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鄙的圣人,曹操杀吕布

下邳县乃徐州下邳国首县,汉初韩信受封楚王曾以此处为都。县南有泗水自西向东流淌,县东又有沂水自北向南注入泗水,形成三岔河口,是为天然屏障;县城方圆十二里,内外三重城墙,皆高四丈有余,白色磐石堆砌,外郭南门最为雄伟,民间称之为“白门楼”。曹军大队赶到时,陈登已率广陵兵为先锋,将下邳城包围起来。索性大包围套小包围,二万多兵瞬时间将城池困了个水泄不通。曹操穿过人群来到近前,仰望着这座大城,心头顿生忧虑——要破这座城可太难啦!纵然强攻硬打能破外郭,里面还有两层城墙,一层一层打下去,既折损兵马又耗费时日。想至此,命兵士连声呼喊,唤吕布出来答话。吕布此刻就在城上,他被眼前的包围惊住了。昔日兖州之役,他几次大破曹军,甚至以方天画戟敲过曹操的头盔,吓得曹阿瞒跪倒告饶、巧言诓骗才捡了条性命。可今天一切都变了,那个沛国谯县的矮子竟有了这么雄厚的实力,茫茫大兵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再往人群中细打量,刘备、陈登的旗号皆在其中,敌人联手部下背叛,吕布怒火中烧,听到下面的人呼喊自己的名字,他手扶女儿墙兀自口硬:“本将军未死!现就在此,曹贼能奈我何?”陈登一马趟出人群,嘲笑道:“吕奉先,你反叛朝廷,已被割去官职,有何脸面再称将军?还有一件事相告,你派出去向袁术求救的许汜、王楷,见你大势已去,已经转投荆州刘表去了!张辽虽到海滨,然臧霸等人忌惮天威不敢发兵。吕布,你完啦!”“呸!”吕布破口大骂,“陈登竖子!反复小人!忘恩负义!寡廉少耻!”他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恶言都用到陈登身上。陈登仰面大笑:“吕布啊吕布,你对我有何恩义可言?拍拍胸脯想一想,我这广陵太守是你给的还是朝廷给的?”吕布被他顶得哑口无言……是啊!人家的官本就是曹操给的呀!陈登仰着面直视着吕布:“你说我是反复小人,我倒要问问你,你这半生又都干了些什么!你本五原郡一武夫,出身卑贱,被丁建阳收留,视为心腹用为主簿,对你情真意重。后来董卓进京以钱财官爵贿赂与你,你便卖主求荣手刃丁原,转而认贼作父!保了董卓不过数载,灾星未退色心又起,与其小妾私通,为防丑事败坏,投靠王司徒刺董,转眼间也成了救国忠良。“弃暗投明本是正理,李傕、郭汜打破长安,你就当随王允死节,却怀揣贼父人头投靠袁术,袁术怨你无情不愿收留,你翻脸不认人,立刻又转投袁绍。跟随袁绍倒也罢了,放纵部下强抢民女劫掠财物。袁本初将你逐出冀州,你再投昔日同僚张杨。张杨待你推心置腹,你却勾结张邈又犯兖州,弃朋友于不顾。惜乎你那点儿德行斗不过神威赫赫的曹公,转而逃至徐州刘玄德麾下。刘玄德供你粮草给你辎重,反而成全你这喂不熟的狼!刘备、袁术交锋之际,你夺人之地诱人之兵,把徐州抢占过来,又翻过脸来打袁术!”陈登句句诛心,行云流水一般把吕布种种不义之事抖落了一遍,“吕布!你朝三暮四两面三刀,所过之处戕害黎民。老百姓恨不得戮尔尸、食尔肉、寝尔皮!似你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人人得而诛之!”吕布被他骂得又羞又愧又恨又恼,白脸转红五官倒竖,手扒女墙一阵怪叫:“哇呀呀……气煞我也!”“气有何用?”陈登一甩衣袖,回头扫向兵士,“广陵兵将听真!尔等皆是徐州之民,若有人受过并州武夫欺压劫掠之苦,恨此残暴之徒,就喊三声‘杀’叫他听听!”杀……杀……杀……呐喊声震天动地响彻云霄,喊到第三声时,莫说是徐州人,就连兖州人、豫州人都跟着扯着嗓门大吼。吕布瞪大眼睛看着这惊心动魄的情景,盖世的英武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完了!彻底完了!吕布的心死了……原本他还可凭胯下赤兔掌中画戟夺条血路,可是现在他不行了,他颤抖了……即便逃出去又能怎样?再往东就是大海了,北面的袁绍恨他入骨,南面的袁术也已得罪,往西投奔老朋友张杨,可从兖州到豫州都是曹操的地盘;臧霸、孙观、尹礼等按兵不动,条条道路都已堵死,天下虽大哪里有立锥之地……吕布只感头晕目眩,身子一晃伏倒在女墙之上。曹操在下面看得分明,挥舞手臂示意大家收声,轻催坐骑出了兵群,放声道:“吕将军!吕将军!”吕布听他还叫自己为将军,强打精神往下张望。曹操似乎叹了口气,缓缓道:“将军莫要灰心,弃恶从善尚有一线希望。将军曾刺杀贼臣董卓、攻战僭逆袁术,这些功劳当今天子至今不忘,老夫也时刻挂怀。今既已兵败,与其困守孤城,何不顺天应人主动归降呢?”一言点醒梦中人,吕布蓝隐隐的眼睛一亮,似乎感到一线生机,方要应允,忽闻背后一声断喝:“城可破,头可杀,誓死不降曹贼!”连城上的带城下的,所有人尽皆吃惊,放眼望去见一中年文生衣冠不整满面憔悴探出女墙——正是陈宫!曹操心头一凛,抱拳拱手:“公台,别来无恙?”陈宫悲怒交加:“呸!曹操老贼素无恩义。昔日袁仲甫、边文礼、桓文林与尔何仇?一时恚怒三家满门毙命!金元休被你逐出兖州,终被袁术屠戮!你攻打陶谦之时,屠杀东海五城,现在还有何脸面自称得徐州之民心?”刚才吕布被陈登骂得又羞又恼,这会儿陈宫的几句话又把曹操说得无地自容。做过的事赖也赖不掉,日杀三贤、驱逐金尚、屠戮徐州,这都是曹操一生都洗不去的罪过,面对着深知底细的陈宫,他还能有什么辩白?陈登见状赶紧接过话茬:“陈公台少要卖狂!何谓民心不附?倘若人心不附,怎有这许多徐州将士前来围城!”忽见城头又蹿出一人:“住口!陈元龙,你临阵倒戈害死我并州无数兄弟,有我高顺三寸气在,宁可鱼死网破决不投降!”“助纣为虐咎由自取!”陈登立刻反唇相讥。你一句、我一句、他一句,陈登与陈宫、高顺骂了个不可开交。吕布身为主帅竟插不上话,弹压也弹压不住,看着已经失控的局面,一点办法也没有,颓然叹息而去,索性把城楼丢给他们不管了……刚开始还是对骂,后来高顺恼怒至极,夺过兵士弓箭就往下射。众亲兵连忙保着曹操、陈登归队。紧接着上面的箭枝、落石稀里哗啦一来一大片;底下的曹兵又是咒骂又是还射——俨然又开了仗!曹操带着亲兵一路后退,撤出包围圈,眼望着一片喧闹的白门楼叹息不已。荀攸、郭嘉、程昱三人也脱离战场纵马尾随而至。程昱是从兖州时代经历过来的,深知刚才陈宫那几句话刺痛了曹操,赔笑道:“明公不必着急,我看下邳战事且付与三军小儿。此处乃昔日风云之地,咱们信马由缰去西边游览游览可好?”“好吧。”曹操失落地点点头。四个人拨马向西,望三岔河口而去,只有曹纯、许褚督百名虎豹骑相随。曹军此番围城,各路兵马汇集,营寨扎下数里。四人带队一一穿过,每过一寨,都有留守的将官出来跪迎。曹操也不说话,只扬手示意他们起来,继续向西而行。眼瞅着到了最外围,正是刘备的寨子,关羽率领亲兵在寨门施礼相送。曹操一见威风凛凛、五绺长髯的关羽,心下颇感宽慰,便开了口:“云长快快请起。”关羽手托长髯站起身来:“明公辛苦了。”“将军等才是真正辛苦。待回朝之日我定要犒赏三军。”关羽低下头,结结巴巴道:“望明公勿忘秦宜禄之事。”“哦?”曹操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此事老夫记得。”见关羽又有愧色,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再说什么,带着程昱他们继续前行。这已经是关羽第二次提起这件事了,曹操心下称奇,关云长关西汉子铁骨铮铮,怎会对那个杜氏如此倾心呢?想至此打定主意,将来一定要先见见这个貂蝉女!离了大营,诸人抬头观看。时近隆冬哪有什么迷人景致?望不见霸王项羽雄武遗迹、望不见智勇韩信潇洒余光、望不见青草百花争相怒放、望不见里面百姓往来营生。但见漫天阴云不透斜阳,荒原凄凉四下萧索,遍地都是秋霜肃杀的枯茅,被西北风吹得颤颤抖动,泗水、沂水哗哗流淌,河畔老树丫杈干萎扭曲……曹操一阵阵悲从中来。程昱却兴致不减,指向远处泗水之上一处古旧的石桥道:“明公精通兵法,著录节要,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吗?”“嗯?”曹操一愣,仔细打量眼前的石桥流水,还是摇了摇头。程昱笑道:“此乃泗水桥啊!”一听此言曹操也笑了:“原来是留侯得遇黄石公之地。”留侯乃大汉开国名臣张良。他本七雄中韩国的遗臣,年轻时便有志推翻大秦复立韩国,于是结交力士仓海君,在博浪沙行刺秦王嬴政。不料行刺失手,仓海公遭擒,张良逃亡下邳。传说他路过泗水桥时见一老翁坐于桥上垂钓。恰好那老翁鞋子掉落水中,唤张良下水捞取,言语刻薄殊无礼数。但张良念及他老迈年高,扑入水中为他捡鞋,哪知老翁又叫他趋身把鞋给自己穿上,张良并不违拗一概遵从。老翁口称“孺子可教也!”命其五日后复来,当有要书相付。五日之后张良来到,老翁竟不与,又推五日为期。