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第二十三章

夏梦卿因为不知自己所走这条路是远是近,为恐雷惊龙着了先鞭,一路将天龙身法展至尽可能快的速度。
他可以想象得到,不管雷惊龙所走的是哪一条,雷惊龙他也一定会尽量急赶,早到一步,总比迟到一步好。
这条路并不直,夏梦卿在洞中左弯右折,约摸走了半盏茶工夫,突然出现两扇紧闭的石门挡住去路。
是否这两扇石门之后便是罗刹三君隐匿之处? 夏梦卿心中一阵跳动,停下身形。
有石门,这便不是天然生就,而是出自人为。
度量地位,此处该是梵净山山腹之最深处。
那么,这又是什么所在?是谁辟的石门?
夏梦卿目光凝注之余,不由心头猛震,玉面上神色一转肃然,石门上方,横写着四个朱红大字:“天机石府”。
擘窠大字,龙飞凤舞。
石府称天机,使夏梦卿联想到了百年前一位宇内异人,这位宇内异人,便是一代仙侠:天机上人。
天机上人,论辈份,犹高出夏梦卿的师父智蒙神僧一辈;论修为,也胜过智蒙神僧半筹。
当天机上人在世之时,无人知其隐居何处,天机上人仙逝之后,更无人知其死于何方,至今仍是一个谜。
却不料被他为了遂鹿钗、佛二宝,无意中撞到了这世无人知的天机石府两扇石门之前。
不!不能说世无人知,至少罗刹三君、雷惊龙这四个人已经知道,而且发现的比他还早。
如果眼前天机石府果真就是昔年天机上人的隐居处、坐化处,那罗刹三君邪魔魍魑,竟敢窃据为藏身之窟,渎冒一代仙侠,委实是该杀。
到底是不是呢’ 是的成份应该占了九成九。而罗刹三君是否就匿藏于此呢?
虽不敢确定,但路已至尽头,如按雷惊龙所说,应该没有错,罗刹三君似乎是藏身于此。
那么,石门闭而未开,这也应是表示雷惊龙尚未来到,也就是说,他选的这条路才是捷径。
眼前路只有一条,直通门前,那雷惊龙殊途同归之言何解?莫非这天机石府有两处门户,另一条通往另一门?
这么看来,他所走这条路仍不能断言就是捷径。
凝神细听,里面没有丝毫动静,足证雷惊龙还未到。
但是,谁知道这天机石府有多大、多深、多广?
夏梦卿不敢多耽搁,默运护身大静神功,走过去用手试着推了推两扇紧闭石门,一动未动。
夏梦卿剑眉一拽,陡加真力,再推,仍属枉然。
他这陡加真力的一推之力,足有千钧,却是未能动这区区两扇石门分毫,天机石府的确不简单。
夏梦卿枯掸掌无坚不摧,他可以用掌力震碎这两扇石门,可是他没有这样做,是不愿,也不敢。
倒并非怕惊了罗刹三君,而是不敢轻毁仙侠居所。
他认为门不会开不了,而是必有开启之法。
全神贯注,凝足目力,在石门四周仔细勘察了一遍。
果然,让他看出了端倪,发觉了可疑之处。
那是一块拇指般大的圆石块,嵌在门边石壁之中,与石壁平,颜色稍异石壁,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他认为这可能是石门开启枢机,姑且一试,暗运指力,虚空一指,轻轻点去,这一点,点对了。
两扇本来紧闭的石门,缓缓地向内开去,毫无声息。
随着石门的开启,一片亮光由石府内射出。
不知光来自何方,石府内竟然亮同白昼。
夏梦卿既惊且喜,又感诧异,举目望去,不禁更是一呆。
原来,这只是石府的两扇大门,能看见的只是一条婉蜒下降的石阶,不问可知,石阶必然通往天机石府内部。
天机上人一代奇才,脚罗万有,他不会不在他的石府中暗布些神鬼莫测的机关消息之类。
两扇石门,就是最好的例子。 夏梦卿未敢造次,虚空数指,连点十余级石阶。
他拿得很稳,指力不轻不重,一阵轻微声响,石阶未损分毫,也不见任何动静,竟然毫无机关消息。
夏梦卿哑然失笑,飘身步下石阶。 但当他刚刚踏亡第一级石阶之际。
蓦地,轻响倏传,一物拦腰袭至。 夏梦卿何等人物?但是,他也没躲过。
“叭”地一声,被来物拦腰袭个正着——
怪!好端端地,除子吓出一身冷汗外,别的一点也未觉有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夏梦卿猛然回顾,立时惊诧欲绝,哭笑不得。
天!那竟是由左边石壁中伸出的一根藤鞭。 旋即,他恍悟了。
顿时,更崇敬、更佩服之意,油然而生。
天机上人一代仙侠,宅心仁厚,不愿杀生,这根本可装以利器的藤鞭,只是给那偷进石府之人略示薄惩、警告,希望就此知机而退,不要逼他多造杀孽。
这正应了那句话:非不能,实不为也。连夏梦卿这等宇内第一奇才,都躲它不过,换以利器,谁还能够幸免。
夏梦卿满怀激动,摇头一叹,走了下去。
踏上第二级石阶,轻响再传,薛鞭缩回壁内,无影无踪,天衣无缝,不禁更感天机上人不愧是胸罗万有,无所不通。别的不说,单这巧夺造化、神鬼莫测的机关布置,已是高绝天人,恐连那位北溟异人,一代巧匠公输度都要自叹不如。
继续往下走,再不见有任何消息埋伏。
上体天心,有一而足,知机的早退,不知机的只有让他夷然无伤地进来,仍不愿加以伤害。
夏梦卿一路感叹,走完近数百石阶,几乎深入地底,却是更为明亮,但仍看不出光线来自何方。
眼前又是两扇石门,这回是虚掩着的。 门顶上,三个擘窠大字:“避尘居”。
勘破一切,笑尽人间!这地方深入地底,几与人世隔绝,委实是避尘避世的绝佳所在。
用不着凝神,这地方静得出奇。
可是怪了,凭他的听觉,仍然听不出内里有任何声息。
剑眉微扰,虚空一掌按向石门。
石门开处,一幕景象看得他全身如坠冰窟,立刻怔住,作声不得。
避尘居内,罗刹三君莫、单、卫三魔,一字排列,面外而坐,闭目垂帘,仿若入定老僧,面前平放一张素笺。
一点不错,雷惊龙没骗他,罗刹三君是匿藏于此。
但是,他的眼力也没错,现在的莫、单、卫三魔,已俱成死物,而不是活生生的罗刹三君。
看起来仍是活人,只不过比活人少了一口气。 莫非——
夏梦卿定过神来,闪身进入门,伸手拿起那张素笺;素笺上,是他看了多少次的飞舞狂草、熟悉字迹:“阁下:原谅我捷足先登,快你一步。
我走的才是捷径,不信你掀开室后布慢由这条路走走看。
先者为胜,钗、佛二宝当然我已取去,望阁下莫忘三日约法。
罗刹三君未敢留之世上,无影之毒下,悉予除去,阁下不必再费手脚。
留字示意,再恕我不候之罪。知名不具” 一步之差,全盘皆墨,夫复何言!
夏梦卿懊丧欲绝,垂头长叹,素笺自手中滑落。
雷惊龙虽然让他掀开室后布幔,看看那条捷径,无如他如今已经心灰意懒,提不起兴趣去看它了。
输了,他输的毫无怨言,只恨自己运气不佳。
这是只靠运气的竞争,谁的运气好谁赢,似乎输的还不算太丢人,凭运气致胜何足为奇?这好像与雷惊龙要在这次角遂中击败他的宗旨不太相符。
因为这不因功力也不为智力,而是只靠运气。
夏梦卿不愧智若山海的第一奇才,想到这里,他不禁有点疑惑,当下微凝目力,将罗刹三君的尸体仔细地看了一遍。
这一看,看出了破绽。
罗刹三君至少已经死了一日,怎会是雷惊龙片刻之前下的手?分明是他早先潜来此处,杀了罗刹三君再掠去钗、佛二宝,然后再往梵净绝顶会合自己,虚情假意一番,把自己骗来这深入地底的天机石府。
闪身室后,掀起布幔,哪有什么捷径?根本就是石壁一片,这么看来,那什么远路、捷径之言也属于虚,不是那条路不通,便是那条路通往他处。
本来嘛,面对梦寐以求、人人觊觎的武林重宝,谁会傻得邀来别人共取?更何况是狡诈阴狠的雷惊龙呢?
雷惊龙用这种卑鄙的手法,无耻的伎俩把他骗来此处,其目的绝非仅仅是只欲将他戏弄一番。
那是什么?不问可知。 夏梦卿心神猛震,才要闪身扑出避尘居。
两扇石门无故自动,“砰”然一声,闭得死死的。
紧接着,石室之顶豁开一碗口小洞,一个充满得意、洋溢狰狞的阴侧侧话声由上传下:“夏梦卿,饶你是奇才第一也好.第一奇才也好,究竟仍是糊涂得可笑,懵懂可怜的着了人家的道儿,你如今还有何话可说?”却不是千毒门主那该死的雷惊龙的话声。
夏梦卿听得出,那是南荒七毒之首:阴昌。他想起了梵净山绝峰之上,老二阴煌之言,剑眉微挑,冷冷说道:“阴昌,你以为我听不出是你么?”
阴昌道;“听出是我,又待如何?”
夏梦卿嗤之以鼻.遭:“无耻匹夫,你以为这样就能围得住我么?”
阴昌嘿嘿笑道:“当然,单凭两扇石门也许不够,不过老夫毁了总枢机,门上又加了些东西,那该又当别论。”
夏梦卿剑眉微皱,道:“什么东西?”
阴昌道:“老夫没有告诉你的必要。”’夏梦卿冷笑说道:“匹夫,对我这无生望之人,你何吝一言。”
“说得是。”阴昌嘿嘿笑道:“老夫应该让你死了这条心,不过,夏梦卿,这玩意儿老夫也叫不出个名堂,无论怎么说,你总该相信天机老儿设想的异常周到,他要不想让人出去,谁也出不去。”
这话不错,天机上人所设岂是等闲?这么看来,果然已无破门而出之望.夏梦卿心头猛震默然不语。
他不说话,室顶阴昌却未闲着,一笑又道:“怎么?莫非面临死亡而有所觳觫?”
夏梦卿陡挑剑眉,朗笑说道:“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夏梦卿岂是畏死之人。只是觉得死在你等这些无耻宵小之手,轻如鸿毛,太不值得而巳。”
“好话。”阴昌嘿嘿笑道:“听你这么一说,老夫也为你惋惜,壮志未酬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威风何在?煞气无存!
可是,摆在眼前的路只有一条,不死又怎么办呢?老夫是有心无力,莫可奈何。”
龙困沙滩,虎落平阳,鞭长而莫及。夏梦卿只有任他调侃,任他讥讽,略作沉吟冷冷说道:“阴昌,你不必徒逞口舌之利,夏梦卿自知如今拿你无可奈何,否则我料你天胆也不敢对我这样说话……”
阴昌未否认,他话锋微顿,接道:“我也知此身已绝无生望,有两件事情,数年来我一直不明所以,在临死前我希望你给我个解答,如何?”
阴昌似在考虑,过了一会儿,始道:“问吧,夏梦卿,老夫知无不言。”
“我先谢谢了。”夏梦卿一笑说道:“头一件,我要知道,你兄弟非任人驱策之辈,怎会屈就雷惊龙千毒门下,内中应该有着什么隐密?”
阴昌“哈”地一声说道:“夏梦卿,好眼力:换换你是雷惊龙,老夫兄弟哪还能混?多年心血恐早付东流.不瞒你将死之人,要说这该从昔年说起。……”
夏梦卿道:“你慢慢说吧,我这人很有耐性。”
阴昌接道:“老夫以为你不会忘记雷惊龙昔年薛家夺宝之事……”
夏梦卿道:“记忆犹新,说下去。” 阴昌道:“雷惊龙酒中下毒,谋你未成……”
夏梦卿突然说道:“我打扰一句,药,可是你兄弟给的?”
“当然。”阴昌坦然承认,也有点得意,道:“药是老夫兄弟不传之秘,雷惊龙他焉有之?”
“够了。”夏梦卿星目寒芒一闪,道:“往下说。”
阴昌吃吃笑道:“老夫知道你此时直欲杀尽老夫兄弟而后甘心,那没有用,也别动肝火,晚了,不到今日老夫也不会说出。”一阵嘿嘿笑声,又道;“雷惊龙在你掌下幸逃一死,未敢向老夫兄弟复命,当即逃往远处藏匿;你知道,老夫兄弟七毒令下几曾有过漏网之鱼……”
“有!”夏梦卿截口说道:“薛家双龙。”
“那不算,也是唯一例外。”阴昌冷冷说道:“如非你横里插手,多管闲事,老夫不信薛家双龙有通天遁地本领,能在七毒令下幸保性命……”
夏梦卿笑了笑,没说话。
阴昌却接着说道:“未出半月已被老夫兄弟侦得他藏身之处,联袂驰往哀牢欲杀之泄愤,谁知那半个月中竟被他巧获……”
夏梦卿道:“千毒人魔西门豹所遗毒经。”
“不错。”阴昌说道:“毒经无毒不载,无影之毒更是万毒之宗,说起来很尴尬,凭老夫兄弟七人之力,一时竟未能奈何得他……”
“于是,只有俯首称臣,甘供驱策。”
“不!”阴昌怒声否认,道:“正如你所说,老夫兄弟不是供人驱策之辈,岂甘心就此俯首?不过将计就计,看他是个还能利用之人罢了。”
夏梦卿心中一震,道:“利用他何为?”
阴昌嘿嘿笑道:“别以为老夫兄弟跟布达拉宫有关系,老夫兄弟没那么大兴趣,老夫兄弟旨在钗、佛二宝……”
夏梦卿“哦!”地一声,笑道:“我明白了,你兄弟多年忍辱委屈,目的只在利用雷惊龙劫夺钗、佛二宝,然后再谋他,对么?”
“你很明白。”阴昌冷然回答。 夏梦卿淡笑再问:“有把握么?”
阴昌答得很有自信,道:“老夫兄弟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否则岂非太不划算?”
“那很好!我预祝你兄弟成功。”夏梦卿笑道:“要不是我,你兄弟二宝早已到手,也用不着受苦这多年了,这也是今日你所以要把我困死天机石府之理,对么?”
阴昌狞声说道:“事实如此,老夫不愿否认。”
夏梦卿轻笑说道:“昨夜,阴煌找我挑战,言明今日事后索债,我以为你兄弟从何处借来天胆,要跟我大打一场,谁知……”
哈哈轻笑,住口不言。 想必是阴昌颇感羞愧,者脸有点挂不住,也未开口。
笑声歇住,夏梦卿又道:“这,不谈了,如今我要问你第二件,薛家夤夜失火,五口被杀其四,这杀人放火灭绝人性的事,是谁干的?”
阴昌震声说道:“你问这做什么?”
夏梦卿暗暗咬牙,道:“我要到阴间地府转告薛家四口找那行凶之人索命。”
阴昌忽地怪笑说道:“好,那么老夫告诉你,是雷惊龙。”
夏梦卿心神狂震,挑眉瞪目厉声喝道:“胡说,阴昌,你敢欺我!”
“老夫无此必要,信不信在你。”
一句话听得夏梦卿悲愤填膺,目眦欲裂,咬牙恨声,喃喃说道:“我早就怀疑,只是苦无证据,好该死的畜牲。”话锋微顿,随即扬声冷冷说道:“阴昌,我料你兄弟不会置身事外,对么?”
阴昌阴阴笑道:“不错,两个老的就是在老夫兄弟掌下超生。”
夏梦卿听得杀机狂炽,恨不得将之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无奈,他落人掌握之中,有心无力。
只有强忍满腔欲喷怒火,道:“阴昌,你兄弟对雷惊龙早生异心,如今又将他出卖,雷惊龙他会那么糊涂懵懂,不知道么?”
阴昌道:“你这是废话,也多此一问。”
“也许我是错了。”夏梦卿冷笑说道:“不过,据我所知,雷惊龙这人甚是精明,狡猾阴狠,心智深沉,他不会不知道你们的用心……”
不知怎地,阴昌没有答话。
夏梦卿冷冷一笑,接道:“很可能他的用心跟你们同出一辙,也认为你们可资利用.来个以毒攻毒!如今他既得钗、佛二宝,你兄弟不但碍事多余,而且对他深具威胁,他恐怕要……”
“夏梦卿!”阴昌猛可里-声厉喝:“你还不与老夫我闭嘴。”
夏梦卿听若无闻,突然发问,道:“阴昌,你兄弟如今都在天机石府么?”
“那是自然。”阴昌厉声说道:“老夫兄弟等的就是这一天,焉能不……”
夏梦卿一笑说道:“集于一处,又是在这地底,可能雷惊龙等的也是这一天,对你兄弟来说,这是大不智,若想苟免,最好快……”
他快字方出口,蓦地,石室之顶响起一阵刺耳难听,充满阴狠残酷毒辣的嘿嘿狞笑。
那是雷惊龙! 夏梦卿念头刚转,七毒惨嗥连声,随即寂然。
接着,圆洞中传下雷惊龙狰狞话声:“好阴阳,好八卦!夏梦卿,你泥菩萨过江,自身都已难保,还替人家算的什么命?如今,他们个个尸横,加上‘罗刹三君’,这是你十个陪葬.不!
十一个,还有一个活的。扭开室左机钮,你就可明白:天机老儿’是百年前一代奇才;你阁下是百年后今日的第一奇才,你死在这儿,是天意、是巧合,更相得益彰!我在哀牢断魂崖,你若能出得此困,欢迎你来找我,我随时恭候大驾。”
又是一阵得意狞笑,由近而远,转瞬不闻。
他,根本不容夏梦卿有说话的机会,插口的余地。
夏梦卿本待凝足枯禅掌力,试着破门追击,将他立诛掌下,入耳那句还有一个活的陪葬,不由一呆,立刻散去功力。
活的陪葬?这会是谁? 难道还有别人也进了这深陷地底的天机石府?
意念电旋百转,闪身掠向室左石壁。
他只在石壁上略一注目,便果然发现在那石壁之下,有一块和他在天机石府大门上所见,颜色相同的小石块。
不用说,这准又是机钮之所在。
站在石壁前,轻轻一指点了过去。那块小石一凹,随即恢复原状。
适时,一块原本天衣无缝的石壁,忽分为二,由中裂开,缓缓向两旁移动,裂开五尺,倏然自止,现出了另一间石室。这间石室,睹无光亮,但一经避尘居光亮照射,立刻黑暗尽除。
目光注处,赫然一名衣衫污损、乌发蓬散的白衣女子卧身室隅,寂然不动。
再一细看那白衣女子面貌,夏梦卿禁不住心神猛震霍然色变,身形电闪,掠向白衣女子身旁。
白衣女子,她竟会是那可怜的薄命人儿,聂小情。
如今,她花容失色而憔悴,面色惨白而毫无血红,一张娇艳瞳庞,失去了往日那惑人光彩,瘦得见了骨,深陷美目紧闭,两排长长睫毛密合,双唇微张,气若游丝,昏迷不醒。
她在玉泉拜别夏梦卿,受命返回千毒门暗中侦察动静,怎会被围在这深陷地底的天机石府中?
显然事机不密,被雷惊龙发觉予以囚禁。
前后不过旬月,一个活生生的美艳人儿佳姑娘,竟被折磨成这样子,雷惊龙的确心狠手辣,毫无怜香惜玉心。夏梦卿侠骨柔肠,心酸不胜,英雄热泪险些夺眶。
他一看便知聂小情是被狠毒手法截了五阴重脉,所幸发现的早,再迟一天便是大罗金仙也要束手。
聂小情虽本出污泥而不染,良知未泯,但若无他夏梦卿的感召,还不至那么快生心脱离千毒门。
这次如非奉了复梦卿的指示,也不会再返回千毒门去卧底,当然也不会再被囚禁此处受苦。
聂小情今天被折磨到这般地步,在道义上,他难辞其咎。
倘若再万一不幸,聂小情回生乏术,香消玉殒,含恨而殁,“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他势必长此抱恨,负疚终生。
如今,纵然是救得了她,她那一身功力也将大打折扣,在短时期内,恐怕是很难恢复得了。
夏梦卿悲愤之余,不敢怠慢,当即盘膝坐下,运指如飞,连解聂小倩周身八处桎梏。
按说,夏梦卿指无虚落,聂小倩她被制五阴重脉开解,理应嘤咛而醒,或者有所反应。
岂料,她不但未应指而醒,或者有所反应,便是那萎顿如瘫的娇躯连颤动-下都未曾。
由此可知,五阴重脉的被制过久,为她带来多重的内伤,精神与肉体上的多大痛苦,多大折磨。
香魂一缕快要离窍,聂小情危在旦夕,疗伤救人,刻不容缓;夏梦卿只有从权,暗暗一叹,伸掌按上她后心。也只有碰上神功盖世、技比天人的夏梦卿,换个别人,功力不济,也救不了这位苦命的可怜人。
盏茶工夫过去,聂小情娇躯泛起下阵阵抽搐,鼻息渐渐趋于均匀。
顿饭工夫过后,抽搐静止,面色也由惨白渐转于红润,两排长长睫毛一阵眨动,缓缓地睁开了一双天神美目。
当她那双黯淡的目光一触及正在为她运功疗伤的人时,美目猛睁,暴射异采,娇躯忽泛剧颤,仰起螓首。这双暴射的异采,包含了太多的东西,笔墨难以形容,任何人无从领会,不可捉摸。
夏梦卿却神震心悸,手掌微一用力,连忙开口说道:“聂姑娘,此刻不宜起动,也请万勿多礼……”
聂小倩双唇翕动,吐了颤抖而无力的六个字:“相公,真……是你么?”
夏梦卿强笑说道:“是我,聂姑娘,夏梦卿正在身边。”
聂小倩那消瘦的娇躯又是一阵抖动,似遇亲人,如释重担,脱力俯下螓首,断断续续地道:“天可怜薄……命人,能……见相公一……面,小倩……就是死……也……心甘……
情愿,瞑目……含笑了。“
两排睫毛又一阵眨动,成串珠泪无声坠下。无限凄惋,令人心碎肠断。
夏梦卿心神再震,好不心酸;星目微湿,强笑说道:“聂姑娘不可再行伤神,容夏梦卿为姑娘尽除淤塞,疗治内伤后,再做详谈,此刻,则要请姑娘平心静气。”
聂小倩缓缓睁开带泪双日,睫毛上犹挂着晶莹泪珠,樱口数张,终于又吐出了一句话:“大恩不敢言谢,虽结草衔环,不足为报,今生已无……”
夏梦卿本不欲多说,却难忍心中激动,剑眉微挑道:“说什么大恩,道什么结草衔环,若不是因夏梦卿,姑娘不会身受此血肉之躯难以忍受的痛苦,落得……”
猛觉聂小倩身形又泛剧颤,不忍再说,倏然住口。又是顿饭工夫过去。
夏梦卿缓缓收回手掌,道:“姑娘,我再说一句,现在不是多礼的时候,姑娘虽内伤尽愈,体力却一时难以恢复往昔,仍请多躺片刻。……”
他话还未说完,聂小倩已然面泛勉强笑容,挣扎着坐了起来,道:“相公请放心,小情自觉……”
也许是瘫卧太久,或是体力犹虚,聂小情刚刚坐起,娇躯一晃,倏又倒下,无巧不巧地正倒入夏梦卿怀中。
不知怎地,她没有赶快坐直。夏梦卿想把她扶起,伸出了手,又缩了回去。不为别的,只因为聂小情娇靥酡红,美目紧闭,神色流露着的是难以育喻的安慰、满足,还有温馨……
在这个时候,他何其忍心把她推开。一时间,空气凝住了。
就这么静静地偎着,谁也未开口.静得可以听到聂小倩鼻息咻咻,可以听到她怦怦的心跳声。
良久,良久,还垦聂小情先打破了这份令她终生难忘,使她感到生命充实的宁静.那是似梦呓般颤抖话声:“我真希望时间就此停顿,或者天崩地裂,世界毁灭。”
话声,轻的像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可是,夏梦卿也已清晰入耳,剑眉傲蹙,唤道:“聂姑娘……”
猛然,聂小情挣扎着坐直身形,神形肃然中带着阴霾、惊恐、羞涩,望了夏梦卿一眼,微抬螓首,幽幽说道:“相公,请恕小倩太不自量,贱躯、言语,两称渎冒,这些话,小情抑制心底已久,今日所以敢大胆托出,只是深知身田地底,绝无生望,人都快死了,还有那么多顾虑做什么?小情自知俗脂庸粉,蒲柳之姿,不敢奢望其他,只要能为奴为婢,长随相公身侧,于愿已足,肺腑之言,腼腆陈述,希望相公勿以小倩不知羞愧而贱视之。”
她楚楚动人,细说衷肠,话声更凄惋哀绝,令人荡气回肠,夏梦卿禁不住心中一阵激动,叹道:“姑娘,你太过垂爱了,我怎敢当。姑娘想也知道,夏梦卿此生遭遇悲惨,一直在杀孽情孽中浮沉,永沦锥心刺骨之痛苦深渊;我不是铁石心肠无情人,实乃情有独钟,一心早死,不敢再误他人……”
“相公!”聂小情突然抬起螓首,道:“这不能叫误,小倩说过,只求为奴为婢,侍候相公终生,别的不敢奢求,难道相公忍心让小情再一人流落江湖?”
她这话说得怪,既然明知出困无望,此生已休,还谈什么“忍心让小情再一人流落江湖。”
夏梦卿为她那溢于言表的真诚所感动,汲有留心这句话,也就因为深深地感动.所以一时也没答话。
聂小情会错了意,美目一红,凄惋说道:“相公,小情幼失依怙,未省事时便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至今犹不知自己的身世,在扛湖中东飘西荡,一晃十余年,大部分的时间流落邪恶,身陷污泥,私心扪问羞苦难言。所幸天可怜我这薄命人,让我遇上了相公,方庆拨云雾而见青天,不顾生死,力争上游,只望能得相公大义握手,挣脱苦海,如今小倩一片赤诚,恳求相公收留,相公怎好……”
喉间似有物堵塞,再也说不下去,余言化为串串断肠伤心泪,螓首倏垂,痛哭失声。
本来嘛!换谁谁也会悲伤恸绝。
夏梦卿侠骨仁心,他本就同情聂小倩的遭遇,如今更觉侧然;聂小倩哭得像梨花带雨,他慌了手脚,一时也找不出一句适当的安慰话。不关“情”字,事犹可为,但他怎好答应收人家为奴为婢?想了半天,终于让他想出了一句:“姑娘,请快收泪,听夏某说。……”
聂小倩以为事有转机,再说,她对夏梦卿也敬若天人,他的话她没有不听的,闻言,慢慢止住哭泣。
夏梦卿暗晴一叹,接道:“正如姑娘所说,现下你我深陷地底,此身生望绝,既然人都快死了,姑娘还谈这些做甚,何不……”
聂小倩举手拭泪,突然截口说道:“对了,这是小倩一大心愿,人都将死,相公何其忍心不予成全?难道要小倩做鬼也含恨吗?”
夏梦卿呆了一呆,顿时哑口,半响方才一叹说道:“姑娘,不是夏梦卿铁石心肠、毫无血性,只是,姑娘,我怎么敢当,这不是令我为难么?……”
聂小倩美目突放异采,肃然说道:“人死一了百了,相公既有心成全,何介意这片刻主婢?虽然最多再活三天,小倩已感心满意足了。”
这话说得对,怎么委屈,也不过就这么几天,何不索性予以成全,尽自己一点安慰之心?
夏梦卿默然未语。
聂小情喜极而泣。她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心愿如遂的那么容易,但她却知道那是由于所谓出困绝望,已无生理;顿忘听以,忘丁面临的,也忘了多日来身受的。一整衣衫,纳头便拜,带泪含笑,颤声说道:“相公,婢子这里叩头了。”
夏梦卿还真未料她来得那么快,躲闪不及,只有受之,望着一拜坐起、娇靥乍惊还喜的聂小情,苦笑说道:“姑娘,你这是何苦?彼此均非世俗儿女。……”
聂小倩神色庄重地截口说道:“相公错了,人不可不知礼,如今既蒙相公大德成全,主婢名份已定,小情焉能不拜?’’她说得很认真,夏梦孵却显得很不安,再次苦笑道:“姑娘,你折煞了我,我怎么敢当?怎么敢委屈姑娘?好在,正如姑娘所说,就这么几天,否则,……”
聂小情大眼睛一阵眨动,凝注夏梦卿突然笑道:“相公,为免相公于心不安,小情跟相公打个商量,只要我们多活一天,这主婢名份就存在一天;到死了以后,相公是相公,小倩是小倩,谁也不是谁的主人,谁也不是谁的侍婢,主婢名份一笔勾销,你说好么?”
夏梦卿耸了耸肩,道:“反正就那么几天了,姑娘看着办吧!”
“不!”聂小倩微摇螓首,紧盯夏梦卿不放,道:“小情要相公亲口答应。”
夏梦卿微一沉吟,只有点头:“好吧,我答应。”
聂小倩娇靥神情一喜,道:“相公,说了可不能不算啊!”
夏梦卿没有留意到那异样神色,道:“夏梦卿生平不做轻诺,从来一言九鼎。”
聂小倩轻轻吁了口气,眨动了一下大眼睛,笑得很神秘、很得意、也难掩巧计得逞的喜悦,道:“那小倩就放心了,要不,等一旦出了困,相公就不认小情这个侍婢了,那才让人伤心呢!”
夏梦卿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但,蓦地他神情震动,星目电射寒芒:“姑娘,你说什么?
一旦出了困?莫非你有何计……”
聂小情扬眉笑道:-小倩只敢说有希望,却不敢说有把握。”
夏梦卿霍地跃起,道:“只要有一丝希望便不能放弃,姑娘且说出来,我试试。”
聂小倩盘坐不动,仰起螓首,笑问道:“相公真希望出去么?”
“那是自然!我还有很多事未了,怎能就此被活活困死?
难道姑娘就不想脱出天机石府么?”
聂小倩蟑首倏垂,幽幽说道:“要是相公一出去便不认小情这个婢子,小倩倒宁愿永远围在这天机石府,就是困死也甘心。”
夏梦卿心头一震,猛然醒悟,有点哭笑不得。“姑娘,你好厉害,夏梦卿已做千金诺,从此再无更改之心,只要姑娘能东飘西荡,不怕吃苦……”
聂小倩猛然抬头,无限刚毅坚决的说道;“小倩死且不怕,何怕吃苦!无论什么苦,相公能忍得,小倩便能忍得;只要能片刻不离地跟随相公左右,就是上刀山,下油锅,小倩也视如康庄,甘之若饴。”
夏梦卿一阵激动,星目异采连闪,久久方一叹说道:“姑娘,你让我夏梦卿无话可说,其实夏梦卿何德何能?姑娘,夏梦卿无状,只有委屈你了。”
聂小倩屉颜笑道:“只要相公不嫌弃小倩粗手粗脚,不解人意就行了。”
夏梦卿淡谈一笑,道:“奸了,姑娘,如何能出得天机石府? 说吧!”
轰小倩轻抬皓腕,理了理蓬散云鬓,笑道:“相公荆急虚么?且请坐下来,小倩还有要事禀报,趁这机会小俏也可以多歇歇,要不,刚成主婢就给相公添累赘,小倩怎好意思。”
此女果然兰心意质,话儿说得体贴入微,却又十分恰当丝毫不着痕迹,夏梦卿微笑点头,欣然坐下。
夏梦卿刚坐下;她又开了口,美目凝注,道:“相公,今儿个何时啦?”
