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许都,卧底暗助曹操

经过长途跋涉,曹操终于赶到了小沛。但高顺早就撤退了,只留下一座劫掠已尽的空城和满地的尸体……自刘备以镇东将军、豫州牧身份重归小沛以来,不少流民百姓都移至此处安了家。本以为此城已属朝廷管辖,从此太太平平,哪料到吕布再叛,守军百姓一霎之间尽染黄泉。曹操无可奈何,分兵料理城中诸般事宜,自率大队人马继续向东行进,在豫徐二州交界处与夏侯惇所部会合。督兖州军事程昱、离狐太守李典皆已率兵赶到。闻听曹操亲至,而且要过营探伤,夏侯惇帐下诸将可慌了神。他俩的关系谁都知道,况主帅受伤诸将有保护不力之罪,韩浩、刘若、王图等赶紧迎出辕门跪倒请罪:“末将等护持不周,请主公责罚……”曹操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二话不说纵马而过,急匆匆直奔中军大帐,甩镫离鞍脚未落地就已喊了出来:“元让!你伤势如何啊?”见里面没动静,赶紧手掀帐帘举目观望——但见黑漆漆的大帐里只有两个人,夏侯惇仅着单衣背对帐帘而坐,身边垂首立着一个军医。“元让……我来了,你伤势如何?”曹操迈步走了进来,许褚等亲兵紧随其后。夏侯惇没有回头,低沉着嗓音道:“我不想见外人,让你的人都出去!”曹操一愣,挥手把许褚等人都打发了,这才小心翼翼绕到夏侯惇身前。见他面色惨白神情憔悴,比数月前清瘦了许多,头上斜裹白布遮住左目,双手捧着一面铜镜,正瞪着布满血丝的右眼,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呆呆出神。那军医赶忙跪倒给施礼;曹操只扬了扬手,与夏侯惇面对面坐下,紧蹙眉头注视着他:“你怎么样?还疼吗?”夏侯惇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一旁的军医赶忙禀报:“启禀主公,夏侯将军目创已无大碍,不过……不过就是……”他斜目瞥了瞥夏侯惇,没敢往下说。“不过就是瞎啦!”夏侯惇冷笑道,“眼珠子我都吞到肚里了,又岂能医得好。”曹操已经听说事情的经过了。那时夏侯惇正督率人马赶往小沛驰援;高顺得讯后率领陷阵营骑士半路阻击,偷偷绕到曹军北面,放冷箭奇袭中军。亲兵卫士隔挡不及,恰有一箭正入夏侯惇左目。主帅突然中箭,曹军将士立时骚动;高顺料已得手,挥兵直突过来,曹军阵容大乱,踩踏死伤甚是严重。当此危机时刻,夏侯惇竟将箭枝带眼珠一并拔出,大喝道:“父精母血,安忍弃之!”随即吞入口中,强忍剧痛指挥兵士奋战。高顺之兵大骇,赶紧草草撤退,这才避免了曹军遭受更大损失。但此后夏侯惇创口恶化,他身份太高无人敢草率顶替,加之半路受挫士气低迷,只得后退下寨。“你牺牲一颗眼睛,保住了三军将士,真是……”曹操真不知说什么好。夸奖他,显得太残酷了;说他傻,似乎又有轻视三军将士之嫌;说谢谢,兄弟之间无需那么生分;想说两句安慰话,却又搜肠刮肚想不出如何措辞。夏侯惇似乎并不关心他的评价,只是手捧铜镜,阴沉着嗓子对军医道:“你刚才不是说今天要给我拆开吗?还不动手等什么?”“诺。”那军医怯生生应了一声,开始动手,一圈一圈颤颤巍巍地为他拆解绷带。曹操脸对脸与夏侯惇坐着,不过数尺之隔,屏住呼吸注视着他的创处……一圈、两圈……白布间已透出斑斑血迹……三圈、四圈……里面的白布已被血染得殷红……拆到最后一圈时,布条上竟粘着一块血肉模糊的东西——那是眼皮!曹操一望之下顿觉恐怖,赶紧伸手去夺夏侯惇手里的铜镜。但他硬是不肯撒手,瞪着那只布满血丝的右眼,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珠子没了,整个眼眶都凹陷进去,加之乱军阵中救治不及时,大片的肉都已坏死,连眼皮都烂掉了,只剩下一个乌黑丑陋的大窟窿;虽然过了将近一个月,但里面的血痂还没完全干透,往外渗着令人作呕的脓血。“哐”的一声响,夏侯惇把镜子往地下一扔,摔了个粉碎,回手一把抓住军医的手腕:“他妈的!这是我的脸吗?这是我的脸吗!”他怒不可遏,脖颈额头青筋凸显,声嘶力竭地冲军医喝问着。那军医身材单薄,被他死死地抓着腕子,疼得浑身颤抖。“元让!元让!”曹操赶紧奋力掰他的钢钩般的手指,“放开他,你快把他手腕捏碎了……放手啊!”中军帐里这么一闹,外面的亲兵赶紧掀帘进来,只见夏侯惇面目狰狞可怖,都吓得呆住了。“滚出去!”夏侯惇冲那些亲兵吼了一声,这才放开那个军医,“滚!你也给我滚!”所有人都出去了,夏侯惇捂着创口颓然落座,身子一直在颤抖。曹操凝视着这个既是堂弟,又是亲家,又是股肱心腹的人。从前他是那么憨厚稳重,现在却好像一头受了伤的恶狼。这一箭不但毁了他的容貌,连心绪神志都伤了。“元让……你……”曹操本想说“你无需太在乎自己这独眼龙相貌”但是这话没法出口,瞎的不是自己的眼,怎么能切身体会到他的感受呢?沉寂了好一阵子,夏侯惇无奈地摆摆手:“完了……我废了……”身为统兵大将,在战场上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若是瞎了一只眼,莫说指挥战阵,就是走路都会不自主地倾斜。为将者丧失眼睛,那就意味着要从战场第一线退下来了。曹操连连摇头:“要离独臂,刺死庆忌;孙膑瘫痪,大败庞涓;李牧佝偻,独抗秦师。将在谋不在勇,六根不全的勇士名将多的是,你即便上不了战场,一样可以出谋划策指挥若定。”夏侯惇转过身,故意只用右半张脸对着他:“高顺已将兵马退到彭城,臧霸、孙观、尹礼那帮土豹子也跑来助阵。看来吕布是想跟咱来个彻底了断。”他不想再讨论自己的眼睛,赶紧转移了话题。“陈登到了没有?”曹操现在最关心这个。“已率五千广陵军到达彭城了。他给我送来一封密信,约定在交锋之际阵前倒戈。他有两个心腹,一个叫陈矫、一个叫徐宣,都是广陵当地人。为了消除咱的疑虑,陈登暗地里把陈矫派到了泰山郡薛悌那里,就算是给咱送个人质吧。”“陈元龙真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呐!”曹操颇为满意。夏侯惇却不以为然:“我已致书泰山郡,叫薛悌火速带陈矫赶来,不把人质握在手里,咱还是不踏实。另外,我已致书给梁国诸县,叫他们加强戒备,防止袁术发兵救援吕布。”曹操大感欣慰——莫看夏侯惇瞎了一只眼,身心虽受煎熬,脑子里却还不乱,这养伤的一个月里已将好几件大事办得妥妥当当。“小心高顺,他的陷阵营厉害得紧。”提起陷阵营,夏侯惇面露愤恨,“最近吕布又从张杨那儿弄来一批好马,重新武装了这支队伍,比在兖州时更能打了。”“哼!吕布之兵东拼西凑大多都是乌合之众,再有广陵兵阵前倒戈,纵有陷阵营也翻不了天。”“那也要小心……”夏侯惇不自主地去摸凹陷的眼眶,“我就是一时大意才变成这副模样。”