如此再三,老翁才授予兵书三卷。张良读此书智谋大长,辅佐高祖刘邦平定天下。此老翁即黄石公,所授兵书三卷即《三略》。郭嘉凑趣道:“既是张子房得书之处,咱们不妨踏上去看看。”曹操点头应允,三人下马信步来到小桥上。却见四下荒芜、石桥残破、北风阵阵、泗水湍急,全然寻不到先贤的影迹。曹操叹息一声:“我看民间传言未必是实啊……”同样的景致,在不同的人眼中,却有不同的含义:曹孟德手扶石桥连嗟叹,逝者如斯似水流淌,转眼间四十五岁将来到,所奋斗的事业仍旧苍茫!这世间万物苍生的疾苦何时才有个头?回头再往下邳望,如此坚城何日能破?河北袁绍磨刀霍霍似豺狼!程仲德眼望流水心潮澎湃,壮士胸怀动衷肠。生于乱世自当建功立业,将来名标青史著录兰台,留得威名后世扬。回首又看下邳城,果然是龙争虎斗好战场!荀公达闭目凝思自悲凉。忆往昔张子房本意复兴韩国,到头来称孤道寡的却是那刘季儿郎!想今朝自己身为汉臣,纵然劳苦一生大功告成,还不知将来是姓刘的还是姓曹的坐朝堂!睁眼又见下邳城,那本楚王韩信都城,那韩信立下不世之功,到头来未央宫吕后刀下一命亡!郭奉孝紧紧衣襟暗自骂,天寒地冻北风凉。这三个老家伙闲来无事瞎转悠,还不如回至营中研究战事细商量。回首再望下邳城,陈宫、高顺怎么还不降……四人各怀心思,呆立良久,最后还是曹操先开了口:“仲德,你膝下现有几子?”程昱一愣,不知他为何想起问这个,笑道:“在下不才,只有犬子程武一人。”“生儿子有什么才与不才的?”曹操摆摆手。虽这么说,他心中却有小算盘,他与程昱年纪相仿,程昱只有一子,而他除曹真、曹彬、何晏不算,现今膝下有五个儿子,曹丕、曹彰、曹植、曹玹、曹冲,最近宛城所纳周氏小妾又已身怀有孕,出征之际曹操曾有嘱咐,倘若生男取名曹均……四十五岁的年纪,南征北战还能生儿育女,这说明身体还很旺盛啊!曹操感到一丝欣慰,眼望着下邳城喃喃道:“黄石公《三略》有云‘端末未见,人莫能知;天地神明,与物推移;变动无常,因敌转化;不为事先,动而辄随。’世间又有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他反复吟诵着,“不为事先,动而辄随……不为事先,动而辄随……”忽然一脸无奈对三人道,“我观吕布兵势衰微,想必无力为害了。下邳城坚难以攻克,不如暂且班师回朝吧……”“主公万万不可草率收兵。”荀攸表示反对,“吕布勇而无谋,今三战皆北,其锐气衰矣。三军以将为主,主衰则军无奋意。夫陈宫有智而迟,今及布气之未复,宫谋之未定,进急攻之,布可拔也!倘公主收兵,是为遗祸,现有张绣、袁术两路末路之贼,今再遗吕布,虽皆穷笃至极,然则三人可成虎也!”这种浅显的军事道理曹操自然晓得,但是他现在怕的是袁绍攻克易京骤然南下,他要是挂在下邳一年半载脱不开身,许都便危险了。荀攸已把他心思参透,手捻胡须道:“我知主公所思,但以在下之见,下邳并不难破。”“哦?军师有何妙计?”荀攸手指桥下:“破敌之法就在咱们脚下。”郭嘉第一个反应过来:“引水灌城。”“妙矣……有这泗水、沂水两条大河,不亚于十万雄兵。”曹操连拍额头,“子和,速速传令,命军士掘河引渠,水淹下邳城!”“诺。”曹纯在桥下应了一声,即刻驰马而去。郭嘉见曹操下了决定,赶忙接着道:“许都的喜讯列位听说没有?李傕、郭汜完了!”尚书仆射裴茂持节入关,段煨为先锋攻克长安,杀死李傕及子侄同党李应、李别、李暹等人;郭汜侥幸而逃,又被其部将伍习斩杀。“嗯。”荀攸连连点头,“不日之间,那两个贼子的人头就将送至许都。另外此次立功最大的段煨主动请求入朝觐见,他可给关中诸将归顺开了个好头啊!”曹操颇有感触:“只要归顺朝廷,又何必锱铢必较呢?我有意派人前往海滨,游说臧霸、孙观、吴敦、尹礼等青徐豪强归顺,仍叫他们统领旧地。只要不作乱,且由他们听调不听宣吧!”这是权宜之计,目前他最大的危机是袁绍,只等下邳一破就迅速备战河北,可没时间跟那些地头蛇计较寸土。荀攸、郭嘉、程昱尽皆领会,齐声道:“明公宽宏!”曹操转过身眼望北方——袁本初,你的易京之战还顺利吗?我可已经有破下邳之计了。我眼睁睁看着你从社稷之臣变成河北霸主,二十年的朋友走到今天这一步,悲也!痛也!恨也!虽然我兵力远不如你,但我可要抢先一步啦!你河北带甲之士不下十万,我东拼西凑也不过是三四万人……但是我身后还有天子,还有正义,还有百姓!我就靠我的正义鼓舞士气,跟你的十万大军拼上一拼吧!看是你这四世三公厉害,还是我这宦竖遗丑得胜!老朋友,我等着你……曹孟德巍然屹立在泗水桥头,任凛冽北风迎面袭来,他手握剑柄岿然不动!

建安三年十月,曹操与夏侯惇所部、刘备以及兖州诸部合兵一处,越过徐州地界向吕布发难。对于曹操这一次的“侵犯”,吕布其实是有所准备的。早在攻打小沛之际,他就与陈宫等人详细计议了一番,依旧遵循当初濮阳之战的策略,以逸待劳笼城而战。有所不同的是,如今吕布的地盘大了,他不再仅以大本营下邳城为据点。而是自己与陈宫镇守下邳,以部将高顺、魏续、成廉等会合各部人马集结于徐州西端的彭城,意欲将曹军阻挡在徐州之外。曹吕两军在彭城以西各列阵势进行会战。特别有趣的是,这一次双方所部的阵势竟与当年濮阳之战几无差别。曹操依旧在旷野上将大军分作四队,自己统领着长年跟随的沛国嫡系部队、曹纯的虎豹骑当中列队;左翼乃程昱、李典、吕虔等率领的兖州军;右翼则是夏侯渊、韩浩、刘若等暂领的夏侯惇的部队以及刘备那些残兵;而在最前面,是于禁、乐进、朱灵、徐晃四员悍将率领的骑兵精锐。前军抵御敌锋,左右两翼包抄,后面中军跟进,他们的打法显而易见。可吕布那一边则麻烦许多。虽然他们总兵力与曹操在伯仲之间,但分属于各个派系,只是同归在吕布这个军事联盟。经过反复协商,最终组成了一个尖刀阵型。刀锋是高顺、魏续统领的陷阵营,往后是成廉督率的其他并州军与曹性督率的河内兵;最后面则是昔日跟随吕布叛乱的山阳太守毛晖、东平太守徐翕率领的兖州叛军,还有许耽率领的丹阳兵和徐州本土兵,他们也算是吕布的直辖部队。而出人意料的是,广陵太守陈登竟主动请缨,甘愿率五千广陵兵作为第二主力,生生隔在了这两支吕布嫡系的中间!至于豪强骑都尉臧霸,还有孙观兄弟、吴敦、尹礼、昌霸那些小割据的兵马,则由张辽组织起来,在尖刀阵之后或南或北松松散散地列出一个半圆。他们不是吕布的亲信,还因私自攻杀琅邪相萧建跟吕布闹过冲突,不会一心一意为之卖命。但曹操代表着朝廷,一旦归属朝廷也就意味着失去自主武装,相对而言吕布纵容他们搞割据,拥护吕布自己的路能走得更长远些。所以这些人不打算率先投入战斗,但会在两军难分胜负的情况下出手帮高顺一把,将曹军赶出徐州。势均力敌的两方军马自上午巳时列阵完毕,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可是作为入侵一方的曹操却始终无法传令攻击。他心里很清楚,自许都拉来的人马是疲兵、夏侯惇的队伍吃过败仗是怯兵、兖州各地集结的队伍是散兵,莫看凑在一起像模像样,可要是真刀真枪干上就不成了。曹操希望这个时候陈登能有所举动,只要广陵兵闹起来,对方阵型势必打乱,那样自己就可以趁火打劫了。想至此曹操下令狠敲军鼓却不进军,想要以此给陈登一个讯号,可不知是陈登不理解还是有别的缘故,敌人的阵型始终无丝毫混乱。曹操不动也就罢了,可作为吕布这边总指挥的高顺也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他倒不是洞悉到陈登有问题,而是顾忌身边的几个人。原来吕布集团在到达徐州后曾爆发过一场叛乱,那场叛乱是由河内兵统帅郝萌引起的。郝萌原为张杨的部下,当年吕布寄居张杨处的时候,张杨将其拨给吕布调遣。吕布图谋兖州失败,被曹操逐往徐州,而郝萌却想带着自己的队伍回归河内老家,于是率兵趁夜包围吕布宅邸,意欲弑主西归。幸而吕布在屋中听到喊杀声,自被窝里爬起来,袒胸露背突出后门逃到军营中。郝萌偷袭失败,被其副将曹性杀死,自此河内兵归曹性统领。而高顺与郝萌平素交情不错,吕布又生猜疑,剥夺了高顺的兵权,交与另一亲信魏续统领。魏续偏偏不善攻战,每有战斗陷阵营仍由高顺指挥,打完了仗还是魏续带。这样长此以往,高顺、曹性、魏续三人就有了矛盾。高顺始终有疑虑,今日大战在即,魏续与曹性能不能全心全意辅助他呢?而后面诸部人马也是皆有异心,万一冲锋不胜,魏续、曹性再不出力,大军马上就会崩溃。他考虑再三,毕竟己方是被侵犯的,只要能抵御住敌人就算是胜利。所以高顺也不下令冲锋,闻听曹军鼓响,也传令击鼓助威。杀气腾腾的战场上,交相呼应的鼓声似万马奔腾一般,连大地都被震得瑟瑟抖动。双方刀枪剑戟密排成林,兵锋对敌不敢有丝毫松懈,但谁也不愿衅自我开,阴森可怖的对峙场景竟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曹操焦急地立在大纛旗下,眺望对方阵营,脑海里瞬息不停地思考着。如果临时有变,陈登不作出回应,这场仗又该怎么打呢?对方战斗力强,但是人心不齐;自己这边齐心协力是不成问题的,但战斗力却远不如敌人。