显然,洞中无“甲子”,她被囚禁在这深陷地底的天机石府中,一直昏迷不醒,已不知今日何日。夏梦卿想了一想,道:“七月二十四日。”
聂小倩“哦”地一声,立即皱起柳眉,沉吟道:“想不到我已经被囚禁了一个多月了。……”
夏梦卿听得心头一震,无限怜惜地望了她一眼,心中说不出有多歉疚,想安慰她几句,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聂小倩只顾蹙眉沉吟,没有注意到夏梦卿的神色变化,这时突然拾起螓首,目注夏梦卿道:“相公,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一句话重又勾起夏梦卿满腔怒火,无限杀机,镜了桃剑眉,将自己前来梵净山的前固后果概述一遍。
聂小倩静听之余,娇靥刹那数变,夏梦卿话声刚落,她便自面布寒霜,桃眉蹬目,切齿恨声说道:“相公,你瞧,这些东西有多卑鄙,他们有好下场,那才是苍天无眼,南荒七毒死得好,早就该死了!相公,你不知道,这七个老东西比雷惊龙还狠还毒,活该自相残杀,先遭了报应。……相公,如今钗、佛二宝怎么办?”
夏梦卿目射冷电,微笑说道:“他留了话,哀牢断魂崖!只要咱们能出得此困,他就别想逍遥天理之外,让他先去钻研吧.短时间内他得不到什么,我先要了却大食人这桩心事,然后再去找他,二宝、傅夫人的血仇,我要一并索还。”笑了笑,又道;“现在该听听你的了,请说吧。”
虽然主婢名份已定,夏梦卿仍不愿以主人自居,说话口气还是十分客气,还是那么谦逊。
聂小情神色变得很凝重,深皱眉锋,道:“相公,还记得么?
小情在玉泉临拜别时说的那些话?”
夏梦卿知她指的是布达拉宫方面请得能人,近期内必然还会再动那回事,点了点头,笑道:“这等大事我怎会忘记?怎么,又有新消息?”
聂小倩微颔螓首,道:“小倩已经侦知布达拉宫所请那人是谁……”
夏梦卿截口问道:“是谁?” 聂小倩道:“这人相公谅必晓得,西昆仑恨天翁。”
夏梦卿神情微震,脸色修变,皱眉说道:“百里相?怎么会是他?难道他还没死?”
聂小情入目夏梦卿神色,心中一紧,问道:“相公认识这个人?”
“何止认识。”夏梦卿道:“论起来,我该尊称他一辈,他跟家师颇有渊源。……”
聂小倩连忙说道:“彼此既有渊源,那不很好么?”
夏梦卿摇头微笑,道:“这渊源不太好,他是家师同门师弟,因为性情暴戾,不守门规,被家师祖一怒逐出门墙,因雨自号恨天翁,隐于西昆仑,说他恨天,倒不如说他恨极家师一人。”
聂小倩道:“为什么?”
夏梦卿笑了笑道:“因为家师最得家师祖钟爱,并传以衣钵。”
聂小倩“哦”地一声,微微颔首说道:“没道理,他总不该迁怒相公这个晚辈呀。”
夏梦卿道:“一样地恨之入骨,他这个人不懂什么叫‘理’,好恶随心,喜怒无常。但是恨归恨,家师在世的时候,他不敢出西昆仑半步,所以,我这个小的,只要不出西昆仑去,他便拿我莫可奈何,如今家师仙逝已久,那就……”
聂小倩忍不住插口说道:“怪不得小倩以前没听说过恨天翁这个人,他从来没下过江湖嘛。相公,现在怎么办?”
夏梦卿道:“很扎手,论功力,我也许可以很勉强扯平。但那没用,怎么说他也是我的长辈,我不能跟他正面为敌。”
望着聂小倩突然苦笑接道:“当然,更不能让他认出是我,所以,也根本别抱着说退他的希望。可是事实上又绝不能让他去帮助大食人他们,否则满清朝廷必败无疑,大汉民族也要跟着沦入水火.这就是我为什么说很扎手的道理所在,懂么?”
聂小倩垂首不语,夏梦卿却摇摇头自言自语地又道:“家师谢世至今十多年了,他一直未出西昆仑,我还以为他早已物化了呢!却不料他只是深隐未出,至今仍是不甘寂寞。……”
聂小倩良久才抬起蜂首,道:“相公,无论如何,总该想个对策啊。”
夏梦卿一时没答话,沉吟了片刻才说:“那是自然,这件事我自有主张,不妨暂且按下,等出了困再说,还有别的消息么?”
聂小倩道:“有,布达拉宫既然请得了恨天翁,如虎添翼,实力大增,他们正等大食人的火器,一俟火器运到,他们就要……”
夏梦卿摆了摆手,止住聂小倩话头,道:“这消息是你在被雷惊龙发觉以前所得到的,如今算来已一月有余,事已急在眉睫,我必须想办法阻住他们,不宜再迟,出困的方法如何,你快说吧!”
夏梦卿忧急之色溢于言表,聂小倩当然也知事态严重,不敢再行怠慢,当下想了想,说道:“出困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要毁去这天机石府。”
夏梦卿道:“怎么个毁法?”
聂小倩道:“凭功力,谁也没办法,小倩知道这间避尘居内有一处机钮,只消把这机钮一按,天机石府立刻崩裂自毁。”
夏梦卿皱眉不语,半响才一叹说道:“事非得已,为了整个华夏,只好如此了!上人泉下有知,当会原谅夏梦卿大不敬之罪,机钮在哪儿?”
聂小倩道:“小情还不知道,需要找一找。”
夏梦卿呆了一呆,道:“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聂小情嫣然一笑,道:“小情未昏迷之前,听到了雷惊龙和七毒的谈话。”
夏梦卿微微点头,站起身子走入避尘居。聂小倩也跟着站起,扶着石壁走了出来,,柔婉笑道:“一个人找不如两个人快,相公请由左往右,小倩则由右往左,看看谁的运气好,先找到。”
说的也是理,夏梦卿未加拦阻,微微一笑,走向室左,竭尽目力,仔细异常地慢慢往右找去。……
入夜,梵净山万籁俱寂。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当儿,梵净山山腹内突然传出一声闷雷般巨响,震得山峰摇晃,树倒石落,随即寂然。
梵净山左近渺无人烟,自然不会惊世骇俗。
远一点的人,虽然隐隐听到了这声巨响,但却不知来自何方,就是知道,也不会老远地跑来看看。
恰好,今夜夜空里乌云成片,偶尔,还闪着金蛇——

西藏这一带,人口本来就稀少,到处是空矿的荒原,起伏的岗峦,黄土飞扬风沙蔽天,地称不毛,难见一丝人烟。
这一日,天方正午,烈日高悬,炎热炙人。 没有云.也没有风,静得像死了-般。
唐古喇山山脚下,那一片连天的干热旷野中,沿着婉蜒山势,正缓缓地蠕动着一支队伍。
这支队伍,像是哪个镖局保的一趟镖,两个骑马的镖头,加上十个推着两轮小车的壮汉,十足的像。
说它像趟镖,可是又不对,保镖有规矩,要把镖局的旗帜插在一辆镖车上,可是这趟镖独无。
难不成这个镖局没镖旗?
保镖,应该有趟子手在前面吆喝,喊出镖局的招牌字号,这趟镖也没有,怪了!
不但没有趟子手在前面吆喝开道,反之,每个人却像含了“枚”一般,除了蹄声得得,车声辘辘外,别的听不到一点声息。
再说,保镖,该走奇林湖西的大道,为什么这趟镖舍弃大道不走,偏走这僻静的小道?
是镖局响亮?镖头胆大?抑或这是捷径?
总之,说它像镖,它又不像,说它不像嘛,它又有点儿像,令人摸不透他们是干什么的。
两匹马,很不错,清一色的蒙古种高头健骑。
鞍上的两个镖头,却令人不敢领教。 倒并非别的,是怪得可怕。
那是两个装束怪异,身材瘦小的老者。望之不似中原人物,鹞眼鹰鼻,肤色黝黑,目眶深陷,开合之间,碧芒闪烁,神色木然而剽悍,像两具僵尸。
尤其扎眼的,是他们四只细小鬼爪般手腕之上,各戴一只金光灿烂的手环,似金非金,不知为何物打造。
他两个的森冷模样儿,望起来还真慑人。 谁说不是?瞧。
十个推车壮汉,汗出如浆,衣衫尽湿,步履缓慢而吃力异常,个个垂头牛喘,疲累不堪。
但,却没一个敢出声,更没一个敢停下来要求休息。
看来,这两个僵尸般的怪老者真没良心,骑马不知步行苦,何况人家手上还多了辆重车。
就凭这么两个人干老头儿,能压得住这十个壮得像牛般大汉,要不是有两下子,而且很狠,说给谁听谁也不信。
转过山角,一片树林横在目前。 我的天!这何异久旱逢甘霖?
十个壮汉精神大振,二十只眼齐亮,暴射希企喜悦光芒,为首的那名壮汉,头一抬,才想推车往树林走,一眼触及两个老者那隐透阴森的鞍上背影,突然像斗败了的公鸡,没了胆,泄了气,头飞快地垂了下去。
难道说,这两个老家伙就那么不近人情? 天知道!
他俩就像背后长了眼,居左那名老者一抖缰绳,拉偏了马头,他竟要遇林不入,绕道而过。
好没人性的东西。 不!不能一概而论。
居右那名老者倏伸鬼爪,出手如风,一把将居左老者坐骑拉回,随着,抬手指了指树林,他好像懒得说话。
居左老者碧目双翻,冷冷说道:“老二,这批东西不能如期运到,耽误了大事,法王要是责怪下来,你担着,可没我的事。”
那被唤“老二”的居右老者牵动了一下嘴唇,算是笑,却笑得好不阴森,能令人不寒而栗,道:“别净拿法王来压我,你我兄弟由大漠至今,可曾歇过一下腿?惹火儿了我,你干你的,我拍拍屁股回窝里去。”
居左老者细眉一皱,才要开口。
居右老者冰冷一笑,又道:“老大,我真不明白你这是聪明还是糊涂,难得碰上歇息佳所,你不让停脚;累趴了他们,这十辆车你扛?”
居左老者脸色一变,双目暴射碧芒,道:“敢,除非他们不想活了。”
“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居右老者道:“试问,没有他们,这十辆车咱们俩有办法么?别说耽误大事,恐怕寸步难行,连地头儿也到不了。”
这话不错,他比那位有心,也有些人性,说穿了丝毫不值得感谢,他不是为人,是为了东西。
居左老者没得说了,冷哼一声,策马当先入林。
这一来,喜坏了十个推车的壮汉,若不是还想活,准会高兴的丢车大呼大叫;臂有了力,腿也有了劲儿,一阵风般推车进了树林,放好车,立即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骨头都松了。
两个老者也下了马,席地坐下,脸上始终没表情,就生似林内林外全都一样,歇息与否无所谓一般。
不过一会工夫,居左老者缓缓地站了起来。想走。
无奈,那十个推车壮汉像是快死了的瘫痪人,也像没看见他已经站了起来,投有一个动弹。
居左老者看得心头火起,怒叱一声,道:“你们最好知足些,老夫一时虽不能杀你们,可是老夫能像对付马一样地把你们个个割脉放血。……”
马放血,这是唯有西域人才懂的土法儿,一匹疲累的马,放着血比前劲还足,仍能跑个几百里,可是到了地头,马也完了。
他这狠办法真有效,话未说完,那十个推车的壮汉如被蛇噬,一跃而起,面无人色,齐奔车后。
居左老者好不得意,狰狞一笑,方待上马。
蓦地,一声轻哼,树林深处传出一个冰冷话声:“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在此大呼小叫,惊扰我老人家清眠,还不快快滚进来叩头领罚。”
怎么?林内还有人?凭他二人那身莫测功力,竟都茫然无觉,林内此人修为当然更高。
不过,放眼宇内,功力能凌驾于这两个鬼怪般老者之上的人物,并不多,而且少得可怜,那是谁?
两个怪老者霍然色变,四道碧绿目光一起投向林内,居左老者松开坐骑,细眉一挑,阴阴反问:“老匹夫何人?你可知老夫兄弟又是何人?”
林内话声又起,不但冰冷,而且轻蔑:“凭你们两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也配动问老夫名号?你们是谁;我老人家不屑问!是谁都一样,给我老人家滚进来即上三个响头也许死罪可免,否则惹得我老人家性起,哼,哼”
冷哼两声结束了这番话,却激得居左老者暴跳如雷,血脉贲张,仰天一阵桀桀怪笑,震得树摇叶落,道:“老匹夫,好大的口气,你滚出来,让老夫兄弟看看是谁给你的天胆,敢对老夫兄弟这般说话。”
这回,林内人口气已带薄怒:“好个不知死活的大胆东西,若按我老人家昔年性情,哪还容得你如此放肆?我老人家数到十,如若……”
居右老者突然怪笑一声,截口说道:“阁下,何必多费口舌?只要你出来给点东西让老夫兄弟看看,还怕老夫兄弟不给你叩头么?”
林内人一声轻笑说道:“还是你这后生会说话,也罢,我老人家就出来让你俩见见,话说在前头,稍时若想撒赖,可小心四条狗腿。”
随着话声,树林深处步出一位白袍老者,神色冷峻,负手而来,举止潇洒,飘逸出尘。
这位白袍老者好奇特的相貌。
白发似雪,长髯如霜,面如重枣,蚕眉风目,气度慑人,不怒而威,看样子准是位隐世高人。
两个僵尸般怪老者甫一入目这白袍老者长相,猛然忆起一人,心头巨震,脸色大变,禁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但旋即却又恢复常态,晴暗失笑,一个明知已经死了多年的人,岂会白骨生肉,还魂复活。
无如,话又说回来了,天下哪有容貌如此相像之人?
思忖间,白袍老者已至面前,禁不住心中打鼓之余,居左怪老者目光闪烁不定,沉声问道:“老夫再问一句,阁下何人?”
白袍老者目光如冷电,轻扫微注,道:“你敢在我老人家面前自称老夫?我老人家今年高龄九九,你呢?冲着这一点也该赏你一个嘴巴。”
说归说,却未真个动手,目光一凝,冷笑又道:“我老人家说你俩是后生晚辈,你俩还不服,见了我老人家这独一无二的奇特长相,犹自懵懂发问。……”
二怪老者脸色又变,这回未马上恢复。
居左怪老者瞪大了一双碧目,惊诧接口,道:“阁下真是天外神魔南宫……大侠是?”
口气客气了不少。
白袍老者蚕眉一挑,凤目深注,“哦!”地一声,说道:“你这后生竟还能认出我老人家来,不差,不差。……”话锋微顿,接道:“你认得出我老人家.我老人家却认不得你,你们两个给我各报个名儿上来,让我老人家听听看。”
二怪老者气焰顿消,凶态全敛,天外神魔南宫毅七十年前便已睥睨宇内,威震武林,正邪侧目,黑白丧胆。
论起来与智蒙神僧、海老人都是同辈人物,那时候他二人不知在哪儿呢!
居左怪老者连忙拱手赔笑,道:“原来果真是南宫大侠.老朽兄弟不知……”
天外神魔南宫毅一摆手,很不耐烦,道:“何必前倨而后恭?我老人家平生最恨的便是卑贱无耻的软骨头,也不喜欢这一套虚情假意,叫什么?说!”
杀了他,他也不敢再逞凶威,居左老者谄笑道:“是,是,老朽这就报,这就报,老朽兄弟自号西城双残,老朽哈连堂,身旁乃拜弟桑元努。”
原来这两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老东西,竟是那北邙断魂谷,傅小天的掌下游魂,千毒门二护法西域双残。
能使那当年罗刹教主公孙忌都畏惧三分的西域双残前倨后恭,震慑如此,天外神魔之威可知。
天外神魔南宫毅摇了摇头,冷然说道:“怪不得你两个让我老人家瞧着不顾跟,原来不是中原人氏,想必你二人出道甚晚,这名儿我老人家没听过。”
哈连堂嘿嘿一笑,说道;”南宫大侠说得是,老朽兄弟在后五十年才……”
南宫毅又一摆手,道:“别跟我老人家打哈哈。……”
一指桑元努道:“你,要我老人家拿出点东西你看看,现在我老人家就在面前,想看什么,你自己说吧”
桑元努大惊失色,机伶一颤,窘迫强笑,道:“南宫大侠雅量海涵,老朽兄弟适才不知是南宫大侠小憩林内,否则就是天胆也不敢惊动。……”
南宫毅冷冷一笑,道:“这么说来,你二人是不打算看啦?”
桑元努心惊胆寒,忙道:“老朽兄弟不敢。”
“谅你二人也不敢。”南宫毅面色一沉,冷哼说道:“那么,听我的,叩头。”
这多尴尬。 双残相觑一眼,同声窘笑.道:“南宫大侠,老朽兄弟……”
南宫毅凤目冷芒一闪,道:“少废话!你二人既然知道我老人家,就应当深谙我老人家性情,你二人且答我一句,这头叩也不叩?”
这头如何能叩?叩了丢人,但,不叩丢命。
双残大感作难,丑脸上阵白阵红,不敢回答。
僵持了片刻,南宫毅突然一笑说道;“不知怎地,我老人家往日杀人不眨眼,今日却心肠软如棉,也许是你俩的造化,这样吧,头可以免了。……”
双残心头一松,连忙笑道:“多谢南宫大侠……”
“慢点!”南宫毅一摇头,道:“我老人家还有话说,这是条件交换,愿不愿凭你二人,我老人家绝不勉强,仔细听着。
……”目光一扫那十辆两轮车,淡笑接道:“三个响头换这十辆车,你二人选吧!”
双残才暗吁了一口大气,闻言心头猛又一紧。
这如何使得?十辆车中之物比性命还要重要,宁可丢人、丢命,也绝不能丢了这东西,哈连堂变色强笑:“南宫大侠想必是说笑,老朽不敢区区俗物冒渎……”
好巧的老嘴。
南宫毅头摇的像拨浪鼓,道:“我老人家没工夫跟你们说笑,我老人家生平爱的就是金银珠宝,不在乎什么冒渎不冒渎。”
桑元努面现喜色,脱口说道:“南宫大侠您误会了,这十辆车内之物,井非金银珠宝……”
猛觉失言,倏然住口,无奈已经来不及了。
南宫毅“哦”地一声,轩眉说道:“车内不是金银珠宝。那是何物?说与我老人家听听。”
桑元努嗫嚅难言,哈连堂却连忙干笑说道:“车里没别的,乃是,乃是……”
“是什么?为何这般吞吞吐吐?”甫宫毅冷冷发问。
“乃是些不值钱的古玩字画。”终于让他说上来了。
岂料,甫宫毅又冷然摇头;“是么?我老人家有些不敢相信,区区古玩字画也值得如此神秘;且打开来让我老人家看看……”
刚才一路曝晒于烈日之下,双残额头都未见汗渍,如今,却急出了汗,吓白了脸,面面相觑,道:“这……”
“这什么?”甫宫毅沉声道:“莫非要等我老人家亲自动手?”
双残身形一颤,道:“老朽兄弟不敢。”
“那么打开。”南宫毅风目放光,神威慑人道:“否则就从实告诉我老人家,车内究竟何物。”
要想出手,没有百分之一的希望,那时死路一条;事到如今,只有咬牙,哈连堂一横心,道:“不敢再瞒南宫大侠,十辆车内都是火器。”
“火器?”南官毅神情一震.脸色微变,目光凝注,道:“你两个后生想要干什么?说!”
哈连堂心中一懔,道:“南宫大侠请勿误会,车内火器非老朽兄弟所有,老朽兄弟只不过是奉命护送而已……”
甫宫毅微愕说道:“奉谁之命!又护送往何方?”
既泄其一,索性和盘托出,哈连堂道:“奉阿旺藏塔法王之命,护送往布达拉宫。”
南宫毅冷哼一声,道:“后生,你敢欺我老人家,他们哪来的火器?”
哈连堂倏躬身形,道:“老朽怎敢,火器乃来自白衣大食。”
南宫毅勃然变色,蚕眉倒挑,目射寒芒,厉声道:“好东西,他勾结大食人输入火器,意图何为?”
哈连堂面如死灰,只得将原因概述一遍。
话声方落,南宫毅突然仰起皓首,纵声狂笑,声如龙吟,穿云薄日,落叶簌簌而下。
双残一时摸不透吉凶,丑险煞白,觳觫后退。
南宫毅正眼未看他俩一下,笑声歇止,大呼说道:“好,好,好,我老人家二次出世,正预备将天下闹个天翻地覆,鬼哭神号,却不料有人同心,比我还快。……”
双残闻言心头刚刚一跳。
南宫毅脸色一变,凤目暴射逼人奇光,接道:“我老人家正愁凭两只手杀人放火不够痛快,如今有了现成火器,那是天意助我。回去告诉番和尚,就说东西我老人家留用了,他若不服,叫他尽管倾巢来此找我。”
原来如此,哈连堂险些吓破了苦胆,一副乞饶可怜相,只差没有双膝落地,尚未说话。
桑元努目中碧芒一转,忽地嘿嘿笑道:“南宫大侠,老朽在此有点拙策浅见,不知南宫大侠可否赐片刻时间,容老朽掬心一陈?”
南宫毅略一迟疑,冷冷说道:“你后生若想妄逞口舌之利,说退我老人家,我老人家劝你少费心机,趁早闭上你那张嘴。”
桑元努满脸堆笑,说道:“当然,当然,只要南宫大侠认为老朽之言不堪入耳,不足采用,立刻将十车火器双手献上。”
哈连堂大惊,目注桑元努,桑元努却只做未见。
南宫毅神情冷漠,哼了一声,道:“哪怕你不双手献上,我老人家不耐久等,择要言之。”
桑元努面上飞快掠过一丝喜色,应声忙道:“老朽焉敢多做废话,请问南宫大侠,适才所云,二次出世,要将天下闹个天翻地覆,此盲可真?”
南宫毅道:“这话问得混帐,按我老人家昔年规矩,就该拔舌。”
好在那是昔年规矩,桑元努倒抽一口冷气,笑道:“老朽该死,该死。既然南宫大侠此意果真,老朽斗胆以为,南宫大侠大可不必留用这些火器。”
南宫毅凤目一瞪,道:“怎么?后生,说清楚点。”
桑元努仍然敢笑,笑得好不狡猾,应声说道:“老朽以为,像南宫大侠这等辈高名重,硕果仅存的前辈异人,如若亲自出手,遍扰天下,那似乎有失身份。……”
高帽子神仙难逃,谁不蛋捧?这句悦耳之盲听得这位天外神魔神色缓和不少,望了桑元努一眼,道:“看不出你这后生竟有一张会说话的巧嘴.说下去。”
桑元努颇善察言观色,谄媚令人恶心,笑道:“哪里是老朽生就巧嘴?你老本来身份至尊……”
又是一“顶”,顿了顿话锋,继续说道:“像你老这等身份,只宜高坐宝帐,运筹帷幄,发号司令,让一些后生晚辈奉命行事,代服其劳。”
桑元努算是搔到了痒处,这句话恍如解冻春风,南宫毅赤脸上寒意全消,白眉连轩,哈哈笑道:“你这后生倒称得上我老人家知心之人,以你之见?”
桑元努强忍胸中激动,态度一转肃穆,恭谨说道:“你老何不加盟布达拉宫,共襄盛举?”
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南宫毅仰天大笑,说道:“若非遇上你这后生,我老人家险些走错了路……”
倏地白眉一皱,摇头接遭:“绕了这么个大圈子,不过是请我老人家舍弃己见加盟布达拉宫,意见虽好,颇足采纳,无奈行之不通。”
桑元努方自难撩狂喜,闻言又坠冰窟,一怔说道:“老朽愿闻原因。”
南宫毅道:“一句话,我老人家辈高名重,岂能屈居人下。”
桑元努一颗心又升了起来,暗吁一口大气,忙道:“你老想差了,只要你老赐与一诺,老朽敢以性命担保,那必然是领袖群伦,高高在上。”
南宫毅扬眉问道:“话可是你说的?” 桑元努毅然点头:“不错。”
南宫毅双眉一展,笑道:“其实,你们这些后生们也该有自知之明,行!老娃儿,我老人家从来刚愎自用,一意孤行,这回就听你的。”
桑元努大喜欲狂,打铁趁热,连忙称谢。
哈连堂大为佩服,闪身过去,一掌拍上桑元努肩头:“老二,有你的,我简直自叹不如,望尘难及!能请得南宫大侠,不但天降神助,便是你我也该首功一条。”
丝毫不差,布达拉宫已得恨天翁,如今再加上这位大魔头,实力已足可揭天掀地,何事不可成?
这等大魔头,平日就是叩破了头也请他不到,却不料今日口舌之间的三言两语来得那么容易,委事是太出人意料,令人有置身梦中之感,有了一个天外神魔,足抵千百一流高手,这不是一桩大功是什么?
桑元努喜在心头,得意之色洋溢眉宇,望了哈连堂一眼,随即转向南宫毅,拱手笑道:“如今都是一家人了,你老是否可就此起驾?”
南宫毅连连点头,扬眉笑道:“我老人家虽非什么隐世大贤,但若在昔年,布达拉就是沐浴焚香,三顾茅庐也请我老人家不动,如今我老人家已经没那么大架子了,咱们说走就走。”
无异接麒麟,捧凤凰,桑元努连忙牵过自己那匹坐骑,双手递过缰绳,然后与哈连堂两人一骑,翻身上马。
一声轻喝,蹄声又起,轮声再动。
西域双残逢凶化吉,转戾为祥,居然因这林中小憩,为布达拉宫倍增无穷实力,岂非天意。
是满清朝廷合该覆灭? 是大汉民族注定厄运难逃?
抑或是整个华夏免不了这场刀兵之苦? 这恐怕只有天知道。
一阵疾风过处,落叶纷飞,黄尘蔽天;大地为之一黯,山川为之变色,这象征着什么?
冥其中早有安排。 第三天,这三人两骑带着十辆车到达了布达拉宫。
布达拉,为西藏少数规模宏大的喇嘛寺之一。高高地坐落在一座孤峰之上,其高摩天,巍峨壮观。
这个被中原武林视为龙潭虎穴的密宗高手云集之地,寺高十三层,因山筑楼,凡数于间。
神像以万计,殿宇材料多铜质镀金,故远远望去,金光万丈,飞腾薄日,亮透半边天。
尤其日暮黄昏之时,孤峰上云带舒卷.贯穿圈绕摩天殿宇之间,落日余辉更为它抹上一片赤红金光,益增其神秘高深之感。
阴雨的日子,则云封雾锁,一无所见。
居高临下,由上下瞰,半个西藏皆在目底,天生险要形势,难怪中原武林裹足不前,望而却步。
一踏上婉蜒曲折的登山道,西域双残突然双双仰面怪啸,啸声刺耳难听直如鬼哭狼嚎,却极有节奏。
啸声方起,高高山巅之上人影似电,如飞掠下四名黄衣喇嘛,一个起落便是数十丈,如飞星陨石,疾泄面下。
啸声甫落,四个身躯高大,豹头环眼的黄衣喇嘛巳飘然射落山道上,一字拌列,站在马前,好快的身法。
竟会是布达拉宫黄衣四尊者。
居中大力尊者乌扎克,向着独乘一骑的南宫毅,投射一瞥诧异目光,然后微躬身形,洪声说道:“两位老施主一路辛苦。”
哈连堂还礼说道:“尊者关注,一家人何必客套。”
乌扎克再望南宫毅,发问说道:“这位老施主是……”
哈连堂笑道:“你我出道虽晚,尊者也应如雷贯耳,这位便是七十年前威震宇内,辈高名重,各讳天外神魔的甫宫大侠。”
有道是:树影人名。黄衣四尊春理应惊骇震慑,施礼不迭,岂料乌扎克竟毫未动容,但他犹未失礼,躬身道:“原来是南宫大侠,贫僧久仰。”
这是一句虚情假意的客套,谁都听得出来。 南宫毅傲不为礼,也仿若无睹无闻。
双残大为尴尬,心知黄衣四尊者出道极晚,少历中原,故而不识这位大魔头,哈连壁连忙向南宫毅赔上笑脸:“南宫大侠万勿见怪,黄衣四尊者久住寺内……”
南宫毅冷哼一声,道:“我老人家岂肯自贬身份,与这些孤陋寡闻的后生晚辈-般见识,念他幼稚无知;叫他给我老人家滚开一旁。”
糟了!黄衣四尊者桀骜凶残,性如烈火,知道这位大魔头还好,不知道岂能忍受得了?
哈连堂又惊又急,飞快地又转向黄衣四尊者:“尊者,这位南宫大侠……”
黄衣四尊者脸上早就变了色,乌扎克也报以冷哼:“贫憎不识什么南宫大侠,只知道这位老施主好不冲人。”
火上浇袖,这下更糟。 双残大惊失色,哈连堂急得额上见了汗,道:“尊者……”
南宫毅突然冷笑说道:“我老人家二次出世,本以为天下犹未忘我,谁知碰到的都是些年幼无知的后生晚辈,令我老人家好生失望。”
哈连堂扭过头来,尚未说话。
乌扎克已然狰狞一笑,说道:“者施主上我布达拉宫不知所为哪桩?”
桑元努一旁连忙插口说道:“老朽兄弟途中幸遇,好不容易请来南宫大侠加盟我们布达拉宫……”
“加盟?”乌扎克仰首哈哈狂笑,道:“桑老施主确也糊徐,咱门请的是有真才实学的真正高人,却不需那薄有虚名,倚老卖老的欺世之徒。”
双残心胆欲裂,才待双扬厉喝。
南宫毅忽地一声轻笑,竟然毫未动怒,道:“好话。胆子之大,我老人家少见,小和尚,若在昔年你己百死有余,算你运气好,硪上的是二次出世的我……”
乌扎克针锋相对,冷冷说道:“老施主也请放明白,若非看在哈、桑两位者施主面上,恐怕老施主已无法好端端地安坐马上。”
双残急红了眼,吓破了胆,却左右为难,无法插口。
南宫毅白眉双轩,淡淡笑道:“小和尚,你要赶我老人家下山?”
乌扎克,阴阴说道:“布达拉宫不是任人撒野的所在。”
甫宫毅凤目暴射寒芒,纵声狂笑,震撼孤峰。
“番和尚,本来我老人家不屑出手示惩,无奈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永远会这么样不知天高地厚,跪下”
乌扎竟入目那遁人冷电,心中方自一懔,倏觉膝弯一麻,两腿酸软,身不由主,砰然跪落山道。
未见南宫毅有任何动作,大力尊者便已如奉纶旨,应声跪到,这是什么功夫,岂非出神人化?”
另外三尊者神色剧变,暴扬厉喝,就要飞扑。
蓦地,孤峰之上传来一声霹雳大喝:“住手!”
声落人至,黄衣四尊者身旁多了位矮胖黄衣喇嘛,正是率领密宗高手夜袭大内的布达拉宫大喇嘛之-耶多克。
他寒着脸,目射黄衣四尊者怒声叱道:“你四人好大的胆子,还不与我退后。”
大喇嘛地位极高,黄衣四尊者敢不遵?垂手退后,只苦了乌扎克,咬牙突睛却站不起来。
耶多克喝退三尊者,神态立变恭谨,跨前一步,向着鞍上天外神魔甫宫毅躬身为礼,道:“贫僧斗胆动问,老施主莫非南宫大侠?”