曹操听他把话绕了回来,心头又泛起感伤:“元让,你先回许都养伤吧,现在子廉在那里坐镇。”“我不去许都。”夏侯惇摇摇头,“我不想让满朝文武瞧见我这副德行!我想去太寿古城完一个心愿……”昔日袁术北上,曹操率师将其击破,连逐三座城池,其中就有兖豫之间的太寿古城。那座城几乎荒废,百姓逃亡殆尽,附近有睢阳渠流经。夏侯惇曾许下心愿,要在那里修陂,开垦良田重新召回百姓。“那里没什么熟人,我想清静几日,跟附近百姓干干活……顺便等这个创口长好。”“可以。不过也不要待太久,等破了吕布安定徐州之后,我就去找你。”曹操消灭吕布之后就要立刻着手对付袁绍,那时可少不了夏侯惇这个得力干将。这时就听帐外许褚禀报:“主公,泰山太守薛悌、泰山都尉吕虔率部前来,已在西面扎营。”“孝威来了,去忙你的吧。”夏侯惇扬了扬手,脸庞稍微偏过。曹操又看到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血窟窿,他尽量避免自己的目光投向那里,低下头拍了拍夏侯惇的肩膀:“多多保重。你现在若是不想见人,我吩咐亲兵夜里送你离开,这营里的事就暂且交与妙才处置吧。”夏侯渊毕竟是夏侯惇的同族兄弟,由他接管会省去不少麻烦。韩浩、刘若、王图等部将都在外面等着,一见曹操出来,又齐刷刷下拜:“末将护持不周,请主公……”“都给我起来!”曹操急着见薛悌,搬鞍认镫上了马,“事情已经出了,少说这种没用的话。现在最重要的是打好仗,给你们将军报仇,没事就给我练兵去!”说罢打马扬鞭从诸将身边绝尘而过;诸将一见可算放了心,朝着他的背影又是一拜。曹操回到中军大营时,薛悌已经在等候了,身后跟着一个相貌端正的年轻人,而他身后还紧随两个士兵,似乎是随时防备他逃跑。曹操下马进了自己的大帐,令亲兵全都退出去,薛悌他们进帐。二人进帐即刻下拜,起身后薛悌赶忙介绍:“这位是广陵郡功曹陈季弼。”陈矫朝曹操又是一揖,忽然扑哧笑道:“孝威兄错了,在下如今叫刘季弼。”“哦哦哦,”薛悌也笑了,“刘季弼、刘季弼,贤弟的身份现在还要保密,不能叫其他人知道。”曹操颇感意外,薛悌这样的木头人竟然会与这小子称兄道弟,言语之间还颇为亲昵,赶紧重新打量这人。但见陈矫身高七尺、素衣皂袍,一张瘦长脸,目若朗星,大耳朝怀,左脸颊上稍有几点麻子,三绺墨髯刚刚蓄起,相貌倒也不俗。“陈功曹,这些日子在孝威那里起居饮食还好吧?”陈矫是人质也罢,是客人也好,毕竟是陈登派来的,因而曹操对他很客气。陈矫连连拱手:“薛郡将待在下甚好,闲来小酌,品评一下关东名士,倒也有趣得紧。”“哦?”曹操有点感兴趣,“品评关东名士?都提到谁了?”陈矫道:“在下无德无能岂敢随意指摘?不过我家陈郡将曾有品评,想来甚是有趣。”“不妨说来听听。”现在凡是提到陈登的话题,曹操都很重视。陈矫面带莞尔娓娓道来:“我家陈郡将言道‘夫闺门雍穆,有德有行,吾敬陈元方兄弟;渊清玉洁,有礼有法,吾敬华子鱼;清修疾恶,有识有义,吾敬赵元达;博闻强记,奇逸卓荦,吾敬孔文举;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吾敬刘玄德。’曹公以为可还恰当?”陈元方兄弟乃是大隐士陈寔之子陈纪、陈谌;华子鱼是豫章太守华歆;赵元达是已故的前任广陵太守赵昱。曹操心中冷笑——陈纪兄弟有德有行,如今为避战乱都不知逃往何方去了;华歆有礼有法,见了孙策还不是乖乖献城投降;赵昱有识有义,到头来死在笮融那个小人手里;至于孔融,不过就是靠一张嘴,真有什么治国安邦的才华?最荒唐的就是说刘备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天大的笑话!大耳小子曾几度沦为丧家犬,无立锥之地,最后还不是寄居到我的篱下?他心里虽这么想,口上却道:“倒也有理……惜乎荒乱以来名士四处避难,就说刚才提到的陈纪兄弟吧,也不知流落到何处去了。听说陈纪还有一子陈群,学识才干甚为出众,荀令君曾向我推荐过好几次,要是知道陈氏父子在哪里,征入京师为官岂不是美事?”陈矫似乎很意外,瞪大了眼睛道:“陈纪、陈群父子现就在下邳城中,难道明公不知吗?”“什么?!”曹操一怔,“他们就在吕布的城中?”“您真的不知道?”陈矫不大相信,“陈氏父子避难徐州,陈群曾被刘豫州录用过,难道刘备没跟您说过吗?”曹操可谓吃惊非浅:第一意外的是陈氏父子竟近在咫尺。第二意外的是堂堂陈寔后人的陈群竟会心甘情愿保刘备;第三意外的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刘备竟一个字都没在自己面前提起!曹操木讷了一阵儿,才缓过神来道:“陈功曹,你远道前来,老夫招待不周,还请多多海涵。”“不敢不敢,明公乃当朝辅弼,州郡之官皆是您的下属,陈郡将和在下也都任凭您驱驰。只要您一句话,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上支下派理所应当,还说什么海涵不海涵呢?”陈矫这话说得十分自然,就仿佛广陵郡从来就是曹操的地盘,陈登同吕布之间丝毫关系都没有。曹操听了自然顺耳,便不再拿他当人质看了,吩咐薛悌:“孝威啊,陈功曹推心置腹甚是坦诚,你就不要弄两个兵整天跟着人家啦!”薛悌把嘴一撇,那股狠劲又上来了:“那可不行!在下也与季弼相厚,但公是公私是私。”有些时候连曹操也拿薛悌、满宠这等酷吏没办法,软语道:“人家陈登诚心诚意把他送来,咱们也得拿出点儿气量。咱代表的是朝廷,不要凡事都这么刻板。”薛悌考虑了半天才松口:“好吧。”又嘱咐陈矫,“不过出于军情考虑,你切不可向这大帐之外的人吐露身份,广陵郡正式归附之前,委屈贤弟再姓几天刘吧!”哪知陈矫一阵大笑:“薛兄不知,在下本来真是姓刘,幼时过继娘舅才改姓的陈。我那正室夫人陈氏其实是我原来的族妹。”他这种情况与曹操一家很相似。曹操本姓夏侯,他又把大女儿嫁给了夏侯惇之子夏侯懋,时人虽讲究同姓不婚,但过继出去就是外人。薛悌又补充道:“还有,在广陵郡正式归附之前,你仍旧跟我住一个军帐。”“薛兄还是怕我跑了呀!”陈矫苦笑道,“就这么不信任我?这些日子的朋友难道白交了?”不料一向刻板的薛悌也玩笑起来:“尔以郡吏之身交我这二千石的朋友,这跟一国之君屈尊陪邻国小臣郊游有什么区别?叫你和我住一块是看得起你,你还不知足啊?”曹操头一遭见薛悌诙谐,不禁哈哈大笑,倒把夏侯惇的那点儿别扭抛开了。薛悌笑盈盈拱手道:“若是明公无什么吩咐,我们就回营了,顺便叫仲德、曼成、子恪他们也过来,大家都很惦记您呐。”程昱、李典、吕虔如今都是镇守兖州的大员,日常不过公文来往,没有紧要之事不会轻易入朝,因此也很久没跟曹操见面了。“很好。”曹操点点头,亲自将二人送出大帐。陈矫受宠若惊连连作揖,这才躬身而去。一件心腹大事搞定,曹操对消灭吕布更添几分信心,背着手眺望自己的营盘。