真要是硬碰硬地打,结果必然两败俱伤,纵然可以击败高顺,自己也将元气大挫,莫说翻过身来打袁绍,连兵进下邳都成问题了。他思来想去心里没数,额头已冒出涔涔的汗水。就在这时,忽见本阵南边一阵骚乱,军兵闪躲之间奔来一骑战马。那马上之将顶盔贯甲,鹦哥绿战袍;赤红脸,卧蚕眉,丹凤眼,五绺长髯飘前胸;手擎着青龙偃月刀——正是关云长!“站住!”有虎豹骑横住大戟赶忙喝止,“大帅本阵岂容擅闯?”关羽一拨战马不再向前,猛然对曹操喊道:“明公何故还不传令?两军相逢勇者胜,此时不战更待何时!”这声大喊慑得曹操心下一阵翻滚。他一咬牙一狠心,拔出青釭宝剑传令:“前军出击!”前军出击……前军出击……前军出击……传令官一声接一声喊着。关羽一摆掌中大刀,竟不归右军,径自往前助阵而去。对面高顺紧握缰绳立在队伍的最前沿,屏息凝神观望曹军一举一动。猛然间,见肃立的前军忽然一声大喊:“杀啊……”数千骑兵如潮水般涌了过来。“来得好!”高顺右手一竖长矛,左手二指衔入口中。耳轮中只闻一阵尖锐的口哨声,陷阵营骑兵已经搭弓在手。密密麻麻的箭枝似飞蝗般射去,冲锋的曹军落马的落马、拨打的拨打、闪避的闪避。高顺抓住时机再鸣口哨,陷阵营将士也好似那离弦之箭,催动战马直扑曹军。所谓陷阵营,其实只有七百人。并州骑兵本就是精锐,陷阵营可堪精锐中的精锐,这队兵能征惯战骑射xx精湛,又统一以长矛为武器,加以强弓硬弩优良马匹,无不以一当十,实为天下战斗力最强的武装。曹军骑兵还在忙于招架弓箭,却见对手似闪电般奔到眼前,还未来得及举起兵刃,冷森森的长矛已经插入了胸膛!眨眼间,一排骑兵当即落马,有的扑地而亡,有的就地翻滚被铁蹄踏为肉酱。曹操的前军也是精挑细选的,但他们的本事在陷阵营面前犹如儿戏,冲锋立时停顿下来,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高顺亲率兵将奋力而战,长矛似鬼魅银蛇般窜来窜去,三突两突之间就攻破了曹军的防线。川壅一溃,伤人必多!陷阵营突骑长矛连耸,像扎蛤蟆一样将蜂拥而至的曹军刺死,生生从前军阵营贯穿而过,驳过马来翻身再杀。多亏阵中尚有于禁、乐进、朱灵、徐晃四员悍将,再添上一个愤然加入战团的关羽,虽然阵势已乱却未溃散。五员将各挥兵刃奋力搏杀,但一人之勇怎敌群魔交织,只不过是斩一两个对手落马而已。曹操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这样打下去,前军早晚会彻底垮掉。而前面一溃后面的军兵瞧在眼里,这仗立时便没法打了。他赶紧传令全军突击,务必要在前军溃败之前巩固住阵脚。号令一出,左中右三阵步兵齐上,似浪头般将前军与陷阵营一并卷在人潮之中。对面的成廉、魏续、曹性见状,唯恐敌众我寡,赶紧招呼全军出动,剩下的并州骑、河内兵也迅速加入了搏杀。霎时间战马狂嘶兵刃相交,杀了个昏天黑地鬼哭神嚎。就在这人声鼎沸的冲锋之际,吕布那一方出了大问题!前军已然尽数出动,按理说后面的部队应该疾速跟进乘势掩杀。但陈登所部的广陵兵却突然变阵,原本四四方方队形迅速列开,变成了一字长蛇阵!后面的兖州叛军、徐州兵本来跃跃欲试,忽见前面变阵,以为陈登突发灵感有了破敌之计,便暂且等候。哪知等了一段时间,广陵兵将稳稳站立丝毫不动,而后面的军队却被这道人墙堵了个严严实实。曹军刚一交锋略有不支,疲惫的疲惫、怯阵的怯阵,但眼见对方冲锋而来的人数有限,大家稳住心神齐举兵刃,一排排长枪大戟紧密刺去,并州骑被掀了个人仰马翻。只不多时,曹军竟像包饺子一般把敌人围在了垓心①。『①垓心,战场上重重围困的中心。』陈登稳坐雕鞍观望着围歼的场景,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为了这一天他已经准备了很久,一边在广陵收拾民心、招降海盗、秣马厉兵,一边三天两头给吕布写逢迎感恩的书信。因为博取了信任,所以当他主动请缨作为第二主力插在中间时,竟没一个人站出来反对!陈登的心计实比曹操预料的更加狠毒,若是交锋之前他就倒戈一击,结果是这场大战高顺失败,并州军溃乱而逃;但若是诓骗并州主力以寡击众,那就意味着吕布的本钱将在这一战中全部折尽,以后再也无法打啦!而他自己的广陵兵的损伤也会大大减少。时至午时,万里无云红日晃目,战场也一片扬尘朦朦胧胧。曹军密密麻麻团团将敌包围,关羽、张飞、夏侯渊、乐进、徐晃、朱灵等勇将各挥兵刃反攻过来,后面的小兵以多欺少精神大长。只可怜这帮凶悍无比的并州骑,进行的竟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在强大的围攻下渐渐不支,斩断的臂膀、削掉的天灵盖满天飞,时而迸发的鲜血似雾气般蒸腾而起,把一阵阵悲壮的死前哀嚎笼罩其中。但陷阵营的人个个都孤胆英雄,虽然明知不敌,却兀自死斗,有的翻倒在地临死前还把长矛掷向曹兵,有的已经没了头颅尸身依旧抱着马脖子不放,有的失了马匹竟赤手空拳扑向曹军……面对这样触目惊心的场景,陈登竟视而不见。在他心目中,吕布和这帮人不过是一群强盗,既没有统一天下的志愿,也没有治国安邦的才能,除了杀人劫掠什么也不会,杀死他们跟杀死野兽实是没什么区别。正在他漠视战场之际,忽然身后一乱,丹阳兵统帅许耽纵马闯了过来,急得放声大吼:“陈元龙!你他妈的干什么!并州军就快完了,为什么还不进攻?”陈登嫣然一笑:“许将军,你别急嘛!过来过来,主公有隐秘之事交代与我,我告诉你。”吕布阵营派系杂乱,各部将领都是钩心斗角惯了的,许耽闻听这般鬼话竟信以为真,策马赶到陈登旁边:“主公说什么了?”陈登凑到许耽耳畔低声道:“我家主公命我在阵前倒戈。”许耽一怔,还在思索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突觉背后一凉,好几个广陵兵已将长枪刺入他脊梁!许耽一个跟头栽下马来,嘴里还在回应陈登的话:“你的……主子究竟……是、是谁……”话未说完,口中鲜血涌出,已绝气身亡。陈登不住摇头,对着尸体喃喃道:“你问我主子是谁?许耽你自己呢?你身为丹阳之将,原本该是周昕的部下,却随着陶谦北上,叛刘备迎吕布,你的主子又究竟是谁呢?朝三暮四反复无常,谁叫咱们赶上这世道呢……”说罢他叹了口气,忽觉胸腹间甚是憋闷。陈登不知何时染上一种怪病,时而憋气疼痛,这会儿又犯起来了,他生怕耽误大事,赶紧吩咐部下:“曹公那边必胜无疑,咱们不用管了。传我将令,全军将士转过头给我向后杀!”广陵军阵前倒戈,这可把整个战局都给搅乱了。后面的徐州兵、并州叛军正纷纷抻着脖子试图越过前面的人观看战势,忽见人墙转身,长枪大戟奔自己而来,这一击出乎意料,顿时死伤无数。丹阳兵连自己的统帅都找不到了,哪有交战之心,纷纷丢盔弃甲而逃。至于臧霸、孙观、吴敦、尹礼、昌霸的杂牌军,交头接耳乱成了一锅粥。曹操在对面看得真真切切,不禁赞叹:“陈元龙真好手段!”传令大军就势掩杀。喊杀声、哀号声、马嘶声、告饶声响彻云天,吕布后军阵营已被冲得大乱。高顺尚在包围圈中挣命,身边连一个亲兵都没有了。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左冲右突之间,他渐觉膀臂酸麻呼吸不畅,情知已不能再战,赶紧调转马头,一连刺死几个曹兵,这才与魏续、曹性、成廉会合一处。但大队并州兵都已战死,几员将身边只有数十人跟随,大部分还身被数创。而四下的曹军兵层层甲层层,围了个风不透雨不漏,无数的刀枪兵刃在日头下转来转去泛着红光,照得人头晕目眩,这时再想要突围势比登天还难。猛然间一道黄影闪过,一员并州大将自曹军外围突了进来。此人身长八尺开外,膀阔腰圆,铠甲鲜明,坐骑黄膘战马;一张淡金脸膛,黄焦焦的胡须,大宽脑门,鼻直口正,下巴像个铲子般往外撅着,手舞一柄象鼻子大刀,威风凛凛勇不可当——正是张辽张文远!张辽为人粗犷豪爽,与臧霸、孙观等人的私交甚笃,因而吕布派他将那帮人组织起来作为援手。但是眼见战事突变,张辽已觉取胜无望,便带领亲兵奋力突过广陵军、曹军两道阻隔前来救人。高顺等都已筋疲力尽,见张辽如见救命稻草,赶紧随他往外逃。正逃间,忽闻一阵熙攘,关羽横刀拦住道路。关羽一眼看到了张辽,他这两年在小沛久与吕布手下打交道,颇以张辽当个朋友,因而高喝道:“文远!事已至此还不归降?曹公那里自有愚兄前去美言。”“要打便打!今日之事各为其主耳!”张辽左右奋战还不忘答话。“文远看刀!”关羽毕竟看中此人,动手前竟先喊了一声。张辽不敢怠慢,劈死身边一个曹军小校,赶忙回刀招架。象鼻刀对偃月刀,一碰之间各自用力,一个掀一个压,两件兵刃在半空中画了个弧才泄力拆开。高顺手疾眼快,矛鑽打马,竟从两件兵刃下低头钻过,大喝一声:“关羽看招!”矛尖却不奔关羽,突袭他身后兵丁,刺倒几人闯出道口子。关羽暗骂高顺狡猾,欲要追赶却见张辽大刀又到,只得二次对刀。张辽这一刀实是使尽平生之劲,关羽也是全力架住,“当”的一声巨响,两杆大刀架于半空之中。成廉一见照方抓药,催马自下面钻过,又逃了一个。眼见后面曹性、魏续也欲走,关羽赶紧收刀,在空中一摆横着朝曹性劈去。