耶多克究竟身为大喇嘛,见闻渊博.眼力不凡。 西域双残这才放松了一颗心。
南宫毅木然颌首,道:“我老人家正是南宫毅,小和尚怎么称呼?”
耶多克高龄六十多,这位大魔头竟也称之小和尚。
其实,毫不为过,南宫毅至少大他三十岁。
耶多克身形猛震,再次躬身:“徒孙辈年幼无知,冒犯侠驾,多蒙南宫大侠离高抬贵手,指下留情,贫憎感同身受,谨代谢过……”
站直身形,继续说道:“贫僧耶多克,供职法王座前,忝为大喇嘛之一,久仰南宫大侠七十年前便已扬威宇内,武林共钦,只恨晚生福薄,无缘拜识,却不料今日得瞻神采,能接侠驾,布达拉宫举寺生辉,贫僧何幸如之。”
一番话说得恭谨、委婉、得体,敬畏之情,溢于言表,南宫毅重枣般红脸上立刻有了笑容,道:“和尚好说,我老人家只当二次出世,便没人认得我了呢!这四个是你的徒孙辈么?”
耶多克连忙点头,道:“日后还要请南宫大侠多加教导。”
南宫毅笑道:“岂敢,今后要多管束,休要玷污不达拉宫声名。”
耶多克这里躬身应是,乌扎克那里竟能站了起来,却不敢再有丝毫凶态,垂手低头退往一旁。
耶多克怵然动容,又躬下了身。“多谢南宫大侠。”站直身形,又道:“南宫大侠折节枉顾,侠驾莅临布达拉宫,不知……”
这是夸功的机会,双残岂肯放过,哈连堂忙自说道:“老朽兄弟天大荣宠,特请南宫大侠莅临加盟,共襄盛举,已幸获南宫大侠赐以千金一诺。”
这何异如做梦?耶多克神情大动,瞠目结舌脱口一声惊喜轻呼,飞快转身扬喝:“速速禀报法王,快去!”
黄衣四尊者哪敢怠慢,应声掉头如飞而去。
然后转向西域双残,道:“请两位老施主将车子押往后宫,贫僧这就敬陪南宫大使登山。”
面对大喇嘛,西域双残只有俯首听命的份儿,应了一声,向着南宫毅双双拱手,押车由岔路而去。
适时一阵嘹亮钟声由布达拉宫划空响起。
耶多克神情一肃,忙向南宫毅躬身摆手:“法王已准备迎迓侠驾,南宫大侠请。”
这位大魔头居然也客气起来,南宫较摇头一笑,道:“强宾不压主,我老人家高坐鞍上已属失礼,怎好……”
耶多克正色说道:“南宫大侠何须客套?论辈份、论名声,贫僧只有给南宫大侠牵马的份儿,怎敢再僭越先行?”
这番和尚确也深谙拍马屁三昧,其实,说起来也不算太肉麻,若在昔年,他能见这大魔头一面都算天大荣宠。
甫宫毅笑道:“你推我让,何时方了;说不得我老人家只好托大了。”
策动坐骑,当先直上。 未消片刻,已抵布达拉宫。
只见布达拉宫前那一片广阔的平地之上,站立着近百黄衣喇嘛,个个神情肃穆,全场鸦雀无声。
为首一名黄衣喇嘛,年纪不过四十左右,身材颀长,肤色白皙,长眉凤目,胆鼻方口,宝相庄严,顾盼生威,隐隐有一种不同凡人的超拔气质。
这位黄衣喇嘛之后,紧随着八名身躯高大,威猛绝伦的黄衣喇嘛,目光炯炯如冷电霜刃,极为慑人,一望便知是一流密宗高手。
八名黄衣喇嘛之后,是十二名年纪轻轻的黄衣喇嘛,说年轻也足有三十出头,看样子也是一流好手。
后面,是一众年事颇高的大喇嘛,再后,便是布达拉十二殿三十六坛主持喇嘛,最后,才是身份较次的喇嘛。
可以说布达拉宫上自法王,下至喇嘛,高手云集,精华尽出,阵容浩大,声威极壮。
还有那未出的近千密宗高手不算,单凭这广场上的阵容,已足以震动天下,沸腾四海,将宇内闹个天翻地覆,难怪中原武林侧目,从不敢轻捋虎须。
这是布达拉宫迎宾大礼,饶是南宫毅他辈高名重,也不便失礼怠慢,五十丈外,身形平射,轻飘飘地落在山道上,然后,行云流水,迈步行进。
他看起来步履缓慢,可是身后的耶多克却竭尽了身法,才勉强能跟个不即不离五十丈距离在南宫毅脚下,那只是转瞬之间。
来至近前,耶多克肃穆恭谨,为双方互相介绍。
站在最前面的黄衣喇嘛,当然就是上千密宗心目中的神圣领袖:阿旺藏塔法王,却不料他如此年轻。
由寒喧中,南宫毅更获悉这位领袖上千密宗高手的阿旺藏塔法王,丝毫不谙武技,但却是无所不通、胸罗极其渊博的饱学之士。
后者虽不为怪,前者却令人诧异。
尽管法王是神职,这位法王也必有其过人之处。
南宫毅发现,这位法王有着绝高智慧。
寒喧已毕,阿旺藏塔法王复命身后八大护法、十二近侍、大喇嘛、各殿坛主持,一一见礼。
见礼毕,然后与南宫毅并肩行入正门大开的布达拉宫,直往中心正殿让客,备极隆重。
除了八大护法、十二近侍及一众大喇嘛外,其他喇嘛没资格进入正殿,连靠近都犯禁律。
法王,高坐宝座,甫宫毅坐在其右,左边还空着一个位子,不知留给哪位身份高的人。
八大护法、十二近侍恭立身后,一众大喇嘛则分立于正殿两旁,连个座位都没有。
坐定,阿旺藏塔法王第一句话便道:“请国师。” 国师?这尊号不坏。
南宫毅神情微愕,正殿外已响起-阵清越玉罄云板声,此起彼落,连绵不断,由近面远。
须臾,一阵轻微步履声由远而近,随着步履声,正殿中飘然走进一位身材瘦剖面目阴沉的黑袍老者。
南宫毅一见这位黑袍老者,立刻离座而起,笑道:“我道国师是哪位高人,原来竟是你百里老儿,早知你在此尊为国师,我说什么也不会来。”
黑袍老者面色一变,旋即冷冷说道:“老夫只当法王又请得哪位,却不料是你这位昔年故交,南宫老鬼,久闻你已物化多年,难不成那是讹传?”
南宫毅道:“你百里相这不是废话?我若物化多年,岂能此刻冤家路窄地站在你面前?再说,你百里相都未伸腿瞪眼,我又怎舍得撒手尘衰?”
这黑袍老者赫然竟是那连宇内第一奇才夏梦卿都感穷于应付的昔年师门长辈,恨天翁百里相。
只听他冷哼一声道:“你老儿口舌阴损,不改当年。南宫毅,你不在天外天做你那偎红依翠的神魔,二次出世,莫非也不甘寂寞?”
南宫毅淡淡笑道:“彼此,彼此。你都能下得西昆仑,我何独不能出得天外天,百里老儿,适才你摆什么臭架子,说!”
显然,南宫毅是指他未出外迎接。
百里相目光冷峻,看了他-眼,道:“凭你南宫毅也配。”
南宫毅笑道:“我不配谁配?智蒙大和尚?”
百里相连色倏变,越发阴沉,狠狠盯了南宫毅一眼,没有说话,大步行向左边空位坐下。
阿旺藏法王好修养,这才开口说道:“二位认识?” 百里相道:“数十年故交。”
南宫毅-面落座,一面说道:“百里老儿,何不说七十年冤家对头?”
百里相双目暴射冷电,薄怒说道:“南宫毅,老夫已非昔年性情,你最好少惹我。”
南宫毅扬眉笑道:“没什么了不得,大不了再打上一架,记得么?百里老儿,昔年你我最长的一架,打了个七天七夜?”
百里相似懒得答理,默然未语。
南宫毅却微微一笑,转向了中座阿旺藏塔法王:“我虽非争名夺利之人,但有一事却不得不事先弄个明白,法王将如何安插我这加盟之人?”
阿旺藏塔法王道:“不敢怠慢,愿请南宫大侠委屈副国师一职。”
“不干,不干。”南宫毅皓首微摇,道:“恕我违命,南宫毅岂能屈居百里相之下?”
百里相双目一瞪,就待按椅而起。
阿旺藏塔法王已然摆手笑道:“南宫大侠有何高见?”
南宫毅淡淡笑道:“岂敢,南宫毅与他百里相天生冤家对头,数十年来,恶斗连连,一山难容二虎,请法王明智抉择。”
百里相再次色变,难得他还能忍。
阿旺藏塔法王微皱长眉,说道:“一时瑜亮,不分轩轾,本座好不为难。……”
话锋微顿,抬跟望了望南宫毅接道:“难道南宫大侠非要本座忍痛舍一么?”
“那倒不必。”南宫毅道:“只要他百里相让出正位改就副座,南宫毅可以容他。”
百里相忍无可忍,厉声说道:“南宫毅,就凭你那些不成气候的鬼门道,也想喧宾夺主?老夫劝你趁早打消这无耻念头。
……”
南宫毅突然一笑截口说道:“百里相,高明谁属,有待公论,何须妄动肝火?身为国师,理应知己知彼,才有破敌佳策,我请问,满清之动静如何?”
百里相冷然答道:“问得幼稚、肤浅。满清固守北京,企图……”
“够了。”南宫毅大笑挥手,道:“要以你这大国师运筹帷幄,不但节节必败,事事无成,恐怕连布达拉宫也保它不住。
宇内武林以那有第一奇才之称的黄口小儿夏梦卿为首,满清朝廷则以神力威侯傅小天率上将八员,铁骑三千,集结峨嵋,奇兵双出,分头并进,不日来攻;这紧急重大之事,你都懵懂无知,蒙在鼓中,这还有脸称得什么国师?”
此言一出,非只百里相动容,便是阿旺藏塔法王与一众喇嘛也都为之震动,阿旺藏塔法王更是凤目凝注,问道:“南宫大侠,这消息可真?”
南宫毅正色说道:“敌我间事岂同儿戏?老朽不敢无中生有。”
阿旺藏塔法王转头看了百里相-跟,未再开口。
这一眼,却看得百里相老脸一阵燥热,遭:“南宫毅,这消息你怎么知道?”
南宫毅冷冷笑道:“这是天机,恕我不便奉告,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这一点我就比你高明,你还有何话可说?”
百里相一跃而起,神色狰狞,作势欲扑。
南宫毅槐若无睹,冷笑又道:“你若不服气,何妨当着法王佛驾,就藉这殿内一丈之地,公开做一场不带火气的比试?”
南宫教居然当众挑战,百里相岂肯示弱?立即点头:“数十年来.你我恶斗不下百场,何在乎增添其一?好意见,南宫老儿,你且说如何比试法。”
南宫毅慢条斯理,缓缓地说道:“不忙,咱们先小人后君子,丑话先说在前面,这场比试以正国师宝座为彩。你赢,我再无话可说,情愿为副国师,从此俯首听命;我赢,那只有委屈你百里相坐坐副位,如何?”
百里相被激得白眉倒挑,双目暴射凶芒,将头再点,怒笑说道:“南宫毅,你我一言为定,说吧!”
南官毅微笑说道:“像你我这等人物,若比什么软硬轻功,兵刃拳脚,那是俗不可耐,我想变个新鲜花样可好?”
百里相冷笑说道:“花样是越新鲜越好,但求尽兴,我无不奉陪。”
南宫毅目光微转,缓缓笑道:“我们也学学古人,附庸风雅一番,七阵见输赢,题目是‘书画零棋诗酒花’,每阵以其一,互相比试。”
这题目称得上新鲜,阿旺藏塔法王与一众大喇嘛悚然动容,无不颇感兴趣地互相注目,准备静观这两位盖世魔头一较高下,俾饱眼福,以广见闻。
百里相双眉微挑,阴阴笑道:“书画琴棋诗酒花,的确既新鲜,又还雅致绝伦,可是南宫老儿,今日你我这场比试,只是在考较功力……”
南宫毅截口说道:“本来就是要你我把数十年功力修为,溶化在这七样事物之中。”
百里相傲然点头,立即传令准备文房四宝、琴棋酒花等物。
他吩咐方完,南宫毅又转注阿旺藏塔法王微笑说道:“为求公正,比试不可无评判,敢请法王……”
话犹未完,阿旺藏塔法王已然微笑说道:“本座丝毫不谙武技,怎好做公正评判,拟请八大喇嘛勉为其事,南宫大侠意下如何?”
大喇嘛各具密宗绝学,布达拉宫顶尖高手,做个评判,应无问题,南宫毅欣然点头。
阿旺藏塔法王立刻点出耶多克等八位大喇嘛,担任评判。
适时,比试所用诸物送到,花是两盆秋菊,酒是泥封的两坛,文房四宝、琴、棋等物,质料竟均不俗劣。
安排好之后,南宫毅拈笔而起,选的是一枝羊毫巨笔,微蘸墨汁,然后在自己所坐那张石椅背上,振笔而书,写得是:
“名傲八荒笑四海,天外天中一神魔。”
好大的口气,不但写出自己的名号来历,且将数十年纵横宇内、睥睨武林之豪连一笔带出。
写完,向着百里相微笑摆手:“百里老儿,你只够资格坐坐副座,所以我将这只石椅题字相赠,望请笑纳。”
百里相举目一看,立刻心神震动,微皱眉锋。
原来,这联语般十四宇迹,上联隶字,下联草书,笔画奇细,字体极小,但仍不失苍劲古朴、龙蛇飞舞,每一笔均如利刃,锯入椅背;整整齐齐。
一枝羊毫巨笔,竟能写出这般细小佳宇,而且贯注功力,铸入那坚逾钢铁的石椅背上,称得上是高绝二字。
百里相深富心机,略一审视之后,随即冷冷笑道:“南宫老儿,看不出你竟具此神笔,百里相受此厚赠,敢不做还李之持笔濡墨,也在自己所坐椅背上信笔大书,他写得是:“非我莫属!”
可谓针锋相对,南宫毅要他让位,他却来个非我莫属。 书罢,掷笔负手冷笑。
南宫毅举目看去,不禁也微微动容,大笑说道:“百里老儿,有你的,铁画银钩,雄健无伦,一笔兼疏秀、飞逸、绵密、奇纵四家神韵,高明、高明,我南宫毅有点相形见绌,自叹不如。”
这位大魔头恨天翁百里相果然有一手,他那非我莫属四字,竟分真草隶篆四体。
八位大喇嘛一阵低低议论之后,由耶多克扬声下了判语,他道:“二位鹤舞鸿飞,难分轩轾,这第一阵应为平手,不分胜负。”
闻判,南宫毅含笑颔首,百里相冷笑不语。
第一阵书上平手,第二阵是画,南宫毅微笑说道:“八位评判异常公平,第二阵你百里老儿先请,南宫毅敬观妙笔。”
这是礼,也是理,更因为天外神魔生性高傲,不肯在这第二阵再占先。
百里相根本懒得说话,阴森一笑,取出一张宣纸,提笔就画,画得竟是他天外神魔南宫毅的半身像。
虽无丹汞涂出他那重枣般一张红脸,但须发根根,一笔不苟,栩栩如生,传神已极。
南宫毅眉锋微蹙,摇头失笑,遂也取过一张宣纸,投桃还李,以牙还牙,也将他恨天翁百里相瘦削阴沉容貌,几笔勾出。
两张宣纸同时送到了评判手中,八位大喇嘛围拢细审,数议难决。
南宫毅一旁开口笑道:“诸位,画,讲究笔法、意境,很难!
画像更难!能否传神固属重要,维妙维肖才是高手!画天外神魔,就要像我南宫毅,点墨之差那便不能说画的是我;诸位请以画对人,百里相由头至脚,毫发不缺,面我南宫毅唇上须间的一点黑痣,他却没有画上,如此胜负岂非立判?”
八位评判如言照做,果然发现百里相画漏了南宫毅一点黑痣,那点黑痣正如南宫毅自己所说,部位在唇上须间,隐隐约约,不是竭尽目力,特别留心,断难看出。
而百里相的那张画像确是毫发不缺,一丝儿也不差。
笔法不相上下,南宫毅却因心细如发,目力敏锐,占了上风,只那么一点点,颇有取巧之嫌。
耶多克立刻下了评语,高声宣布:“第二阵,南宫大侠得胜。” 南宫毅胜而不骄。
百里相的脸色有点难看。
两阵赛过,一平一负,恨天翁落了下风,当然,还有五阵,现在下断语未免过早,究竟鹿死谁手,正座谁得,尚难预卜。
第三阵是琴。
百里相也颇不失大方。其实,他也一样的高傲,绝不肯占人便宜,向着南宫毅冷然抬手道:“南宫老儿,这一阵由你先来,百里相洗耳准备静聆琴音妙韵。”
南宫毅取过一具七弦琴,在正殿中央,面外盘膝坐下,神色略趋肃穆凝重,指尖轻抚,一缕清越琴韵如空响起,如风入松间,泉流石上,令人俗念全消,心神空静。
百里相忽然叫道:“南宫老儿,我听不出这是何曲,难不成阁下自度?”
南宫毅手不高弦,点头微笑:“南宫毅浸淫此道教十年,每叹知音之难遇,却不料你百里老儿竞是我之子期?指尖堪慰也。”
琴音越来越曼妙,适时,奇事也生,先是空中传来一阵鸟雀噪鸣,接着成群鸟儿飞落尘埃,齐集正殿大门之外,寂然无声,不飞不动。
密宗绝学虽称玄奥,但这将毕生功力凝化琴音,空中聚鸟,却非在场高手任何一人所能效为。
就在阿旺藏塔法王与一众喇嘛惊然动容之际,南宫毅倏然收手,琴音一住,群鸟散飞,南宫教目注殿外,轻笑扬声:“二鸠三雀。”
指尖突挑琴弦,“铮!””“铮!”两声脆响,群飞中五只鸟儿疾坠而下,落地后又展翅飞去。
在场诸人除不谙武技的法王外,皆是一流高手,谁都看得清清楚楚,那的确是二鸠三雀。
南宫毅一笑而起,众喇嘛相顾失色。
百里相没有任何表情,走过去原地坐下,指不落琴,反指向殿外,木然说道:“南宫老儿,你先把地上那根羽毛拾起,免得稍时乱了双目,混淆不清。”
南宫毅神情微震,循扬注视,果见一根细小杂色羽毛随风微动,立悟自己真气玄功尚无法由心所欲,加以控制,才会击落鸟雀羽,毛百里相既能指出,那表示他必有把握,看来这一阵恐怕危险,淡淡一笑,道:“百里者儿这回也细心了,想必是吃亏学了乖,拾起倒不必,只要稍时不见第二根羽毛,南宫毅认输就是。”
百里相未再开口,手抚处,琴音起,他这琴音与南宫毅适才所抚迥然不同,铁马金戈,奔雷驰电,隐隐有杀伐之声。
南宫毅听得皱眉说道:“百里老儿,南宫毅二次出世,凶残性情已隐敛不少。你那暴戾之气怎地有增无减?恨天可以,恨人也无可厚非,莫非你还要恨上无知扁毛飞禽?”
百里相冷哼说道:“南官老儿,你二次出世;在性情方面确实变得前后判若两人,令我难信是那七十年首凶狠毒辣的天外神魔……”
这句话,竟使得南宫毅神情微微-惊。
喇嘛们,全神贯注于琴音之中,百里相面向殿外,自然谁也未曾看到南宫毅的异样神情。
“不过,你性情大变,那是你的事,老夫我却不愿在出家人面前假慈悲!”依然故我地继续抚琴。
南宫毅赤脸上有了笑容,没有说话。
散飞的群鸟,又集殿前,这回是羽毛觳觯,缩为一团,竟然流露畏惧之态。
又片刻,百里相默默收手,缓缓站起,面色狰狞阴狠,负手退立一旁。
怪事。琴音既住,群鸟依然缩立殿前,寂然不动。
南宫毅目光微扫殿外群鸟,突然一叹说道:“这第三阵南宫毅承认落败,百里相,禽鸟何辜,你何其忍心?”
百里相阴阴说道:“天外神魔居然也是菩萨心肠,天大笑话!南宫毅,老夫昔年杀人无数,手下向无活口,区区几只鸟儿算得了什么?莫要忘了百里相做事只求达到目的,从来不择手段。”
众喇嘛这才恍悟殿外群鸟皆死于琴音,外表丝毫无伤,脏腑已为琴音尽碎,鸟死而不倒,足见百里相真气玄功已可由心所欲,加以控制,要比南宫毅高了半筹。
出家人心性本应慈悲,岂料众喇嘛竟神色不变,无动于衷。
甫宫毅又是一阵暗暗感叹。
高下既分,南宫毅也已自认落败,这一阵无须再加评判,百里相技高为胜。
局面,是平一,胜负各一,算起来仍是春华秋实,难判雌雄。
还有四阵,第四阵是棋。
棋无先后之分,应是两人对坐而弈,但黑白之道,极费神思,短时间内无法较出胜负,题目是由天外神魔出的,他不能不想个办法,略一沉吟,向着百里相笑道:“百里老儿,我有意将这棋字-阵,移于七阵之末,最后再较高低,免得时间仓促,彼此难有佳着,也可免耽误太多时光,如何?”
百里相皮肉不动地道:“老夫颇有同感,就听你的,且把这诗字提前,改在第四阵,但这诗字最难揉入武功,也最难判出胜负,老夫请教,你我是如何比试法?”
南宫毅道:“这一阵题目该由你出,怎么比试,我毫无意见,你老儿看着办吧!”
百里相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笑意,道:“老夫博闻强记,过目不忘,常人难及,若出了题目,你老儿可别说老夫有意刁难,恃能欺你。”
南宫毅大笑说道:“论到了你出题,那有何法?我只有认了。老儿,你尽管放心大胆出题,越奇越难,越妙越好,南宫毅自信绝不比你差。”
百里相脸上诡异笑童更浓,阴鸷目光凝注南宫毅,道:“豪语惊人,那么,南宫老儿你听着,老夫要跟你比比背诵诗句……”
背诵诗句?这位南宫毅绝世奇才,书读万卷,学富五车,对他来说,那形同儿戏。
他微微一笑,道:“百里老儿,你莫非肠枯脑干,想不出绝妙奇难的好办法来?”
百里相冷冷笑道:“南宫毅,你且慢自傲,不必骄狂,候我片刻。”
话锋微顿,随即向居中高坐的阿旺藏塔法王拱手说道:“敢请法王借手稿一用。”
阿旺藏塔法王呆了一呆,笑道:“涂鸦之作,怎敢贻笑大方?”
话虽这么说,他到底仍向一名近侍挥了手。
那名近侍躬身而退,稍时,双手捧着一叠素笺,飞步面回,恭谨异常地高举呈上。
阿旺藏塔法王接过来略一翻阅,随手递给了百里相。
百里相接过一叠素笺,选了其中一首最长的从军行,其余的又递还了那名近侍。
百里相拿着那首从军行,向南宫毅叫道:“南宫老儿,你且过来。”
南宫毅已能猜出个大概,心知百里相舍古取今,更就近取诗,用意只是要取用一首二人完全陌生,从未读过、看过的诗,这样比试过目不忘,背诵诗句谁也讨不了便宜。将头微点,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百里相将手中素笺送至南宫毅眼前,只一晃,立刻收回,道:“看见了么?你我各过目一遍,然后背诵,但老夫要说明一点,由尾至头。须倒着背,能一口气背完,不落一字,不错一字者为胜,如何?”
背诗不难,无如将一首完全陌生的长篇从军行,过目一遍,由后至头倒背,一口气地不漏一字,不错一字那可就大不简单了。
此言一出,满殿动容,连智慧高深的阿旺藏塔法王都张口瞪目。
南宫毅眉锋双皱,摇头说道:“绝妙奇难!百里老儿,看不出你还能想出这般高明办法来,高,高,高,难,难,难,简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百里相面上微有得色,冷然说道:“你若怕难不愿……”
“且慢!”南宫毅忽一摇手,笑道:“百里者儿,莫自作聪明,谁告诉你我不愿了,这,难不倒我,你我谁先过目?”
百里相道:“这占不了便宜,谁先过目都一样。”
“那么……”南宫毅潇洒摆手,道:“百里老儿,你先请。”
百里相细目双翻,道:“南宫毅力,为避嫌疑,你站远些。”
南宫毅大笑说道:“百里相,奈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飘身退后。
百里相立刻凝神投注,将一双目光紧紧地盯在手中素笺上,片刻之后始吁了一口气,把诗稿递与南宫毅,闭目不语。
南宫毅微笑接过诗稿,只一展视,不禁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阿旺藏塔法王一眼。
阿旺藏塔法王报以微笑:“雕虫小技,不合高才,有渎法眼,南宫大侠斧正。”
南宫毅郑重说道:“法王忒谦,今之班马,压倒元白,虽李杜不稍让。”
阿旺藏塔法王朗笑说道:“过奖,过奖,南宫大侠谬赞,本座愧不敢当,化外之人,勉强学步,倘如南宫太侠之言,岂不天下无诗,气煞古人。”
很显然地,这位法王也颇以才气自矜。
南宫敦不再说话,收回目光将手中这篇字字珠玑的从军行,由头至尾看了一遍,然后交与八位评判,向百里相道:“百里老儿,你先背抑或是我先背。”
百里相睁开双目,道:“老夫从不占人便宜.也给你片刻时光默诵,老夫先背。”
百里相倒不失光明磊落,南宫毅暗暗点头,笑道:“请吧,百里老儿。”
百里相未予答理,随即张口扬声,开始倒背从军行。
这老魔头的确厉害,果然过目不忘,竟能朗朗不绝地将一篇从军行由尾至头一口气背完,只字不差。
背完,目注南宫毅傲然而立。
百里相这一篇从军行由尾至头滚瓜烂熟,背得立惊满殿,轻叹四起,目光齐集一点,要看他天外神魔南宫毅是如何地在这倒背词上显奇能。
南宫毅神色泰然,微微一笑,铿锵朗音立刻冲口而出,居然背得比百里相还快、还稳、还熟。
连百里相都听得细眉连轩,目闪奇光,满殿喇嘛更是骇然相顾,惊叹奇才。
背完,耶多克肃然下判,发话说道:“这一阵两位均能倒背诗句,虽然南宫大侠背得轻快、较稳,但事先未言明,应与胜负无关,所以这第四阵贫僧等判为平局。”
百里相闻判不语,胜上微泛阴森笑意。
南宫毅拊掌大笑说道:“理应如此,理应如此,判得好。判得好。”
转向百里相微笑又道:“这第五阵我占先了。”
语落,举掌虚空遥拍,两坛美酒其中之一泥封尽碎,然后张口一吸,浓香四溢,一线酒泉飞投口中。
转瞬间,一坛美酒告罄,南宫毅竟神采依旧,毫无酒意。
蓦地,他风目一睁,精光如电,右掌微抬,食指直伸,一线酒泉自指端飞出,直投坛内。
天外神鹰果然功力高绝,这一手凝气吸酒,归本还原,不由口中,改由指端逼回,非有一甲子修为办它不到。
这虽然也称绝奇妙奇难,但在恨天翁百里相眼中,却是易如反掌吹灰,他自然可以照样施为。
评语判下,这一阵仍是秋色平分。
南宫毅神色依旧,百里相脸上有了些不安,另外,还有狰狞怒色。
七阵已过其五,至今犹是平局,稍时七阵过后,南宫毅若是落败,就要屈居副座,可是法王本来委以的就是副座,说起来,似乎不太丢人。
反之,倘使他百里相不幸输了,那就要让出正位,改坐副位,这个跟头栽得可就大了,也太以丢人。
再说,正副座位比起那数十年声名,究竟仍属次要,这七阵,争的是国师宝座何异比声名高下?
输了,干不干国师还无所谓,大不了一走了之,可是这落败的纪录却永远难以磨灭。
请问,百里相他如何不急,怎能不气?
急气归急气,功力归功力,那丝毫勉强不得,技高一着,不怕输,功差半筹,想不输都不行。
这一阵,该他百里相出题。
他在两盆秋菊之中,信手摘下一朵黄花,默默地,走出丈外,转身振腕轻抛。
才一出手,花瓣立脱.一团黄花飞舞,但飞出数尺倏地一合,仍是黄花一朵,分毫不差地落在原来花梗之上,而且断梗之处,密接无痕,恍若天生,依旧似未嫡之前。
绝、妙、奇、难,心眼手法,俱臻化境,神乎其技。
尽管法王在座,正殿肃穆,众喇嘛也不禁看得失声大叫,叹为观止。
百里相却是脸上毫无表情,冷冷看了南宫毅一眼,默然袖手。
南宫毅蚕眉微皱摇头笑道:“百里老儿,你这不是要我当场出丑么?没办法,只有勉为其难了。”
走过去,也摘了一朵金菊,和百里相并肩而立,慢吞吞地将那朵金菊花瓣一一摘下,平置掌中,看了又看,突然张口一吹.将片片花瓣与那光秃秃的花蒂吹得凌空乱飞。
然后他却不慌不忙,出掌虚空微挥,散花应掌而合,也落回原梗之上。
但就在那朵完整无缺的金菊,落回原梗的刹那间,南宫毅突然耸肩笑道:“百里老儿,这一阵是我输了。”
举殿方自一怔,百里相已然阴阴接口:“南宫老儿,你放心,胜负虽重,百里相却要保持个光明磊落风度,你这朵菊花,虽然其中有一片花瓣斜而不正,不及我那朵整整齐齐,一如原来,但你凭口吹气比百里相以手送劲为难,所以这一阵仍应为平手。”
南宫毅不禁暗暗点头,颇感心折,微笑说道:“百里老儿,你我且莫争论,评人自有公正判语,且听听八位大喇嘛怎么说。”
八位大喇嘛早在百里相发话之际,便已将南宫毅那朵菊花仔细端详,果然发现其中有一片花瓣微微向外斜出,不似百里相那朵与先前一般无二。
如单凭花朵判胜负,显然南宫毅技差半筹,可是百里相说的也是正理,一阵议论之后,耶多克下了第六阵判语,道:“各有长短巧拙,第六阵如百里大侠之言,应判平局。”
六阵赛过,双方仍是难分轩轾,那么胜负关键该落在最后这局棋上了。
这回,该由南宫毅出题,棋虽对弈,谈不上什么题不题,可是他有话说,望着百里相一笑说道:“百里老儿,你我于此道均颇不俗,谁也不愿妄自菲薄,说起来,应该当之大国手而无愧,对么?”
“那是自然!”百里相毅然点头,道;“不过,少跟我绕圈子,有话快说。”
显见地,他情绪有点不安,说话也有点不耐烦。
心情,最影响灵智,思路一闭,便着着紊乱,步步俗拙,下棋最忌讳这一点。
百里相不是不明利害,似乎是控制不住。
南宫毅凤目飞闪一丝异采,慢条斯理,淡淡笑道:“你老儿急个怎地?莫非太重胜负?老儿,恨天翁与天外神魔有如世外浮云,能算得什么?你若再如此我便不敢与你在这第七阵中一决雌雄;你赢了还好,万一你不幸因一着之差,全体皆墨,来个羞愤自绝,我不杀伯仁,伯仁却由我而死,南宫毅岂不要负咎无穷……”
“南宫毅!”百里相神色极为难看,双目暴射寒芒,狰狞凶厉,一声沉喝,说道:“你有完没完,老夫劝你少逞口舌之利,如今鹿死谁手,尚难预卜,究竟你我到头来谁会羞愤自杀,那还很难说……”
“说得是!”南宫毅哈哈大笑,接道:“与其口舌无谓争,何如盘上决雌雄?百里相,南宫毅最后一句话,你我可要赢得起,输得起。”
这最后一句话又激得百里相须发微张,目闪凶芒,咬牙狠声说道:“南宫毅,且莫猖狂,你未必能在棋上胜得老夫,也放宽心,只要老夫差你一着棋,老夫就立刻认输就是。”
“众目睽睽,评判当面,哪怕你不认!”南宫毅轻笑说道:“话已交代完了,如今你且听听我这赛棋之法。”
微顿话锋,又道:“我适才说过,你我于此道均颇不俗,当知黑白之间,极费神思,棋要逢了敌手,真正对弈起来,恐怕三天三夜也难分出高下,怎好多耽误时光?八位评判也没那么多工夫,故此我想出了个速战速决的办法,咱们各以五十子为限,每落子前之思考不得超出十数,五十子完,就盘上形势优劣判胜负,如何?”