猛然间,远处说说笑笑走来一群人。为首者正是刘备,后面关羽、张飞、孙乾、简雍紧紧相随——这帮人掩护刘备撤退之后都投到夏侯惇的连营来了。别人倒也罢了,曹操的眼睛始终盯着关羽,他太喜欢这员将了。众人走至近前,一齐向曹操跪倒:“末将等参见明公!”曹操连忙伸手相搀:“恭喜玄德重招旧部,大家安然无恙便好。”刘备脸上赔笑,神色恭敬至极:“这全是赖曹公所赐啊!现在末将部属齐聚,就是折了几千人马。”他言下之意是来要兵的。曹操早有打算。如果这次能灭掉吕布,也就用不着刘备屯驻小沛了,战后将他们拉回许都,到那时再调拨兵马给他,所以根本没搭这个茬:“招兵之事暂且不忙,等灭了吕布再说。”刘备何等聪明,一听便明白了八九分,赶紧顺杆爬:“在下身为朝廷将军之任,久镇小沛不见天子,心中颇为挂念。倘若这次东征大功告成,在下很想率部随明公西归,拱卫许都以尽职责。”知道无法抗拒,不如大胆面对,这就是聪明人。“很好很好……还有一件事,我听说昔日玄德在徐州时曾录用过陈群,可有此事啊?”曹操眯起眼睛紧紧逼视着刘备。刘备面容坦荡直言不讳:“确有此事。”曹操见他承认,便没有生气,只道:“这可就是玄德你的不对啦!那陈长文是陈仲弓之孙、陈元方之子,乃颍川的望族名士,朝廷必要征召任用的。前番到许都,你怎么对我只字不提呢?”“唉……”刘备把头一低以袖遮面,“在下虽任用陈长文,却不纳其言失手徐州,使其被吕布所虏,有什么脸面跟您提起啊。”曹操见他这副狼狈举动,不禁发笑:“哈哈哈……原来玄德是怕羞啊!没关系,胜败乃兵家常事,可发现贤才向朝廷举荐乃臣子本职,以后不要因为顾及脸面而误事了。”“是是是。”刘备诺诺连声,又扯过关羽道,“云长有件事想亲自向您单独禀报。”“哦?”曹操颇感诧异。关羽也是一愣,赶紧反手拉刘备:“这件事还是将军您……”刘备一把推开他,笑道:“我不管,你答应的事情你自己去做。”说罢竟朝曹操一揖,带着张飞等人笑嘻嘻去了。关羽张着手呼道:“将军,您别走啊!我张不开这嘴呀……”曹操还没见过威风凛凛的关羽似这般慌张过:“云长!有什么难言之事你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办到,一定为你办。”关羽喊了半天,见刘备还是走了,便转身跪倒在曹操面前:“启禀明公,是这么一回事……末将在小沛之时与吕布麾下诸将有些来往,其中有个秦宜禄自称以前曾在明公帐下为吏。”“哼!”曹操冷笑一声,“那个小人啊!”“吾观此人也颇为谄媚。”关羽抱拳道,“他知我家将军归顺朝廷,便也有意弃吕布而复归明公。所以,他跟末将说……”关羽磕磕巴巴,似有难以启齿之言。“那小子跟你说什么了?”秦宜禄已然不年轻了,但在曹操心目中他还是当年跟随自己当差时的模样。关羽顿了一会儿,深吸口气道:“他说吕布败亡之日,倘若明公饶他不死,他愿将美妾杜氏献于明公。”“什么?”曹操听罢火起,想要破口大骂,忽然脑子一转——秦宜禄怎么会有信心凭一个女子就能让我饶了他呢?莫非这女子有倾国倾城之貌?想至此投石问路道:“这厮也真痴心妄想,就凭一个寻常女子就想让老夫饶他性命吗?”“明公有所不知,当年吕布刺董卓,曾派秦宜禄往来司徒王允处谋划事宜。后来大功告成诸人皆有封赏,唯独秦宜禄不愿升官,但求王允府中一个捧貂蝉冠的婢女。王允念及他出力不少便未见怪,就把那美貌丫鬟赏给他为妻了,正是现在下邳城中的杜氏。”“既然是正室妻子,岂可随意送人,真真荒唐!”曹操把衣袖一甩,佯装怒色。关羽又道:“此中另有隐情。秦宜禄随吕布至徐州后,曾奉命到淮南联络僭逆袁术。那袁公路素来骄纵,秦宜禄胁肩谄笑那一套很是受用,就把刘氏宗亲之女赏给他为妻。那女子虽相貌平平,却是袁术所赐身份高贵,秦宜禄不敢怠慢,立刻休杜氏为妾改易了正室夫人。”“小人就是小人,反复无常,连一个女子都要辜负!”曹操捻髯思量,“不过当初他不肯加官,单向王允要这个杜氏,莫非此女有倾国倾城之貌?”“确是绝色美人。”关羽低声道,“听说还被吕布霸占过。”曹操一听秦宜禄、吕布都曾染指甚是厌恶,但瞧关羽一本正经,笑盈盈问道:“云长莫非见过?”关羽把头压得低低的:“有……有一面之识。”“哈哈哈……”曹操拍了拍关羽的肩膀,“云长可喜欢此女?”“不不不……”关羽惊慌失措连连摇手。“随我进来讲话。”曹操一把拉住关羽,将他带进大帐。曹操自结识关云长以来,所见的都是关羽威风凛凛、骁勇善战、不苟言笑,何曾知他也有难以启齿、儿女情长的一面,笑呵呵问道:“云长连声称‘不’,是不敢还是不爱?”幸亏关羽天生一张赤红面孔,若不然不知脸要红成什么样了!他连连摆手:“大丈夫征战天下,何爱区区一女子。”“差矣!”曹操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了,“岂不闻《诗经·周南》有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岂不知《邶风》有云‘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孔仲尼都道那是思无邪,云长又何故如此薄情。食色,性也……”关羽是憨直之人,从来没经人如此“开导”过,羞得以袖遮面,仓皇道:“秦宜禄之事末将现已禀报明公,准与不准,明公自作定夺!”说罢转身就走。“云长且住!”片刻之际曹操已有决断——关云长世之虎将,惜乎屈侍大耳刘备,提起那杜氏女他似有爱慕之心,我何不卖一个顺水人情,城破之日将杜氏赠与云长为妾。关云长得此佳人必感念我恩,有朝一日舍弃刘备转而辅保于我,岂不又得一股肱?“明公还有何吩咐?”虽口上询问,但关羽偏着脸不敢再看他。曹操娓娓道来:“想那秦宜禄本是我手下叛奴,奸猾媚上素无德行可言,与那袁术、吕布之流倒是相得益彰。我本不该放过此人,但云长既然开了口,我便看在你的面子上饶他狗命。”关羽连忙抱拳:“在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并非与秦宜禄有何瓜葛,明公大可不必以末将薄面为虑。”他不想沾曹操一丁点儿人情。“诶!”曹操含笑摇头道,“不看将军之面,需看美人之面。面若桃花,岂能不看?”关羽听他为老不尊言语轻佻,越发难以忍受:“末将告退了……”“忙什么?老夫的话还未说完呢!”曹操见他要走,赶忙拉住他,“俗话说‘好汉无贤妇,赖男娶美妻’,那杜氏女跟了秦宜禄实在是大大的罪孽。我观云长相貌堂堂英气十足,又有马武、岑彭之勇,若能配此丽人,岂不是美女英雄珠联璧合?”“这……这万万不可。”关羽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抽袖欲去。曹操死死不放:“是不可还是不敢?秦宜禄言道将此女献于老夫,老夫再将其赏赐与将军又有何不可?待攻破下邳之日,我将此女赐予云长,再择绫罗绸缎、簪环首饰以为嫁妆,一并送至云长营内,此事可好?”九尺高的关西汉子,岂有脸面答应这等事?关羽一甩衣袖,抱拳施礼,含羞带愧而去——这就算是默认了吧!曹操捋髯大笑,眼望关羽背影呼道:“云长慢走,休要辜负老夫美意啊!”定下这件事,曹操更觉说不尽的舒畅,顺水推舟竟促成这样一宗美事,日后关羽必然感念他的厚待。兀自笑了一会儿,见程昱、李典、吕虔等纷纷来到,曹操将众人让进帐内,叙过故旧之谊,又议战场上的安排……