曹性猝不及防无法招架,赶紧拨马躲避——人是躲开了,但见红光迸现,马脑袋已被偃月刀齐颈斩去!张辽方才主动出击用力甚猛,关羽陡然收刀,他却收拾不住,可眼见形势一变,曹性马死栽倒,自己刀落下去的位置竟是曹性的脑袋;他赶紧调转马头刀走偏路,这才招式走空。张辽也真了得,眨眼间又提起大刀稳住心神,意欲再战关羽,就听曹性坐在地上冲他喊道:“他妈的!我们完了,你还不快跑!”他甩脸观瞧,曹性大腿带伤已站不起来,后面的魏续本领平平满脸惧色,全靠身边十几个兵士保护;而曹营诸班勇将都已围拢过来——这二人已是救不出来了!张辽一咬牙,舞动大刀横扫一招,趁势拨马,逐高顺、成廉突围而去。三员将来了个马头衔马尾,似一条蜈蚣般张牙舞爪冲出重围,举目东望自己那边的阵营,不禁毛骨悚然——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早已不复存在,陈登率部早把徐州兵、兖州兵打散,向着彭城的方向追赶下去。而那些帮兵助阵的队伍,只知锦上添花,无心雪中送炭,各带各的人马偃旗息鼓扬长而去……血淋淋的战场渐渐沉寂下来,擂鼓之士也都停下了腕子。所剩的十几个并州兵尽皆跌落马下,一个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虽兀自握着长矛,已毫无还手之力。外面的曹军围了一层又一层,千万件兵刃冷森森指向他们。这时军兵闪开一道小胡同,曹操在虎豹骑的拱卫下信马至近前,扫视了他们一眼,微笑道:“还有没有领兵之将?”“罪将参……参见曹公!”魏续一见曹操吓得体似筛糠跪倒在地。曹性一见此景捂着伤腿不住喝骂:“无耻小人!怎能向老贼卑躬屈膝!亏你还是陷阵营的统帅,真真折辱我们并州汉子!”后面的许褚听曹性骂出“老贼”就要上前结果他性命,曹操横鞭挡住,笑盈盈道:“事已至此,你们还不归降吗?”曹性扯着嗓子喝道:“不降!不降!若不是陈元龙阵前倒戈,你这老儿焉能得胜?阴谋诡计胜之不武!”曹操捻须道:“这叫阴谋诡计?岂不闻兵法有云‘非圣智不能使间,非仁义不能使间,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实’?那吕布以怨报德反复无常,为功名利禄弑丁原、刺董卓、反袁绍、弃张邈、袭刘备,这等朝秦暮楚唯利是图的小人,早把人心失尽啦!广陵陈登倒戈阵前,青徐豪强卷甲而散。就剩你这执迷不悟的愚钝武夫了,难道还想为他殉葬吗?”“哼!我们并州武士天下闻名,绝不投降!”“何其痴也!”曹操摇了摇头,“你们本并州良民,若非因为吕布,何至于辗转征杀流亡到徐州来啊……难道就不想家乡亲人吗?”这句话真的触动了曹性,钢筋铁骨的汉子禁不住泪如泉涌。吕布总在对他们说有朝一日带大家打回并州故乡,但是从长安到河内,从河内到兖州,从兖州又到徐州,一路向东离家乡越来越远,或许这辈子永远都回不去了……曹军将士见此情景无不凄然;曹操也觉伤感,又低沉地问了一声:“降还是不降?”曹性抹了一把眼泪,吭吭唧唧道:“并州勇士有死不降!”魏续惊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曹公饶命!他不降我降……”这一语未毕,但见曹性猛地抽出腰刀,刀锋闪耀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已将魏续砍死在血泊中。四围曹军未及惊呼,曹性又已横刀在项,猛地一拉,咽喉处血喷如柱,喃喃了一声:“回家了……”便倒在魏续的尸身上。“唉……可惜喽……”曹操方叹息一声,又见寒光阵阵,那十几个败兵擎矛在手,有的认准伙伴互刺胸膛,有的掉矛尖来自刺咽喉,仿佛一阵西风吹倒了麦秆,横七竖八殉葬在沙场之上。“此亦勇士,好生安葬他们吧!”曹操掉转马不忍再看,心下一阵茫然——吕布把这些淳朴的汉子都历练成杀人劫掠的禽兽了,似乎不打仗他们就不知该为什么而活,这真是做人的悲哀……抬头间又见吕昭打马而来:“启禀主公,陈登追击敌人大获全胜。彭城守将侯楷不敢开门,败兵已向下邳方向逃窜。”“好!”曹操精神一振,恢复常态,“传令三军,给我包围彭城!我要诱吕布亲自来战!”

就在曹操传令水淹下邳的时候,他并不知道,河北易京的攻城战也到了关键时刻。袁绍集结河北四州部队,将易京堡垒围了个风雨不透,并在南面搭起一丈的高台。袁绍身披铠甲亲自坐镇指挥,但即便是坐在台子上,远处那个可怖的建筑群,依旧是令人头晕目眩。早在董卓作乱时期,幽州孩童之间就流传着一首儿歌“燕南垂,赵北际,中央不合大如砺,唯有此中可避世”,想来战国燕赵曾以易水为界。公孙瓒应谶而寻,终于在易水上游四里处找到了一座巨大平整的山头。于是派遣帐下酷吏关靖,强征渔阳等郡民夫,用皮鞭与棍棒威吓无辜百姓,建起了易京城堡。易京城方圆六里,城墙达六七丈高,以磐石堆砌,上备强弓硬弩滚木雷石,时刻有卫兵把守。城墙以外深挖土堑数十重,土堑之间还有鹿角丫杈拦截道路、滚石突门阻塞冲要,守军可以在掩护下出来扼守,进攻方却难以跨进一步。就算是攻到城下,更棘手的麻烦还在后面。墨子有云“备城门,百步一楼,二百步一大楼”公孙瓒还真是谨遵先贤战法,在城内大大小小修造了数百座箭楼,无论从哪个方位逼近城池,都可将敌人乱箭攒身。而他自己与妻妾居住的主楼更是高达十余丈,磐石为料铸铁为门,里面囤积粮食达三百万斛,足够坚守数年。坚固的城堡最容易从内部攻破,所以公孙瓒格外注意自身安全。没有重要军务他绝不出楼一步。铁门紧紧关闭,里外皆有心腹武士护卫,凡有军报不得开门递交,皆由绳索吊篮传递。另外公孙瓒特意训练了一帮嗓门洪亮的仆妇,每当要向将士布置军令时,就由她们站在十丈高楼上喊话传达。这样的部署面面俱到,可谓大兵围城而难摧。袁绍此刻正端坐帅台之上,审配、郭图、田丰、沮授四位智士左右相陪,台下斥候如流水般往来不绝。连续两个多月的交战,莫说攻破城池,就连几道沟堑都突不过去,死去的兵卒都快将最外面的沟堑填平了。袁绍心急如焚,但还竭力矜持着不发作。这时淳于琼纵马自前敌赶来,未到近前便甩镫离鞍,三步并作两步跪倒在帅台边:“启禀大将军,有细作来报,公孙瓒之子已到黑山,张燕已召集所有人马救援易京!”此时淳于琼早就不是与袁绍平起平坐的西园校尉了,已变成了袁绍帐下部将。“乌合之众有何能为!”袁绍一笑而置之,“速调高览、张郃率部转西,把这帮臭贼给我打回黑山去!”“诺!”淳于琼领令而去。站在袁绍身边的三军总监沮授跨出一步施礼道:“二将此去必能得胜!然此间连续强攻数月,将士皆已疲惫,不能再这样打了。”袁绍一蹙眉,也现出了疲惫之色:“那怎么办?不除掉公孙瓒这个祸根,幽州的战乱永远结束不了。你们还有没有其他办法呢?”田丰始终站在沮授身边默默无言。他因为袁绍没有采纳奇袭许都的战略而颇感不快,所以数日来一直没提什么建议。但这会儿瞧袁绍愁苦不堪,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昔日董卓建郿坞,自以为可以坚守以待天下安定,最终还不是一时疏忽身死长安吗?可见在德不在力。公孙瓒暴虐无端残害黎民,河北吏民无不痛恨。咱们既然用兵不克,倒不如班师回去,广修仁德抚慰百姓,人心若得则天下披靡,到时候无干戈攻战,公孙瓒为百姓所孤,必会穷途末路颓散而终。”袁绍苦笑一阵:“元皓这话倒是正理,不过那需要多长时间呢?三年五载还是十年八载?还要让公孙瓒再苟延残喘这么久吗?”说着话他托起胸前花白的胡须,“我可不想等这么长时间!”或许是因为年已五旬,袁绍这些日子感到精神大不如前。灭掉公孙瓒固然就可以统一河北,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他憧憬自己能在有生之年统一华夏,时间可耽误不起了。田丰见自己的提议又被驳回,谏道:“恕在下直言,大将军急于消灭公孙,岂不闻欲速则不达?即便能成大功,只恐士卒疲惫,再不堪驱使,百姓也会有所怨言。”“这种空话不要再说了!”袁绍甚是不悦,口气冷冷的,“若公孙瓒不灭,总有羁绊在后,怎么渡河南下消灭曹操?”顿了片刻觉得这话说得还不够冠冕,又补充道,“当今天子受制于曹操之手,若不设法拯救,为臣子者于心何安?”他把调子定得那么高,谁还能反驳?一脸严肃的郭图突然跨出来道:“关于攻城之事,在下有一个不成熟的建议。”“哦?”袁绍一愣,“但说无妨。”“易京四围地势较低,咱们能不能着手挖几条地道,从地下攻入堡垒呢?”“地下……地下……”袁绍思索了一会儿,“可那几道沟堑怎么通过呢?”“挖到沟堑时,在地下用土填平,敌人从上面看不见的。”郭图指着前方解释道,“只要把地道挖进易京城,即便士兵不能从里面突出,也可松动地基,使那些箭楼坍塌损坏。咱们不妨从四面八方同时下手,一边挖一边用木柱顶,把整个易京城的地基架空,然后将所有木柱一齐斩断,那这座城堡立时就完了!”“这个办法真是笨得不能再笨了!”沮授嘲讽道,“要从数里之外动手挖掘,还得填平沟壑、竖立木柱,整个工程干下来又费时又费力。