仅仅五十子已属太少,每落子之前之思考又不得超过十数,岂非更难?
南宫毅出此刁题,那表示他可以做得到,人家做得到,他百里相何独不能,怎可示弱。
事实不容他多犹豫,只有爽快点头,一口承诺,道:“南官老儿,使得,你就是再减十子,百里相也愤然奉陪。”
南宫毅毫不饶人,飞快接口,道:“奉陪是一回事,凭你百里相三字也该有这个胆。不过,胜负那就很难说了。”
百里相神色刚变,他却转身取过了棋盘,平放地上,盘膝坐于一端,故做未见。
百里相恨得牙痒痒地,色厉神狞,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冷哼坐下。
八位严判也走过来坐于一旁,由耶多克负责数数。
双方布局对应,细运清谋,勾心斗角,各逞机锋,就在这一方棋盘之上,展开一场罕见的剧烈搏斗。
黑白交落,每一子无不是精辟高招,看得众喇嘛个个惊服,敬佩无以,耶多克有几次竟入了神,忘了数数。
仅仅五十子数,却费了这两位盖世魔头约半日工夫。
景后一子落下,南宫毅大笑站起,不等评判,便即向着盘坐未起的百里相说道:“百里老儿,非你棋不如我,实过于紧张,心绪难宁之过也,一着之差,先机尽失,如今若之奈何?只有委屈你坐坐副……”
座字尚未出口,百里相突扬厉叱:“住口。”
戟指南宫毅,须发俱张,目毗欲裂,钢牙连挫,狠声说道:“南宫毅,你休要痴人说梦,骄狂得意,老夫岂肯屈居你下。二次出世,满怀雄心,却不料因一时大意,败在你手,令人好恨!
你若不死,老夫此生绝不再出西昆仑一步。”
话落,目中凶焰狂喷,狠注南宫毅,一闪出殿,腾空疾射而去。
众喇嘛大感意外,愕然失色。
南宫毅似早在意料,望着百里相逝去处微笑不语,一双风目中却闪漾着一丝宽心、喜悦异采……
片刻之后方缓缓转过身形,向着阿旺藏塔法王拱手说道:“南宫毂所争只为名位,本欲一正一副双辅法王,共图大事,未料南宫毅这位数十年老友性情如今变得这般刚烈,老友既去,南宫教负疚含愧,至为不安,何颜再留?拟就此请辞……”
阿旺藏塔法王虽不谙武技,但也知深浅,适才七阵比试,旷绝神功,有目共睹,自觉高出他密宗绝学多多,所有布达拉宫顶尖高手相形黯然难望项背,心目中早将这两个魔头视若神仙,敬如天人,依为最稳固的靠山。百里相含恨而去,那是来不及下座挽留,只有忍痛,已失北斗,他如何再肯失去这位泰山?
故而不等南宫毅说完,便连忙下座坚挽,急形于色,诚恳之情溢于言表,紧握南宫毅一双修长大掌,道:“南宫大侠,请听本座一言,比试既属公平,南宫大侠何咎之有?
两位本是本座之管采萧曹,今本座已折一股,奇痛未消,南宫大侠何忍于痛上加痛,再萌去意?百里大侠既去,国师之位已悬,本座愿拜南宫大侠为相,请鼎力相助,俾成大业,更请从此勿再言去。”
说着,强拉南宫毅至国师正位,双手将他按下,然后肃然躬身。
法王神职,身份尊贵,礼虽仅止于此,但已经是天大重礼。
南宫较连忙起避,正色说道:“法王岂非要折煞老朽?武林中人最重承诺,感法王错爱,老朽只有从命,由今日起,法王大业一日不成,老朽便一日不萌去意。”
这个靠山算是牢了。
阿旺藏塔法王面上难掩心中欣喜之情,立命殿中大喇嘛重新拜见大国师。
拜见完毕,阿旺藏塔法王挥手命一众大喇嘛退出正殿,仅留身后八大护法、十二近侍,要和这位国师做一席密谈。
国师要运筹帏幄,歼敌于掌握之中,是以,所谈难免对敌布阵之策,行军用兵之道。
阿旺藏塔法王胸罗渊博,似乎是有意要考考这位国师。
哪知不试还好,-试之下,这位武林大魔头竟然天文地理、诸子百家、三教九流,无所不通,无所不精,使得自许胸罗万有的阿旺藏塔法王瞪目张口,惊诧欲绝,佩服得无以复加;举止言谈,越发地必恭必敬,简直就觉得这位大魔头是文可安邦、武可定国,百年难遇的奇才。
其实,这位大魔头本来就是奇才。
密谈稍歇,阿旺藏塔法王提出南宫毅早先所言中原武林与满朝兵马骤集峨嵋,不日来攻事,请教却敌之策。
南宫毅似胸有成竹,智珠在握,脑中早有却敌之策,闻言目注法王,捋须笑道:“法王,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老朽对彼已略知大概,对己却一窍莫名。敢问法王,布达拉宫有多少位密宗一流高手?”
阿旺藏塔法王绝口不提几个月前在玉箫神剑闪电手夏梦卿玉箫神剑之下,所蒙受的重大损失,那损失虽不足以影响全局,但不可否认地削弱了布达拉一部份雄厚实力,略一沉吟,叹道:“南宫大侠若只问一流高手,布达拉宫中不下数百。”
南宫毅微笑说道:“请法王给老朽一精确数字。” 阿旺藏塔法王道:“两百有余。”
虽不算太精确,也凑和了。 南宫毅点头又问:“布达拉宫共有多少位习武喇嘛?”
阿旺藏塔法王道:“习武喇嘛勉强可上六百。”
南宫毂再点头,道:“但不知大食人供与布达拉宫多少火器?”
阿旺藏塔法王一惊反问:“这……南宫大侠怎么知道? ……”
南宫毅淡笑接道;“法王贵人多忘,老朽是和西域双残两个后生一路来此,而且是他们请者朽加盟义举。”
阿旺藏塔法王变色说道:“这种机密竟敢轻泄,幸好所遇只是南宫大侠,要是别人那还得了,非予严惩不可。”
他才要挥手传谕,南宫毅已然扬眉笑道:“泄一机密便足覆没全军,按说该重罚,无如法王若是以此责之,老朽将何以自处?于老朽颜面不太好看,再说,他两人在老朽威迫之下,为保全十车火器也是万不得已,可否看老朽薄面,姑饶初犯?”
西域双残如若在场,应该是感激涕零。阿旺藏塔法王神色稍霁,笑道:“有南宫大侠缓颊,本座岂可不从?”
这位大国师还真有面子。 南宫毅力稍谢说道:“法王尚未赐下答复。”
阿旺藏塔法王“哦”地一声,笑道:“本座险些给气忘了,大食人所供火器只有百枝。”
南宫毅眉锋微微一皱,道:“听法王之意,好像还嫌不够。”
阿旺藏塔法王笑道:“火器犀利,血肉之躯绝难抵御,数量越多岂不是越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这句话听得令人直能毛发悚然,不寒而栗。
看来,这位法王是量大而毒甚的君子、丈夫一流,好心肠。
南宫毅神情微震,凝目不语。
阿旺藏塔法王似有所醒悟,连忙笑道:“南宫大侠万勿介意,本座指的只是满清。”
南宫毅身为汉人,这解释听来应该悦耳,孰料他竟这么说:“法王误会了,对敌人慈悲便是对自己残酷,凡阻碍义举者,应一概视为仇敌,即是汉人,杀之何妨?老朽之意只不过觉得百枝之数已足够应用,加上布达拉宫两百一流高手,六百习武喇嘛,老朽只消稍运智谋,准必尽歼来犯顽敌。”
阿旺藏塔法王点头未语,不知是颇感意外,震慑于这位大魔头比他犹狠毒三分的心肠,抑或是由于略同的英雄之见而深表佩雁。
他未说话南宫毅却不闲着,想了一想,又问;“请问法王,布达拉宫现可住有大食人?”
阿旺藏塔法王摇头道:“没有,为避人耳目,他们只有远驻在大漠。”
原来住在大漠。 南宫毅微微颔首,道:“他们倒好,准备坐享其成了。”
阿旺藏塔法王道:“南宫大侠错了,大食人供火器,布达拉宫出人手,这是理所当然。”
南宫较笑了笑道:“话虽这么说,对敌交锋难免没有死伤,人命关天.区区火器能值几何?老朽以为他们占足了便宜。”
阿旺藏塔法王微微一笑,道:“南宫大侠有所不知……现在为时尚早,到时候南宫大侠自然会了解一切。”
他话锋转变得很快,似有难言之隐,也可见他颇为机警谨慎。
南宫毅虽然已是国师,但是这位法王认为还没有到他了解全盘机密的时候。
南宫毅何等老练?察言观色,心头了然,不再追问下去,立刻转移话题道:“作战,先求巩固根本,根本不固,谈不上攻敌,老朽敢问不知法王对布达拉宫有没有做一番周密布置?”
阿旺藏塔法王笑道:“布达拉宫上下从来各有职守,无如那是平时的一般防范,本座认为那不太适合目前情势,似有重新布署的必要。”
南宫毅双眉微轩,道:“难道百里相未……”
阿旺藏塔法王道:“百里大侠刚刚莅临布达拉宫不过是数日工夫,所以尚未加调整,甫宫大侠莫非准备要……”
南宫毅接口笑道:“老朽虽有此心,一时却不敢冒失,还是等法王认为有必要时再说吧!”
乍听起来,他是要候命行事;安际上,他是借题发挥,不啻表示为免动人猜疑,他不敢再那么积极。
阿旺藏塔法王乃一方霸主,何等精明?当然听得出来,他还真不敢惹怒这位大魔头,翻脸动手举世无敌那且不说,恨天翁已去,绝再请不到他,倘若这位天外神魔再一怒拂袖,这等高人再上哪儿去找?布达拉宫实力岂不大打折扣?
万一不幸,他老先生再反过来相助中原武林者或满清朝廷一臂,布达拉宫不更是自招祸患,泥菩萨过江之余,还谈什么举事?
脸上一红,颇为窘迫地赧笑忙道:“南宫大侠万勿误会,想必是本座口齿笨拙,辞未达意,无心得罪之处……”
“岂敢!”南宫毅淡淡笑道:“老朽尚非这般不明事理、不识大体、量小之人,老朽来得突然自知难免惹人猜疑,法王多谨慎一点,总是好的。”
阿旺藏塔法王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大窘嗫嚅,笑得好不自然:“南宫大侠怎仍耿耿难释?本座已明心迹,非敢对南宫大侠有所猜疑,实词未达意,出于无心;再说本座既拜南宫大侠为国师,委以重任,也断无不信任之理,南宫大侠若再见责本座,本座实……”
嗫嚅半晌,竟不知如何接下去才好。
南宫毅似已释然,微微一笑,旋即正色说道:“法王也请勿误会,老朽适才之言也是言之由衷,出自肺腑。说实在,老朽二次出世,只不过是不甘寂寞雌伏,欲将宇内闹个天翻地覆,并非想要帮助什么人。
若不是事逢凑巧布达拉宫与者朽有同一心意,老朽不比百里相,就是请也请不来!老朽今受西域双残之邀,加盟义举,本的是初衷,乃出自诚意;法王既又委以重任,彼此就该推心置腹,互掏肝胆,法王待我以诚,用我以信,老朽不遗余力,竭尽绵薄,如此合作无间,方能有所成,否则何异为书掣肘?
老朽既不能尽展所能,也不敢放手行事,义旗未举,先起内哄,老朽无法想象后果如何……”
阿旺藏塔法王静昕之余,脸色刹那数变,缓缓垂下头去。
好一会儿,才猛然抬头,肃然说道:“南宫大侠所责极是,本座知过了,更多谢当头棒喝,尽退冥顽。愿借南宫大侠一句话,从此推心置腹,互掬肝胆,合作无间,共图大业。”
南宫毅微笑不语,阿旺藏塔法王却突然目注一名近侍,挥手沉喝:“速取本宫形势详图。”
那名近侍应声而去。 南宫毅凤目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异采。
适时,阿旺藏塔法王又道:“本座先命人取来本宫形势详图,请南宫大侠过目,俾便了解全貌,然后再请南宫大侠到处看看,对本宫布署重新做一全盘调度……”
话犹未完,那名近侍已手捧一个方形的檀木盒,疾步入殿,双手呈上法王。
阿旺藏塔法王接过檀木盒,顺手打开盒盖,取出-卷红丝绳捆扎的牦牛皮。
打开这卷牦牛皮,平铺石桌之上,布达拉宫全境赫然在目。
这是-张平面图,布达拉宫因山势而建,占地极广。其中,十二殿卅六坛,千间僧舍,各处门户,险恶要塞;举凡亭、台、楼、榭,无不尽在图上,毫发不遗,纤细毕见,一目绝难了然,非得费上三五天工夫不可,称得上是一张极为详尽的详图。
阿旺藏塔法王不厌其洋,指点说明。 南宫毅全神贯注,频频颔首。
这两个人一讲一听,足足用去顿饭工夫才略称详细地把这张布达拉宫全国看完。
阿旺藏塔法王卷起牦牛皮,放好之后,将檀木盒随手递向南宫毅:“请南宫大侠代为保管,以备不时之需。”
南宫毅不接,道:“此图不啻为布达拉宫命脉,关系重大,极为紧要、还是请法王妥为收藏,老朽要用时再向法王讨取不迟。”
阿旺藏塔法王并未收手,道:“就因为它是布达拉宫命脉,太以重要,敌方又不乏武林高手,随时有来犯之虞,为防潜入偷袭,盗窃此图,所以本座才请南宫大侠代为保管。”
这是理,也很诚恳,更表现充分的信任。
但是,南宫毅仍坚拒不收,他说得也很有道理,他说:“法王明鉴,非老朽推卸责任,不敢负责。一旦战事开始,老朽就要来往巡视,指挥歼敌,甚至不免亲自出于,到那时,实无法兼顾此图;倘若置于身上,万一因奔驰交手失落,老朽万死事小,举事之根本重地事大:法王群龙之首,自当全力维护,戒备密严,所以此图仍存法王身边才是万无一失,最安全的办法,事关整个大局,还请法王收回成命。”
不错,唯有他法王的身边,才是最保险的地方。
阿旺藏塔法王略一沉吟,未再坚持,收回了手,仍将檀木盒交给了那名近侍。
接着,传下令谕,命大喇嘛耶多克陪着国师视察全境。
南宫毅在大喇嘛耶多克的前导下,足足费了半日工夫才将布达拉宫全境视察完毕。
他发现,布达拉宫所以被中原武林称为龙潭虎穴,闻风色变,侧目裹足,是有它的道理,龙潭虎穴四字不但当之无愧,恐怕还躇不够。
布达拉宫险势天生再加上近千密宗高手的严密布署,简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固若金汤,无法撼动。
满清朝廷纵然动员上万铁骑,若不能出那致胜奇兵,只怕也无可奈何。
同时,他还发现布达拉宫称为龙潭虎穴、铜墙铁壁的另一道理。
那就是,不是武林一流高手,你进不了布达拉宫,甚至可以说根本近不了它百丈以内,即或能进得布达拉宫,若无绝顶功力,进去就别想再活着出来。
所以,满清朝廷那神力威侯傅小天率将八员,领兵三千不日来犯之举,实不足虑。
唯一可虑的是以那宇内第一奇才,玉萧神剑闪电手夏梦卿为首的那些武林顶尖高手。
他身为国师,职责所在,理应预谋防范,更求歼灭来敌。
黄昏时光,南宫毅才在耶多克的陪同下,踏着暮色双双走了回来。
回来后,再度谒见法王,陈述他的视察经过,并一一说出他的意见,一直到了初更,南宫毅才行辞退。
阿旺藏塔法王早为南宫数准备了一间幽雅净室,在一名近侍前导下,穿画廊,越石阶,过重殿,来到了布达拉宫西角。
这地方是布达拉宫的最高处,那间幽雅净室就静静地建在一堵石壁之前,旁绕苍苍古木,一片宁静。
室为石砌,四壁皆有窗户,室顶高守的悬着一盏八角琉璃灯,燃得不知何物,不过绝非藏人惯用的油脂。
室内,布置得点尘不染,陈设简单雅致,除了一张软榻、桌、椅及一干应用之物外,别无其他东西。
南宫毅看得很满意,频频点头之中,法王近侍躬身告退。
临走还指着桌上一只玉磐敬告国师,如有使唤,请敲此磐,自有小喇嘛听候差遣。
法王近侍走后,南宫毅上了门,一人独坐灯下,苦思却敌之策。
由几上取过一张颇大的上奸宣纸,由笔架上拈下一枝狼毫,濡墨凝神,想想画画,画画想想,由那才起的轮廓看来,他赫然画的竟是日间所见的布达拉宫详图。
这位天外神魔果然智慧高深,记忆超人,常人三五日难看详尽的那张详图,他在那不过顿饭工夫中,竟然全入脑海。
他画这做什么?
他真是个热心人,在这时竟犹自不寐地独坐灯下,研究他那高绝的布署,却敌的妙策,他是真不打算让那来犯的汉满人马走脱一个。
二更才过,他已将另一份布达拉宫形势详图草草画就;虽说草草,可也一笔不苟,不信可以拿那张原图比比看,除颜色不同外,其余分毫不差,简直就是一张复制图。
南宫毅,对他自己的杰作相当满意,掷笔吁了一口气,目注纸上仔细看了又看,然后,又拿起狼毫,圈圈点点,想必是将他那费了一番大心思的重新布署预先排于纸上,明日面呈法王过目,或者明日按图布署,也可免临时再费周章。
圈点好后,又仔细的看了一遍,这才将笔放回架上,把那张绘就,更加严密布署的布达拉宫仿制详图,折了又折,叠成半个巴掌那么一块,小心翼翼地揣入怀内。
对了。这玩意儿是要放好,否则万一遗落了,那还得了。
放好了图,他面上带着一丝令人难以捉摸的笑意,缓缓站了起来。
夜色,已近三更,手抬处,室顶灯火倏然而灭。
今夜没月色.室内室外一样地黯黑……
这位天外神魔南宫毅,有时侯的神情举止,令人有点莫测高深之感。
第二天一早,晨曦才照上布达拉宫背后的孤峰。
蓦地,钟声响动,划破晨间的寂静,直透长空,声闻数里,萦绕不绝。
布达拉宫近千喇嘛,所有密宗高手,齐集寺中央一片广场之上,个个垂手肃立,寂然无声。
南宫毅高高地站在一块巨石之上,面对众喇嘛,朗声传令,分配人手,重新布署,简单扼要,有条不紊,恰当已极,他要将布达拉宫布署得滴水难进,敌方难越雷池一步。
皓发银髯,蚕眉凤眼,面如重枣,迎风卓立,恍若天神下降,几疑汉寿亭侯关老爷重生,神威极为懂人。旁边,端坐着阿旺藏塔法王。
近千密宗高手,瞻仰了这位大国师神采风范,有的是首次,有的是第二回。
不管是首次抑或第二回,都有着同样的感觉,那就是这位大国师要比前一位那阴森逼人、望之生寒的大国师高明得多。
可能是昨日担任评判,大饱眼福的八位大喇嘛走漏了消息,透露了亲眼目睹,罕世无俦的那场正殿较技;也许是阿旺藏塔法王端坐在上;或者是听了这位大国师那神奇妙绝、高明无匹的布署;再不就是这位大国师威态慑人。
众喇嘛领命得令之际,神态极为恭谨,眉宇间的神色,是发自肺腑的无限敬服,再也看不到一丝往日洋溢充塞的桀骜凶残神色。
发令完毕,众喇嘛领命而去,刹那间走得一于二净,广场上除法王背后那八大护法、十二近侍外,再难见半个人影。
南宫毅面带微笑,恭请法王巡阅那已经调整过的重新布署。
阿旺藏塔法王不聋不瞎,何况他自己更是个胸罗渊博的奇才。
适才的一切,他都没有放过,熟读兵书,深通韬略的他,自觉渺小得可怜。
他只有一个感觉:奇才,也有大小之分。这位大魔头、大国师,竟有经天纬地之才,不让任何一位古人,人间少有,地上无双;这尘衰,委屈了这位天外神魔。能请得这位盖世魔头,不啻是请到了兴周姜于牙,佐汉诸葛亮,实在是本座有幸,布达拉宫当兴,满清朝廷,气数已尽。
破例弃榻不坐,与大国师把臂走下巨石。
但,南宫毅由始至终并未取出他昨夜费了一个更次工夫,所绘的那张加了布署的布达拉宫形势详图。
难不成他又全部入了脑中?既能凭他那超人智慧全部记下,又何必花那么多工夫,漏夜不寐地画图?
可能,他已经呈交给阿旺藏塔法王了。 全境巡视完毕,天色已近正午。
阿旺藏塔法王发现,如今的布达拉宫与昨夜以前的布达拉宫巳不可同日而语,防卫的力量,已陡然倍增。休说是满朝的几员上将,数千雄兵,中原武林的一流高手,便是满朝一半兵力也无可奈何。
根本既固,自然便无后顾之忧,可以放心大胆地谋求攻敌。
南宫毅一路侃佩陈策,所云皆动于九天之上的致胜奇兵,势若破竹,无往不利,当者披靡。
陪着阿旺藏塔法王由寺中直登孤峰,他要法王居高临下,俯览全境,看他一演布署,试试威力。
此时的阿旺藏塔法王,雄心勃勃,溢于眉宇,卓立不坐,傲视脚下。
南宫毅则立于身旁,挥旗飘飘,发号司令。
令旗展处,火器四鸣,高手齐出,举寺皆动,微疵难寻,天衣无缝,威势难当,兵机叵测。
布达拉宫成了铜墙铁壁,众喇嘛足抵数万甲兵。
一阵操练,又费了半日工夫,直到日落西山,晚霞满天,才鸣金收兵。
自此而后,布达拉宫上下,对这位大国师敬若神明,视如天人。
阿旺藏塔法王更是言必听、计必从;机密不隐,大事共商。
都认为这位大国师胜于先前那位于百倍,可是谁都不知道天外神魔在功力上稍逊了恨天翁半筹。
那日的正殿较技,南宫毅只是智取恨天翁,并非力挫百里相,凭得是机智而非功力,只消细研那七阵输赢,不难醒悟。
无如,连那八位密宗一流高手的评判都蒙在鼓中。 这一天,是七月三十。
在那万道金光的晨曦下,峨媚金顶之上,环坐着一大堆人。
朝雾半开,恍若轻纱,露珠未退颗颗晶莹,此时的峨媚益显灵秀,金顶观日出,奇景天生。这些人,该是诗人墨客风雅士。细看不是,却是三山五岳、四海梅八荒的武林人物。
算算人数上百。全都是当今宇内的一流好手,俱皆武林精英一时之选,钢铁般的阵容,声势之浩大.能震动天下,沸腾四海。
本来,错非这武林顶尖高手,焉能登得上金顶绝峰?
武林甚多风雅士,难不成他们也雅兴登临,来这金顶观日出?不错!
他们一个个神态悠闲,盘膝面东,望着天边那轮渐渐爬起的红日,眼睛眨也不眨,谁也未说话。
似是为这自然的奇景,吸引得入了神。
观日出,看的是一瞬间的那轮红日,等它爬高了,就没看头了。
群雄神似自太虚而返,神色显得无限满足,却又有点意犹未尽,吁了一口气,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日出,没看头了,总不能默默地闷坐着?于是,打开了话匣子。
老一辈的归老一辈的,小一辈的归小一辈的,小一辈的永远不愿意跟老一辈的在一起,假如都围坐一堆,举止言谈之间,那很拘束。好在,金顶地方不小,看过了日出,很自然地立刻分成了两堆。
老一辈之中,最放荡形骸、豪迈不羁的是丐帮五老,九指追魂苍寅,所以,苍老五先开了口;那是近乎调侃的笑骂,是向着一位身材颀长的青衫老者:“端木老儿,怎么样?上次苍老五要你那宝贝儿子带给你的话,没错吧?出来晒晒太阳,憋久了会发霉,大清早看日出,既饱眼福,且神清气爽,地是灵秀峨嵋金顶,人是精华毕集,无殊群英大会!这不比你躲在那长年难见天日的不归谷里贪恋温柔,偎红依翠,享尽人间风流好得多”
这位身材颀长的青衫老者,长眉凤目,五绺长髯迎风拂动,神态飘逸,举止蒲洒,正是那名震武林的不归谷谷主端木长风。
端木长风是真名士,他的风流,举世皆知。不归谷中钗光鬓影,选尽天下美色,为人亦侠亦魔,介乎正邪之间,行事一凭好恶,从不管毁誉褒奖贬,也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内,但是他似乎也独对这位风尘异人感到头痛,穷于应付,听了这令任何人都会脸红的话,他却不在乎,捋髯笑了笑,道:“臭要饭的,你挤眉弄眼,鬼叫个什么?天风甚大.小心闪了舌头,我这不是出来了吗?”
苍寅冷哼一声,仟怒说道:“哪怕你不出来,老要饭的想好了,这回峨嵋之会,要再见不到你的鬼影儿,老要饭的就要请准夏少侠,跑趟不归谷放起一把火把你的鬼窝烧个精光,看你能躲到几时。”
老一辈的相顾失笑。
端木长风耸肩摊手,笑道:“有本领你臭要饭的只管请,我虽怕定了你,可是我那队煞是厉害的娘子军、雌老虎可没把你臭要饭的放在眼内:她们也见不得生人,要是粉拳玉腿拆散了你这身老骨头,你可别怪我端木长风事先没打招呼。”
老天真们哄然大笑,皓首神龙齐振天幸灾乐祸,微眯-双老眼,斜瞥苍寅,嘿嘿笑道:“这回臭要饭的可吃了瘪,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生平就见不得娘儿们,那就像耗子见了猫,躲都发地方躲。”
又是一阵哄然大笑,苍寅老眼一瞪,尚未说话。
突然一声轻笑,他身旁一位身形瘦小的老化于咧嘴笑道:“齐老儿,你搞错了,我家老五怕的只是无盐嫫母凶婆娘,可不怕花不溜丢、娇滴滴的小娘儿们,像端木老儿那群莺莺燕燕,我家老五一见准酥了骨头,拼着被拆也要往不归谷里钻。”说话的,是丐帮四老,活报应仇英。
这一来,何止哄然?简直捧腹,尤其齐振天,他笑得更起劲儿。
苍寅哭笑不得,老脸一红,挑眉瞪目,怒骂说道:“好老四,你竟敢吃里扒外,窝里反地帮老猴儿计算我,这种朋友交不得,干脆拆伙算了。”话落,伸手便抓。
活报应仇英笑声中瘦小身形滴溜一转,横移数尺,躲得远远的。
苍寅毫不放松,一声怒骂,方待追扑。有人说了话,那是个矮胖老叫化。
“老五、老四,别闹了,那么大把年纪,当着年轻晚辈的面怎好意思?也不怕难为情。”
矮胖老叫化,是当今天下丐帮帮主,笑弥陀宫天玄,丐帮五老虽然情遣手足,四个老天真对这位老大却畏惧三分;苍寅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可是在这位老大面前,他发不了脾气,起不了横。
哪里敢违悖?乖乖的坐下,指着活报应仇英骂道:“老四,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只要避过老大,就有你的乐子受。”活报应仇英也拍拍屁股走了回来,嘿嘿笑个不停。
这一阵闹剧歇止,少林掌教大悲禅师,看着眼前灵秀峨嵋,偶有所感,凝住了脸上的笑容,轻轻地叹了口气。
诸老微微一愕,苍寅忍不住诧声发问:“老和尚,你煞的什么风景?好端端的叹的哪门子气?”
大悲禅师白眉微轩,淡淡笑道:“诸位可记得七年前少林、武当联手峨嵋,卫护三圣遗宝之事?”
诸老微微点头,齐振天道:“少林、武当不惜一切,只求三圣遗宝不沦魔劫,为天下苍生,挑斗罗刹教主公孙忌及罗刹五君、十二侍。这壮举,武林同钦,永镌人心。”
大悲禅师苦笑道:“说什么武林同钦,道什么永镌人心,提起来老衲汗颜无地,羞愧欲绝!那次若非夏少侠隐身守护,及施援手,神功惊退罗刹诸魔,只怕少林、武当不但无法卫护三圣遗宝,就是两派本身也难幸免覆灭之祸。”
事实的确如此。昔年峨媚护宝,若不是夏梦卿大展神威,三圣遗宝必沦魔劫不说,他少林、武当两派十余高手就别想再下峨嵋。
苍寅道:“老和尚,你难不成有所感触?”
大悲禅师低诵佛号,道:“苍老檀越说得不错,贫衲感触良多。”
苍寅白眉微扬,道:“老和尚,何妨说来听听?”
大悲禅师微一摇头,道:“徒乱人意,不谈也罢。”
苍寅还想再问,端木长风突然笑道:“苍老五何奈太不识趣?老禅师不过触景生情,偶有所感,更勘破了一层而已,你还问个什么?”
苍寅老眼双翻,怒声说道:“端木老儿,谁问你啦?你这岂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哪儿吃草去?你神气什么?别自作聪明,老要饭的就不相信不如你……”
话未说完,大悲禅师肃然截口说道:“阿弥陀佛!苍老檀越不必做意气之争,悟之一字,丝毫勉强不得,此不关智慧,只因苍老檀越非我门中人。”
苍寅道:“这句话不错,你杀了我,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剃光了头去当和尚,老要饭的还未吃喝够呢!一无老酒,二无狗肉,这种事老要饭的不干。”
大悲禅师连忙闭目合十,哺喃说道:“善哉!善哉!”
笑弥陀宫天玄怒目而视,苍寅猛悟口没遮拦,垂首不语。
皓首神龙齐振天是有心人,连忙转移话题,道:“老和尚,三圣遗宝数年未闻下落,你可知究竟现在何处?”
这正是宇内武林都想知道的事,自昔年夏梦卿远下南荒,讹传死讯以后,三圣遗宝便从此设了下落,武林也无人再提,没人敢问。
大悲禅师缓缓睁开双目,遭:“此事贫衲虽略知一二,但未得夏少侠允准,贫衲不敢轻泄。”
一句话堵住了嘴,谁也不便再问。要在往日,苍寅非三不管地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无奈今日他老大笑弥陀宫天玄在座,他只有忍住。
蓦地,小一辈中有人轻呼:“夏少侠来了!”
诸老闻声回顾,只见半山云雾之中飘然驰上一白一黑,两条人影。
白影,儒衫飘拂,行云流水,可不正是那位宇内第一奇才:玉箫神剑闪电手夏梦卿。
黑影,是位全身俱墨的英武少年;其他人不认识,武当掌教与武当七剑却不陌生。
那是二小之一,僧圣凡凡大师的得意高足霍玄。怪了!