由于第三次征讨张绣受挫,曹操不得不让大军在许都休养几日再开往徐州赴战。无奈形势逼人,夏侯惇败于高顺之手,而且在战乱中被流矢射瞎了左目。军中统帅受伤,无人主持大局,只得后退扎寨。而刘备仍被困于小沛城中,情势岌岌可危。对于曹操而言,夏侯惇太重要了。自举兵以来夏侯惇不畏艰险、身先士卒,一直与曹操并肩奋战,既是军队的第二统帅、得力干将,又是他的堂弟、亲家,不啻于他一条膀臂。曹操震惊之余,又忌惮河北战局发展的疾速,于是不等部队休整完毕便传令开拔,亲率两万兵马征讨吕布,只留曹洪领少数兵马保卫许都。主帅一声令下,可苦了三军儿郎。士卒刚从南阳霉雨中跋涉回京,皆已疲惫至极,现在又要东征,满营上下怨声载道,行军速度甚是缓慢。曹操亦知士卒疲乏,但此乃形势所迫,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强耐性子催兵向前。时至秋季麦田几熟,豫州屯田更是出产颇丰,只需再候一时便可收割。大军直赴小沛救援,时而要横过麦田,曹操恐兵士破坏,又传下命令——士卒无败麦,犯者死!这一路上曹操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夏侯惇中箭未知生死,刘备被困命悬一线,眼瞅着这些疲乏的兵士行动缓慢,心里着急又不好多加催促,时不时还要注意躲避麦田。他无可派遣,气得时而骂吕布、时而骂高顺、一会儿骂张绣、一会儿又骂刘表。但是着急解决不了问题,几日行下来,将将赶到梁国地界,离小沛还差一半路程呢。荀攸与郭嘉时刻跟随曹操左右,几日下来已把劝慰的话说了好几遍,后来也几无可言了。眼瞅着前面又是一大片麦田,避无可避只得穿行。士卒小心翼翼躲闪,骑士纷纷下马扶麦,生恐犯了军法。可这样一来行进愈加缓慢,大队人马拥堵不堪。曹操回头望了一眼洋洋洒洒的队伍,又是一阵皱眉:“损害麦田乃是坏屯民之利,但这么慢吞吞地走,几时才能到小沛?”郭嘉见曹操又着急了,赶紧笑呵呵借题发挥:“主公看到了没有,风吹麦浪似波涛,屯田可尽皆丰收喽!我听荀令君言说,今年的收入预计有百万斛之多,是去年的两倍。有了这么多粮食,仓廪充盈军国丰饶,何愁吕布不平、袁绍不灭?在下先恭喜主公啦!”郭嘉颇能揣测上意,嘴巴又甜,几句话还真把曹操给说乐了:“此乃枣祗之功也!若不是他提议修改佃科五五分成,屯民哪能这么积极种田?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予民利则于己利,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待我平灭吕布之后,定要修表加封枣祗,树其不朽之功。”“《法言》又云‘行之,上也;言之,次也’。依我看屯田首功当推任中郎。若不是他这些年督率屯田供给军粮,咱们岂能在外面安心打仗啊?”任峻是曹操妹夫,所以郭嘉也不会忘了适时地夸上两句。曹操暗自欢喜,却不作回应兀自催马。任峻的功劳他心里有数,但官职却不宜再升。他自主持朝政以来,尽可能避免升任自己的亲戚,夏侯惇、曹仁、曹洪是军中干将不得不给予名分,至于任峻、卞秉这些外戚,虽立有功劳却是只富不贵,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闲话。所以任峻总揽粮草不过是个中郎将,卞秉提典军械不过校尉之职。但曹操脸上一丝一毫的微妙变化又岂逃得过郭嘉的眼睛?情知他嘴上不说心里赞同,赶紧又道:“昔日高祖定天下,曾论首功之臣。人言曹参身被七十余创,攻城略地当居首功。高祖却以为萧何保全关中、供给军粮才是不世之功。以在下之见,任中郎是个小萧何!”“我不理你,你便越发谬奖!”曹操不禁大笑,“我看当今之萧何,乃是荀令君耳!哈哈哈……”哪知这一声笑可惹了麻烦——正逢麦田之中栖着一只寒鸦,闻听曹操的笑声惊诧而起;绝影xx眼见一黑物蹿入天际,不由得嘘溜溜一阵嘶叫,四蹄慌乱窜入麦田之中。曹操紧勒缰绳守住绝影,但眼见得已踏坏了一大片麦田。这一变故甚是突然,四下的军兵都忍不住围拢观看,荀攸、郭嘉等也都下了马赶过来。曹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坏麦者处死是他订下的规矩,偏不想别人纷纷遵守,自己却马踏田地坏了军法。曹操环顾左右,长叹一声翻身下马,问道:“行军主簿何在?”王必闻听呼唤,赶紧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主公有何吩咐?”“出兵之际,老夫有何军令?”“军令?!什么军令?”王必瞪着眼睛装糊涂。曹操冷笑一声:“哼!光天化日众人亲见,你无需再替老夫遮掩。但说无妨!”王必咽了口唾沫,只得拱手道:“士卒无败麦,犯者死。”曹操捋了捋胡须道:“老夫马踏麦田,当以军法处置。”王必哪敢杀曹操?这不成了笑话了吗!赶紧反驳道:“《春秋》之义,罚不加于尊。”他没理可讲,把刑不上大夫那一套搬了出来。曹操摇了摇头:“昔日萧何制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天下无不遵行。制法而自犯之,何以帅下?”说着话他已把佩剑擎在掌中。王必这次可真吓坏了:“主公,您可不能自残领罪啊……”郭嘉本想说几句高兴话让他高兴,谁想惹出这样的祸来,赶紧跪倒在地:“主公总统大军,效命天子,实乃朝廷之依仗。今天下未宁,岂可自戕?”曹操本来也没打算真的以死领罪,不过自法自犯总得做做样子,沉吟良久才道:“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何况老夫?然征战在即,身为军帅不可自杀,以刑代之。”说着低头摘下兜鍪、拔掉头簪,左手抓住发髻,右掌宝剑一挥,竟将半截青丝割下!《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故古人重发,只有犯罪之人才截断头发,名唤“髡刑”。众人见曹操当众截发,尽皆愕然。他将宝剑还匣,把那半截发髻交与王必道:“将此发传示三军,就说老夫践麦,本当斩首,身为主帅权且割发代首。若是再有人干犯军法,一定不饶!”王必领命而去,三军将士知曹操割发代首无不肃然,莫说践踏麦田,就是原先那些抱怨的话也不敢再说了。荀攸取过布带,亲自为曹操束住短发,郭嘉又给他戴好兜鍪,三人拉马继续前行。