挖一条就已经够麻烦的了,要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动手,岂不要把三军将士活活都累垮吗?”郭图也不与沮授争辩,默然环视诸人道:“此计虽拙,可目前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问住了。袁绍脑海中不停思索着:是啊,这个主意固然笨拙,但确乎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尝试了。虽然耗时耗力,但总比强攻硬打损兵折将要强……更重要的是,只有铲除了公孙瓒,才有余力消灭心腹大患曹操,不论多苦多累也得把这座城堡端掉!想至此袁绍一咬牙,腾地站了起来,决然地挥手道:“就依公则之计!叫颜良、文丑即刻带兵勘察,选好了地方马上给我挖!所有士兵轮番上,务必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攻克城堡!告诉所有人,不要向我汇报他们的难处,我不听怨言不计代价!只要易京城!”“诺。”郭图领命下台。田丰、沮授见他如此固执不禁皱眉。军师审配出班问道:“大将军,易京攻破之后,阎柔、鲜于辅那帮幽州旧将怎么办?”袁绍瞪着眼睛想了想,忽然笑了:“怎么办?原来什么样还什么样!为大事者不拘小节,不就是幽州几个县嘛,继续叫他们屯驻,只要他们不捣乱,且由他们听调不听宣。”袁本初、曹孟德真可谓心意相通,为了日后的决战,连处置地方小割据的态度都如出一辙!说完这句话,袁绍转过身,遥望着一片苍茫南方——曹孟德,昔日的朋友,今天的冤家对头,我已订下捣毁易京的计划,你在下邳那边怎么样了?这短短十年间,我亲眼目睹了你的崛起。看着你从讨董大军中一个没有立锥之地的部将变成朝廷主宰,你绝对是我统一天下的最大窒碍!所以我不再等了,咱们必须及早来一场决战!论用兵之才,我自认不及你;逢迎天子之事,又让你抢先了一步。不过没关系,我用我的毅力兼并了冀、青、幽、并四个州,带甲之士不下十万,力量还是比你强得多!老朋友,你有你的志向,我也有我的志向,也分不清谁对谁错,大事当前旧日情义只能忍痛割舍了。你少待一时,我这就来……袁本初矗立帅台之上,看着下面密密麻麻似蚁群的士兵列队而过川流不息,脸上毫无表情傲然矜持!建安三年冬,袁绍将公孙瓒围困在易京,曹操把吕布围困在下邳,两场攻坚战都进入了最后阶段。曹操与袁绍虽远隔数千里却心有灵犀,都把对方视为下一个目标,谁能先一步消灭眼前之敌,谁就可以在对决中先发制人。北方大地黄河流域,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已拉开帷幕……

吕布遭擒随着中原局势转变,北方大地突显出袁绍、曹操两大割据阵营。袁绍拥冀、青、幽、并四州之地,兵马十余万,具备军事上的优势;曹操奉迎天子建立许都,掌握朝廷诏令,占有政治上的先机。两家虽因迁都问题而决裂,却都还被眼前艰巨的攻城战羁绊。袁绍久攻易京公孙瓒而不下,曹操围困下邳吕布而难克,谁能先一步解决眼前战事,谁就能提前准备决战。建安三年十二月,徐州下邳城已四面楚歌。为了攻克这座三层墙的坚城,曹操掘开城西泗、沂两条大河,将滚滚洪水引入了下邳城。这天清晨,吕布手握方天画戟,斜倚在白门楼的女墙边,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神情疲惫满脸无奈。三个月的守城战打下来,他早就没了昔日的潇洒气魄,原本白皙俊美的脸爬满了冻伤与皱纹,蓝隐隐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暗,眉毛、睫毛上结着晶莹的冰霜,紫黑的嘴唇因为抑郁和严寒迸出一道道干涸的龟裂,时而往外渗血……他早已不是那个所向披靡的“飞将”了。举目向城外望去,下邳以外方圆数里成了一片湖泊,水已有四五尺高了,虽到了冬季枯水期,但泗、沂两河的涓涓细流还是顺着渠道不停地灌过来。冰凉的河水淹没了沟堑、覆盖了草木、堵住了城门,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出现冰凌,四下一片死寂。而在这片湖泊的外围,还有黑压压的曹操大军。营连营寨连寨,旌旗似麦穗,枪戟如密林,把孤城死死困住。又是水淹又是兵困,连只老鼠都钻不出去。吕布嗟叹一声,扭头又往城内看。城里的水也有两尺深了,但更为可怕的是,城里的水是死水。前两个月还能动员城中军民淘水自救,可时至隆冬河水已冰凉彻骨,不少兵士在这样的水中扑腾半日,出来再被寒风一吹,脚趾头都冻掉了!淘水一旦停下,死水就开始结冰。起初是在城墙的死角、空阔的街市,随着天气越来越冷,结冰的面积也越来越大,后来下邳内城俨然冻出一大片一大片的冰坨子。民房、复道、街市甚至县寺都被冻住了,军兵百姓只得转移到各个城楼上,在撒气漏风的帐篷里苦苦支撑。最危险的是下邳里面两道围城的城门还开着,长时间的浸泡和冰冻门板都翘了,想关都关不严实。城上的军兵百姓拥挤不堪,城下又没有大门做抵御,这意味着里面的两道城完全失效,曹军只要攻破外城,整个下邳就会陷落!一切努力都已尝试,吕布实在想不出任何办法了,粮食所剩无几,下邳陷落只是时间问题。默然观望良久,他无奈地摇摇头,拄着方天画戟回转楼阁,一边走一边打量那些仍旧坚守的将士。日以继夜提心吊胆,熬得他们眼窝深陷,加之食不果腹天寒地冻,冷风袭来吹得他们直打晃。而在脚畔还有一大堆尸体,战死的、病死的、饿死的、冻死的,衣甲被剥去供活人御寒,赤条条的尸身堆在城垛边,冻得冰凉梆硬,等待充作抵御曹军的滚木礌石。还有几个兵抵不住寒冷,蹲在楼阁门口,一边搓着手,一边议论战事。其中一人战战兢兢道:“你们听说过没有,当初曹操灭张超,张超老部下臧旻在东郡举兵援救,结果被袁绍大军围在城中,生生困了一年。最后粮食马匹都吃尽了就开始吃人,先吃死人后吃活人……”倾听者无不惶恐,有人悚然道:“俺宁死也不吃人肉!”“你不吃也好,到时候我们吃你。”也不知谁接了一句。又有人接口道:“哼!吃人算什么?兖州闹蝗虫时我也吃过人肉哩!可这回不一样,咱叫曹操困住了,吃到最后也跟臧旻一样,城池陷落都得死!”“我可不想死……我家乡还有老娘呢……”“俺也不想死,俺那婆娘在并州苦候十载。要是在这儿死了,她跟俺那娃可咋办呢?”“别想了,兴许早跟别人跑了。”还有人压低声音道:“反正城池早晚要破,与其等死不如逃出去投降呢!”“对!咱当兵的又跟曹操没仇,他有账找吕布、陈宫算去!”“晚啦……当初围城之时就该投降,现在曹操还能饶了咱们吗?左右不过是一死。”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惶恐不安,忽一抬头,看见吕布正默默无言地站在旁边,都吓缩了舌头,这些话惑乱军心,按律是要杀头的。哪知吕布只是摇头叹息,充耳不闻迈步进阁。他很清楚,杀了这几个人能管什么用?堵得住嘴巴堵不住心眼,不过枉害几条性命罢了。若按他的心思,战无可战逃无可逃早就该降,兴许曹操看在他当年刺董有功的分儿上能饶他一命。可陈宫、高顺誓要鱼死网破,吕布已经约束不住他们了……他刚迈进门,忽听背后一阵喝骂:“他妈的!不好好守城,在这儿缩头取暖,若是曹兵涉水攻过来怎么办?该回哪儿给我回哪儿去!”吕布回头观看,见高顺正挥舞皮鞭狠抽那几个兵。诸兵丁被打得四散躲避,不得不拿起弓箭回到女墙边。这时衣衫褴褛的陈宫也走上城来。经过三个月的抵抗,他的衣衫又脏又破,早已看不出本色,因为冻伤走起路一瘸一拐的,面如枯槁须发干黄,但眼中兀自戾气不减,张着嘶哑的嗓音道:“高将军,赶紧叫士兵把城门加固一下,木头都叫水泡糟了。”高顺轻蔑地斜了他一眼:“寻我做什么?你直接传令好了。”时至今日他们还是不能化解兖州、并州两部的宿怨。陈宫喉头咕哝了一下,无可奈何道:“宋宪、侯成这帮并州兄弟不听我的号令,还是劳烦您跑一趟吧。”“莫说是你,昨天侯成还给我脸色看呢!”高顺转过身,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道,“再说这天寒地冻的,你叫他们怎么加固城门?饿着肚子还能在冰水里扑腾吗?”陈宫叹了口气:“只要在城门上泼水就行了。天这么冷,泼上水城门就冻住了。”高顺一阵苦笑:“那管什么用?再过两月天气转暖,冰都会化开。到时候不光是城门,城墙这么一冻一化,地基也松动了……反正咱终究难逃一死……”说话间眼中露出一丝绝望。陈宫摇摇头,坚定地望着高顺:“咱们尚有一线生机。曹操北边仍有大患,倘若袁绍消灭公孙瓒转而攻曹,下邳之围自解。咱们只需再坚持个把月,局势定有变化。”陈宫亲眼目睹了边让、袁忠、桓邵三人的惨死,自那时便决心誓死与曹操为敌,对形势利害研究得很透。高顺不似陈宫看得长远,只是恼于陷阵营兄弟亡命沙场,抱定了同生共死之心,对任何预计都不奢望,只冷笑道:“哼!但愿如你所言吧……”抛下这句话提袍下城去了。