怎未见另一小,道圣大木真人的高足岑参?
转瞬间,夏梦卿领着霍玄已然踏上金顶,老远便拱手致歉,道;“夏梦卿因他事耽搁;累各位久等,先请各位海涵。”
任何人也没一句怨言,各自还礼迎上前去。
寒喧中,夏梦卿为霍玄引见群老,霍玄虽然年轻,但却是凡凡大师高足,论辈份,不下少林掌教大悲禅师,所以诸老只敢以平辈之礼相见,霍玄再三坚持不遂,只得作罢。
诸老既见之以平辈礼,这可麻烦了,小一辈的立刻矮了半截,夏梦卿有主张,要大家各交各的。
藉着寒喧,武当掌教无为道长探问岑参,夏梦卿表示,岑参另有艰巨任务,不克同来。
寒喧已毕,夏梦卿请老少群豪依旧坐下,他也很随便的席地而坐,未等老少群豪动问,第一句话便说道:“劳累各位不远千里,夏梦卿至感不安……我请各位今天来此相会,没有别的事,只是想请各位鼎力相助,共同完成一桩事……”
苍寅慨然说道:“老要饭的这批人不敢当夏少侠鼎力相助四字,只知道理应竭尽绵薄,但凭吩咐一句话,赶汤蹈火,万死不辞。”
夏梦卿由衷感动地笑道:“五老言重,诸位雅爱,夏梦卿受之有愧。”
苍寅道:“夏少侠万莫如此称呼,叫我-声要饭的,于愿已足。”
夏梦卿笑了笑,才要再说。
齐振天突然说道:“请恕老朽斗胆妄测,少侠这共同完成一桩大事之言,不知是否指的要领导大汉民族,驱逐满清,完成复兴大业?”
群豪精神一振,目光齐集一点,屏息凝神,静等夏梦卿答复。
夏梦卿微一摇头,淡淡笑道:“不!我要请各位远赴西藏,助我尽逐大食人,镇压布达拉宫。”
群豪神情猛震,面面相觑,惊惑欲绝。
夏梦卿星目转扫,神色一转凝重,又道:“我知道各位很感意外,也许还不谅解我这种做法,不过我要说明,那就是为天下苍生,大汉民族,先攘外,然后再图复兴大计。如今布达拉宫实力已日益坐大,若不趁早予以击溃,一但让他们发动,那势同燎原,后果将不堪设想!这事急在眉睫,刻不容缓,所以我要请各位鼎力相助,共赴西藏。”
群豪神色也趋凝重,笑弥陀宫天玄道:“少侠请恕老化子插嘴,老化子觉得,少侠此举等于是反过来帮助满清朝廷。”
夏梦卿道:“宫帮主说得是!表面上看,的确是如此;而实际上,仍是为整个华夏,为大汉民族。宫老请想,布达拉宫密宗高手上千,这不是兵马所能应付得了的,神力威侯傅小天纵然是功力绝伦,神勇盖世,但独木难撑大局;设若我们坐视祸势蔓延而不顾,让大食人与布达拉宫阴谋得逞,他满人充其量不过弃位返回东北,到头来受苦受害的,是否仍是天下苍生、大汉民族?”
宫天玄默默无语。
夏梦卿话锋微顿,目光电扫一众老少豪杰,神色转变得异常肃穆,口气也极为沉痛一字一句地又道:“我知道单凭这几句话,仍难令诸位释然。可是诸位要知道.夏梦卿身为先朝宗室,若不是事不可为,万不得巳,我怎么也不会不予赞助反加打击。诸位当知道先朝大将军吴三桂借兵入关引狼入室,这件令人想起便难忍心中沉痛的千古恨事,他只因体事不清,一念之差,铸下了大错,山河易帜,神州变色,使先朝沦亡,陷生民于水火;如今布达拉宫阴谋勾结白衣大食之举,与吴三桂所谓义举之大不智何殊?能予赞助能容坐大么?诸位俱皆当今武林明智之土,当应了解夏梦卿一番苦心,谅必不忍再加责难……”
蓦地,苍寅一跃而起,神情激动,振臂大呼:“夏少侠,不要说了,老要饭的明白,他们不去我去,从此跟随夏少侠,流血流汗,死而后已。”
夏梦卿大为感佩,星目欲湿,唇边含笑,尚未说话。
“阿弥陀佛!”大悲禅师猛然站起:“大悲愚昧,谢罪之余但凭少侠吩咐。”
“无量寿佛!” 老少群豪跟着先后站起,均表愿追随身后。
夏梦卿面上浮起了一丝欣慰笑意,也有点激动,道:“事不宜再迟,这就要启程,中原诸事,不知各位是否已做安排?”
群豪尚未来得及答话,苍寅已然抢着说道:“这不要紧,路上找个要饭化子,全都解决了。”
夏梦卿笑道:“既如此,只有偏劳丐帮了……” 率领群豪掠下金顶——

就在夏梦卿与霍玄率领天下群豪下峨嵋奔西藏的当天下午,另一队人马也由峨嵋附近一个隐密之处,悄悄的开拔,目的地也是西藏。
这另外一队人马,当然就是神力威侯傅小天、薛梅霞所率领的八员骁勇将,三千貔貅兵。
为免惹入耳目、惊动地方,傅威侯下将令,八员上将与三千雄兵分做数批入藏,一律改穿民装,在拉萨附近卦兰山会合,沿途不得惊扰民众;违令者,杀无赦。
威侯将令重如山,谁敢不遵?数路兵马无声无息,秋毫无犯的分别开拔,或分几路,或分先后。
在大军开拔之际,傅小天伉俪获得一个意外的惊喜。
这个意外的惊喜,是美郡主德怡也适时赶来,表示要跟他们夫妇到西藏走一趟,身为亲贵,她也应该为朝廷尽一份力;傅小天劝阻无效,只得由她。
固然,她是想替朝廷尽点力,不过那是附带的,天知道她真正的心意是什么?其实傅小天伉俪也非糊涂人。
神女峰的别后,她没提。
傅小天伉俪也绝口不问,冰雪聪明的薛梅霞却由德怡那憔悴的容貌、忧郁的神色中猜透了八分。
她说不出心中有什么感受,是什么滋味。
由峨嵋人藏,这一带,路很艰难,所经大部分是祟山峻岭、深渊大涧,大雪山、沙鲁里山、伯舒拉岭、念青唐古拉,莽林重重,极尽险恶。
鸭珑扛、金沙江、怒江激流湍急,鹅毛难浮。
半个月的历尽艰苦,长途跋涉,终于到了卦兰山。
薛梅霞究竟出身武林儿女,她还受得了!
可是,美郡主一到地头就躺下了,一半是由于肉体,一半由于心灵,一向养尊处优的千金,她怎么受得了。
按说,她早在半路上就支持不住了,无如好强的个性使她咬牙撑着,她不愿把自己内里的脆弱落在傅小天伉俪的眼中。
再说,她也不能让人家为她一人耽误大事,耽误了行程。
兵马俱皆疲累,又病倒了德怡。傅小天深通将略,当然知道远来疲兵,不宜即刻作战,当下传令休息听候令谕;一面为德怡延医,一面派人暗中探听布达拉宫的动静。
三天之后,德恰病愈,探马回报,带来的消息却令傅小天大吃一惊,布达拉宫请得丁高明奇人异士相助;这位奇人异士的相貌,对傅小天颇不陌生,他听恩师海老人说过,武林中有这一号巨魔,天外神魔南宫毅。
德怡病后体弱,尚不宜多劳动,于是他偕同爱妻,带着两个人,轻骑驰出卦兰山,直奔布达拉宫。
距离布达拉宫不远处,有两座小山,傅小天选了其中之一,弃马步行登山,站在山顶,孤峰上布达拉宫遥遥在望,可以看得很清楚;一看之下,这位当世虎将不由心神震动,暗暗惊骇。
他发现,天外神魔南宫毅不但是睥睨武林的盖世魔头,而且居然胸罗韬略,高不可测。
跟前的布达拉宫固若金汤,几乎无懈可击。
看着,看着,傅小天一双浓眉越皱越深,面上的阴霾也越来越浓,显得心情十分沉重。
薛梅霞虽不谙兵家事,但她可以体会夫婿的心情,由夫婿的忧郁神色,她揣测出情势的恶劣,满怀关切,轻轻地叫了声:“小天,你……”
傅小天环目凝神,没有说话。
薛梅霞接道:“小天,别先挫自己锐气,自古邪不胜正……”
傅小天微一摇头,突然开口:“霞,你不明白,我不在乎南宫毅是个成名多年的盖世魔头,而他居然才可经天纬地,胸蕴数万甲兵,这就绝不容我忽视!你看看眼前布达拉宫,简直是难以撼动,近千的密宗高手到他手里几乎……”
薛梅霞情知不虚,但她只能婉言安慰,强笑说道:“小天,别把他说得那么神,他只要不是神,我就不相信他能强过我夏大哥,跟你这位盖世虎将。”
傅小天微微牵动唇角,笑了笑,道:“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事实如此,除了夏梦卿之外,傅小天几曾服过人?夏梦卿他是宇内第一奇才,南宫毅应该不比他强,无如眼前布达拉宫高明的布置,竟证明南宫毅的胸罗和夏梦卿不相上下。大清朝廷突然有了这么一个劲敌,我怎能不忧心而深感觳棘?”
薛梅霞默然不语,但旋即说道:“这些我不懂,也许南宫毅真如你所说那么厉害,不过,我有信心,我夏大哥能打败他,而且必定比他高明。”
按理,薛梅霞不应该对自己的夫婿这样说话。
傅小天却毫未在意,那是因为他认为各方面他都难望夏梦卿项背;还有,便是他了解自己的爱妻。
点头说道:“希望如此,可是,这是大清朝廷的事,也是我的事,我不能尽靠别人,自己总要拿点东西出来。”话锋微顿突然挑起浓眉,环目暴射道人寒芒:“岳武穆说得好!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惜死,我怕个怎地?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战死沙场,马革裹尸,那才是为将者死得其所!为大清朝廷,我不惜粉身碎骨脑浆涂地,出尽最后一口气,流尽最后一滴血,南宫毅再厉害我也要斗杀他,走,咱们回去。”
豪气干云,无比壮烈,拉着薛梅霞,大步行下山去。
岳钟琪麾下的两员大将久久才定过神来,互觑一眼,齐挑拇指,飞步跟了下去。
夏梦卿与霍玄偕同天下群豪,未在拉萨落脚,却搭了几座帐篷,住在另一座山峰的隐密山坳里。
由于夏梦卿策划周到,此处山泉清冽,饮水不缺,食物是由拉萨买来的大批干粮,饮食都不虞匮乏。
这一夜,初更。
夏梦卿正召集大悲禅师等各门各派的领袖人物,在他那虎帐中,分派人手,共商歼敌大计。
蓦地,夜空里遥遥传来一声清脆佛号:“阿弥陀佛,老施主何人,请快留步。”
这是首夜担任警戒的少林十八罗汉,发现了可疑之人,十八罗汉足以挡住来人,所以帐中谁也没动。
可是怪了,紧接着又是一声怒叱:“老施主再不停步,那就莫怪贫憎等要出手得罪了。”
也许来人有眼不识泰山;或者未将十八罗汉放在心上,虎帐中停止了议论,有人站了起来。
突然一阵震荡夜空的大笑,一个苍劲话声说道;“和尚别那么紧张成不?少林绝学擒龙手,老驼子可承受不起,一家人,烦劳通报夏少侠,独孤奇求见。”
原来是大漠驼叟无影神鞭独孤奇到了,此老一向哪处去了?怎么等到这个节骨眼儿才来?
诸老松了一口气,互视失笑,随着夏梦卿迎了出去。
月色下,山坳外,十八罗汉中的两名大和尚一前一后,陪着一名驼峰高耸的灰衣老者走了进来。
可不正是大漠驼叟无影神鞭独孤奇?
老驼子一见众人,老远地便拱手豪笑说道:“不敢当,不敢当,老驼子怎么担当得起。”
来至近前,一一寒暄。
苍寅跟独孤奇可是一对儿,也是多年的故友,见面就是劈头一巴掌,手动口不闲,怪叫说道:“臭驼子,你这一向躲哪儿去啦?怎么一露面儿又不见啦?害得我老要饭的找得好苦,说呀!”
独孤奇没躲,让那一掌拍上肩头,咧嘴笑道:“苍老五,你找老驼子何为?老驼子又没欠你的。”
大悲禅师插口说道:“贫衲等正为一直未见老檀越侠驾而深感纳闷。”
对这位德高望重的少林掌教,独孤奇不好再嬉皮笑脸,微敛嬉态,笑道:“老驼子回大漠去了。”
苍寅瞪目叫道:“臭驼子,好好儿地你又回大漠干什么?”
独孤奇眯着老眼,笑得神秘,道:“落叶归根,老窝儿嘛,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苍寅老眼不花,满肚子机灵,一瞪眼,道:“臭驼子,少在老要饭的面前耍花枪,说,干什么去啦?有半句不实,老要饭的当场要你好看。”
独孤奇“哈!”地一声,道:“臭要饭的你想耍硬的?老驼子不吃这一套。”
苍寅却也童心未泯,老天真,刹那间换了一副脸,唱个肥喏,嘿嘿笑道:“臭驼子,咱俩可是数十年的老交情……”
孰料,独孤奇一摆手,仰着脸道:“少废话,也没用,老驼子软硬都不吃。”
四周哄然大笑,苍寅跳着脚,戟指说道:“大沙漠里的臭驼子、烂草绳,你敢冤我老要饭的,再不从实招来,惹火老要饭的,我打扁你驼峰。”
独孤奇飞快说道:“谢天谢地,老驼子求之不得,正愁它碍事。”
又是一阵充满欢愉、豪迈的哄然大笑。
苍寅可碰上了对头冤家,没了辙,徒吹胡子干瞪眼。
齐振天一旁幸灾乐祸,嘿嘿笑道:“小鬼碰上了阎王,臭要饭的这回可吃了瘪,报应。”
苍寅立刻转移了目标,找着出气筒,指着齐振天鼻子,一蹦老高,扯着喉咙大骂说道:“齐老猴儿,你敢捡苍老五的便宜,我拆了你的老骨头。”
说着,就要动手。
独孤奇适时说道:“好啦,好啦,都快老掉牙了,还那么没皮没臊,收场刹戏吧,要听好消息么?走!里边儿谈去。”
嘴里虽这么说,脚下可没动。
这是独孤奇稳重处,游戏风尘,旗葫不羁那是一回事,当着夏梦卿、霍玄与这么多位身份高的领袖人物,他可不好僭越。
苍寅闻言放手,道:“臭驼子,真的么?什么好消息?”
独孤奇道:“正事归正事,信不信由你,要听,里边儿去。”
苍寅一副莫可奈何的样子,耸肩摊手,道:“好吧!臭驼子,你是吃定了我,苍老五认栽。”
齐振天道:“哪怕你不认。”
这回苍寅没作声。一番谦让,由夏梦卿与大悲禅师领先进入虎帐。
坐定,独孤奇未等众人发问,便自动说道;“老驼子为何突然悄悄地返回大漠,那是天机,现在不能说,能说的只有两件事,这是老驼子称心快意大杰作……”话锋微顿,欢愉之情形于色,接道:“这第一件,老驼子日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了一桩大事,把几个缠脚布包头的大食人全赶走了,一个不剩……”
众人闻言一震,苍寅一跃而起,道:“赶走?臭驼子,你没……”
独孤奇笑了笑,截口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老驼子到了快伸腿儿瞪眼儿的年纪,不想多造杀孽,况且杀那些东西也污我双手;不过,那一顿皮鞭的滋味儿比死好受不了多少。”
别人都束开口,苍寅又说了话,摇头说道:“你臭驼子居然改了性情,变得前后判若两人,生了菩萨心肠,真令人难以相信,令人难以相信……”
独孤奇笑了笑,发说话。
苍寅抬眼深注,接道:“臭驼子,你能不能说详细点儿?”
独孤奇道:“事情就是这样儿,你要那么详细做甚?”
苍寅道:“你驼于就没从他们身上捞点儿什么?”
独孤奇大笑说道:“碰上你臭要饭的,老驼于想留点儿都不行!不错,斩获良多,第一便是那布达拉宫请来了大帮手……”
“这不稀罕!”苍寅道,“大伙儿一到这就知道了,是天外神魔南宫毅。”
独孤奇“哦”地一声,笑道:“要饭的吃八方,这可能是你那张嘴问出来,且听听老驼子这第二件斩获,他们有百来枝火器……”
“这也在夏少侠意料中。”苍寅道:“臭驼子,我看你趁早别抖了……”
独孤奇突然一笑说道:“臭要饭的何必那么猴儿急?且听听老驼子这第三件斩获,这第三件斩获便是老驼子适才所说两大杰作之一……”目光环扫,咽了口唾沫,接道:“有了这件斩获,别看他布达拉宫龙潭虎穴,固若金汤,我老驼子包管一攻即下,不费吹灰之力。”
倏然住口不言。
诸人闻言诧异,苍寅更是忍耐不住,直起身子道:“臭驼子少卖关子,也别先吹,吹炸了不好看。”
独孤奇微笑不语,探怀取出一物,伸手递向夏梦卿。
那只是一张折叠甚小的宣纸。 夏梦卿打开一看,神情震动,眉宇间陡现喜色。
赫然竟是布达拉宫的形势详图,圈圈点点所有布署一目了然。
大悲禅师坐得景近,一眼瞥及,悚然动容,立刻高宣佛号,目注独孤奇,肃然合十,说道:“阿弥陀佛,老檀越功劳第一!有了此图,何愁布达拉宫攻不下?华夏可保,苍生有救,老檀越功德无量。”
大概是不好意思,独孤奇竟然老脸一红,未作声。
夏梦卿传阅该图,图到了苍寅手里,他凝注良久,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独孤奇,一片疑惑,道:“老驼子,你应该看得出,这不是原图。”
独孤奇点点头说道:“不错,是仿制品。”
苍寅道:“既是仿制晶怎知它实而不虚,怎知这不是布达拉宫一招毒计?”
这是众人都感疑惑的,只是都不便开口罢了。
苍寅与独孤奇数十年刎颈之交,他却用不着顾虑那么多,其实,这等大事,为公不为私,有顾虑是对的。
独孤奇呆了一呆,笑道:“臭要饭的别假公济私,你想抹煞老驼于的首功?请问,你又怎知它虚而不实,是布哒拉宫的一招毒计呢?”
苍寅慨然说道:“苍老五不知,可是你老驼子也没把握,一步之差便全盘皆墨,后果令人不敢想象,事关重大,应该慎重。”
这话不错,独孤奇张口结舌,作声不得,半响方说出一句:“臭要饭的固然有理,可是老驼子敢以生命……”
夏梦卿突然一笑说道:“两位且莫再争论,这件事我自有主意。”
夏梦卿说了话,谁也不便再开口。
这共商歼敌大计的会议,一直到了快三更方散。
众人起身出帐之际,独孤奇也起身告辞;他这告辞,是表示要离去。
众人闻言愕然,苍寅却忍不住问道:“臭驼子,你要上哪儿去?”
独孤奇道:“不一定,也许回转老窝,也许在西藏到处逛逛。”
苍寅沉下脸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苍老五适才得罪了你?”
独孤奇正色说道:“苍老五,你我数十年刎颈之交,你就认为老驼子是那种人么?这种话也是该你说的么?”
苍寅脸一红,默然不语,但随即又道:“那你臭驼子是什么意思?”
独孤奇方要开口,大悲禅师已然低诵佛号说道:“阿弥陀佛,目前正是用人之秋,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量,老檀越神威盖世,一支神鞭足抵十余少林高手,怎地可轻萌去意?”
大悲禅师开了头,众人纷纷出言挽留。 唯独夏梦卿与霍玄微笑不语。
所有目光齐集他一人身上,独孤奇不由暗暗叫苦,略一沉吟,道:“老驼子多谢诸位雅爱,但是,老驼子仍是要高去。诸位如要问老驼子原因,老驼子之所以要离去,自然有要离去的道理,恕老驼子无以奉告……”
夏梦卿这时才道:“老爹不必再卖关子,干脆说,这地方老爹比任何人都熟,想跑跑腿儿,打听点消息,暗探敌情,不很好么?”
独孤奇投过感激一瞥,微笑不语。 这回,大家都明白了,末再挽留。
夏梦卿代表众人送出山坳,执手而别。
独孤奇走后,夏梦卿回转虎帐,翻腕自袖底取出一个小纸团,灯下观看,与霍玄相视而笑。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山没多久。
一个风度翩翩的俊美青衫少年,手摇一柄玉骨描金扇,神采飞扬,飘然登上了卦兰山。
正是那不归谷少谷主端木少华。 卦兰山是傅小天领兵驻扎之处,他来这儿何为?
才上山脚,山遭拐角处闪出了两名佩刀大汉拦住去路,两个大汉一身黑衣,身材魁伟,颇见威猛。
这两个佩刀黑衣大汉,确也称得上明眼人,一见端木少华那超拔气度,便知为非常人,左边大汉一拱手,道:“阁下有何贵干?”
端木少华任务在身,不敢任性,要在平日,他根本憎得理这两个满朝旗勇.还礼笑道:“烦劳通报,夏梦卿夏少侠处来人,求见傅侯。”
想必那岳钟琪摩下这八员将、三干兵,都听到过夏梦卿大名,闻言,居左大汉连忙再拱手,道:“请稍等,我就去通报,阁下贵姓大名?”
端木少华道:“不归谷端木少华。”
这两个大汉可能对武林事颇不陌生,“哦”地一声,同说道……原来是不归谷少上驾到,失敬,请稍待通报。”
话落,居左大汉转身飞奔上山。
须臾,两名锦袍大汉疾步而至,适才那名黑衣大汉则紧随他们身后,这两名锦袍大汉气宇不凡,英武逼人,一望而知是两位大员。
端木少华眼力不差,两名锦袍大汉正是那傅小天向岳钟琪提借来的八员上将中的两员。
来至近前,两锦袍大汉抱拳为礼,居左那名道:“威侯在半山亲迎,特命我两人为少谷主带路。”
这个礼不轻,端木少华连忙还礼:“威侯由来过宠,端木少华怎当得起?有劳二位了。”两锦袍大汉焉敢怠慢,略一谦逊,转身带路登山,神态举止,颇为恭谨。
才近半山,豪笑震天,威力神侯傅小天伉俪双双迎下,身后随侍着另六员上将。端木少华距一丈驻步停身,恭谨施礼。
“侯爷折煞端木少华了,端木少华见过侯爷、夫人。”
傅小天大步走过,虎腕双伸,抓住端木少华两只手,无限豪迈,无限真诚,大笑说道:“端木老弟,咱们是见过数面的朋友,用不着这一套,傅小天能高攀诸位武林奇英那是傅小天的荣幸。”
端木少华微笑未语。
傅小天松开双手,笑道:“老弟我不喜欢咬文嚼字,什么高轩枉顾,什么有何教言,我是既害怕又头痛,一大早跑来找我,有什么事?”
端木少华虽曾数次瞻仰傅侯神采,但是从未与傅小天有机会交谈过,如今才是真正地领会到这位盖世英豪,铁铮奇男的豪迈、热诚、不羁作风,不禁大为心折,道:“奉夏少侠差遣,将来拜谒。并有机密大事面陈。”
入耳夏少侠,薛梅霞心神震动,脱口说道:“少谷主,夏少侠,他可好么?”
端木少华连忙回答,自然说夏梦卿很好。
派的是不归谷少谷主,又有机密大事,傅小天情知重大,接口说道:“老弟,站在这儿不像话,走,咱们里间谈去。”
拉着端木少华,把臂而上。
傅小天的大军不是全驻扎在山上,三分之二在山下,只有他夫妇和德怡三分之-的兵将,篷搭在山上。
傅小天的虎帐搭在十余帐篷中央,这是重地,等闲人近都不能近,端木少华自然例外。
美郡主德怡,早在帐外等侯,端木少华与这位大郡主在神女峰下葫芦谷中有过一面之缘,彼此不算陌生。
葫芦谷事后,这位绝代巾帽,愧煞须眉的胆略、作风,早巳赢得天下武林的衷心敬佩。
是故,端木少华不敢怠慢,上前施礼,互相寒喧。
傅小天屏退左右,虎帐中只有薛梅霞与德怡。
坐定,端木少华不等再问,探怀取出一物,双手递上傅小天,神色至为郑重地说道:“夏少侠日昨巧得布达拉宫形势详图,认为侯爷可能用得着,特连夜复制一份,命少华面呈侯爷。”
傅小天、薛梅霞、德怡闻言震动,俱皆大喜,傅小天接过那张以宣纸复制的详图,浓眉轩动,环目放光,道:“岂止有用,简直是大大有用,夏梦卿永远对我是那么照顾,老弟,回去代我谢了。”
摊开宣纸,略一注目,出声长叹,顺手递与德怡:“好厉害的南宫毅,单看这图上布置,胸罗已强我傅小天数倍不止,傅小天还为的什么将,谈的什么兵?”
一纸布置,便看得出这位当世虎将无比羞愧,自叹不如!
看来这天外神魔南宫毅果然难斗。
话锋微顿,目光投向看图皱眉、花容失色的薛梅霞与德怡,自嘲一笑,指了指那张图,又道:“两位请看吧!布置严密,用兵如神,令人难越雷池一步,若没有这张图,唉!我不敢想象后果。”
德怡没理傅小天,突然抬眼凝注端木少华,道:“少谷主,夏梦卿,他是怎么个巧得的?”
端木少华“哦!”地一声,遂将昨夜大漠驼叟无影神鞭独孤奇尽逐大食人巧得此图之事,概略的说了一遍。
听完,德怡沉吟说道:“我担心此中有诈。” 显然,她也是个细心人。
倒并非傅小天与薛梅霞遇事不够谨慎,而是觉得此图既然是夏梦卿命端木少华送来,那便绝对没有问题。
他夫妇对夏梦卿有信心,他们以为,无论什么事,绝逃不过这位宇内第一奇才一双神目。
傅小天笑了笑,道:“阁下,你是说这图真假有问题?”
“那倒不是。”德怡摇头说道:“夏梦卿他不是糊涂人,他要没把握,不会仿绘一份,让少谷主送到这儿来,这图是真,绝无问题。”
傅小天呆了一呆,道:“那你阁下什么意思?”
德怡未即刻答复,反问端木少华,道:“少谷主,我刚才似乎听说,独孤大侠是尽逐大食人,而并非尽诛大食人,我没听错吧?”
端木少华道:“是尽逐而不是尽诛,郡主没听错。”
“这就麻烦了。”德怡转注傅小天,道:“你听见了么?别说尽诛,只要有一个活口就有大麻烦,我以为大食人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不会不设法通知布达拉官,传信儿的办法很多,假如现在布达拉宫已经获悉,而且已经改变了布置,按图攻之,后果如何?”
端木少华微笑不语。
傅小天却大笑说道:“阁下,别紧张,你想到的只怕人家第一奇才早想到了,你说得好,夏梦卿他不是糊涂人……”
薛梅霞突然截口答话,话很委婉,道:“小天,德怡是对的,凡事都要小心,何况这等大事?一步落人掌握,后果便令人可怕,更应该慎重,为什么不先听听少谷主怎么说?”
一半是理,一半儿安慰德怡,傅小天当然懂,住口不言,微笑点头,目光投向端木少华。
端木少华这才说道:“夏少侠只请侯爷放心使用,别的没交代。”
“这不就是了。”傅小天收回目光,道:“听见么?两位,少谷主还能怎么说?”
端木少华面一红,赧笑说道:“侯爷明鉴,我可是有一说一。”
傅小天大笑说道:“老弟,行了!图,我敬领,而且绝对照图谋求对策,对夏梦卿我由来有信心,谈别的吧,老弟。”
端木少华笑了笑,道:“布达拉宫有百来枝火器,侯爷要小心对付。”
薛梅霞与德怡脸色一变,齐道:“火器?他们哪儿来的火器?”
端木少华道:“白衣大食供给的。”
“好东西!”德怡挑眉叫道:“没想到他们也有火器,小天,怎么办?”
傅小天淡谈笑道:“没什么了不起,我也有百来枝厉害的玩艺儿,虽不能及太远,威力却不见得稍逊火器。”
“什么?你是指飞雨流星神鬼愁,”德怡讶然发问。 端木少华心头猛地一震。
傅小天点了点头。 德怡又问:“够么?”
傅小天尚未表示,端木少华已然说道;“恕我插嘴,侯爷这飞雨流星神鬼愁,不知可是那湮没了近百年,北溟异人巧手鲁班公精度三大得意杰作之一?”
博小天点头笑道:“老弟渊博,正是那玩艺儿。”
端木少华动容说道:“那么正如侯爷所言,虽不比火器能及远,唯其歹毒霸道之威绝不稍逊火器,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听到了么?”傅小天目注德怡,扬眉笑道:“端木老弟,威名赫赫的不归谷少谷主,武林俊彦,一流高手,他的话应该不会有错吧?”
德怡纵然不服,也不便再说什么。
端木少华赧然一笑,望了望傅小天,欲言又止。
傅小天笑道;“老弟可想知道傅小天怎有此伤天和的玩艺儿?”
端木少华俊面飞红,道:“我就知道难逃侯爷神目。”
傅小天道:“这玩艺儿本来是他们几个大内侍卫的,我把它要过来,找了些有名气的巧匠连月赶造了百枝。”
端木少华道:“恐难尽善尽美。”
傅小天笑道:“老弟说得是,谁能比得上那巧手鲁班?不过,也差强人意,凑和能用了,老弟要不要看看?”
傅小天既言能用,那便是真能用,否则他不会派用场。端木少华略一犹豫,红着脸笑道;“我何止想看?还想向侯爷讨取一枝。”
博小天笑道:“宝剑赠英雄,我没宝剑,就送这个玩艺算谢谢老弟跑这一趟吧,老弟使用时可要多慎重。”
起身入后帐取了一枝递向端木少华。
傅小天那最后一句话用意良深,端木少华一点就透,慌忙站起来双手接过,难掩欣喜地笑道:“多谢侯爷赏赐,端木少华省得,其实,我只是趁这次想以那些密宗高手试试这东西的威力……”
“老弟。”傅小天微笑截口说道:“我大胆一句,少造杀孽,后福无穷.就是生死大敌,能少杀一个便尽量少杀一个。”
虎将竟做如是语,足见侠骨仁心。
端木少华通体冷汗涔涔而下,惶恐受教,且谢棒喝。
傅小天道:“老弟,用不着这样儿,咱们不是外人,否则我不会多嘴。”
端木少华既感激又感动,施礼告辞。 傅小天没挽留,举手送客。
端木少华趁势又道:“侯爷,夏少侠还命我带来八个字……”
傅小天微微一怔,道:“说吧,老弟。”
端木少华微笑道:“站稳立场,各干各的。”
傅小天须发皆动,纵声大笑,震荡长空:“好话!老弟,烦请转告夏梦卿,就这么办。”
端木少华才要转身出帐。
薛梅霞突然轻启檀口,道:“少谷主,诸位现在住在哪儿?”
这句话,德怡也想问,可是枝薛梅霞抢了先。
端木少华面有难色,犹豫了一下,毅然笑道:“夫人原谅,夏少侠未曾交代,我不敢轻泄。”
一缕幽怨之情袭上心头,薛梅霞心酸难受的想掉泪,当着端木少华,她只有忍住,而且还强笑点头。
德怡何尝不是如此?甚至心中的失望比薛梅霞还大。
彼此之间,有一刹那的尴尬气氛。
蓦地一声豪笑,傅小天伸手轻拍端木少华的肩头,说道:“对了,这等于是军机,老弟,走,我送你下山去。”
端木少华连忙坚拒,并请留步。
傅小天还要送,端木少华又道:“侯爷,您说过,咱们不见外,您又何必要让我不安?”
