飞奔而至,又惊又急,“吃”地一声,撕下一角衣帛,将她右臂包扎起来。
那麻衣少年艰难翻起身,呆呆地望着少女,心中空洞、茫然、迷惑。过了半晌,眼圈突然一红,抑制了许久的泪水夺眶而出。热泪划过脸颊,与鲜血混杂交融,象火焰似的烧得他刺骨灼痛。
这一刹那,他冰封的内心突然迸裂了,他看见阳光在蓝天云层中晃动,如此耀眼;盛夏的暖风吹拂着平原,长草海浪似的汹涌拂动。
他忽然感到一丝久违的温暖,感到浑身撕裂般的疼痛。心猛烈地抽搐,泪水汹涌地流着,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哭不出声……
众骑兵神色尴尬,纷纷望向箭神公逢蒙。逢蒙面无表情,淡淡道:“护送公主回宫,传唤御医神巫。”众人领命,分头而去。
紫衣少年惊愕、后悔的神情一闪而过,猛地转头望向兀自怔怔坐地的麻衣少年,厉声喝道:“把这小狗崽子乱箭射死,剁碎了喂南山的野猪!”
众将轰然得令。 号角高亢,鼓声密集,群兽怒吼嘶鸣。
四名骑兵驾兽狂奔,绳索交错飞舞,将麻衣少年四肢紧紧捆缚,“呼”地一声,当空拉起,重重摔落在地,随着四骑急速拖动。
天旋地转,草石霍霍扑面。少年不住地翻滚、滑动,头破血流,接连骨折,四肢百骸仿佛都要寸寸断碎开来。
他咬着牙,强忍剧痛,几次险些晕迷。突听几声呼喝,四肢一紧,再度凭空飞起,摔落在草丛之中。
战鼓咚咚,号角激越,众人如雷呐喊。
少年挣扎着爬起身来,阳光刺眼,景物模糊,鲜血不断地淌过眉睫,四周血红一片。暖风拂面,长草摇曳,到处躺卧着麋鹿的尸体,空气中带着浓烈的血腥之气。
远处,白云飞舞,万兽齐奔,无数光点闪烁着夺目的光芒,宛如万千眼睛,狞恶地朝他眨眼。
他知道那是万千箭簇。
下一刻,他就要象这些麋鹿一样,长眠在夏日正午的阳光中。
刹那之间,他的心中闪过一丝恐惧,但立即又消散了。他擦去泪水与鲜血,直起身,奋尽全身之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傲然地抬起头,冷冷地正视前方,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总有一天……就算我化作厉鬼,也会回来找你们报仇雪恨……”他在心里默默地发誓。
“放箭!”远远地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呼喊,那无数光点忽然如ju花怒放,在蓝天下划出万千银线,绚丽缤纷地朝他猛扑而来……
就在此时,他忽然听见空中传来一声惊雷,狂风卷舞,乱草起伏,一道黑影“呼”地从他头上掠过,大鹏似地展翼飞翔。
“轰!”
那人周身怒放出千百道翠光,流离飞舞,在少年的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碧绿光罩。
“仆仆仆仆!”暴雨似的箭矢击撞在光罩上,纷纷冲天反射,缤纷乱舞。
碧光波荡,漾开密集的涟漪,一圈又一圈,闪耀着七彩而又妖丽的光泽。
少年目眩神迷地抬头望着,屏息凝神,脑中一片空白,热血却如火焰似的冲涌上来。
“小子,走吧!”那人旋风似的翻身冲卷而下,不容分说地将他朝上一提,冲天飞去。
天旋地转,大风扑面,转瞬之间竟已在百丈高空之上。少年又惊又喜又惧,困惑茫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抬头望去,那人满脸棕黄的落腮胡子,铜铃似的双眼,凶恶、狂野而威风。
风声、鼓声、号角声、呐喊声、箭矢破空之声……交杂鼓应,逢蒙低沉的声音闷雷似的当空炸响:“砍下逆贼相繇一个脑袋,赏一万两黄金!”
那人挟着麻衣少年御风飞翔,哈哈大笑道:“老子有九个脑袋,龟孙子们要发财啦!”声如雷霆,登时将逢蒙的声音压了下去。
这人是谁?相繇么?他为什么要救自己?一连串的疑问象迎面的狂风一样,让少年混乱而窒息。但他来不及多想,密蝗似的乱箭又漫天飞舞,破风追至。
“芦蒿稻杆,也想打鸟?”相繇狂笑声中,指尖弹跳,碧光飞舞,飓风似的将箭矢轰然卷扫震碎。
“砰!”风雷怒吼,天空中突然爆起一团幽蓝的光芒,闪电似的爆射而来。
“咦,裂天雷箭?”相繇蓦地翻身急转,右手灵蛇似的扭曲翻卷,“嘭”地一声,碧光缠绕飞卷,从五指破冲而出,形成一道五丈余长的蛇形光刀。
光刀怒卷,瞬间劈入那道蓝芒之中。 “轰!”气浪激爆,霓光四射。
少年眼前一黑,气血翻涌,登时晕迷不醒。当他醒来的时候,已是繁星满天。
芦苇纷摇,水光波荡。在他身边,是浩淼无边的云梦泽。
水天茫茫,一阵微风吹过,整个云梦泽似乎都晃动起来,粼粼的波光温柔地闪耀,和星星融在了一起,他仿佛也随之融化了。
芦草的香气丝丝脉脉地钻入他的鼻息,缭绕在他心底,挠得他又麻又痒。这种感觉熟悉而又陌生,象是幸福,又象是悲伤;他似乎记得,又似乎淡忘。
“小子,你知道这是哪里吗?”相繇坐在他的身边,神情古怪地瞪着他。
他摇了摇头。 “这儿就是你的故乡。”
少年茫然地坐起身。在他的记忆中,他的故乡是牢狱里四面冰冷的墙。
“小子,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这么恨你,百般折磨你,要将你碎尸万段吗?”
少年摇了摇头,但怒火却汹汹地升腾起来。
相繇抓住他的肩膀,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是‘玄天水神’共工的孙子。你是高辛王朝最害怕的敌人。”
少年微微一震,不自觉地捏紧双拳。
他没有听说过“共工”这个名字,但从这一刻开始,这两个字就象烙铁一样烙印在他的心底,再也无法忘记。相繇瞪视他良久,脸上闪过万千神情,似悲似喜似狂似怒;猛地松开手,站了起来,昂首纵声大吼:“主公,我找到他啦!我找到他啦!”声音如滚滚惊雷,远远地传了出去,在水天之间隐隐回荡。
少年双颊如火烧,周身的血液都灌到了脑顶,泪水突然又流了出来。蓦地,他张开口,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哑怒吼。
这是他八年以来发出的第一声呐喊。虽然沙哑低沉,却是如此痛快淋漓。
相繇仰天长啸了许久,忽然哈哈大笑,热泪滚滚而出。回过头,灼灼地凝视着少年,笑道:“少主,相某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少年摇了摇头,艰涩地说道:“我……没有……名字。”
相繇点了点头,冥想了片刻,嘿然道:“少主,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正站在万千箭矢之下,你的名字就叫作‘翊’吧。”
※※※ 高辛二十二年七月十八日夜,翊在云梦泽畔,与自己的命运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