陈宫哀叹一声,扭头恰与吕布四目相对。两人一般的无奈,都没说什么。吕布脚步沉重走进楼阁。由于县寺遭水淹,他的家眷也已移居到这里,妻子女儿仆妇亲兵,连与他私通的秦宜禄的老婆杜氏也在其中。一干女眷哭哭啼啼,弄得吕布越发心绪烦乱。他颓然坐到妻妾中间,摩挲着眉毛上的冰凌。一旁的秦宜禄忙捧上碗水——秦宜禄倒不介意杜氏被吕布霸占,只要自己安然无恙,一顶绿头巾又压不死人!不过他早就预感到吕布终将败亡,曾暗地与刘备、关羽沟通,承诺把杜氏转献曹操,换取自己这条性命。可现在杜氏被吕布把得紧紧的,他即便能侥幸逃到曹营,献不出美人还是难求活命,所以只能等待时机。吕布把水喝了,望着空空的碗底惨笑道:“也不知还能守几日。”秦宜禄胁肩谄笑道:“曹贼不过一时得势,将军福大命大造化大,怕他何来?只要耗到老贼退兵,凭您的胯下马掌中戟,追上去杀他个片甲不留。”天下多少英雄豪杰经不住马屁,吕布明知这是故意奉承,但心里还是踏实不少,眼珠一转,问道:“那糜氏可曾给我看守好?”糜氏乃刘备之妻、糜竺之妹,袭破小沛时被高顺俘获。秦宜禄诺诺连声:“好着呢!我嘱咐过了,谁都别想动那婆娘一根毫毛。”吕布放宽了心:“嗯。一定要好好照顾,绝不许任何人骚扰怠慢。”并州兵烧杀淫掠一向肆无忌惮,但吕布却严令保护糜氏。他存着城破之日乞活的念头,若是得罪了糜氏就跟刘备结了仇,关键时刻刘备在曹操面前说几句坏话,他很可能就人头不保了。妻子严氏两眼垂泪呜咽不止,杜氏怀抱儿子阿苏低头不语。吕布张开双臂一左一右把她俩揽到怀里,在她们鬓边喃喃道:“美人莫怕,但得一日快活且得一日快活吧。待到城破之日,倘曹操不忘旧仇,我一死了之便是,绝不累你们受辱。”秦宜禄心内好笑——这等话也就骗骗妇道人家,到时候岂还由得你做主?见吕布欲跟他老婆亲昵,秦宜禄这活王八赶紧转身,到阁外回避。哪知还未走到门口,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大乱。“擒吕布啊……擒吕布啊……”那喊叫越传越近越来越大,似乎呐喊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其中夹杂着登城的脚步声。秦宜禄眼前一黑——曹军进城了!赶紧一溜烟躲到吕布身后。吕布突闻乍变猛然跃起,抓起方天画戟奔至门外观望,但见城下一片宁静,冰水波澜不兴——不是曹军是兵变!只这一错愕间,已有十几个守城兵挺着刀枪、红着眼睛朝他杀来。吕布荡开掌中大戟用力一扫,立时斩飞两颗人头,口中怒喝道:“不掂量掂量斤两就敢作乱!何人煽动你们?高顺何在?陈宫何在?”其实这几个兵也不知何人发动兵变,甚至连作乱的兵都没看见,可他们早就不愿守下去了,因而一闻喊叫立刻加入,想要趁乱立功。眼见吕布立毙二人,两具没脑袋的腔子还在地上手刨脚蹬兀自喷血,剩下的人吓得腿都软了,不敢答话,抛下兵刃就逃,更有一人跃过女墙跳城自尽!吕布惊魂未定,只觉喊声铺天盖地震耳欲聋,又自白门楼两端冲上无数兵丁,手持长枪大戟,神色狰狞汹涌而来。吕布之猛当真了得,掌中画戟左一抽右一扫,眨眼间就将十余人击倒在地;有人前仆后继,依旧命丧戟下;后面的再不敢靠近,慢慢围了个扇面,但手中兵刃依旧指向他。吕布虽震慑住众人,但心系妻妾安危,始终不敢离开阁门一步,横住大戟牢牢把门堵死。“将军,此间胜败已定,莫要再作无谓的抵抗了。”兵丛中人影晃动,并州部将宋宪挤了过来,但也不敢近前,隔着两个兵与吕布说话。“是你?!”吕布诧异地盯着他,“你跟随我十年了,为什么背信弃义?”宋宪似有愧色,木讷良久才道:“就算是我背信弃义……但兄弟们都疲惫至极,实在干不下去了。大家跟着您吃了这么多苦,难道等到城破之日,所有人陪您一起死吗?咱们……咱们投降曹公吧!”“坚守不降不是我的主意!”吕布仓皇四顾,“陈宫!高顺!你们出来啊!”“别嚷了……”另一个并州部将侯成冷笑着挤了过来,“那两个疯子已被拿住,就剩下将军你了。快快束手就擒吧!”吕布脸庞肌肉抽动了两下,顿了片刻又强自微笑道:“擒了他们倒也不错,反正我早有归降之意。你们退下去,开城放曹兵进来,我绝不阻拦!”“这可不行。”侯成摇摇头,“兵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陈宫、高顺算什么东西?您才是一军主帅。不把您拿住,我们怎么向曹公请降?再说凭您的勇力,若趁乱杀入曹营,我们可得吃不了兜着走啊!”宋宪颤抖着作揖道:“为了弟兄们,就让大伙把您捆上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说到最后,语气中竟有呜咽之声。吕布环视在场兵士,什么并州人、兖州人、徐州人皆在其列,这些素来不睦的部属这会儿却空前一致,所有人都巴望着拿他请降呢!他不由得一阵怆然,有心放手服绑——可一旦束手就擒那性质就变了!陈宫、高顺已被拿住,本来他可以自己领兵投降的,一旦服绑等于是兵变被擒,曹操处置的态度绝不会一样。想至此他越发攥紧了戟杆,厉声嚷道:“休想!要开城门只管开,大不了咱在这儿耗着,等曹公至此我自能分辩!”闻听此言侯成也作了个揖:“您就疼疼弟兄们吧,乖乖服绑,别叫大伙费事啦。”吕布不答话,把大戟猛然朝前一挺,眨眼间竟将侯成盔缨挑落,吓得众人节节后退,仓促间又有两人摔下城楼,惨叫声惊得人脊梁骨发凉。吕布一阵冷笑:“想擒我吗?拍拍胸口想一想,天底下哪个有擒我的本事?”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向前一步——擒吕布是为了向曹操求活命,倘若因擒他反送了命,那就大大不值了。见众人尽皆披靡,侯成、宋宪也低下了头,吕布颇感欣慰,刚要软语抚慰再作商量,就听背后阁内有人嚷道:“吕布!还不抛戟服绑,更待何时?”吕布一惊,但不敢回头,横过大戟侧倚门框观瞧——秦宜禄手持一把钢刀,正架在严氏的脖子上!“你……你……”吕布怒不可遏,“放下刀!”“还是你放下吧!”秦宜禄见他欲要冲来,左手一把揪住严氏的发髻,右手钢刀更往她咽喉处紧贴,严氏的脖子上已割出一道血痕。吕布素来牵挂女眷,见此情形再不敢向前,咬牙切齿道:“你这卑鄙小人,焉敢要挟于我?”“末将也不愿行此下策,但是兄弟们等着拿您立功呢。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可得向着大多数呐!”秦宜禄乐呵呵道。“呸!”吕布悲愤交加,“刚才你还口口声声说我是……”“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秦宜禄收起谄笑,露出一副无赖嘴脸,“大家好歹跟了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就真忍心叫大伙没个好下场?只要您把戟一丢,满天云雾散!日后我们端起饭碗来先感激您的恩德。再者曹公大名鼎鼎声威赫赫,大人不计小人过,也未必会把您如何。”秦宜禄翻脸比撒尿都快,还没归到曹营,先在人前说起谄媚话来了。杜氏在一旁早看得怒火中烧,放下孩子,向这个无耻的丈夫扑去。秦宜禄看都不看,一脚把她踢倒在地,冷笑道:“我的妻啊,你可别找不痛快,为夫我这条命还指望你帮忙保全呢!真把我逼到绝路上,我连你一块杀!”严氏被刀挟制着,吱吱呜呜骂道:“你这寡廉少耻的畜……”秦宜禄不待她骂完,一措掌中刀,又在严氏脖子上划了道小口子,恶狠狠瞅着吕布:“快快服绑!要不然我把她们都宰了!”吕布望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霎时间心念一颤,手中画戟“哐啷”一声落地,仰面长叹道:“大丈夫生于世间,岂可累女子为自己受难!”这话既是感叹又是羞臊秦宜禄。可他明明已经抛戟,众军兵竟无一人敢过去上绑。还是秦宜禄乍着胆子喊了一声:“还不绑他!等什么呢?”这一言提醒了大伙,众人一拥而上,靠前的十余人手里掐、膀子夹将其拿住。吕布决意服绑并不挣扎,但诸人心有畏惧互相较劲,一旦拿住谁都不敢再撒手,你一把我一把,忙活半天竟绑他不上。可真是人多打瞎乱,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推搡到外面女墙上,这才勉强把绳索套到他脖子上。吕布伏在女墙上,看着自己的大旗被抛到城下,耳轮中尽是军兵向对面敌人的呼喊声:“擒住吕布了……我们投降……我们投降曹公啦……”他虽自愿服绑,但却不想死,也跟着拼命嚷道:“吕布归降!是我率众归降自愿服绑!你们不要喊错了!”虎死不如鼠,已经绑了谁还听他的,诸人兀自喝喊自己的功劳,没人在乎这个片刻之前还被敬若神明的主子。吕布突见眼前寒光一闪,有件兵刃嗖地自城头抛下——竟是他的方天画戟!吕布欲要伸手抓住,但觉双臂已被缚动弹不得。眼睁睁瞧着那震慑过无数疆场、取过无数人性命的老伙计“扑通”一声沉入水中,激起一道道涟漪向远方静静散去……清算恩仇下邳外郭大门已被浸泡变形,投降的士兵拉都拉不开,最后大家乱刀齐下把这两扇糟木头劈了,这才勉强挤出城来。