傅小天大笑留步,道:“老弟,依你,咱们布达拉宫见。” 豪语。
端木少华神采飞扬,也做龙吟朗笑;笑声中,一揖至地,转身飘然而去。
他这一路下山可真高兴,这一趟没白跑。
当然,就这么张口一句话,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得到武林人人垂涎、梦寐以求的飞雨流星神鬼愁,他能不高兴,换谁谁但会欣喜欲狂。
其实,错非是这位盖代奇豪的神力威侯傅小天,换个武林人,珍逾性命都来不及,焉肯轻易送人,本来,谁叫这东西威震宇内,闻之心惊胆颤?
难怪端木少华不住自笑,有飘飘然之感。
这时,在那布达拉宫孤峰之上,高高的站着一堆人,这些人,正是那阿旺藏塔法王与大国师天外神魔南宫毅,背后,是几位大喇嘛与几大护法。
南宫毅的目光,正遥遥凝注半里外一座山峰,手也指向那儿,道:“法王请看,他已经来了,足证消息不错,哼,那想必是夏梦卿那一伙不知死活的后生晚辈,还高举前明旗帜。”
阿旺藏塔法王不谙武学,目难及远,可是他背后几位大喇嘛与八大护法俱皆密宗一流高手,目力自然不差,他们都可以看到那山峰之上旗正飘飘。
耶多克点头说道:“南宫大侠说得不错,旗正悬在山峰之上,白底黑字。”
另一名大喇嘛道:“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到,那个字是明字。”
阿旺藏塔法王微微点头,道:“怎未见满朝人马?”
南宫毅道:“三千人不是小数目,傅小天这个人颇称不俗他不会傻到把营驻扎得那么近……”
阿旺藏塔法王一笑说道:“只要他们进入西藏,就别想瞒过我们。”
南宫毅道:“他们很有自知之明,老朽以为他们的目的不在瞒我们,而是另有其它用意。”
阿旺藏塔法王道:“以南宫大侠高见……”
南宫毅笑了笑道:“目前还很难断言,不过,不管他们用意如何,都难翻出老朽手掌心,老朽自有对付之策。”
这话说得很自负,但阿旺藏塔法王深信不疑。
南宫毅顿了顿话锋,又道:“他们既然来了两天了,绝不会长伏不动,老朽以为今夜他们必然有所蠢动,而且不会是满清方面的人,一定是夏梦卿那批自命不凡的后生晚辈。”
阿旺藏塔法王道:“怎见得?” 南宫毅笑问:“法王是指前者抑或是指后者?”
阿旺藏塔法王道:“本座两者都想知其所以。”
南宫毅轩眉微笑,笑得很得意,道:“如果老朽推算的不错,今夜将是乌云掩月,一片黝黑,任何人都懂得利用这绝佳天候……”
耶多克插口说道:“既然任何人都懂,那夏梦卿不世奇才,他必也想到我们已有所警戒,那么他怎会明知故犯……”
南宫毅突然一笑说道:“大喇嘛,兵家事虚虚实实,也就因为夏梦卿那后生颇有小聪明,所以老夫料定他今晚必有蠢动。”
耶多克呆了一呆,旋即醒悟“哦!”地一声,道:“多谢大国师指点,贫僧这下明白了。”
南宫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后者的道理,更容易明白,满清方面除傅小天夫妇及那什么黄毛丫头的郡主外,均非高来高去的武林能手;试问,这种人他们敢来吗?傅小天等三人虽武学不俗,但一个身为主帅,一个是诰命一品的夫人,一个又是娇贵郡主,他三人断不会轻易涉险,除此,那不是那批亡命之徒、自命不凡的武林后生是什么?”
这番话剖理分明,分析透彻,头头是道。
这心智、这眼光,常人难及,众喇嘛大为叹服。
南宫毅淡淡一笑,又道:“今夜,无论他们来多少,无我令谕,任何人不得动用火器,老夫不愿太早让他们知道此一杀招。同时也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要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龙潭虎穴,什么才是莫测兵机,我要使他们魂飞魄散,心碎胆裂,引之为戒绝,不敢再有两次蠢动……”
阿旺藏塔法王面有笑容,笑得有点阴森、冷酷,众喇嘛更眉腾凶煞,目射厉芒,个个神色狰狞。
南宫毅白眉一挑,目闪异采,凝注耶多克沉声传令:“大喇嘛请代老夫传令,四位大喇嘛率六殿十坛主持,入夜准备追袭,只要有人一逃出布达拉宫务必追而生擒之,不准走脱一人,不得有误。”
耶多克偕一众大喇嘛躬身领命而去。
南宫毅的脸上,浮起一丝令人难以捉摸的笑意。
连阿旺藏塔法王那等智慧绝高之人,也无法窥透这笑意表示什么……
入夜,阴云密布,星月无光。 大地一片黝黑,几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布达拉宫整个儿的隐于黑暗之中,灯火尽熄,微光了无,莫辨所在,益显神秘,高深莫测。
四周静悄悄地,除偶尔夜风拂过树梢,微微带起一阵沙沙之声响外,听不到一丝声息。
静得就像死了一般。 二更时分。
蓦地,一声怒叱划破了寂静,孤峰猛然一亮,布达拉宫中长虹闪动,十几道淡黄灯光分由各处齐集一点。
灯光,是特制的巨灯,能成一道的照出老远。
那一点,是布达拉宫正殿那高高的屋脊之上。
灯光用射下,正殿之上赫然站立着一个英武的黑衣少年,背露刀柄,昂然卓立,威风慑人。
在这种敌暗我明,被逼暴露身形的情况下,黑衣少年竟能神色不变,安详泰然,且目中冷电轻扫,仰面夜空,纵声长笑,似龙吟如鹤唳,直破云霄:“好厉害,好厉害!没想到你们早有了准备,布达拉宫不愧是龙潭虎穴,如今我既无处可遁,你们有多少上来吧!”
好豪气、好胆略,这先声应已夺人三分。 此时,应该是高手齐出暴攻。
或者,暗器满天疾射猝袭。
岂料大谬不然,黑衣少年语声落后,不但未出高手,未见暗器,便是连一个人影,一点反应都没有。
仍是那么静悄悄的,一寂若死。
这不是好现象,越是静,越可怕;越没反应,越慑人。
丝毫不差,空气中隐隐带着令人窒息之感。
按常情,任何人都难免不安,难免懔然。
可是,黑衣少年他似乎非常人,即是非常人就不能以常情衡量之,他表现得大大出入意料。
看。 他浓眉轩动,哈哈一笑,道:“你们既然不出来,那就算了!
反正我既来了,也没打算马上走,闲着也是闲着,我索性坐下来,咱们耗吧!看咱们谁能耗过谁,我这张嘴可是不大干净,你们能憋着,有本事就憋到天亮,谁要先出来谁是龟孙子……”
这黑衣少年嘴皮可真损,这下谁还好先出来?
说着,他当真的一屁股坐在屋脊上。
骂尽管骂,损尽管损,四周仍是没一点风吹草动。
黑衣少年又开了腔,他耸肩一笑,摇头说道:“我听说布达拉宫密宗高手如何了得,今夜特地跑来见识见识,有道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于闻名!看来传闻有误,令我失望得很。
要不然这半天了,怎不见一个鬼影儿?就是看家狗,嗅到了生人气息,它也会吠上两声,怎么这人连狗都不如呢?……”
远处黑暗中,突然有人一声冷哼:“后生好刻薄的一张利嘴,来人为老夫去擒他下来。”
话声方落,左前方黑暗中,应声冒起一条人影,疾如鹰隼,半声不响,凌空如飞扑至。
黑衣少年目光微瞥,“哦!”一声,笑道:“请将不如激将,这法儿还真灵,你不愿我说你连狗都不如,憋不住了先出来,那你当定了龟孙子……”
坐在那儿没动,抬手微挥,接道:“龟孙子,你不行,换个辈份高的来。”
他这里轻描淡写,信手微挥,那条飞掠而来的人影可吃足了苦头,当胸挨上一股罡风,闷哼一声,激射退回。
还真听话。
黑衣少年露的这一手,立慑全场,也引起了一阵看不见、听不到的小小骚动,但,刹那寂然。
远处黑暗中,又传来了一声满含讶异的轻“咦”:“后生,你居然身怀大静神功,怪不得这般猖狂:这鬼门道瞒不了老夫,后生,你是凡凡和尚何人?”
黑衣少年微微一愣,大笑说道:“料不到布达拉宫也有识货人,老匹夫,你既然识得大静神功,当知大静神功旷古绝今、宇内独步,你还问什么?”
暗中人也报以大笑:“好,好,好,算老夫多此一问!后生,你既是凡凡和尚传人,那最好不过,老夫二次出世,正愁找不到那几个称得上老的小娃儿,如今搞了你后生还怕他们不出头?”
“恐怕你老匹夫要失望了。”黑衣少年道:“家师与两位师叔已作古多年。
暗中人“哦”了一声,道:“那不要紧,老夫找你这后生也是一样。”
黑衣少年道:“那么,老匹夫,我就在跟前,你怎不现身?”
暗中人道:“老夫辈高名重,岂肯自贬身分与你这后生动手?你且等着,布达拉宫高手如云,尽多擒你之人。”
黑衣少年笑得轻蔑,道;“我已经见识过一个了,不怎么样,不怕死的你就叫他们来吧……”
暗中人陡扬冷哼,又是一条人影自左近黑暗中窜起,迎面扑到,身法比先前那个还快。
黑衣少年冷冷笑道:“你第二个出头,不算龟孙子,不过你也得跟他一样给我滚回去。”
刚要依样画葫芦地抬手轻挥,猛觉身后另有五六股凌厉劲气袭到,所指皆是后背大穴。
“怎么?出来那么多,没用,仍得滚回去,不信且看。”
黑衣少年攻势不改,前挥一掌,坐势不变,左掌后抛,飞快拍出六掌,刹那之间他竟连出七掌。
罡风激扬,劲气飞旋,一阵砰然连响,七条人影闷哼飞退,分别隐回原处,照样栽了跟头。
黑衣少年拍拍手,道:“老匹夫,看见了么?别……”
暗中人冰冷一笑,道:“后生,你得意太早,适才数人不过是布达拉宫二流高手,如今你且见识见识一流高手大喇嘛,擒人!”
四条高大人影比电还快,分由四方凌空扑到;人未至,四股密宗绝学大罗印,阴柔掌力已然击抵。
黑衣少年人也是个识货人,一跃而起,身形疾旋,如飞拍出四掌。
掌力相接,黑衣少年血气微翻,四条高大人影扑势只是略略地顿一顿,依然射落正殿屋面上。
那是四个身材魁伟,威猛绝伦的黄衣大喇嘛。 这回未能击退来敌。
黑衣少年神色微变,虎目寒芒轻扫四喇嘛,笑道:”大喇嘛究竟高明不少,你等且再接我一招。”
话落,人动,身形疾闪,单掌飞袭对面大喇嘛。
这名大喇嘛未敢轻视,功凝右臂,五指如钩,迎面探出;指透阴煞,锐风丝丝,凌厉绝伦。
他五指刚递,黑衣少年忽扬轻笑,身形一顿,突然横飘,电光石火般改袭左侧正南黄衣大喇嘛。
这名黄衣大喇嘛一招落空,方一怔神,黑衣少年突然出声示警,人既光明磊落,招又神奇妙绝:“番秃,你上当了,小心我这一指。”反手一指点去。
这名大喇嘛做梦也未料到他临去还有这一秋波,才生警惕,足可洞石穿金的指风已疾射而至,再想躲闪为时已晚,“嗤”地一声,胁下洞穿一孔,再差分寸,将台穴便要挨上,这条命就别想要了,好险。
与此同时,黑衣少年已和正南那名大喇嘛双掌之间互换一招,大喇嘛吃了苦头,掌心被指尖轻轻地点了一下,大喇嘛如被虫啮,手臂酸麻,使不上力,抬不起来。
何止羞恼成怒,简直惊怒欲绝,左臂聚劲,凝足大罗印十成功力,狂挥一掌。
黑衣少年身形滑溜,一招得手,早已转向正西黄衣大喇嘛,运招如飞,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招式才递,心头倏生警兆,正南、正东两名吃了亏的大喇嘛暴袭而末,阴毒掌力分指腰眼大穴。
看来,这两个大喇嘛已动了杀机,忘却那大国师令谕中交代的所谓生擒二字,敢抗将令,胆子不小。
黑衣少年忽地扬起轻笑:“番秃们怎这般不知好歹?适才我若不出声示警,你俩如今焉有命在?指偏一寸,加力一分,只怕你俩就要血溅尸横,我不希望你俩感恩图报,至少识点趣嘛。”
口说手不闲,反手两指分袭而出。
话本不错,两个大喇嘛自己心中雪亮,如无强敌当前,国师在侧,谁也不敢丝毫松劲儿,何况已横了心,红了眼,满腔怒火杀机已烧忘了一切,闪过两缕指风,闷声不峒,追袭而至;这下可惹火了黑衣少年,冷哼一声:“都给我滚!”身形又做飞旋,刹那间击出一招四式。四名大喇嘛还真听话,各自-连退了好几步才拿桩站稳.正东的那名,差一点栽下屋面,吓出一身冷汗。
灯光照射下,正殿上屋脊纤细可见。
四名黄衣大喇嘛脸色铁青,眉倒挑,目圆睁,凶芒暴射,怒焰欲喷,八道狠毒目光凝注中央,木立不动。
显然,四名大喇嘛是在暗中调息,凝功待发,预备做那凌厉无匹、威猛绝伦的致命一击。
黑衣少年当然看得出来,目射冷电,一扫身前三喇嘛,冷冷说道:“听着!我奉命不得伤人,但若被逼,那该又当别论,适才交手我已几度留情,设若你们妄徒……”
话犹未完,四名黄衣大喇嘛突然同声厉喝,撩袍探腕,各掣出雪亮森冷一物;龙吟震耳,白虹怒卷,身形闪动,四道匹练也似光芒吞吐,齐袭黑衣少年。
黑衣少年目睹四物,浓眉倒剃,虎目暴射逼人寒芒,愤怒长笑,声震夜空,好不惊人。
“你等敢动淬毒软剑,休怪我心狠手辣,再不留情!”
翻腕疾探肩头,-道金光冲起,灯光黯然,匹练失色;笑声中,再做龙吟长啸,身形冲天拔起,十丈处,忽折而下,直如殒星飞泻,凌空下击。但见一片金光,闪电罩向四黄衣大喇嘛。
四黄衣大喇嘛有眼无珠,不识神物,一声怒叱,挺剑上刺,剑光朵朵,森寒剑气,迎向金光。
蓦地里,远处黑暗中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沉喝;“速退,不可轻攫锐锋,这是佛门至宝贝叶金刀。”
暗中人示警不谓不快,无奈仍迟分毫。
一阵金铁交鸣,匹练中断,擞飞冲天,四射没入茫茫夜空;四喇嘛闻声睹状,心胆欲裂,持断剑就要飞遁。
金光一闪而下,逼近光头,魂飞魄散,困兽之斗,孤注一掷已经来不及,只有身形剧颤,闭目待毙。
千钧一发,眼看四名密宗高手的黄衣大喇嘛,就要在这前古神兵,佛门圣宝贝叶金刀下,落得血喷尸陈,一声霹雳大喝:“后生住手。”
夜空白影如电,横空疾射,一股罡风直袭黑衣少年,震得他身形斜荡,飞出数尺。
这及时而至的一掌,算是把四名黄衣大喇嘛从刀口儿上救了下来,拾回了四条命。
可是贝叶金刀金芒所扫,四名黄衣大喇嘛一袭黄衣由领至襟,仍是被斩裂,胸毛袒露,狼狈已极。
心碎胆破之余,瞥及贝叶金刀,更颤抖暴退不迭。
如今,正殿屋面上,多了一个赤面白发老者,正是那大国师:天外神魔南宫毅。他面如寒霜,目射威棱,凝注黑衣少年,沉声发话:“娃儿,你胆子不小,竟敢手持佛门至宝贝叶金刀,跑来布达拉宫逞凶撒野,所幸四位大喇嘛只是虚惊一场,否则老夫适才便已改变生擒初衷,将你立毙掌下!还不速弃刀就缚,难道等老夫二次出手不成?”
黑衣少年虎目炯炯,深注南宫毅一眼,笑了笑,道:“放眼天下能在贝叶金刀下救人,并能一掌把我震退的人不多,布达拉宫更是绝无仅有;那么,你老儿想必就是什么二次出世,不甘寂寞,目下布达拉宫的大国师,天外神魔南宫毅了?”
南宫毅冷然说道:“你娃儿很灵通也很渊博,既知是老夫在此,就该……”
黑衣少年一笑接道:“就该什么?南宫毅,我承认字内你硕果仅存辈高望重,不过那没什么了不起,少在我面前情老卖老,就凭你天外神魔四个字想让我弃刀就缚?你也不怕风大闪了你那根老骨头?”
这黑衣少年的确胆大得可以,不知天外神魔那还有得说,既知天外神魔而敢当面辱骂,就不能不令人咋舌了。
南宫毅霍然变色,但刹那间竟堆起笑容,是狞笑:“娃儿,你胆大得令老夫难信,数十年至今,放眼天下有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对老夫这般说话?老夫许你为第一人!娃儿,你先报个姓名老夫听听。”
黑衣少年道:“别在我面前打坏主意,我软硬都不吃,霍玄。”
原来这黑衣少年竟是霍玄。
南宫毅点点头,笑道:“不错,很顺耳,有点英雄气概……”
霍玄一声好说尚未出口,南宫毅脸色倏沉,厉声接道:“娃儿!夏梦卿那后生派你黑夜潜入布达拉宫何为?说!”
霍玄神色微愣,讶然投注,笑道:“老匹夫,你也不差,居然也知道我夏大哥的大名。”
话锋微顿,接道:“你要问我来做什么,不如反问自己来布达拉宫做何勾当。”
南宫毅淡淡一笑,诧道:“做何勾当,又待如何?”
霍玄虎目寒芒一闪,沉声说道:“我要凭掌中一柄贝叶金刀杀尽这些……”
“闭嘴!娃儿。”南宫毅陡然挑眉轻喝,声如重锤:“这些什么?娃儿,小小年纪你懂什么?满清气数已尽,合该覆灭,难道你忘了身是汉人,忘了公仇私恨……”
“老匹夫,你该闭嘴!”霍玄倏扬怒喝,纵声狂笑,虎目微赤,戟指南宫毅,说道:“南宫毅,这些话你怎好意思出口?少爷我为你脸红害羞,对你这等助纣为虐的凶残邪魔,我连骂你都懒得张口……”
“小娃儿,住口!”南宫毅一声冷喝,怒笑说道:“老夫本有怜才之心,可惜你太不知好歹!何谓助纣为虐,老夫二次出世,原就打算要把宇内闹个天翻地覆,如今不过改改方法而已,老夫懒得跟你这后生晚辈多废话,再问你一次,你是乖乖弃刀就缚,还是要老夫亲自动手?说!”
霍玄道:“那最好,我也没时间,你若认为有把握,你就自己动手吧!只要你胜得我掌中贝叶金刀,还怕我不就缚么?”
“好说!”南宫毅怪笑一声说道:“娃儿,这是你自找苦吃,并非老夫自贬身份,以大欺小。娃儿.老夫要出手了,小心了。”
未见作势,身形突然平飘,伸手便向霍玄抓去。
天外神魔果不愧数十年睥睨宇内、正邪丧胆的大魔头,这普普通通的一式俗招,到了他手上竟奥妙无穷,威力倍增。
霍玄面上轻松,心中似也不敢丝毫大意,一敛嬉态,振腕出刀,刀尖直出,径点南宫毅掌心。
贝叶金刀佛门至宝,前古神兵,别说是刀刃,就是那吞吐金芒也能吹毛断发,斩钢削铁,何况是血肉之躯?
南宫毅纵然修为已届金刚不坏境界,也不敢让这柄神刀金芒扫中分毫;否则那只手就别想要了。
冷冷一笑,道:“料不到你娃儿还真有两下,凡凡和尚的传人,是有点真才实学,比那些自命不凡武林后生强多了。”
手腕忽沉,抓势不变,反攫霍玄持刀右腕。
这一招,变得快捷如电,那一流高手也难躲过。
霍玄究竟佛圣得意高足,自非一般一流高手可比,咧嘴一笑:“老匹夫,蒙你夸奖了。”
也跟着沉腕,刀尖上撩,疾划腕脉。 应变之快速、高绝令人击节。
错非是这位大魔头南宫毅,换个人定难逃断腕厄运。
南宫毅凤目威棱一闪,冷冷说道:“娃儿,好手法,可惜遇上了老夫。”
一偏腕,仍抓霍玄右腕。 霍玄笑道:“谁都一样,你老匹夫也不见得高明。”
刀尖由上撇下,也取南宫毅右腕。
转眼之间,这一对盖世魔头、宇内奇英已互换三招,却招招不高对方右腕,根本未攻其他部位。
谁也未能将谁逼退半步,因为南宫毅始终未敢轻攫神兵锐锋,霍玄也始终碰不到南宫毅毫发。
可是谁都看得出来,南宫毅采取的是攻势;霍玄是但求自保,只守不攻,更未奢望伤敌。
不管怎么说,这对天外神魔南宫毅,已经是件大不光采的难堪事,尤其是在这四周众目睽睽之下。
霍玄伤不了他,按说,那是天经地义,不算丢人。 小孩子嘛,后生晚辈嘛。
南宫毅三招不但未擒下霍玄,而且贝叶金刀仍好端端的在人家手里,那可是威名扫地,丢了大人。
他究是成名多年,辈份、功力比宇内三圣都要高的大魔头,以一个宇内仅存二三的老辈魔头,竟收拾不下一个小辈娃儿,想吧!
霍玄,他初生之犊,得意还要卖乖:“老匹夫,你这天外神魔四字不过如此嘛!”
南宫毅,赤脸变色,怒极而笑:“小娃儿,你先别骄狂,老夫适才手底下留了情,你再试试老夫这一招。”
话落,出招,依旧是一招抓式。
虽然仍是一着抓式,但此抓式与适才三招大不同,威力已不可同日而语,中指直伸,四指如勾,闪电攫到。
霍玄何等样人?他焉能不识厉害?只觉南宫毅这一招面面顾到,罩盖全身,令他无从招架,即或可以挡得住那一抓,也绝逃不过那蓄劲待发的一指。
看来南宫毅成名非侥幸,话也不虚,若不是他打算生擒,手下留情,霍玄他早就毁了。
霍玄神情猛震,一声朗笑:“老匹夫,我没工夫陪你玩儿,告辞。”
身化长虹,疾掠面起,如飞射向夜空。
南宫毅冷冷一笑:“小娃儿,在老夫手下你还想走脱么?”
如影随形,鬼魅般飘起追袭面至。
仍未脱出那一抓威力范围;霍玄大惊,咬牙横心,身形突然右移,倏插大喝,猛然转身振腕挥刀。
金虹飞卷南宫毅右臂,人影甫接,南宫毅长笑震天;霍玄却闷哼一声,身形斜斜飞起半空。
南宫毅才待二次出掌。 薯地,远远黑暗中传来数声惨叫,两道灯光倏灭。
又有人潜入布达拉宫,而且伤了人,毁了灯。
霍玄已经受伤,在众喇嘛联手围攻下,断难逃脱。衡量轻重,不能顾此失彼,南宫毅厉叱一声,掉头扑向远处。
适时,四周窜起六条黑影,飞扑半空中霍玄。
霍玄目眦欲裂,杀机顿起,扬刀大呼:“杀不尽的番秃!少爷虽受了伤,但对付你们仍绰绰有余,不怕死的来吧!”
宝刀挥处,金芒暴涨,三条黑影厉呼飞坠。
其他黑影似为霍玄神威所慑,扑势一顿,霍玄却乘机金刀再挥,一闪没入茫茫夜空。
灯光虽来不及搜寻,密宗高手却还能看得到那快如电光石火般,由半空里掠出布达拉宫的霍玄身影。
可是无大国师令谕,谁也不敢妄动火器,只有眼睁睁的看着他由头顶掠过,逃出掌握。不,不是眼睁睁的看着,有人追,十余条黑影疾如鹰隼般蹑后追出了布达拉宫,好快的身法。
那是大国师预先安排好的四位大喇嘛及六殿、十坛主持,全是密宗一流高手,绝不容走脱一人。
二十个密宗一流高手,追一个负了伤的人,似有点惊师动众,小题大作。
这是大国师的安排,想必有他的道理。
大国师算无遗策,布达拉宫的这一仗,是打赢了。
当然,在他的安排下,布达拉宫外的这一仗也应赢。
霍玄一出布达拉宫,便直奔半里外那座山峰。
他头也未回,生似不知身后有人追赶一般。
也许是南宫毅那一掌,未击中重要部位,霍玄虽负了伤.身法之快速,却丝毫未减色。
夜色这般黝黑,当时除了南宫毅与霍玄自己之外,谁也不知道伤在何处,谁也不知道是掌伤抑或是指伤。
毫无疑问的,更没有人知道那是内伤或者是外伤。
渐渐的,半里外那座山峰越来越近。
四个大喇嘛知道,那座山峰便是武林群豪的驻扎地,也就是白日里看得到前明旗帜飘扬的那座山峰。
追人追到了人家地头,那还会有好处么?
众喇嘛想停步不追,无如大国师军令如山,严谕不得走脱一人,生擒不了霍玄,如何回去交差?
要命的又是一个生擒,否则对方这少年就出不了布达拉宫;既出不了布达拉宫,何用再迫?
穷追不妙,不追又不行,这真是…… 前面奔驰的霍玄,身法逐渐地缓了下来。
身形有点摇晃,步履也有点不稳。 大国师那一手不轻,他,终于难忍伤痛。
众喇嘛见状大喜,不敢出声,只有互打手势,加紧步履。
倒并非畏怕武林各大门派高手,而是那宇内第一奇才、玉箫神剑闪电手夏梦卿大内、葫芦谷两次大展神威之余悸犹存。
可是怪了,众喇嘛是怕夏梦卿,霍玄他又怕什么?怎么与众喇嘛一般的闭口疾奔,不出一丝声息?
距山峰已甚近,在这时候呼救求援,应该绝无问题。 他为什么不喊呢?
莫非因伤势过重,怕泄下真气,不能开口。
或者是霍玄他天生傲骨,秉性好强,认为呼救求援是不光彩的事?
要是后者,那他就太想不开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生命何等可贵,以一当众,独闯布达拉宫,能活着出来,在武林中已属傲事,受伤那又算得了什么。
转瞬间,霍玄近了山口,似再也支持不住,忽地一个踉跄砰然倒地,那柄贝叶金刀也脱手飞出老远。
这不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
众喇嘛狂喜,如飞掠至,有的纵向金刀,有的扑向霍玄。
手掌还没碰着刀,没扑着人。
蓦地一声龙吟长啸起自山腰,一点白影疾泻而下,凌空飞扑。
众喇嘛闻声抬头惊顾,有名大喇嘛眼尖,心神一懔,颤声急呼:“玉萧神剑闪电手,快退!”
众喇嘛全都是亲身经历过夏梦卿的厉害,掌下亡魂,惊弓之鸟;七字入耳,大惊失色,顾不得拾刀,顾不得擒人,急忙倒射飞退。
众喇嘛刚动,白影已然射落,未扑众喇嘛,顺势抄刀救人,停都束停,又复腾射而起,直落山口上。
一隐再现时,人刀俱失,夏梦卿双手空空,高高的卓立山口上,不言不动。
这一手绝世身法,立刻震慑众喇嘛,不由倒抽一口冷气,暗道侥幸。好在夏梦卿旨在救人护刀,假若是……
机伶连颤,才要再退,忽有所惊觉,倏然回身观望,禁不住心神猛震,霍然变色,行不得也。
周遭数十丈外,成弧形地站着二十余名僧、道,渐渐地往内逼来,缩小包围,步履缓慢而沉重,显然是各个已凝足了功力。
众喇嘛眼力不差,看得出僧是少林威震天下的十八罗汉,道是武当震撼武林的武当七剑。
少林、武当齐出二十五名一流高手。
少林十八罗汉阵,武当七剑剑阵,虽然极为难闯,但在这二十名密宗一等好手来说,还好一点。
再看这二十五名僧道高手之后的阵容,那就更令人心惊肉跳,神魂播动了;因为,这是天下独一无二的阵容。
地上,也成半弧状的盘坐着半圈人,这些人,憎、道、俗、丐一应俱全,而且都不陌生。
竟然全是那老一辈的武林奇侠。 少林诸堂主持。 一谷、二堡的谷主、堡主。
丐帮五老现了三个。
人数虽较十八罗汉与武当七剑为少,但实力却不知较十八罗汉、武当七剑又高出多少。
一道包围比一道强,一道包围比一道扎手。
众喇嘛颇有自知之明,他们甚至有把握冲出十八罗汉与武当七剑的包围,却绝难再冲出这二道钢墙。
何况,高高的山口上,还居高临下的站着一个夏梦卿。
这两遭包围的缺口只有一处,那是深不知有几许的黝黑山口内,那地方更进不得,可是不进去行么?
分明是布置好的,让他们往口袋里钻。
明知是个敞开口等着装入的口袋,逼得你力不从心,不得不往里进;这一招,好高明,好厉害。
看来,人家是早就有准备了,这才是真的不容走脱一个呢!凶多吉少,今夜想再回布达拉宫恐已无望了。
照这情形看,夏梦卿他似乎是小题大作,以他的功力,在适才由上扑下时,出手点倒几个密宗高手,应该不算太难.一次不能全把众喇嘛放倒,还有二次、三次……
那他又何必这般精锐尽出,都振上用场? 这委实是一时令人难以想透。
可能,他有他的主意。 宇内第一奇才嘛。这样做,想必错不了。
十八罗汉与武当七剑,缩至距众喇嘛三丈停步不进。
山口上,夏梦卿朗声发话:“诸位,眼前的情势,谅不必我多作赘言。我没恶意,只是想屈驾数日,等你们法王醒悟时.我自然恭送诸位回去;如果诸位不愿意酿成流血事件,请诸位进我山口,我当以上宾之礼相待……”
话,虽然难免威迫,可是很委婉,也很诚恳。
其实,这应是天大的意外,天大的便宜。
若按布达拉宫的作为,对付霍玄的手法,夏梦卿把他们一个个毙于掌下都不多;以夏梦卿的功力,目前的情势,杀他们也应该很简单。
话是这么说,众喇嘛脸上微露诧异之色,却无一人动,更无一人答话。 是不信?