不多时,大队士卒渐渐出了麦田,大家举目一望,梁国所治梁县已遥遥可见,当今梁国王刘弥就居于城中。一见此城曹操倏然想起梁王弥之子偏将军刘服,回头对荀攸道:“前番归京,那赵达来传闲话,好像说王子服与什么人有来往,吾恐他勾结董承,必将为害于肘腋。”荀攸虽精于审时度势,但对政变阴谋一类蝇营狗苟的事情却不似董昭那般关注,只是摇头道:“我听令君言讲,当年王子服随主公一并迎驾洛阳,亦有迁都功劳,想必与董承不是一党。何况梁王居此,倘王子服作乱于许都,岂不是害了他父王?”“话虽如此,但王子服生性张扬,又居功自傲年轻气盛,也未必牵挂其父生死。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要多加防备才是。”曹操明明对董承、王子服有些猜忌,却不敢公然夺其兵马、罢免其官。人家毕竟是皇亲国戚,轻易处置便会动摇人心招惹不满;而且有他们在朝,还可以树为标榜,象征宗室、外戚支持曹操。所以曹操不能动他们,至少在与袁绍决战之前还不能动他们。说话间恍惚见梁县方向有一帮人绝尘而来,马上步下有数十人,看样子甚是匆忙。紧接着又有斥候奔来禀报:“镇东将军兵败至此。”“唉!紧赶慢赶还是迟了,”曹操不住摇头,“这大耳刘备也真够倒霉的,又把小沛给丢了!”“曹公在哪里……曹公在哪里……”刘备下了马,跌跌撞撞闯入队中,一见曹操面带不悦立于田畔,匆忙跪倒请罪,“末将又失城池,请明公治罪!”曹操低头一看,这会儿的刘备可跟上次大不相同。蓬头垢面衣甲残破,原先的奇装异服也不知扔哪儿去了,就带着这几十残兵,模样狼狈至极。曹操忽然觉得好笑,上次刘备守小沛,招募兵马被吕布忌恨,让人家打跑;这次刘备守小沛,定计杀杨奉、韩暹,劫走吕布马匹,又把人家惹火了,照旧是城破逃亡。两次失守如出一辙,这个人仪表堂堂却如此好斗,斗又斗不过人家,屡战屡败真是不长记性!因而曹操未加责难,只扬扬手道:“胜败乃兵家常事,玄德无须挂怀,起来吧……小沛既已失守,元让那里现又如何?”曹操急于知道夏侯惇的伤势。“惭愧惭愧……”刘备没敢起来,“末将困于小沛,内外音讯不通,只风闻夏侯将军受挫负伤,并未亲见。后来城池攻破,在下突北门而走,又被高顺追袭,幸有关云长、张翼德断后,末将才得逃脱。无暇投至夏侯将军大营,因此径赴许都报讯,不想在此处遇到明公。”说罢连连叩首。“那云长与翼德何在?”曹操放眼寻找。“掩护末将撤退,故而走失,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说至此刘备语气中竟有苦痛悲悯之意。“唉!”曹操感慨良多。他始终想不明白,关羽、张飞那等虎将为何会保刘备这样的长腿将军呢?关羽、张飞都找不到了,想必刘备的妻子家小又叫吕布掳去,“起来吧!起来吧!咱们一路上召集流散人马,老夫替你和元让报仇!”“谢将军!”刘备再次顿首,有小将赵云搀他起来,另一个心腹陈到牵过他的马匹。众人一并上马,过梁县齐往小沛救援。见刘备来了,郭嘉赶忙让出位置,叫他与曹操并辔而行。曹操心系战事不住发问:“那吕布现在有多少人马?”刘备恭恭敬敬答道:“嫡系并州兵不过数千,还有陈宫的兖州部、徐州兵、丹阳旧部、河内兵,另外广陵太守陈登,割据青徐沿海的豪强臧霸、吴敦、尹礼、昌霸,还有孙康、孙观兄弟也听他调遣,加在一起得有两万多众。”曹操不以为然:“攒鸡毛凑掸子,也不过尔尔!”“明公切莫大意,那并州铁骑闻名天下,尤其高顺所部陷阵营甚是厉害,我就是败在他手中。还有广陵太守陈登平灭海贼声势大振,听说他率领兵马已经开拔,意欲与高顺合兵以拒王师,此亦劲敌也!”曹操面带莞尔——刘备还不知陈登已暗中归顺,此番开拔至此,广陵军必然要在阵前倒戈,这一战已有九成胜算。刘备见他信心满满,不失时机地禀奏道:“曹公,在下此前还办了一件事,心绪很是不宁,要对您直言相告。”“哦?什么事儿啊?”刘备看似战战兢兢道:“年初之时我以豫州牧的名义将袁绍之子袁谭举为孝廉……其实这是为了大局安定,望您不要多想。”袁绍父子虽身在河北,但祖籍还是豫州汝南,所以举孝廉也要在原籍。曹操扑哧一笑:“我早就听说了,这算什么大事?我理解你的良苦用心,袁绍就好这等虚名,举他儿子为孝廉可以缓和咱们跟他的关系嘛,你做得很好。”刘备惶恐的脸上霎时间泛出笑意,信誓旦旦道:“明公体恤下情,末将感激不尽,日后必当加倍效力以报知遇之恩。”曹操捻捻须髯,心想这刘备也忒胆小了……

曹操不在许都时,朝廷一应事务皆由尚书令荀彧处理,京畿留守部队则凭建武将军夏侯惇调遣。二人犹如曹操的分身,抵御外敌防止内乱,加之司隶校尉丁冲以及留守司空府的掾属协助,诸人监控天子百官的一举一动,确保所有权柄牢牢把持在曹操手中。按说曹操离京作战已不是一回两回了,但以往的情势都不及这三个月惊心动魄。原本风平浪静的局面在他离开后阴云骤起,先是从河北传来田丰献计的消息,接着是曹操大军撤退遭困,后来又是吕布反叛。虽然荀彧和夏侯惇对外严格保密,但还是有不少官员嗅出了反常,有人断言袁绍已大举发兵,有人猜测是刘表率师北上,更有甚者编造流言蜚语说曹操在南阳全军覆没。一时间人心惶惶蠢蠢欲动,就连深居宫中的皇帝刘协都听到了风言风语,竟然招荀彧入宫,询问曹操是否还活着。传言造成的不安比事实夸大十倍,如此下去必然激出事变。鉴于这种情况,荀彧索性趁着朝会把军情事实向天子和百官澄清,大家见他谈笑风生神情自若也就不再慌乱了,至于少数编造流言别有用心的人闻知军情也规矩了不少。不过莫看荀彧表面上不慌不忙,其实心里急若油煎,他反复召集司空掾属布置事务,又请夏侯惇将卫戍部队围城屯驻,这才心中稍安。过了两天,王图自安众突围归来,所部一千兵死伤殆尽,拼了性命才捎回曹操的命令,荀彧看罢书信又吃一惊。夏侯惇的卫戍部队是许都的保障,倘若调出则后防空虚,袁绍兵至许都必有围城之险,即便都城不至于立时失陷,可是许下屯民辛苦一年种出的粮食可就保不住了。但如今曹操回军缓慢,刘备处又告急,兖州所能调集的兵力不过杯水车薪,根本无力援助。一旦小沛有失,吕布将长驱直入与夏侯惇决战于许下,后果一样是不堪设想。问题的关键在于曹操能不能迅速回来,许都可以一两日无兵,但只要超过半个月,恐怕不等敌人来袭,朝中的异己分子就先闹翻了天!荀彧与曹操共事多年,大多数情况下还是相信曹操能力的。他深知战事不容耽搁,务必要将吕布阻于豫州之外,便一切按照信上吩咐行事,草诏令夏侯惇火速率领卫戍之军救援刘备。夏侯惇走后,荀彧详思信上“一应外患勿忧,当防朝中肘腋”之语,渐渐了然——现有卫将军董承、偏将军刘服拥兵千余尚在许都城外,辅国将军伏完也曾在东归之时统领过宫中数百杂役,许都空虚之际他们才是最大的不安因素。