宋宪、侯成骑着马,兵士押解吕布、陈宫、高顺、魏种、毕谌等前往曹营请降。骁勇盖世的吕布如今可受了罪,被扯去冠戴铠甲绑得似粽子一般,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在水里扑腾着;秦宜禄紧随其后得意扬扬,手握皮鞭不住地抽打催促——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伙人拖拖拉拉未离水坑,便闻战鼓声声画角齐鸣,二百虎豹骑冲出连营迎至水边,一字长蛇阵列开,个个都是顶盔贯甲罩袍束带,肋下佩剑肩背弓囊,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站住!”兵丛中闪出督帅曹纯,横眉立目呵斥道,“王师营屯不得擅闯!”下邳降兵哪敢靠前,宋宪、侯成也只得自马上跳到水坑里,抱拳拱手忍气吞声道:“末将等擒获反贼吕布,特来请降。方才在城上已劳烦斥候禀报过了。”“是我自愿投诚的!”吕布赶紧分辩。曹纯哪管这么多,板着脸孔道:“来者尽数解去兵刃,一干降将罪将随我往中军大营听候发落,兵丁暂在营外暂驻,不得随意走动。”说罢将马鞭一扬,虎豹骑二龙出水分列两旁,闪出一条人胡同。宋宪等生怕发生误会,早就命兵士把军刃抛在城中,这会儿听了曹纯的话,索性把佩剑也解了丢到岸边,带领亲兵拖泥带水爬出来,架着一干俘虏随曹纯往里走;其他降卒随后也推推搡搡出了水坑,在虎豹骑监督下席地而坐,一声不敢出。吕布被秦宜禄等人押着,踉踉跄跄走在最前面,但见曹军连营一座连一座,每过一门都有将官把守,数不清的曹兵挤到辕门看热闹,一边看一边指手画脚议论纷纷:“那厮就是吕布吗?我都认不出来了……”“呸!这禽兽杀了咱们多少人,没想到也有今天吧!”“什么飞将军啊?我看也算不得什么,咱过去给他个耳光,看他敢还手不?”“赤兔马呢?方天画戟呢?原先那威风呢?耷拉脑袋了吧!”“这鸟人还活什么劲儿呀!自己抹脖子不就完了嘛……”吕布垂着脑袋,任长发遮住脸孔。昔日沙场上横冲直闯八面威风,如今却被一帮小卒指指点点恣意嘲笑,他实在是没脸孔见人了。但他还不想死,他还不老、还有娇妻爱女,最后一丝求生的欲望怂恿着他背负屈辱往前走。有的曹兵欺负人,随手抓起石头掷过来,生生打在他脑袋上,他低头瞧路也不躲避。曹纯见状连忙斥责,这才把看热闹的人赶散。也不知行了多久,曹纯突然翻身下马。吕布甩甩头发抬头一看,但见栅栏严密鹿角层层,辕门突门错落有致,角楼箭橹布置得法,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好一座中军大营!辕门敞开着,东面有参谋文士列班而立,西边是将校督率铠甲分明,两旁甲士执戟而立,当中搭着一丈高四丈宽的玄布大帐,左有天使白旄,右有掌军金钺,帐前立着汉军大纛,另有一面金边金线的黑旗,上绣着“司空行车骑将军曹”八个大字。吕布还未顾得上看别处,就觉背后一震,已被士兵推了进去。他睁着迷离的眼睛左顾右盼,曹营文武傲然而立全不拿正眼瞧他。跑过两个虎豹卫士换了降卒驾着他往前走,两边人影尽皆一闪而过,恍惚见关羽、张飞、陈矫、徐宣、孙乾、简雍等熟面孔皆在其中,刘备、陈登更是位列西首最前面,忽听耳畔一声断喝:“吕布竖子也有今天!我恨不得食尔肉饮尔血!”他强自挣扎着扭头观瞧,见有个相貌俊雅的小将二目圆睁、咬牙切齿——乃是兖州宿将李典。吕布忐忑难安,昔日袭取兖州,先杀李乾后伤李进,与那李氏豪强结下大仇,这小子不撺掇曹操杀自己报仇雪恨才怪呢!随即想到,又岂止一个李典,这营里不知有多少人曾吃过自己的亏,今日若得活命看来并不简单。两个兵架着他绕过纛旗按倒在地,曹纯进中军帐通禀。少时间见帐中缓缓步出一人。此人身量不过六尺左右,头戴铁梁冲天冠,身穿红缎锦绣深服,外罩灰白狐腋裘,腰横玉带,足蹬云履,挂绛紫色长穗绶带;再往面上观瞧,此人四十多岁,白净脸膛微有皱纹,三绺髯略有几根泛白,龙眉凤目眼光犀利,瘪鼻厚唇稍带败相,但眉上那红猩猩一点朱砂痣格外醒目——来者不是曹孟德又是谁?“属下参见曹公!”满营文武一并躬身施礼,那气势令人振聋发聩,吕布强打精神也跟着喊道:“罪将参见曹公……”曹操根本没搭理,向曹纯吩咐道:“下邳城已克,速速派兵阻塞泗、沂二河,莫再伤及城中百姓。”“诺!”曹纯领令而去。吕布见曹操神色冷漠,便梗着脖子把发髻往脑后一甩,挤出一丝笑容,假惺惺关切道:“明公可比昔日清瘦多了。”昔日他在董卓的酒宴上向曹操敬过酒,濮阳城对战时曾把满面灰土的曹操误认为普通将校,下邳被围也曾城上城下喊过话,两人也可算是老相识了。曹操听吕布一张口便跟自己套近乎,轻蔑地笑了笑,招呼军兵搬来杌凳摆在帐门口。左有王必捧着功劳簿,右有许褚攥着虎头矛,二人趋身搀扶其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曹操才搭茬道:“老夫是瘦了……只因擒不到你吕奉先,愁得我寝食难安,岂能不瘦啊?”吕布明知曹操这话是讥讽,却不敢反驳,顺情讪笑道:“明公何须愁苦?其实在下早有归顺之意。昔日管仲箭射齐桓公钩带,桓公继位反用其为相,自此称霸诸侯无敌天下。今日在下既为明公所获,自当竭股肱之力,您以为如何呀?”“自比管仲,好大的口气啊!”曹操听他这样说,不禁失笑,“你道早有归顺之意,为何负隅顽抗直至此刻才降?兖州之乱几丧吾命,那也是你献的股肱之力吗?”吕布连忙辩解:“兖州之叛乃陈宫、张邈等所为,也是在下一时不察,误以为张孟卓是个谦谦君子,因而辞别张杨提兵东入。后明公归来,陈宫屡次挑拨,我骑虎难下才斗胆触犯明公虎威。此事至今想来还颇为悔恨呐!”这话半真半假,陈宫、张邈虽是罪魁祸首,但他也曾绞尽脑汁推波助澜,至于他说至今悔恨倒是大实话。曹操听他推卸责任,手捻胡须又道:“兖州之事暂且不论,你既到徐州依附玄德,为何又串通袁术突袭其后,抢了徐州地盘?”“此事不怪末将!”吕布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陶谦旧部丹阳兵谋叛,是他们的统帅许耽引我入下邳的。在下不过权领一时,后来派人把刘使君接回来了。在下也曾以徐州相让,刘使君不肯接受才移到小沛屯驻。”下邳之乱的祸首许耽已在彭城战死,吕布这番话死无对证。他接回刘备是为了联手牵制袁术,至于让还徐州不过假惺惺的表演,刘备当然不敢接受。不过娓娓道来丝丝入扣,倒也难以诟病。曹操自然明白其中症结,也不再追究此事,又道:“也算你有理。但是既把玄德迎到小沛,为何两番相袭又虏人妻女?”“都是陈宫挑拨离间所致!”两袭小沛都是刘备挑衅在先,可如今人家已属曹营,吕布自不敢得罪。他料定曹操不会宽恕叛徒陈宫,便把所有责任都往陈宫身上推,“在下视刘使君如兄弟,陈宫那好乱小人却时有加害之心。至于明公所言虏人妻女,在下实在不敢!两次攻克小沛,使君遗弃妻女而去,我都命军兵保护起来,起居饮食皆由婢女伺候,未有丝毫怠慢。”闻听此言曹操不禁瞥了刘备一眼,见这个素来举止潇洒神采奕奕的豫州牧低着脑袋,脸上闪过一阵羞红。吕布也看见了,怕刘备恼羞成怒,赶紧另拣好听的说:“在下虽袭了小沛,但是刘使君因祸得福,投到明公麾下,自此如鱼得水忠心报国,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啊。”“好事?哈哈哈……”曹操仰天大笑,“既然归附朝廷是好事,那你为何调兵阻我于彭城?又为何在下邳顽抗三个月?”吕布张嘴就来:“非是在下不降,乃是陈宫不识时务!这三个月里城中一应事务都是陈宫、高……”他知道曹操爱惜武将,高顺八成也会被其收录,现在要把高顺招出来,日后同在曹营效力关系可就不好处了,因而马上改口,“都是陈宫搞的鬼……在下素有效力朝廷之志,也曾刺死董卓征讨袁术,这些您都知道啊!”吕布将所有罪责推了个干干净净,仿佛他自己始终忠于大汉,一点儿错都没有。曹操又好气又好笑,提高嗓门讥讽道:“奉先啊,能编出这一堆鬼话也真够难为你了!”此言一出,众文武笑得前仰后合。吕布左看看右看看,倏然收住笑容,傲然正色道:“明公不信末将之言?”“你吕奉先的话,只怕天底下无人能信了。”曹操语带讥嘲。“那明公可信末将之勇?”“嗯?!”曹操一怔。吕布直起身子,眼睛直勾勾看着他,语气不似方才那般圆润了:“天下割据汹汹,许都立足未稳,四方狼烟尚待戡平。明公运筹帷幄用兵如神,末将能征惯战纵横沙场。倘明公为帅、末将为先锋,必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何虑天下不平?到那时莫说是张绣、袁术之流,就是袁绍、刘表又有何惧哉?”“胡说八道!袁本初、刘景升都是咱大汉臣宰,老夫岂能与他们为敌,可不要乱讲……”曹操虽口上这么说,心思却不禁活动起来。他自然不相信吕布这种人的操守,但吕布骁勇善战却是不争的事实,若是能将其收于帐下,岂不是如虎添翼?