是不甘束手就缚? 看起来两者都是。
夏梦卿像看透了一切,轻笑一声,又道:“诸位,夏梦卿由来话出如山,一言九鼎,诸位不应信不过我;再说,我待诸位如上宾,更不能说诸位是我阶下之囚,这种事,我夏梦卿不屑为之。那么诸位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彼此远无冤,近无仇,所以成水火敌对之势,那是你们法王一人糊涂,与诸位无关。夏梦卿但找祸首,不愿多伤无辜,更不愿在眼下酿成刀兵相见的流血事件,这和我两次远来西藏的心意一样,只要你们法王一点头,彼此便相安无事,我立刻就走,否则我敢断言那是布达拉宫自取灭亡。是故,我希望你们法王别逼我,现在诸位也别逼我!诸位如不听我为息事宁人,好言好语相劝,眼前诸位难脱我掌握是事实,只要一动手,我便不能再待诸位如上宾,那才真正是阶下之囚,事关诸位自己,我希望诸位能明智选择。”
这一番话,确实深深地击在众喇嘛之心坎上,也曾有一瞬间的微微动摇,只可惜,那桀骜凶残的性情害了他们。
再说,喇嘛心目中只有一个法王,阿旺藏塔法王是他们唯一心悦诚服的活神;除了神职法王,无人能驾驭他们。
要有,那是畏,而不是服。 众喇嘛木立若死,仍不言不动。
夏梦卿突然纵声大笑,闻之惊心动魄。“诸位,我空有平和心,奈何诸位无动于衷,不愿合作。有道是:佛门广大,不渡无缘之人;又道是暮鼓晨钟,难醒执迷之辈,看来今宵事非口舌所能解决,既然动手在所难免,夏梦卿就不得不惜流血的请各位入我山口了。”
举手微挥,十八罗汉与武当七剑又动,一步一步再逼近,脚下踏在那满地沙石上,沙沙作响。
外围的武林诸老,仍然盘坐未动。
空气凝结了,寂静如死,静得令人微感不安,静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除了偶尔几声夜风呼啸,拂动衣袂,呼呼轻响,十八罗汉、武当七剑步步留痕所发声响外,别的听不到一丝声息。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 距离,一寸一寸地接近。
转瞬之后,将是一场罕见惨烈、石破天惊,足使风云色变、草木含悲的中原、密宗高手大搏斗。
敌我搏斗难免有所死伤,这一块地上,将不知要洒多少血,横几具尸,令人不忍卒睹……
战云密布,腥风血雨!
蓦地,一声霹雳般大喝,人影闪动,众喇嘛四散掠起,各取一人,袍袖猛挥,攻出一掌。
“阿弥陀佛。”少林十八罗汉之首慧空和尚高宣佛号,十八罗汉、武当七剑二十五只手掌齐抬,回击一掌。
砰然连声,砂石激扬,双方各自退身,一步而止。
这一掌,试出了功力高低,单打独斗,半斤八两,难分轩轾,众喇嘛并未能击溃包围。
众喇嘛个个双眉轩动,目闪凶光,一名大喇嘛扬声沉喝,众喇嘛不约而同,聚集一处,四十只袍袖猛屉,一股排山倒海般狂飘劲气.飞卷慧空和尚。
这一着,高、狠、毒、绝兼而有之,慧空和尚功力再高,他也挡不住二十个密宗高手联手齐攻。
这一来,何异慧空和尚一人独对二十名密宗一流高手? 挡不住,只有躲。
慧空和尚神情一震,身形横移左闪,掌风擦着身旁卷过,立刻现出缺口,众喇嘛把握这转瞬即失的不再良机,飞掠冲来。
倘若就这般容易地被人冲破,十八罗汉阵也称不上威力无伦,震撼宇内了。
众喇嘛快,十八罗汉与武当七剑更快;慧空和尚闪身掠回,立补空隙,二十五人闪电绕动,各攻出一掌。
这一掌非同小可,十八罗汉用的是禅门无相神功,武当七创也用上了轻易不露的太清罡气。
这佛、道两家绝学,等于汇成一股,众喇嘛举掌回击,被震得血气翻动,连连退身,不但未能冲出包围,反而又落回正中央。
这高、狠、毒、绝的一招算是白费了,众喇嘛领教了十八罗汉与武当七剑的厉害,顿时震住。
但,旋即,一名大喇嘛扬声再喝:“事不得已,动兵刃,闯!”
二十名密宗高手撩袍掣出软剑,银蛇条条,飞卷而出。
慧空和尚双眉一挠,目射奇光,一声暗渗佛门狮子吼的洪钟般佛号;罗汉出戒刀,七剑仗竹剑,振腕迎上。
双方一触即开,武当剑术高绝,享誉百年,当者披靡;六名喇嘛右臂衣破肉裂,鲜血涔涔而下。
而十八罗汉、五位大和尚戒刀由中而断,刀尖散落一地,双方各有损失,显见得喇嘛们损失较重。
伤臂、断刀,双方均视为莫大耻辱,喇嘛色厉狰狞,和尚动了真火,沉喝起处,闪身再搏。
各加功力,各出绝学,这第二次接手,全是杀着。
只消等双方接手,就非有死伤不可。 眼看就要血肉横飞,惨剧促成。
适时,穿云龙吟长啸划空响起,一道白虹由高高山口上疾射而下,回空电闪,快捷无匹。
只听一阵铮、铮脆响,银星四射激扬,众喇嘛闷哼飞退聚为一团,各望掌中断剑.作声不得。
白虹敛处,夏梦卿面如寒霜,星目暴射逼人神光,负手卓立场中,衣袂飘扬,直如天神下降。
这旷绝神功,天人之技,立即震慑全场。 众喇嘛噤若寒蝉,面色如土。
夏梦卿则双手往前一伸,冷冷说道:“诸位,我说过,不愿见流血事件酿成,若非我及时出手,双方都难免死伤,诸位更可能全部躺在此处!上天有好生之德,修为不易,生命无价,诸位就当真是这般执迷不悟,非至流血横尸不干休么?”
人家两手空空,以一双肉掌搏犀利白刃,自己二十柄缅钢打遣的百练软剑全部折断,还有什么颜面再言武?
四名大喇嘛喟然长叹,掷剑不语。
这表示很明显,剩下的六殿十檀主默默然纷纷丢下断剑。
夏梦卿淡淡一笑,摆手说道:“虽经搏斗,此乃人之常情,没有一个人不到绝望最后关头会甘心放手的,所以,我不怪诸位,仍是初衷不改,待各位如上宾,请。”
话刚落,一名喇嘛跺脚咬牙,突然抬起右掌,如飞拍向自己的天灵,竟要自绝当场。
众喇嘛援救不及,惊怒交集,不忍卒睹,连忙闭目。
夏梦卿倏扬轻笑:“大喇嘛,在我眼前想自杀都不大容易。” 虚空一指飞过去。
那名喇嘛手臂应指而垂,双目凶毒光芒狠注夏梦卿。
一名大喇嘛适时怒喝:“塔什图,法王要你这么做么?”
那名喇嘛身形机伶一颤,凶态倏敛,垂下头去。
那名大喇嘛冷哼一声,转向夏梦卿正色说道:“适才事乃阁下亲眼目睹,还望阁下遵守诺言,否则贫僧等当立即自绝。”
看不出这些凶狠的喇嘛们,倒是那么刚烈。
夏梦卿一笑说道:“大丈夫一言既出,如白染皂,夏梦卿从来如此。”
那名大喇嘛不再多说,无限沮丧,黯然地领着众喇嘛行向山口,低着头、闭着嘴,好不凄惨。
夏梦卿淡淡一笑,跟着行了进去。
十八罗汉与武当七剑唯恐有诈,仍未放松,包围圈渐渐向内缩小。
外围的诸老辈奇豪这才纷纷站起,跟在后面向山口行进。
山口,还站着一个人,他望着缓步行进来的众喇嘛,回身轻笑,向着身后暗影中低低说道:“小霍,有你的,这出戏阁下唱得妙绝之至。”
暗影中,有人答口说道:“好说。少谷主阁下,你那讨来的飞雨流星神鬼愁没派上用场,不觉得遗憾?我替你惋惜。”
站在山口上那人笑道;“小霍,别高兴!若非夏少侠有谕,我早用上了,虽然手痒难耐也只得忍了,时候多着呢!”
暗影中那人说道:“我懂,你等着吧,这种有伤天和的玩艺,只怕我夏大哥永远不准轻易使用,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儿。”
“那是夏少侠侠骨仁心。”山口上那人说道:“不过,我一点都不愁这玩艺儿用不上,别忘了,番秃们有火器,夏少侠只是不准轻易使用。小霍,你该懂,轻易二字何解?那并非绝对不准,对吗?”
暗影中那人答了一个字:“对。”
山口上那人道:“这不就行了么?小霍,说真的,你觉得那甫宫毅老匹夫如何?真难斗么?……”
暗影中那人道:“怎么?你有意思?”
山口上那人说道;“闻名不如见面,我倒真想斗斗他。”
暗影中那人哼了一声,笑道:“端木老兄,我劝你省省心.免了吧。令尊只有你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他还要等你接衣钵.继香火呢!”
“小霍!”山口上那人说道:“我说的是真的。”
“我说的也不假。”暗影中那人说道:“适才要不是凭着贝叶金刀就难接他第二招!要不是我见机得早,跑得快,南宫毅又另有牵挂,不能分身,我就非留在布达拉宫不可;碎灯伤人引南宫毅的是苍五老,他可能跟南宫毅朝了面,不信你何妨去问问他?”
“问他?”山口上那人耸耸肩,苦笑说道:“你这是存心整我,我见了他就头大,不用张口,他非把我骂个狗血喷头不可,算了,我宁可相信你。”
话声方落,山口上突然飘上一人,话声苍劲,道:“是谁在背后数说我老要饭的?难怪我耳朵发痒。”
说曹操,曹操就到,比请神还灵。
山口,上那人一声不响,撒腿就跑,如飞掠了下去。
暗影中,传出两声轻笑。刚飘上那人,似又好气又好笑,笑骂说道:“小子,溜得太慢了,我老要饭的瞧见你了,没做亏心事儿,你跑个什么劲儿?今晚好好睡.明儿个再跟你算帐,我要不拔了你那根舌头才怪。”
山口下,没回音,想必那人早溜得无影无踪。
暗影中那人却接口说道:“五老,跟南宫毅朝了面么?”
“没有!”刚上来那人说道:“老要饭的本想见识见识天外神魔到底怎么个神法,可惜夏少侠不准,他交代只许溜,不许打。”
暗中人“哦”地一声说道:“这倒出我意料之外,好在机会多得是……”
刚上来那人截口说道:“以后就没劲儿了,老要饭的就喜欢摸黑,打混仗,东给他一巴掌,西给他一腿,这才过瘾!怎么样,小霍,伤,要紧么?”
暗中那人笑道:“多谢五老关怀,我躲得快,肩膀上挨了一下,不重。”
“那没关系,刚才你那一手差点儿没吓瘫我,若不是夏少侠告诉我得快,老要饭的早出手了。”刚上来那人说道:“记住,小霍,老要饭的向来是点滴必报,不管是恩是仇,挨的这一下有机会可要讨回来。”
“那是自然。”暗中那人笑道:“五老放心,这一下小霍不会白挨。”
“对!唉:对了,小霍。”刚上来那人说道:“老要饭的想起一件事,刚才夏少侠凌空下击的时候,我老要饭的似乎瞅见他手里白光一闪,等着了地却又两手空空,老要饭的一直纳闷至今,小霍,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么?””五老眼神儿好。”暗中那人说道:“别人都没瞧见,独您瞧见了。那是小岑的玄玄宝钩,夏大哥他故弄玄虚,落地就揣起来了。”
“乖乖。”刚上来那人轻呼一声说道:“三圣遗宝现了两件,这下番秃们有乐子了。
小霍,你可知道那根蟠龙玉杖在谁手中?”
暗中那人说道:“我东郭师叔没有传人,所以那根蟠龙玉杖暂时由我夏大哥保管,他预备要代我东郭师叔收徒。”
上来那人说道:“有眉目了么?”
暗影中那人道:“有,不过目前我夏大哥还没有决定。”
上来那人道:“可以说给我老要饭的听听么?”
“这是天机。”暗中那人笑道:“我夏大哥一直在观察那人心性,五老恕我哲时不便泄露。”
“这关于卖得对。”上来那人说道:“东郭先生的绝学失传了可惜,但绝不能轻易草率找个人接了衣钵,否则宁可让它失传……”顿了顿话锋,接道:“小霍,你去睡吧,这儿由老要饭的接替,明儿个咱们还得大拼上一场呢,不养养精神不行。”
暗中那人问道:“五老,明的,暗的?”
上来那人说道:“明的,活报应仇老四已经下了战书。”
暗中那人道:“这八成是我夏大哥的主意。” 上来那人道:“你怎么知道?”
暗中那人道:“他做事向来如此。”
上来那人道:“不错,夏少侠就是这么一位值得钦敬的人物……”
“五老。”暗中那人突然一笑说道:“明儿个,您是什么……”
上来那人笑接道:“苍老五只能充个摇旗呐喊的小喽罗、贱骨头,不堪大用;你要让我挂帅,那等于要我这条老命。”
暗中那人失笑说道:“那是您五老不求……”忽然压低了声音说道;“五老,有人向山口来了,好快!”
上来那人冷哼说道:“老要饭的听见了,我倒要看看这是哪个兔崽子这么大胆!小霍,你先别出来,让老要饭的一人儿瞧瞧。”
话落,一条黑影由山口上疾掠而下,一闪没人黝黑山口内,紧接着山口内响起一声苍劲沉喝:“什么人?站住,”
“……”没回声。
山口内,又响起苍劲话声,这回是破口大骂:“兔崽子,你要再不站住老要饭的可要……”
“苍老五!”距山口数十丈外夜色中,有人沉喝;“给我闭上你那张吃惯了残粥剩饭的臭嘴,睁开那双老狗眼,瞧瞧是谁来了。”
话声,听得山口上暗影中的霍玄一乐。
只听山口内苍寅“哦”地一声,啼笑皆非地道:“原来又是你这臭驼子,老要饭的碰上你,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你来干什么?又有斩获了?早不开腔,苍老五还以为是会走路的死人呢!”
来人却是那大漠驼叟无影神鞭独孤奇。 此老行动怎么突然变得这般神秘起来?
就这一句话工夫,独孤奇话声已由山口内响起;“臭要饭的,快死的人了,干什么老是这么损?积点阴德不行么?这回你臭要饭的可说对了,老驼子正是又有斩获,走,给我驼子前面带路,驼子耍见夏少侠面陈机密。”
两位风尘异人想必已碰了头,黑黝黝的山口内传来啪、啪两巴掌,不知谁打谁,适时听苍寅说道:“小霍,这儿交给你了,老要饭的去去就来。”
霍玄尚未答应,山口内又传上独孤奇话声:“怎么,霍少侠在上面么?”
霍玄应道:“驼老,霍玄在此,恕我不能接驾。”
“好说。”独孤奇道:“一家人何必客气,少侠忙着吧!”
随即寂然,黑黝的山口内不复再闻声息。 山口上下,似乎是静不了。
一条人影轻捷地又掠上霍玄站立处,说道:“小霍……”
霍玄话声讶然,道:“你怎么还没睡?” 那人道:“睡不着,出来陪陪你。”
原来,正是端木少华去而复返。 其实,苍寅要不是离开了,他仍不敢复返。
“睡不着?陪我?”霍玄笑道:“老兄,不是吧?大概是有什么心事吧?有道是:心绪不宁,寝食难安,我瞧你八成是……““小霍,”端木少华道:“别瞎猜,没那回事。”
“老兄,”霍玄道:“霍玄的机灵虽比不上小岑,可是这点你还瞒不了我,我劝你少在我面前来这一套,有事干脆说。”
端木少华没说话。
霍玄又道:“不说是么?那成,要出主意,求帮忙,你可别找我。”
“何必呢,小霍,自家兄弟。”端木少华沉不住气了,道:“其实,也没什么,说来说去我是想进布达拉宫瞧瞧。”
“那简单。”霍玄道:“找我夏大哥商量去,只要请得将令……”
“你这不等于没说?”端木少华道:“我要是能这么做不就没事了?”
霍玄道:“那也简单,我给你出个主意,偷偷的溜走。”
“小霍。”端木少华苦笑说道:“别寻我开心成么?走了我还敢回来么?夏少侠军令如山不说,单我爹他就非剥我的皮不可……”
身后突然有人接口,连笑带骂;“小子,这回你可跑不了了吧!不是你老子,是我老要饭的要剥你的皮……”
端木少华想跑,无奈脖子上上了一道铁箍,有心无力,溜不得也。
那是苍寅,他笑骂接道:“小子,老要饭的松手了,你可别跑,跑了听不到好差使,你可别怪我。”
霍玄掉头说道:“五老,驼老呢?” 苍寅道:“走了,由山后走的。”
“那么,五老,什么好差使,有我的份儿么?”
苍寅“哈”地一笑,接着低低说了几句。
霍玄突然笑道:“去睡吧!老兄,这回包你睡个好觉。”
一声轻笑.一条人影如飞掠下山口…… 翌日早上,约莫辰牌时分。
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山坳,穿过草原,为首一人高擎大明旗帜,大纛直指布达拉宫孤峰。
擎旗的是丐帮五老,九指追魂苍寅。跟在后面的是夏梦卿、少林掌教大悲禅师、武当掌教无为道长、不归谷谷主端木长风、天龙堡堡主齐振天、朝天堡、五庄庄主……四寨寨主……丐帮帮主宫天玄、少林诸堂主持,……几几乎全是老一辈的武林群侠。
年轻一辈的霍玄、端木少华、四大金刚、十八罗汉、武当七剑……等人,则未在队中。
想必是被派担任留守。 适时,布达拉宫孤峰之下,也静静地排列着一支队伍。
为首的,是两个人——阿旺藏塔法王高坐锦椅,大国师天外神魔南宫毅则坐于左边一张锦椅上。
阿旺藏塔法王身后是八大护法与十二近侍。再后,是几十位大喇嘛。最后,是以黄衣四尊者为首的三十名身材高大的壮年喇嘛,每个人均身背一支以黑布包裹的棒状物。
布达拉宫的诸殿、坛主持及那二流密宗高手则一个不见。
当然,布达拉宫也得有留守人手。
草原上,静悄悄的,除了夏梦卿领导的武林群豪,步履所及,草声沙沙外,再难听到别的声音。
不知怎地,今天没有风,草原上的空气显得异常沉闷,竟有点像暴风雨前的那片刻寂静一般。
夏梦卿所领导的这支队伍,渐渐行近那支布达拉宫孤蜂下的黄衣队伍,相距十丈停住。
夏梦卿跨前一步与九指追魂苍寅站个并肩,目光如电,轻扫众喇嘛,停在阿旺藏塔法王身上,朗声发问:“阁下想必就是布达拉宫阿旺藏塔法王,请过来答话。”
阿旺藏塔法王没动,也未答理。
南宫毅却离座走前,冷冷地看了夏梦卿一眼,道:“你就是那号称宇内第一奇才的玉萧神剑闪电手夏梦卿?”
夏梦卿没答复,淡笑说道:“你大概就是那二次出世,不甘寂寞,要将宇内闹个天翻地覆的天外神魔现居布达拉宫大国师要职的南宫毅吧?”
南宫毅脸色一变,道:“后生,你好大胆,敢直呼老夫名讳。”
“你也不差。”夏梦卿以牙还牙,道:“夏梦卿三字也不是任何人均可……”
“住口!”南宫毅突扬怒喝,须发微张:“夏梦卿,你敢在老夫面前放肆,休说是你这黄口孺子,就是智蒙和尚他也不敢对老夫这样说话,不要看你是什么宇内第一奇才,老夫可未将你放在眼内。”
“彼此!”夏梦卿神色泰然,笑道:“夏梦卿也没在乎什么七十年前的什么盖世魔头。”
“好东西。”南宫毅勃然大怒,嗔目咬牙,闪身欲扑。
阿旺藏塔法王突然插口说道:“南宫大侠何不能暂做小忍?”
南宫毅怒态一敛,笑道:“说得是,何必跟这些插标卖首之人一般见识?……”
微顿话锋,腔色一沉,接道:“后生,你站稳了听着,战书是你下的,老夫欲藉这一战,附带地向你索还你昔日闯宫伤人血债……”
“无论哪一笔,我一概接着。”夏梦卿微笑说道:“战书是我下的,别的我不便再表示意见,是单打是群殴,任凭你布达拉宫量力选择。”
“这本由不得你。”南宫毅冷冷说道:“在战端未启之前,老夫有一桩事要问你,你把布达拉宫二十位大喇嘛如何?说!”
夏梦卿淡笑说道:“夏梦卿不是蛇蝎小人,他们毫发无伤,个个被待若上宾,恐怕要比在布达拉宫里都舒服……我奇怪你为什么……”
“老夫不傻。”南宫毅冷笑截口说道:“今日双方精锐尽出会战于此,老夫何必忙于昨夜一时,你应该觉得,今早派人乘虚,要比昨夜容易得多。”
他料定夏梦卿必然震惊,岂知夏梦卿出他意料,不但未曾震惊,连脸上颜色都一丝未变,反而笑道:“我早料想到你会出此一招,我留了人。”
甫宫毅双目寒芒一闪,道:“别忘了你是精锐尽出,纵有留人也难当……”
夏梦卿一笑说道:“你如自认高明,我只有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救走了。”
这种安详神态,反令南宫毅莫测高深,暗暗狐疑,但现在没时间容他多想,冷冷一笑,才待张口。
夏梦卿已然又扬轻笑,说道:“南宫毅,你问完了么,”
南宫毅脸色再变,似强行忍住,道:“老夫问完了。”
夏梦卿道;“那么,你现在且听听我的……”
俊面一沉,目注黄衣四尊者等三十名喇嘛接道:“南宫毅,你敢是自知人力不敌,要凭火器取胜。”
阿旺藏塔法王神情一震,面上掠过一丝诡诧之色。
南宫毅却坦然直认不讳,道:“别激老夫,老夫做事向来只求目的,不挥手段。”
“说得是。”夏梦卿道:“对敌人慈悲不得,也无须讲求手段,不过,我怀疑这区区火器能否派以用扬,能否收效。”
南宫毅道:“那你等何妨试试看?”
夏梦卿笑道:“稍时战端一启,机会多得很,其实,想不试都不行。”
南宫毅道:“你很有自知之明。”
夏梦卿没理他,淡淡一笑,目注阿旺藏塔法王:“阁下,我有一句忠言相劝,不知阁下愿不愿听?”
阿旺藏塔法王不失一方霸主风度,微笑颔首,道;“本座洗耳恭听。”
“好说。”夏梦卿道:“阁下睿智,当不至忠言逆耳……我听说喇嘛敬法王,忠贞不二,法王也视之如子弟,此言可实?”
阿旺藏塔法王道:“事实如此,母庸置疑。”
夏梦卿微微点头道:“那么,我以为喇嘛敬服法王,忠贞不二,是因为法王有值得敬服忠贞之处,法王视喇嘛如子弟,也应秉挚爱真情,也即俗话所谓:以心换心,互掬赤诚,可对?”
阿旺藏塔法王点头说道:“不错。”
夏梦卿道:“今阁下欲逞一己之私,阴谋勾结白衣大食,惹动刀兵,被大食人操纵,为大食人卖命,驱喇嘛作战,不顾牺牲子弟性命,不顾布达拉宫基业;我不知这是否就是法王对子弟的挚爱真情,是否即是法王值得敬服忠贞之处……”
阿旺藏塔法王脸上一红,半响未能答话。
夏梦卿微微一笑,又道:“有道是:飞鸟尽,良弓藏。法王以为他日一旦大事得成,大食人会拥法王登基,这种想法,我认为太以天真!智慧高深如法王者,我不知怎会有此天真想法;即或大食人真如诺言拥法王登了基,古来多少傀儡皇帝,哪一个不被人家牵着鼻子?哪一个不等于卖国求荣?哪一个又有好下场?法王出家高人,出家人怎忍陷生民于水火,沦苍生于痛苦?纵或飞鸟能被戈尽?大食人过河拆桥,藏了已失利用价值的良弓,祸己噬脐,法王懊悔还来得及……”
阿旺藏塔法王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仍无辞以对。
夏梦卿神色一转凝重,正色又道:“今贵我双方对峙于此,满朝神力威侯傅小天按兵左近,军机叵测;当此惨烈战端一触即发之前,夏梦卿仍愿本上天好生,息事宁人,诚恳进几句忠言。作战没有不流血的,绝不可能没有死伤,法王与我或有私怨,但谈不上公仇,如此双方何必抛头洒血苦苦争斗,使得血流漂杵,尸伏盈野,不可收拾?我无意威胁法王,但夏梦卿有把握做小部分牺牲,能换得布达拉宫所有,甚至可以兵不刃血,立使法王就范;不过那是暴力不能使人心服,所以,不到最后绝望关头,我不会采取这一步骤。夏梦卿愿以性命担保,此时只要法王肯点一下头,赐以千金一诺,夏梦卿不但立刻率众回头,而且我还可以让傅小天就此收兵,利害备陈,请法王三思,做一明智选择。”
一番话,听得众喇嘛俱皆动容,阿旺藏塔法王脸色由红转白,且隐透阴鸷狠毒之色,双目猛睁,突然说道:“阁下这番话确实深深打动本座之心,可是,阁下能还我活生生的十大高手及近百喇嘛?”
很显然地,他避实就虚,扯上了夏梦卿与布达拉宫之间的仇怨。
夏梦卿一笑说道:“我说过,法王与我之间或有私怨,但那绝谈不上公仇。法王难不成就为此私怨而勾结白衣大食兴兵?倘若果真如此,那好办,请找我夏梦卿一人了断即可。”
阿旺藏塔法王脸又一红,道:“本座认为那没有什么两样,遂了大心愿还怕这小小私怨不得报?阁下无须再枉费唇舌。”
夏梦卿脸色一变,尚未来得及说话,阿旺藏塔法王已然目注南宫毅狠声示意:“请南宫大侠率众歼敌。”
这一句,不啻说明劝和无望,启了战端。
南宫毅忽地纵声狂笑:“后生,这你应该闭上口,死了心吧,有什么高招快快使出吧……”
夏梦卿星目暴射寒芒,冷笑说道;“那当然,事既无可挽回,夏梦卿无须再有顾虑,告诉你那主子,大食人已尽被我逐出大漠,后援已断……”
“胡说。”阿旺藏塔法王神情剧变,霍然站起。
“信不信由你。”夏梦卿冷冷笑道:“法王如若认为能等得后援,何妨等等看。”
是气、是惊,阿旺藏塔法王身形暴抖,猛扬厉喝:“杀敌!” 挥手前指。
未等南宫毅再传令,众喇嘛纷纷狞笑,飞扑敌阵。
与此同时,八大护法与十二近侍保着法王退上山脚。
大战触发,夏梦卿一声不响.飞取南宫毅。
这两位老少绝世高人刚接上手,草原上已展开一场空前惨烈的混战,为近百年来武林所罕见。
九指追魂苍寅首挡敌锋,须发暴张,以旗柄当枪,大喝一声一名黄衣喇嘛惨叫倒地,血洞直透后胸。一招杀敌,仰天大笑,奋起神威,再扑众敌。
他这里得手,另外一方两声狂呼,两个黄衣喇嘛同时死在大悲禅师少林绝学铁掌之下。
可是,五庄四寨的九位庄寨主,却也躺下了三位。
一上手便是血腥,怎不令人触目心惊?
夏梦卿与南宫毅三招秋色于分,第四招未演,远处,蓦地传来一声霹雳大喝:“老弟,这老匹夫让给我。”
震天豪笑声中,神力威侯傅小天如天神下降,疾掠而至,手持八宝钢剑,冲入战圈,一时惨呼四起,血肉横飞,如虎入羊群,所向披靡,锐不可当。
傅侯神威立震全场,就在微一心悸神怔之刹那间,五名黄衣喇嘛又狂喷鲜血,倒地身亡。
那是端木长风、齐振天、宫天玄、仇英、无为道长各伤一敌,而齐振天的龙头杖却生生被震断成两截。
傅小天挥动钢剑,直奔至夏梦卿身旁,夏梦卿一面动手.一面淡淡笑道:“侯爷,忘了?你我各干各的,侯爷怎好……”
傅小天倒抡铜剑,背后一名企图偷袭的黄衣喇嘛臂折断腿,他却若无其事地双轩浓眉笑道:“不错,老弟,我没忘。你瞧,我的人来了一半,你对付人,我对付火器,老弟,闪开些,让我见识见识这位七十年前便已威震宇内的天外神魔。”
也不管夏梦卿答不答应,钢剑往背后一插,铁掌翻飞,径取南宫毅胸腹大穴,一上来便是杀招。
夏梦卿不便以二对一,说了一声:“侯爷小心。”转身而去。
一名黄衣喇嘛首当其冲,被他虚空一掌劈上左臂,鲜血激射,生生斩断。
南宫毅信手一挥,轻易还招道:“你就是海老儿唯一传人,傅小天?”
傅小天笑道:“不错。”震天指飞袭而出。
南宫毅冷哼说道:“这是海老儿震天指,可惜遇上了老夫。”
单掌横截,震天指所向无敌,这回竟然失效,他接着又道:“傅小天,你只带来一半人,那一半人可是由你那略涉武学的妻子率领,企图乘虚偷袭布达拉宫?”
傅小天被他那一掌截得心惊,挑眉笑道:“你还不算太糊涂,我不让她涉险,但是她不肯听。”
斜斜一掌,飞斩南宫毅右臂。
这一掌,天外神魔没放在眼内,但这句话,可把南宫毅吓白了脸,神情猛震,暴喝说道:“傅小天,你……你怎敢……”
跺脚闪身,一掌逼退傅小天。
适时,草原上,数十喇嘛远远奔来,其中有入场声大呼:“南宫大侠请速返官,他们另外还有人乘虚偷袭……”
那是大喇嘛耶多克的声音。 这说明,夏梦卿没派人留守,诸小辈奇豪已……
蓦地,孤峰上传来一阵火器鸣声,布达拉宫紧接着冲起几声龙吟般长啸。
南宫毅暴扬厉喝,二次挥掌,逼得傅小天退了三步,腾身而起,掠向孤峰,半空中再扬声急喝:“八大护法护卫法王,退!”
身形如电,疾闪而逝。
情势危急,八大护法哪敢怠慢,与十二近侍保着阿旺藏塔法王急急后退,奔向布达拉宫。
群龙无首,众喇嘛慌了手脚,斗志毫无,不敢恋战,纷纷转身飞退,仓皇狂奔,好不狼狈。
有道是:兵败如山倒。一点不差,退逃中,又躺下了好几个,真有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夏梦卿振臂传令,苍五者大纛展动,要乘胜追击,直捣黄龙。
傅小天也不落后,挥动钢剑,带来的一半人马喊杀冲去,排山倒海,汹涌卷上孤峰。
刹那间,草原上一片空荡、寂静。
只剩下鲜血遍地,横尸到处,残肢断腿,惨不忍睹——

草原上激战方竭,布达拉宫四周又展开了另一场激烈的战斗。
喇嘛们困兽之斗,歹毒暗器、火器一时齐出,黄光满天砰然四鸣;这一招果然厉害,群豪躲闪得快,仍难免部分皮肉微伤,满朝兵将行动较缓,立刻倒毙了大片,惨呼、呻吟,到处可闻,此落彼起。
南宫毅既已退入布达拉宫,武林群小及薛梅霞、德怡所率半数兵将危厄可虑,令人担心。
夏梦卿与傅小天想双双冲入布达拉宫施以援手,竟一时莫可奈何。非他,犀利火器实在难挡。
傅小天急横了心,杀红了眼,传令动用飞雨流星神鬼愁以毒攻毒,然后怒挥铜剑,疾腾半空,飞扑布达拉宫数丈高的围墙,如怒龙下降,如天马行空,神威大展;三个手持火器的喇嘛丧胆亡魂,未来得及发射,已被他震天指虚空连点,三颗头颅登时粉碎。
三个喇嘛刚应指毙命,一阵桀桀怪笑,两条人影疾如鹰隼,鬼魅般由另一处墙垛掠起,双扑半空中的傅小天。
那是西域双残两个凶魔。
傅小天存心诛除,八宝铜剑飞扫猛砍,双残怎挡得住这尽展所学的千钧神力之击?难逃墨运,惨叫两声,上半身骨胳尽断,断线风筝般坠落地上。
虽然丧了身,可也挡住了傅小天的冲势,傅小天被双残击出的两股掌力震得身形徽微一窒,才要再提真气,扑进布达拉宫,一眼瞥见地上九指追魂苍寅双臂鲜血涔涔,似无力再撑住大纛。
大纛岂容倒下?按说不关他的事。但傅小天竟大喝一声,斜飞而下,右掌钢剑一挥,袭向一名乘危偷袭的喇嘛,左臂虎腕轻舒,一把扶住大明旗帜,大声道:“五老,让我来。”
苍寅却道:“侯爷身为当朝大员,怎好……”
傅小天大笑说道:“此时哪顾得了这许多,五老松手。”振腕抢过大纛,转身搏敌而去。
苍老五大为感佩,须发俱张,叫了声:“多谢侯爷!”奋不顾身,猛扑左近喇嘛。
正在此时,一阵惨呼,高高围墙上一众喇嘛突然身形冲起,外翻落地毙命,火器威胁随之解除。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立震全场,墙外喇嘛四下飞遁,汉满两方正要抢上。紧接着,围墙上出现了霍玄与端木少华,这两个人一现身,夏梦卿立即振臂大呼:“退!”