想至此他马上请典农中郎将任峻抽调精壮屯民暂充军队;责令司隶校尉丁冲严格戒备颍川四境;又让符节令董昭权领河南尹之职,与许都令满宠率领兵士日夜轮班在城内巡查;致书光禄勋郗虑严控宫廷杂役,隔绝外臣见驾,防止变故发生;又请荀悦、谢该等饱学之士陪王伴驾讨论学术,以转移皇帝的视听……荀彧坐居省中奋笔疾书,一份份诏书、一道道密令行云流水般传递出去。待到方方面面安排妥当,只累得荀令君眼花缭乱头昏脑涨,可是精神上仍不敢有丝毫松懈。偏这个时候又有人给他添麻烦,已经辞官的赵达久不得曹操辟用,跑到荀府门口哭着喊着要他见,胁肩谄笑恳求荀彧替他说好话,又念叨了一大堆宫中秘闻,什么谁向皇上进谗言了、谁暗地里说曹操坏话了、谁与董承秘密来往了。荀彧素来厌恶这等打小报告的人,这等要紧时刻哪有心思听他啰唣,一气之下叫家丁将赵达乱棍赶走。按照荀彧的设想,即便曹操在安众得胜,也需十日左右才能回京,若战事不利,一个月都是有可能的,这对于自己是莫大考验。哪想只忐忐忑忑过了四天,曹操便率兵回来啦!荀彧、董昭等大喜过望,亲自出城迎接。远远望见曹操一马当先绝尘而至,后面荀攸、曹纯、王必、繁钦等引领着虎豹骑紧紧相随,荀彧眼泪差点儿掉下来;董昭跪倒在地:“明公啊,您莫非从天而降!”“哈哈……”曹操仰天大笑,打马来至二人近前,“文若、公仁,有劳你们为我殚精竭虑了。”二人仔细观瞧,见曹操满面灰尘浑身是干泥巴,绝影宝马脏得都看不出颜色了。再看后面荀攸等人乃至所部士卒纷纷下马,也全都跟泥猴一般,这副模样到底是赢是输呢?荀彧忍不住问道:“保守京师乃臣子职分所在,曹公不必谬奖,不知南阳战事如何?”曹操捻捻脏兮兮的胡子道:“穰县虽未攻克,但是安众一战大破刘表、张绣联军,杀敌不少啊。”他说着话咧嘴一笑,乌黑的脸上显出一嘴大白牙,样子颇为滑稽。荀彧拭去额头汗水,惊愕地问道:“我以为您说到安众破敌仅是安慰我的话,不料果然实是。可是、可是……那种情况下,您怎么料定必能破敌呢?”“岂不闻置之死地而后生?”曹操露出得意的神情,“我军士气虽然低迷,但阵容未乱军辎未失,人数上还有优势,这样的部队岂能轻易拦截?得到蔡瑁拦路的消息,帐中诸将无不动怒,我便知群情愤恨此战必勇!咱的兵多为豫兖之人,荆州兵阻路如同不让士兵回家,有道是哀兵必胜,他们岂能拦得住?兵法有云‘归师勿遏’,那蔡瑁、张绣胜券在握却行此下策,足见他们不过是小聪明,其实根本不通用兵之道。”“他们还有一个致命伤,”荀攸驼背走来接着说,“倘若敌我对调,明公若与夏侯将军前后堵截敌军,此战未必会败;但若是张绣和蔡瑁行此办法就绝无胜算!”“道理何在?”荀彧自知谋略不及这个比他大两岁的侄子,听得有些糊涂了。荀攸缓缓道:“那张绣与刘表非是一党,他们的兵马互不统属。张绣被围于穰县城内,襄阳近在咫尺却拖延三月才发救兵,蔡瑁又坐观形势,彼此之间嫌隙已生。要是一同在后面黏住我军还可勉强同仇敌忾,一旦分开就各怀异心了。蔡瑁在前面堵、张绣在后面追,前面的指望后面多出力,后面的希望前面挡住咱,总揣着保存实力的侥幸心理,这仗还能打赢吗?”道理原来这么简单,荀彧不禁莞尔:“原来指挥撤退之军才是最显用兵手段的啊!”楚霸王项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可鸿沟之盟只是撤退一战败于刘邦之手,辛苦打下的江山就全丢了。董卓征湟中义从不利,被困于榆中的河边,他假借捕鱼堵河为堤,自堤下金蝉脱壳,自此扬名天下,才有了祸乱朝廷的本钱。世俗之人常以胜败论将才,殊不知指挥军队撤退才是最难的事情。曹操说起安众那一仗,眼中流露出兴奋:“我定下计策,向全军将士晓以利害,使大家斗志激昂。然后休兵一日,拆掉王图送来的所有蓑衣用来垫路,一鼓作气直扑蔡瑁本阵,荆州兵顿时溃乱。然后又叫大家占据高处布置奇兵,把后面赶来的张绣也打退了。”荀攸摇摇头:“说得简单,其时也有不少凶险。打荆州兵倒不在话下,张绣却是劲敌。两军战乱之中,他部下张先一眼看见主公了,率领骑兵突上山坡,多亏小将史涣拼死奋战,许褚又掷出大枪将张先戳死,才保护主公毫发未损。”说到这儿他二目曈曈似有余悸。“不错!”曹操倒很乐观,“这次史涣功劳不小,牛盖、贾信等人也不错,还有闯重围的王图。元让提拔的这几员小将都不错,再过几天等他们回来了,我都要给他们升官。”“再过几天?!”董昭还以为大军在后面呢,这才觉得事情不对,“大队人马还未回来吗?”荀攸解释道:“主公恐你们在京师不安,得胜之后选了一千虎豹骑星夜兼程先回来了,大队兵马还在南阳慢慢行进呢……”他一路上快马奔波,有些迎风流泪,不禁在清癯的脸上抹了两把,泪水与满脸尘土搅在一起,被他摸出两个泥道子。荀彧见了不禁莞尔道:“这一路辛苦了,快快进城吧。明日朝见天子,只要百官看到曹公,大家就都踏实了……”荀彧还是心善,他本想说“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也安心了”但脑筋忽转,那样一说曹操必然细加盘查。有了议郎赵彦的前车之鉴,不知又要葬送多少条性命!荀彧虽不说,曹操却心里有数:“我看莫要等到明日。今天尚早,我回去梳洗一下就去面君。”他知道朝中必有人乱造谣言,但是河北军情不明、徐州吕布未破,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斤斤计较动摇人心。他面沉似水将马缰绳交与许褚牵着,自己溜溜达达当先而走,随手抠着衣甲上干硬的泥疙瘩道:“天下之大各有不同,南阳阴雨连连,过了沛国又活活把人干死!沾了一身泥,再暴晒一顿,这铠甲都快要不得了。”说到这儿他又忍不住笑了,“我回军之际士卒在沛国境内高喊干渴,附近又寻不到水源,我就策马上了一个山冈,虚指前方说‘远处有一青梅树林,看似果叶繁盛,加速前进嚼梅汁止渴’,大家想到要吃青梅,顿觉酸意口内生津,走了一会儿竟然都不渴了,哈哈哈……大伙骑在马上都扯着脖子向前望呢……”“好一个望梅止渴!”董昭连连赞叹。他是骗人的行家,却自认编不出曹操这样的瞎话。曹操停下脚步叉腰望着巍峨的许都城,心里感慨良多:总算回来了,虽然只带回一千人马,但只要我出现在许都城中,上下人等就会安定,野心之辈便不敢造次!祢衡那等井底之蛙何等愚昧,口口声声骂我是欺君罔上的奸臣,殊不知没有我立于朝堂之上,人心就会离散,朝廷必将覆灭。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曹某人真正是大汉王朝的脊梁!只要我在,许都城就在,天子就在,朝廷就在,大汉朝就在!正在曹操胡思乱想之际,就见有一个布衣之人从城门跑出,推开守门卫兵,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身边纳头便拜:“哟!曹公您回来啦!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威名赫赫大破贼虏!在下恭迎您的大驾!”曹操低头一看,原来是赵达。这厮自以为得了曹操的承诺,未加详思就把官给辞了,等着司空府的辟用。