一声“退”字,武林群豪纷纷停手不攻。 傅小天呆了一呆,呼道:“老弟……”
夏梦卿截口说道:“侯爷,布达拉宫内已经差不多了,我不忍赶尽杀绝……”
话声未落,围墙上又掠起十八罗汉、武当七剑……
傅小天恍然大悟,笑道:“老弟,我由来听你的。”话完,高声传令收兵。
顿了顿话锋,仰首望着端木少华,又道:“端木老弟,方才可曾看见拙荆与德怡郡主?”
端木少华与霍玄及十八罗汉等人一齐飘下。
端木少华道:“夫人与德怡郡主已由寺后绕过来了,马上就到。”
傅小天放了心,点头不语。 夏梦卿却目注霍玄,问道:“小霍,那位法王呢?”
霍玄遭:“由南宫毅保走了,不知道逃到哪儿去了。”
夏梦卿星目异采一闪,道:“这一战,布达拉宫元气大伤,谅他短期内无法再谈什么义举了;再说,断了大食人后授,他也兴不起风,作不起浪了。”
倏地玉面上起了一阵抽搐,不再说话。
一战成功,谁不欣喜,无如忆及死者,禁不住个个悲痛,无言低头,刹那间寂然无声。
傅小天所率满朝兵将姑且不算,单武林群豪就损失了二三十位老少精英。朝天堡主、五庄五位庄主、四寨四位寨主、不归谷的俊彦、天龙堡的健儿,这是壮烈牺牲的。再看看受伤的九指追魂苍寅伤了双臂、皓首神龙齐振天折了龙头杖、伤了内腑,少林罗汉堂主持大智禅师左臂骨折、丐帮四老活报应仇英眇了一眼。
其他,武当、华山……诸老,都带点轻伤。
虽然赢得了这一战,付出的代价也相当可观。 这就是战果。
突然,九指追魂苍老五打破沉寂:“各位,人死不能复生,还悲伤个什么?武林人物过的是刀口舐血生涯,何况人生百年到头来还是一死!只要死得壮烈,大丈夫何悲一死哪在乎早晚?老要饭的认为他们这样去了,总比死在那武林中争名夺利的纷争要好得多,回去让少林老和尚做做佛事,连喇嘛们一块儿超渡吧,谅他们在九泉之下也应含笑瞑目了……”
劝人家止悲,他说着说着却似有物堵住了喉咙,连忙低下头去,举袖偷拭老泪,双肩耸动不已。
不劝还好,这一劝更糟,大伙儿头垂得更低。
良久,苍寅抬起了头,老眼犹带泪渍,又道:“其实,咱们应该很满足了,老要饭的没想到布达拉宫瓦解得这般容易,老要饭的本以为起码要耗上两三个月,最少要伤亡过半……”
齐振天猛抬皓首,道:“要饭的,经你这一提,我也觉得奇怪,布达拉宫是举世皆知的龙潭虎穴,怎会这般不堪一击?”
这一来,大伙儿都兴起子同感,不过谁也没开口,只因为现在没心情多想,也没心情谈论这些。
夏梦卿与霍玄对望一眼,张口欲言,却似又强行忍住,略一沉吟,刚要挥手示意群豪离去。
远远的,传来一阵杂乱的步履声,随着这阵的步履声,山道拐角处,转出了薛梅霞、德怡与一众满朝兵将,奉旨监视傅小天的四川提督岳钟琪赫然杂在队中。
傅小天没表示惊奇,显然,岳钟琪来西藏已非一日,早见过他了。
薛梅霞与德怡倒持着长剑,夷然无伤,衣衫上连一滴血都没有,这不能不算是奇迹了。
傅小天急步迎上,老远地便出声唤道:“霞……”
可是,薛梅霞与德怡却似没听见,两三丈外倏然驻步,娇靥上的神色是一片惑然、讶异、震惊……
傅小天一怔驻足,愕然说道:“震,怎么啦?你这是……”
薛梅霞与德怡没理他,德怡印转向薛梅霞道:“霞姐,我觉得夏梦卿不像……”
薛梅霞目光不离夏梦卿,喃喃说道:“我也看出来了,我去问问他。”径直走向夏梦卿。
早在薛梅霞与德怡突然驻足、惊愕疑注时,夏梦卿就微微显得有点不安,此时一见薛梅霞向他走来,脸上的不安神色越明显、越浓厚,但他仍强笑迎了上去,说道:“小妹……”
“住口!”薛梅霞一直逼到夏梦卿面前,冷冷一声轻喝,木然说道:“你瞒得过任何人,你却瞒不过我,你不是我夏大哥,你是谁?为何冒充我夏大哥,他如今在哪里?说!”
此言一出,群豪面面相觑,心想:这位傅夫人是怎么回事?
没头没脑地说出这种话来,莫非是身经剧战,过份疲累,神智有点不清……
心里这么想,可是谁也不好说出口来。
本来嘛,夏梦卿明明是夏梦卿,怎会不是,又何来冒充?
这岂非笑话,天大的笑话吗?
傅小天大急,疾步走过,道:“霞,你这是怎么啦?他,夏老弟,他不正是夏老弟么……”
薛梅霞没看傅小天,紧紧盯住夏梦卿,道:“小天,你别管,他的化装很高明,可我说过,他瞒得过任何人,却绝瞒不过我,我要当着群豪揭穿他。”
这话不错,薛梅霞对夏梦卿认识得的确是最清楚,任何人难及;傅小天心里明白,目光转注夏梦卿,惑然道:“老弟,你……”
夏梦卿何止不安,简直有点失措,嗫嚅笑道:“侯爷,我不明白小妹她怎会……”
“住口!”薛梅霞再扬轻喝,娇靥上已现寒霜,道:“小妹也是你叫的么?说!你自己说还是要我动手?”
夏梦卿默然不语,但旋即突然点头,笑道:“反正现在已没关系了,还是我自己说吧!夫人,您别生气,您也看得没错,我不是夏大哥。”
群豪大大震动,纷纷掠了过来。
这还了得,谁敢冒充宇内第一奇才玉箫神剑闪电手?
傅小天环目暴睁,尚未说话。 薛梅霞适时说道:“那么你是谁?”
夏梦卿举手一抹,取下一张特制面具,笑道:“夫人,我是岑参,小岑。”
露出了庐山真面目,薛梅霞认得,无为道长也不陌生,一点不差,他真是与霍玄并称二小的大木真人得意高足——岑参。
薛梅霞、德怡、傅小天,除了霍玄外,俱皆神情狂震,立刻怔住,瞪目张口,作声不得。
这一来,夏梦卿为何舍弃他那威震宇内的玉箫不用;峨嵋之会,小岑为何未与小霍同来,全明白了。
猛然,苍寅一声怪叫,闪身掠向霍玄。“小霍,你瞒得老要饭的好苦。”
被瞒得好苦的,何止他一人?霍玄耸肩摊手苦笑:“五老,您得原谅,这是夏大哥的吩咐,我也莫可奈何!为顾全大局,我只有帮着瞒了,其实,我也憋得难受。”
苍寅大笑,还想问,薛梅霞已问了岑参:“夏大哥,他人呢?”
岑参眨了眨眼,笑道:“夫人,您冒险偷袭,碰到过南宫毅,他如真是天外神魔,小岑不敢说您能安然退出布达拉宫……”
忽然,南宫毅听说薛夫人率兵乘虚偷袭布达拉宫时,那种震惊的表情,飞快地自傅小天眼前浮起,他大叫说道:“原来如此,哈!我才奇怪他怎么老不尽全力,原来如此啦……”
薛梅霞与德怡也明白了。岑参的话不错,刚才在布达拉宫内的情形的确是很惊险危急,如果不是南宫毅赶到,下令捉活的,她两人早伤在布达拉宫了。
这一来,什么小霍夜探布达拉宫受伤,什么独孤奇送图,夏梦卿又毫不犹豫地采用,为什么夏梦卿不让薛梅霞太早跟他见面,布达拉宫为何这般不堪一击,片刻瓦解……
这一切的一初,全都迎刃而解。 群豪禁不住相顾点头,哑然失笑。
薛梅霞放下了一颗久悬的芳心,春风解冻,娇靥上有了笑容;但倏然,她又想起一事,皱眉问岑参,道:“我看见夏大哥保着那个法王,转眼不见,那他……”
岑参摇头笑道:“夫人原谅,这就非我所能答复了,我也不知夏大哥他往哪儿去了,不过有一点母庸置疑……那个法王惨了。”
好俏皮。薛梅霞嫣然再笑,微嗔却更喜爱地望了他一眼,没说话。
傅小天听得哈哈大笑,一巴掌拍上岑参肩头:“我也称你一声老弟,咱们虽没见过面,可是我心仪已久,老弟,我瞧你不比夏梦卿逊色嘛!”
岑参脸一红,赧然笑道:“那是侯爷你夸奖,小岑哪敢跟夏大哥比?夏大哥能气走恨天翁,戏弄喇嘛于股掌之上,小岑却一见面就被人揭穿底牌。”
这句话,又赢得傅小天一阵震耳豪笑。
诸事已了,阿旺藏塔法王既有夏梦卿相伴,再加上布达拉宫损失惨重,谅他也再难作怪。
如此,还有什么可停留的? 于是,两方分手,各回驻地。
岑参、霍玄偕同武林群豪,为不幸牺牲的诸侠收了尸,没耽搁地出了西藏,取道返回中原。
驻地已不必再去,没东西了,纵有,也应已被喇嘛们摧毁得一塌糊涂,也没有用了。
傅小天、薛梅霞与德怡,率领着岳钟琪等兵将,返回了卦兰山驻扎地,才进虎帐,一桩事物看得三人顿时呆住了。
桌上,镇纸上压着一张信笺。 信笺是傅小天常用的,没什么值得奇怪。
可是,信笺上的字迹就不寻常了,十足地令薛梅霞心弦震动,狂草、龙飞风舞、极熟悉,是夏梦卿的手笔。
薛梅霞定过神来,当先奔向桌前,以颤抖的心、颤抖的手,轻轻地拿起那张信笺。
信笺上,墨渍未干,写的是: “我尚有一桩大事未了,故又匆匆他去。
为天下武林,为钗、佛二宝,为薛家一门血仇,十日后我将于哀牢断魂崖与雷惊龙放手一搏,特此奉知。
夏梦卿匆留”
直到现在,薛梅霞才知道父母兄长惨死的一门血仇,是那禽兽不如、灭绝人性的表兄雷惊龙下的毒手。
她简直不敢相信,但是,夏梦卿不会骗他,这毕竟是事实,雷惊龙虽然害得她家破人亡,又何异无形中拆散了她跟夏梦卿,等于使得她痛苦一生?
脑中轰然一声,一阵昏眩,若不是傅小天背后仲铁腕扶得快,定然会栽倒地上。
她心碎肠断,悲愤填膺,娇靥煞白,目眦欲裂,牙咬得渗血;想哭,没有泪,也哭不出声。
信笺,自那双剧烈颤抖的柔荑中滑落。
好半天,她才说出了一句:“雷惊龙,你好狠毒的心肠!”
咬牙恨声,神色之可怕,前所未见。
傅小天跟德怡,适才在她背后已将信笺上的话,看得清清楚楚,德怡忙好言慰劝,傅小天却没说话。
只因为他的感受与爱妻同,须发俱张,环目暴射慑人寒芒,充满了怒火、杀气,一口钢牙咬得格格作响,神色比薛梅霞更可怕。
过了一会儿,薛梅霞才在德怡的慰劝下渐渐趋于平静,傅小天才敛去了他那吓人的威态。
三个人,两个呆呆地,德怡也住了口。
但,突然,薛梅霞开了口,道:“走,小天,陪我去一道,我不能尽让夏大哥为我操心劳神,我要手刃雷惊龙,报此血诲深仇,慰泉下父母兄长。”
傅小天竟然笑了,不过那是悲甚怒极而笑:“走!这不是你一人的事,是咱们两个的事,我要他在我八宝铜剑之下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傅小天可从来没说过这么狠的话。
随即,唤进岳钟琪,吩咐他领兵先回四川,听候令谕。做官的,都善于察言观色,岳钟琪看出傅侯神情有异,没敢多问,唯唯而去。
岳钟琪出帐后,傅小天又转向了德怡,还没开口,德怡却先说了话,她表示要跟他伉俪二人一起去。
在人情道义上说,她这时不能离开这对夫妇,更何况她还想见上夏梦卿一面。傅小天伉俪不糊涂,德怡自己更明白,她如今已是情不自禁,不克自拔了。
傅小天与薛梅霞不便坚拒,只得点头,当下收拾细软,三人三骑,取捷径直奔云南。
衰牢,山势险恶,峰高壑深。 峻蜂插天,云封雾锁,极尽深邃、阴森之感。
尤其,蝇蜒起伏,连绵百里,山区极广,古森林遍布,苍苍翠翠,一望无垠,尽多毒蛇猛兽。
这一日中午,天阴得很,衰牢山脚下,驰来了三人三骑。
这三人三骑,是一男二女。男的环目虬髯,身躯魁伟;女的清丽、艳绝,压倒尘寰。
正是傅小天、薛梅霞、美郡主德怡三人到了。
在山脚下三骑并立,勒马控缰,仰望深邃、险恶、广阔的山势,薛梅霞立刻皱起蛾眉,道:“小天,你瞧,偌大一座哀牢,断魂崖上哪儿去找?”
傅小天和她有同感,浓眉皱得更深,环目凝注云封雾锁,不可复见的半山以上,久久才道:“霞,别急也别愁,路是人走出来的,顾名思义,断魂崖是个崖,而且必极险恶,咱们专找险恶绝崖不就……”
“阁下聪明人,怎也做此糊涂语?”德怡插口说道:“观山势,哀牢险恶绝崖不在少数,断魂崖是个地方,又没写字,谁知道哪个崖名为断魂?”
傅小天一怔为之语塞,旋即摇头苦笑:“厉害,厉害!那么,阁下,说说你的高见吧!”
德怡瞥了他一眼,翻翻美目,道:“我要有好主意早说了,还会等阁下问么?”
傅小天浓眉微轩,还想再说。
薛梅霞已然抢着说道:“好啦,两位,现在已是第十天中午,倘若咱们……”
“别忙,霞姐。”德怡猛有灵思,连忙笑道:“我有法子,如果咱们没来晚,包管灵。”
傅小天惑然投注,薛梅霞却展眉道:“那么说呀?阁下。”
德怡没说话,笑了笑,突然仰面长啸,啸声清越如凤鸣,穿云透雾,直道哀牢绝峰。
只要是功力不俗之人,只要在哀牢山区之内,都应该听得到,而且必为之惊动。
啸声方起,傅小天与薛梅霞便即双双恍然大悟,薛梅霞目射赞佩未语,傅小天已拇指双挑,说道:“阁下,高明,高明!简直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嘛。”
“好说。”德怡淡淡笑道:“灵不灵还不知道呢!”
话虽这么说,娇靥上却难掩心中得意之情。
傅小天只做未见,收回目光,转注衰牢,静待回应。
哪知,等了半晌,别说回应,连一丝风吹草动也没有。 德怡,有点儿窘。
薛梅霞那清丽的娇靥上,刚浮起一片失望之色……
蓦地,一声龙吟长啸起自哀牢绝峰之上,穿云透雾而出。
三人精神一振,薛梅霞首先喜呼:“是他,是他,小天,快……”
傅小天正在辨别啸声起处,只一细听,立刻听出啸声是由最中一座山峰上传下,飘身离鞍,道:“两位,下来吧!”
其实,他这句话多余,薛梅霞与德怡早已双双飘下。
安顿好坐骑,由登山小道联袂飞驰而上。
小道羊肠,极为崎岖,沿途更是荆棘藤蔓满布,颇难行走,两旁古木参天,虫蛇起伏,黑暗而阴森。
这虽然难不倒傅小天,薛梅霞与德怡可有点作难;尤其是德怡,她竟然额头现了汗渍。
费了盏茶工夫才登上半山,三个人整个儿地处于一片迷蒙云雾之中,十丈外几难见路。
好在傅小天神目如电,他略一辨明路径,当先又驰了上去。
飞驰间,渐渐地可以听到峰顶传来阵阵呼呼之声,傅小天绝代高手,他立刻听出那是高手搏斗所发劲气罡风,他回首轻声道:“霞,听见么?夏梦卿已经跟雷惊龙动上手了……”
适时,云雾中又传下夏梦卿几声清叱。
薛梅霞既惊且喜又悲愤,德怡竟觉得脸红心跳,当下竭尽所能,加快身法,一口气驰上峰顶。
云雾只绕山腰,峰顶反而开朗,钻出云雾,眼前陡然一亮,绝峰景物清晰在目,纤细可见。
却看得三人热血往上一涌,傅小天与薛梅霞简直四目喷火,悲怒之色现于眉宇。
断魂崖就在眼前。
那是绝峰近旁,一块面临危崖的平地。既称断魂,想必崖下是深不可见底的万丈深渊。
在那平地之上,距危崖不到一丈之处,正有着一白一黑的两个人影闪电交错,生死火并。
那是夏梦卿与雷惊龙,一位宇内奇才,一位盖世枭雄;武林中,正邪二途两个顶尖儿的人物。
看情形,两个人不只是想把对方格毙,甚至是都想把对方道下危崖,一坠断魂。
惊险、激烈、惊天动地、鬼哭神号。
雷惊龙已然不支,呈露败相,一寸一寸地被道近危崖,不过,他能和夏梦卿顽抗多时已是太以难得。
薛梅霞忍不住忽地脱口娇呼:“夏大哥,留下他来,我要手刃……”
傅小天阻拦不及,心头刚紧。
想必是微一疏神,夏梦卿竟被雷惊龙一掌逼退五尺。
天!雷惊龙转危为安,夏梦卿反倒更近危崖。
薛梅霞吓得花容失色,一机伶,倏然住口。
只听雷惊龙一声怪笑,双出诡异招式,凌厉猛攻。 夏梦卿倏扬怒笑,如电迎上。
薛梅霞与德怡未能看出什么,傅小天却看得大惊失色突发霹雳大喝:“老弟,使不得!身形别动!”
可惜,晚了。 两条人影甫接,一声凄厉惨嗥划空扬起,那是雷惊龙。
但,两条人影却合而为一,砰然疾射,一飞数丈,直起半空,足下是万丈探渊。
这回谁都看得很清楚,雷惊龙临死凶残顽强,双臂紧紧地抱着夏梦卿不放。夏梦卿空有绝世功力,无从施展。
三人魂飞魄散,心胆俱裂,疾掠而出。
傅小天先至,铁腕探处,“嗤”地一声裂帛声响,只扯下了一条雪白衣衫,但,合二为一的夏梦卿与雷惊龙已向着断魂崖下飞泻坠落,一闪不见。
断魂崖下云雾迷蒙,阴风惨惨,深不可见底,什么也看不见。
纵然是大罗金仙失足跌下,也必粉身碎骨,绝无生机,何况是一个血肉之躯?
德怡娇靥惨白,怔立无语,摇摇欲坠。 薛梅霞一声绝望悲呼,纵身便要跳下。
傅小天人虽悲痛欲绝,神智犹清,铁腕双伸,死命拉住,薛梅霞挣扎无力,又是一声凄惨悲呼,往傅小天怀中便倒。
这是悲凄衰绝的人间惨剧。
傅小天与德怡都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千钧重击,何况是薛梅霞这个情海断肠可怜人?
绝峰上,只有那声声啼猿般,闻之令人心酸泪下的悲哭,没有话声,因为谁也没有开口。
这气氛,笔墨难以形容万一。
良久,良久,薛梅霞声嘶力竭,泪尽血出,斑斑红泪湿透衣襟,也染上了傅小天胸前。
突然,哭声竭止,薛梅霞猛然抬头,娇靥毫无血色,美目赤红,面上犹带着两行血泪,呆呆说道:“小天,陪我下去看看,我不相信他就这么走了……”
傅小天心如刀割,叹了口气,颤声说道:“霞……” “别劝我,小天,你不去我去。”
傅小天哪忍坚拒,只得扶着她走下绝峰;美郡主始终没说一句话,跟在身后,像失了魂似的。
断魂崖下,山石嶙峋,到处碎石黄砂。
眼前,一白一黑两具尸体,不!那不能说是尸体,应该说是两堆血肉模糊的肉浆,惨不忍睹。
既是血肉模糊的两堆肉浆,就无从分清谁是谁,只能由白黑两袭衣衫上,分辨谁是夏梦卿,哪个是雷惊龙。
薛梅霞挣脱傅小天双手,抢天呼地,抚尸痛哭。
没有声,没有泪;是血,只有血。 血,洒在血上,一般地鲜红。
猛然,德怡嘶声狂呼,捂着脸飞驰而去。 傅小天大惊,追之不及,只有呼唤。
然而,德怡却听若无闻,渐去渐远,终于不见。
半晌之后,薛梅霞才在傅小天的忍泪慰劝下缓缓站起,手上、身上满是血渍,分不出是她的还是夏梦卿的。
其实,都一样,她的身体里,有夏梦卿的血;夏梦卿的身体里,也有她的血。
又过了一会儿,薛梅霞才木然说道:“小天,我想把夏大哥带回去安葬。”
神态已然平静,天知道这平静后有多大悲痛。
傅小天道:“霞,哀牢,算得天下名山,他奇才盖世,北京宦海会冒渎他,我认为不如让他侠骨英名永埋此幽谷。”
薛梅霞颤动着失色香唇,欲言又止,点了点头。
傅小天不再说话,找了一块较干之地,八宝铜剑翻飞,硬生生地挖了两个坑。
薛梅霞道:“小天,你也打算埋雷惊龙?”
傅小天收起了八宝铜剑,婉言说道:“霞,人死一了百了,恩怨全消,我们怎忍心埋一弃一,让雷惊龙……”.侠骨柔肠,这才是大英雄本色。
薛梅霞点头说道:“好吧,他应愧见泉下我父母、二兄。”
说罢,亲手捧起夏梦卿那一堆衣衫、血肉,放入坑内,然后,又收拾了雷惊龙残骸。
傅小天看得心中好不难过,暗睹既敬且佩,双手堆土,顷刻营就两坟,又挥掌如刀,削下两片石块,震天指下石屑纷飞,两块墓碑各立墓前。
安葬完毕,薛梅霞走至夏梦卿墓前,娇躯一矮修然跪下,忍痛含悲三拜,口中是喃喃自语的颤抖声:“夏大哥,梅霞负你太深,欠你良多,此生报答无望,但求来生结草衔环……”
博小天也开了口,虬髯抖动,环目赤红:“老弟,你就这样走了么?你何忍丢下我们?老弟,英雄并立于世,傅小天今生就服了你一个,我原以为在各为立场的龙争虎斗中,倒下去的是我,却不料你竟先我而去,而且是这般的去法。老弟,苍生怎么办?大汉民族怎么办?天下武林怎么办?壮志未酬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你含恨而去,傅小天从此孤独,这世上对我还有什么意思,老弟,答我一声,老弟,答我一声……”
声泪俱下,涕泣泗流,好惨!
“夏大哥,你听见我跟小天的话了么?为什么不答应一声?你知道我跟小天就在你眼前么?……”
“夏大哥,从此天人永相隔,再想见你一面都不能,夏大哥,为什么?为什么?你想看看梅霞么?夏大哥,我明白你的心,我明白,往日,为什么我们不能多见几面,为什么,夏大哥,你能告诉我么?……”
“夏大哥,你一生劳碌,都是为了别人,为了梅霞,你可曾为自己打算过么?你为什么不替自己多想想,为什么?夏大哥,看看梅霞吧.她就在你眼前,夏大哥……”
“老弟,造物何其弄人,为什么要让梅霞处于你我之间?
为我们你先我们而去?这难道就是天意么?冥冥苍天就只会为人间添造惨事么?者弟,天妒奇才,我替你不平,老弟,可惜我无力,否则我会把天捣碎。恨!老弟,令人好恨。”
“老弟,我等于夺了你的梅霞,不是为了我俩,你不会就这么撒手尘寰,去得这么惨这么不值得,老弟,这等恩情债,你要我怎么还。老弟,老弟……”
“夏大哥,梅霞所以赶来,只为了要看看你,只为要手刃血仇;却不料赶来为你送终。夏大哥,你就这么走了,你来得突然,去得突然。夏大哥,我这是置身一场恶梦之中么,是么?
夏大哥,告诉我,我是在恶梦中,这不会是真的,夏大哥,夏大哥你让梅霞怎么受得了啊……”
“夏大哥,今生我负了你,扪心羞愧,本当早死,可是我不忍丢下小天,跟两个孩子。夏大哥,两个孩子中有一个是你的骨血,我怎能忍心?可怜的孩子,他竟不能来为你送终,他始终未能见你一面,你也始终没能看看他,这是谁的罪过,谁的罪过,苍天何其忍心……”
“夏大哥,今生,我只有以余年伴着小天,抚养两个孩子,抚养你的骨肉,来生我再伴你,夏大哥,来生……”
“老弟,听见么?还有你的孩子,忆卿,你何以忍心丢下她母子?而,老弟,你毕竟就这么去了,老弟,安息吧!忆卿,我视同己出,我会替你好好照顾梅霞和你的孩子,老弟,放心去吧,老弟……”
“夏大哥,这里没有香烛,只有我跟小天两个人、两颗心,等明年,明年今日我会带着忆卿……带着香烛,夏大哥,每年今日我都会来看你,无论如何,我都会来……”
这是傅小天与薛梅霞的心声,但只是一部分,要说的,该说的,太多了,太多了,想必,夏梦卿泉下英灵当能体会。
薛梅霞一恸几绝,最后才在傅小天极力数度慰劝下,依依不舍地站了起来,两膝是泥,浑身是血,衣衫零乱,乌发蓬散,哀哀欲倒。
傅小天心痛如绞,强忍满腔悲愤哀痛,扶着爱妻缓缓离去,薛梅霞数步一回首,她想死,她想……
她只觉自己要爆炸了,她怎忍心抛下她夏大哥孤零零地一人在此幽深绝谷,她认为自己应该永远在这儿陪着他,无如走到了谷口,薛梅霞突然停步转身。
傅小天道:“霞,怎么?”
薛梅霞答得哀怨凄绝:“小天,等一会儿,让我再看夏大哥一眼。”
这句话赚人眼泪,真情流露,多么深刻。傅小天险些忍泪不住,心中一酸,忙柔声说道:“霞,回去吧!还有明年,明年我们再来,年年我们都会来的,走吧!”
薛梅霞良久良久才道:“夏大哥,梅霞走了,你……”
余话没出口,化为两串血泪无言垂下,颤抖着缓缓转过娇躯,一双依偎人影渐渐消失不见。
一阵阴风过处,吹起满谷沙石。
这人迹罕至的幽深绝谷之中,只剩下两堆新土,伴着它的,只有惨惨阴风,迷蒙云雾,好不凄凉。
一位顶天立地的盖世奇男,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走了。
生与死,有多近,不过一刹那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捧血肉,一坯新土。
曾几何时,宇内第一奇才玉箫神剑闪电手夏梦卿叱咤风云,纵横宇内,领袖四海,睥睨八荒。
曾几何时,夏梦卿他侠骨柔肠,剑胆琴心,赢得天下武林一致钦敬,赢得天下武林同声赞佩。
而如今,这些都已成了南柯一梦,过眼烟云,留给人的,只是那不可磨灭的记忆。
这记忆,将永远镑刻于人们的心灵深处。
这一天,傅小天偕同娇妻返抵了帝都,首先到德贝勒府中,美郡主德怡没见回来。
夫妇俩怀着一颗不安的心情回到了神力侯府。
开门恭迎的,是黑衣护卫任燕飞,背着夫人,任燕飞呈给傅小天一个小包裹,只说是丐帮北京分舵的人送来的,并请傅侯千万别让夫人知道。
这,引起了傅小天的疑心,当晚避着薛梅霞,一个人打开了包裹;包裹里,有三样东西。
那赫然是紫风钗、绿玉佛,另外还有一封密封着口的信件;信,写明是傅侯亲启。
字迹很娟秀,似出自女子手笔,他诧异,急不可待地拆开了信,抽出了信笺,信笺上写着:
“侯爷,雷惊龙确已伏诛,夏少侠却未曾真死,复兴大计未竟,社稷犹待匡复,他怎能就此死去?
再说,一位盖代奇才也绝不会无声无息地就此殒落。
他所以这么做,是为了侯爷、夫人跟他自己。他早在第一次蒙召进入侯府时,就觉得夫人得夫如此,尚复何憾?你是人中英杰,胜过他百倍,由以后诸事,他更觉得他只要留在这世上一天,夫人她便难免分心。
固然,侯爷超人,知她、知他,不会责怪,但夏少侠敬重侯爷,怎好骚扰侯爷伉俪间幸福生活!
所以,他才安排了断魂崖一战,让夫人亲眼看见他死去,并亲手加以埋葬,让她永远死了这条心。
他万不得已,你知他,谅必不会怪他狠心。
如今,他牵挂已了,将当真人萧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但他不寂寞,还记得吗?侯爷,中州第一楼头人?那非关情爱,那只是一种怜悯。
这是小倩几生修来的福缘、莫大荣宠,从此小倩将永远跟着他。
他并非遁世,只是将全力致力于最大心愿。不愿瞒你,侯爷,那是复兴大计,只要夏少侠一日在世,他便一日不放弃这神圣使命,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许,在他有生之年无法完成这一难巨任务,但侯爷,大汉民族,子子孙孙,永继不绝,还有别人。
不过,到那时,为自己民族而起干戈龙虎斗的,已非侯爷跟他,当然你跟他再不会有立场冲突,有所影响彼此这份交情。
夏少侠命我送上钗、佛二宝,我又转请丐帮北京分舵归其原主,请侯爷务必妥为收藏,万勿使其再沦魔劫,为彼此都好。
更请侯爷特此事永埋心中,勿轻泄于任何一人,尤其夫人。
二位营墓时夏少侠也在场,夏少侠让我告诉你,一切他领受了,大恩大德,愿来生再报,谨祝相偕白首。
聂小倩百拜”
傅小天须发颤动,环目含泪,仰望长天,似哭又像笑,喃喃说道:“我本就不信苍天太狠,老弟,你这是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