哪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才知叫曹操耍了,所以想方设法再来钻营。曹操望着这个无耻小人,冷笑道:“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赵议郎吗?您怎么无缘无故把官辞了?前些天我还跟令君谈您的事儿呢!朝中少一大贤啊!”诸人闻听此言无不仰天大笑,那赵达也真没皮没脸,明知曹操故意挖苦自己,还是一脸谄笑,伸手抓起曹操战袍,一边拍打一边念叨着:“瞧您这一路风尘,在下给您掸掸土!顺便有几件小事在下想向您禀报。前天我跟议郎吴硕说闲话,他问我您是不是战败了,听说他还跟王子服问过这样的话……”荀氏叔侄都是疾恶如仇的人,实在看不了这样恶心的言语举动。荀攸不待曹操发话,一把拉住身后的许褚:“仲康!你把这个无耻之徒给我赶走!不走就活活打死!”许褚还真听他的话,蹿上前一把抓住赵达腰带,生生举了起来往远处一扔——赵达摔了个四脚朝天,脑袋磕了个大包,裤腰带也折了,鞋也甩出去老远,疼得满地打滚:“哎哟!我的祖宗哟……”“滚!”许褚在他腰间又补一脚,“再不滚我一巴掌拍死你!”“我滚我滚!祖宗别打了……”赵达再不敢上前,连滚带爬提着裤子溜了。众人见状又是一阵哄笑,董昭却不禁摇头:“这么做不好吧。”“对待无耻小人就该如此!”荀彧颇感解气,“前日我布置城防的时候,他就跑来扰我,说长道短的传闲话。这种人最没德行!”曹操对许褚所为非但毫不阻拦,而且笑得比谁的声音都大——他并非不宠信谄媚之人,但是拍马屁也得拍出点儿水准来,而且拍马屁者还得有一技之长。昔日秦宜禄也是谄媚小人,但机灵能干;徐佗也很谄媚,但能恪尽职守;繁钦远比赵达谄媚,但是打点文书笔走龙蛇,人家谄媚得有才华!似赵达这等公然吮痔献媚的人,除了传闲话什么都不会,只能让人感到恶心。董昭却不这么看问题,他凑到曹操身边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对待赵达这样的也不要太无情了。想那楚汉之际,若不是项羽在鸿门宴上随便说了几句闲话,高祖爷怎能除掉内奸曹无伤呢?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常言道‘无风不起浪’,闲话可以不全信,但也不能全不信呢。”听了董昭这番,曹操眼睛一亮,赞同地点了点头……

彭城以西一场血战,吕布帐下的并州精锐几乎全军覆没,陷阵营更是尽数战死,又折曹性、魏续、许耽三将。徐州部、兖州部、丹阳兵遭陈登追击,死走逃亡不计其数,最终回到下邳的只有千余人。曹操趁势包围彭城,意欲诱吕布出战。但吕布吸取当年在兖州的教训,死守下邳不发救兵,并传令徐州各城的守军坚壁清野。曹操鉴于河北的形势不敢拖延,连续攻城三昼夜,将彭城攻破,俘获吕布任命的彭城相侯楷。为了动摇徐州局势,曹操使出杀手锏,下令将城内之人全部屠杀;并向整个徐州散布消息,主动献城投降者可免死,坚守顽抗再破者屠城。遭遇这样的威胁,吕布集团的弱点越发凸显出来。他本辗转流亡到徐州,一路上吸纳了各个地方的军队,这些军队各有统帅难以合并,加之徐州自陶谦时代便割据纷乱,因而吕布的统治并无严谨的体系,更近乎一个军事联盟。在这联盟中,各个派系既互相合作也钩心斗角,但绝对主力的并州兵起着震慑作用,因为有他们在,其他派系才会俯首帖耳。现在吕布的左将军头衔已被曹操以朝廷名义撤销,并州精锐又死伤殆尽,被围城者得不到救援,负隅顽抗者只有死路。吕布既没有统治徐州的名分,又没有保护大家的实力,谁还跟随他呢?东海、彭城、琅琊、下邳所属的各个县纷纷开门投降,下邳竟在霎时间变成了孤城!吕布这才明白坚守解决不了问题,再次差出张辽去联络沿海割据的臧霸、吴敦、孙观等人,意欲合兵一处;又派兖州叛将许汜、王楷赶往淮南,答应袁术结为儿女亲家的条件,向昔日的敌人搬请救兵。可曹操根本不给他喘息的余地,自彭城火速进军,数日光景已踏入下邳界内。一旦围城便战无可战,吕布来不及等候救援,只得集结残兵败将勉强出兵,试图阻击曹操的进程。对于这一战,曹操早有防备。布置行军队形时,已派史涣、吕昭、王图、蔡杨、贾信、扈质、牛盖、牛金、张喜等一干小将各率亲兵在前面带队,又唤程昱、陈登二人授以破敌计策。考虑到吕布英勇难当,敢于突袭主帅,曹操特意将虎豹骑移到了队伍最尾。所以一得到斥候的禀报,大家有条不紊各行其是——各队人马分散列开,呈扇面状让出空地以备交战;程昱、陈登带领随从依计行事;虎豹骑护卫曹操登上后方一个高坡,俯瞰整个战场。随军士卒中不乏经过濮阳之战的老兵,他们向同伴诉说着吕布的威风,简直把他吹成了神兵天将,仿佛他一出现立刻飞沙走石地动山摇。哪知真等吕布率兵来到近前,所有人都泄气了——吕布还是那身装扮: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身披赤金兽面连环铠,外罩西川红锦百花战袍,肩挎金漆画雀弓,腰系玲珑狮蛮带,腿缚银丝护膝甲,足蹬虎头战靴,跨着宝鞍金韂的赤兔马;掌中的方天画戟一晃,十分的人才,八面的威风。可是,形影不离给予他威严的并州铁骑已经不复存在了!跟随吕布而来的士兵太惨了,服色不同高矮不一,手里长短家伙都有。并州兵、徐州兵、兖州兵都已打乱了建制,权且编到了一起,只有百十个骑着马的,更有甚者是从下邳城中临时抓来的壮丁。这一路行来,不少人已经嘘嘘带喘萎靡不振,督队的高顺、成廉二将不得不连声呵斥以保持队形——这场仗还没打,胜败已经一望便知了。曹操怀抱令旗坐在山头之上,一见此等光景不禁捋髯而笑:“即便身负霸王之勇,用此残兵败将,结果还不是自刎乌江?”哪知曹操笑纹未收,吕布竟高举画戟,下令全军冲锋——这不是打仗,是玩命啊!那些杂兵闻听号令,连个“杀”字都懒得喊,各举兵刃战战兢兢往前拥,没跑几步队形就全乱了。而列于曹军前锋的清一色都是新近提拔的小将,归属于各个将军帐下听用,今日曹操把他们单提出来打冲锋,这帮人都憋着杀敌立功搏前程呢!一见来了这么熊的兵,各催坐骑带领亲兵就往前冲。两军相遇之际,未闻什么动静吕布那边就齐刷刷倒下一大片。后面的人一见前头的已然送死,怵生生哭爹喊娘地就要散,往后逃的倒比往前冲的多。眼看这场战就要立时结束了,忽然一道红影冲入了战团。吕布掌中方天画戟往左一挥,十几件兵刃立刻噼噼啪啪打飞;画戟就势往右回扫,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曹兵登时命丧黄泉!吕布毕竟是吕布,单凭一人一骑,就够大群曹兵忙活的了。但见方天画戟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已把身旁曹兵杀得人仰马翻,他马前丈许之内竟无人敢近。继而又闻他大吼一声,竟跃起赤兔马跳入曹军阵中,在人群中一蹿一跃,似砍瓜切菜般杀入,形似魔鬼状若疯癫,把曹兵吓得四处躲避。高顺、成廉也到了,两杆长矛神出鬼没刺入阵中;紧接着,仅有的百名骑兵迅速跟至,都是一副不要命的架势,哪管对面有多少曹兵,举着家伙闭眼就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有赚!将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就是这少数的兵马,竟将曹军的攻势抵御住了。他们这么一杀,原本后退的杂兵也看傻了,突觉这场仗还有获胜的可能,纷纷举着家伙又冲回来助阵。曹操在山上看得有些发傻,万没料到胜券在握的仗会打成这样。那厮杀紧张得叫人透不过气来,兵刃相交激起一阵阵令人胆寒的碰撞声,战马嘶鸣着冲撞往来。鲜血似火焰般时不时地喷发怒窜,两军前锋肉搏之处,所有人都杀得血葫芦一般;倒地的死尸被战靴、马蹄踩成一块块烂泥。曹操俯低身子收拢目光单寻吕布。只见他此刻已杀红了眼,脸上身上全是黏稠的鲜血,一边呼喊着“杀啊!”一边挥动大戟辟刺扫砍。恰见一个骑兵挥刀向他当胸砍来,吕布身子一闪,顺手将画戟刺入他肚子,双膀一使劲,将那兵生生举起,就势一通滥扫,借死人拨倒一大片曹兵,然后在半空中一甩,将血肉模糊的尸体掷入人群中,又砸倒了一大片……此刻小将蔡杨正杀到他近前,见吕布高举画戟掼出尸体,举枪就往他腋下刺去;吕布不及收戟探左手一抓,竟将枪尖握在手里,铆足力气往回一拉——连枪带人都被扯翻在地,所幸几个亲兵忘死相救,把蔡杨从赤兔马蹄边拖开,这才捡回一条命。吕布方扯落蔡杨,另一边牛金、牛盖两把大刀又到了;他赶忙回身用戟杆一搪——两把刀立时脱手,飞得无影无踪!二将失了兵刃,惊得拨马就跑。吕布还未收戟,忽觉脑后金风骤至。原来诸小将中以张喜最灵,竟辟了条血路,绕至他身后下手。料想这一枪已避无可避,哪知吕布突然一揪赤兔马的鬃毛——赤兔顿时压低脑袋、撩起后蹄。张喜的枪擦着吕布头顶而过,赤兔马的后蹄却踢在了张喜坐骑的脖子上。那畜生疼得四蹄乱蹦,竟载着张喜朝自己兵的方向趟杀过去……曹操再也看不下去了,猛然站起来,喊道:“后队放箭!”命令传下,曹军后队立时放出一阵箭雨,落点恰好是两军相接之处。不管是吕布的兵还是曹兵都有不少中箭的,两边士卒莫名其妙,自然而然各退了两步。就在这一愣之间,曹操举起令旗在空中左右摇摆——战场东面的小山头立时鼓乐大作,丘陵上竖起一面白旗,上写着“兖州人来降”五个大字。程昱、李典、吕虔立于旗下,四围全都是兖州兵士,扯着嗓门喊着家乡土话。吕布军中有不少兖州人,是当年跟着陈宫投奔过去的。这些兵被并州人欺压已久,但慑于吕布之威不敢逃亡。这会儿在战场上忽闻乡音,又看到了家乡的将军,众人大感回家的时机来了,有几个脑子灵的立时向东奔去。有一个跑就有一帮跟着的,兖州兵源源不断地脱离战阵。“不许走!”吕布勃然大怒,挥戟杀了身边两个想跑的人;见还止不住逃兵,意欲冲上山头斩旗杀人。这时又闻西首山头上又是一阵乱,竖起一面“徐州人来降”的白旗。陈登、陈矫、徐宣立于旗下,新近降曹的徐州士兵敲锣打鼓也在招呼老乡——霎时间,吕布帐下的徐州逃兵也开了闸!兖州人东逃,徐州人西窜。吕布突觉一阵凉意,仿佛浑身的血都被抽干了,回头再看——只剩下一群杀得气喘吁吁的并州老乡了。本来就是敌众我寡,现在又跑了一大半,吕布实在是打不下去了。眼见曹军又已攻杀过来,他拨转赤兔喊了声“撤退!”当先纵马奔出了战阵。他这一逃,所剩将士赶紧跟随,曹军兜着屁股一阵赶杀,不少筋疲力尽的并州兵被乱枪刺于马下。虽然胜了,曹操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手中令旗颓然落地,长出了一口气:“唉……可算是打完了,惊出我一身汗……咱下山吧!”虎豹骑保着他还未下到山脚,又见史涣纵马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俘虏迎面驰来,离着老远就喊道:“启禀曹公,末将把成廉擒获!”“快放开他!”有了上次的曹性自尽的教训,曹操赶紧下马,站在山坡上拱手道,“成将军,辛苦你了。”成廉大腿中枪,又被史涣拖了一阵,脸上模模糊糊都是血,站是站不起来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坐稳。他不似曹性那般倔强,只是叹息道:“唉……此乃天意啊……”“不是天意,这是人心!”曹操牵着马信步走下山坡,“吕奉先虽有项羽之勇,但士卒百姓又何曾真的归心与他?不修仁德单凭武力,昔日在兖州失败了,今天在徐州也一样会失败。”成廉半晌无语,最后抬起头来缓缓道:“诚如曹公所言,我家将军实非命世之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想起这些年我们的所作所为,末将时常感觉如芒在背啊!”的的确确,吕布的这支人马反复无常又劫掠百姓,已残害了太多的人。曹操见他颇有悔意,笑道:“吕布既逃,回至下邳定会紧守不出;我若攻城,士卒死伤必多。上天有好生之德,老夫实不忍再看两家兵将无谓牺牲。将军能不能在城下喊话,让吕奉先开门投降呢?老夫保证,绝不害城中将士性命!”曹操向陈登打听过,下邳是徐州第一坚城,攻坚战势必不好打。“非是在下不肯,下邳恐难招降。”成廉的口气很坚决。“未必吧?”曹操冷笑一声,“我观吕布所作所为并无恒心。”成廉摇头道:“吕布易说,陈宫难撼啊!”曹操立时语塞——当年日害三贤,陈宫负气而叛,还蛊惑张邈、张超、李封、薛兰、许汜、王楷、毛晖、徐翕一大帮人造反。吕布胸无大志八成会投降,但陈宫恐怕是不可能了……成廉喃喃道:“曹公有所不知,并州、兖州两部素有矛盾。如今城里并州兵只剩宋宪、侯成帐下数百,统筹之事已落入陈宫等人之手。即便吕布回到下邳,他也管不住那帮人啦!”“听说颍川陈元方父子也在城中,他们可安好?”曹操忽然想起了陈纪、陈群。成廉血糊糊的脸一抽动,似乎是笑了:“好着呢,陈宫一直照顾着他……还有毕谌、魏种也是。”曹操为兖州刺史时,举魏种为孝廉、任毕谌为别驾,对二人十分重用。哪知陈宫之叛,魏种贪生投敌;毕谌因老母被挟,竟弃他而去——这又是两笔糊涂账!曹操沉吟半晌才道:“不论如何,先围了下邳再说。”低头又问成廉,“将军可愿归降喊话?”成廉摇摇头:“在下出身并州,当效本主。若我家将军归降,在下即刻也降。我家将军不降,在下唯有一死。”曹操点点头:“吕布不才,然帐下皆是好汉……史涣,暂将他收押军中,待得了下邳再作理会。”经过这一场大战,曹操的心思又活动了:吕布骁勇天下无双,又没什么远大志向,若是能招降过来用为先锋,何乐而不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