曹操素有爱将之癖,对关羽、张辽那等人物颇为赏识,吕布这等勇武盖世之人更是期盼已久,但收留吕布会不会埋下祸患呢?满营诸将又会不会反对呢?对整个朝局又有什么影响?曹操一时难以决断,招呼卫士:“暂且将他推至一旁,先处置其他人!”吕布见这样安排,情知其心念已动,没等军兵来推便自己站起来,大步走到西首刘备身边,低声恳求:“使君今为座上客,布为阶下囚,就不能为我说两句好话吗?”刘备二目直视并不搭话。曹操见他向刘备嘀嘀咕咕,呵斥道:“军中俘虏休要随意啰唣!”吕布转过脸讪笑道:“并非在下啰唣,只是我身上的绑绳太紧了,可否稍微松开些?”“缚虎安得不紧?”“布已为阶下囚,岂敢随便造次,还求明公准我宽松些吧。”曹操瞧他一脸讨饶相,似无反抗之意,便要传令松绑。身边主簿王必拱手道:“主公请恕属下多言……吕布乃勍虏也!其众近在外,不可宽松。”王必顾及并州部张辽尚有部分兵马流窜于外,倘若吕布趁乱冲杀出去,与张辽合到一处,那无异于纵虎归山。曹操倒不以为然,如今吕布身陷此地,环伺着诸多猛将,又无枪无马,即便有霸王之勇也逃不出了。不过瞧着他一脸狼狈相倒觉有趣,故意戏弄道:“吕将军,吾本欲相缓,主簿复不听,如之何?你就忍着吧!”吕布不敢强求,诺诺连声退在一旁。又见两个虎豹骑推推搡搡把高顺弄了进来。高顺气哼哼来到营中,仰面看天谁都不理,有士兵呵斥道:“罪将跪下!”他硬是充耳不闻。两个虎豹骑抢上前又是踢又是摁,高顺的腿却似铁铸的一般,就是不屈丝毫。“好了好了,就容他站着回话吧。”曹操摆摆手,他心里还是颇为赞赏此人勇武气概的,面带微笑道,“高将军,你的陷阵营好厉害,老夫深受其苦啊!”这是故意给高顺一个台阶下,哪知高顺依旧面孔朝天,看都不看他一眼。曹操又接着追问:“将军莫非还顾念属下被害之仇?”高顺面无表情,依旧不理不睬。曹操咽了口唾沫,语气严厉起来:“罪将高顺,今日被擒可愿归降?”高顺痛惜战死的并州同乡,恨曹操杀戮并州部下,恨刘备反复无常,恨陈登阵前倒戈,恨陈宫好谋无断,恨宋宪、侯成、秦宜禄卖主求荣,更恨吕布软骨头不争气!他感世上之人都无比肮脏,早就心若死灰,再无求活之念,索性一个字都不说。吕布见状也赶紧跟着嚷道:“曹公问你话是给你脸面,怎不回答?你不想活命了吗?”高顺轻蔑地瞅了吕布一眼,随即把头一扭闭目等死。“可惜喽……”曹操叹息一声,喃喃吩咐道,“将他推出辕门斩首吧。”他虽爱才,但其才若不能为己所用,就要果断除之!“哈哈哈!”高顺忽然仰天大笑,“多谢曹公恩典!哈哈哈……哈哈哈……”任虎豹骑往外推搡用刑,他那笑声依旧不绝。曹操连连摇头,实不解此人何以如此执拗!吕布更是面色惨白,又哀痛、又惋惜、又恐惧、又自惭形秽。耳轮中只听得一阵呼喝,魏种与毕谌被士卒架了进来,不由分说便已按倒在地。两个人自知对不起曹操,都耷拉脑袋一言不发。曹操气哼哼扫了他们一眼,先问毕谌:“令高堂可还安好?”昔日毕谌为兖州别驾,陈宫叛乱之时,他以老母为叛军所质为借口向曹操辞行,临行前口口声声说绝不背叛,可还是保了吕布辗转至此。毕谌自觉理亏也不分辨,低声道:“老母去年已过世,至今灵柩难以还乡,不孝子罪孽深重……”说着话竟垂下泪来。曹操凝视他良久,甚觉情义真挚孝心可悯,又想起自己幼时没娘,一辈子想孝敬母亲都无从做起,顿时心软了,叹道:“人皆道忠孝不能两全,我倒以为推孝可以为忠,若不然曾子何以著《孝经》教谕后世?快给他松绑吧。”毕谌还在顿首哭泣,军兵已将绑缚的绳索解开,他抽泣道:“不忠之人何以再辅明公。”曹操捋髯微笑,嘴里叫的还是昔日官职:“毕别驾言重了。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你不说我也明白,必定是吕布、陈宫以令堂为人质,逼你入伙的吧?”毕谌闻他一语中的,更是伏地抽泣。吕布在一旁赶紧推卸责任:“与我无干,与我无干呐,此皆是陈宫的主意!”“待罪之人少要插口!”王必赶紧呵斥。曹操全不理会,面带和蔼看着毕谌:“卿虽居吕布营中,其心乃在汉室,我岂能怪罪?吕布曾私自任命张辽为鲁国相,我看大大不妥。鲁国乃礼仪发祥之地,怎可用一武夫担任郡守?卿深明孝悌,我就表奏你为鲁国相吧!”毕谌一愣——昔日为别驾,如今居郡守,这是有升无降;单单挑选鲁国,既是褒扬又是警示,要自己时时刻刻谨记忠于国事慎于礼仪。想至此他顿首再拜:“谢朝廷之恩曹公之德,在下自当竭力以效社稷。”“起来吧……”曹操扬扬手,“散帐后去换换衣服,有什么难处叫程仲德为你安排。”他知程昱昔日与之有些交情。毕谌拭去泪水却不站起,又道:“在下还有一事相请……”“你想将令堂灵柩扶回兖州是吧?”还未说完曹操就知道了,“赴任鲁国之事不忙,你只管先回乡改葬老母,这场丧事一定要办得十全十美,陪葬之物我帮你出。”“谢曹公!”毕谌这才肯起身,放眼瞧东首的掾属中除了程昱、薛悌都不认识,便走到最后垂首而立。见毕谌归班已毕,曹操脸色一变,厉声喝问魏种:“姓魏的!老夫待你可薄!”魏种吓得体似筛糠,战战兢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曹操待他确实恩重如山,举他为孝廉、授他为从事,把他视为股肱心腹。可是兖州之乱时他却被浩浩荡荡的叛军吓破了胆,糊里糊涂也跟着当了叛徒。曹操身在徐州还曾对部下夸口,天下人皆叛魏种也不会叛,没想到被事实狠狠扇了一个嘴巴,气得曹操发下毒誓“种不南走越、北走胡,不置汝也①!”现在他真被曹操拿住了,这还有何话可说?魏种自知生还无望,连句告饶的话都说不出口,恨不得把脑袋钻到地里,光剩下哆嗦了。曹操气哼哼看着他,喝骂道:“胆小鬼!如此怯懦还能有何作为……松绑松绑!”“啊?!”所有人都呆住了,以为曹操非杀此人不可,没想到却为他松绑了。魏种更是惊得不知所措:“曹公……您、您这是……”曹操白了他一眼:“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看在你那点儿微末才能的分儿上,老夫就饶了你,且在我幕府当个掾属吧。当年治理兖州你也多有建树,怎么会临难投敌呢?真真可恶至极!”魏种听他原谅,咧嘴便哭:“在下对不起您了……呜呜……日后必当……呜呜……”“哭什么哭?”曹操厉声道,“好好锻炼一下你那胆子!别在人前给我丢丑,去去去!”魏种哆哆嗦嗦站起身,程昱早笑逐颜开地迎了过来:“老弟大难不死,来吧来吧……”将他引到了毕谌身边。“恭喜明公收录旧部。”吕布见缝插针逢迎道。曹操点着头不住微笑,忽见辕门兵士又推来一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正是陈宫!他心头顿生阴霾,面色又转凛然,满营文武顷刻间安静下来。吕布方才虽有推卸罪责之意,但陈宫确是祸乱兖州的罪魁祸首。没有他挑拨煽动,张邈也不会跟曹操反目成仇,也不会有张超、李封、薛兰、许汜、王楷、毛晖、徐翕、吴资这么多人造反,更不会有吕布入侵兖州、夺取徐州猖獗了这么多年。曹操拿定主意要羞辱他一番,抬手道:“松开他……我得好好问问我的大恩人!”士兵解开绳索,陈宫不卑不亢面无表情往他跟前一站。曹操讥笑道:“公台,卿平常自谓智计有余,今何以遭擒至此?”陈宫一阵苦笑,斜眼看看吕布:“只因此人不从宫言,以至于此。若其见从,亦未必为公所擒。”吕布连忙叫嚷:“胡说八道!曹公运筹帷幄,岂是你那微末伎俩可比的?”“不许插嘴!”王必再次喝止,“你怎这么多废话呀!”曹操见陈宫到这会儿还不肯服软,又讥讽道:“公台以为今日之事当如何啊?”陈宫脱口而出:“为臣不忠,为子不孝,受死乃是应该!”他与高顺一样,抱着必死之心。曹操愈加冷笑:“卿如是一死,家中老母该如何?”陈宫仍是毫不犹豫:“宫闻将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老母之存否,全凭明公决断!”他将曹操捧起来,使其不能再害他母亲。曹操又问:“那卿之妻子又该如何?”“宫闻将以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妻子之存否,亦在明公也!”陈宫依旧敷衍。曹操料他故作强硬,还要再出言相戏。哪知陈宫躬身一揖:“请出就戮,以明军法。”说罢转身就要出去领死。曹操心头一颤,赶紧站了起来:“公台且慢!”陈宫充耳不闻,依旧大步流星往外走,几个兵士连忙将其拦住。“公台,你……”突然间,曹操不知该说什么了。从本心而论,曹操确曾将陈宫恨到骨子里,但几句讥讽的话出口竟将他逼上死路,心肠又不禁软下来。当年曹操之所以能自任兖州刺史,全赖陈宫游说州中官员,此后破黄巾、败袁术多有建树,他往昔的功劳也不小了。哪知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助自己入主兖州的人是他,掀起叛乱险些逼得自己无家可归的人也是他!可自己确曾一日之内杀死边让、袁忠、桓邵三位名士,确曾将朝廷任命的兖州刺史金尚逐走,累得其被袁术害死,也确曾屠戮徐州百姓,双手沾满了无辜的血……陈宫背叛并非全然未占道义。想至此曹操又羞又愧又恼又痛,忙向前几步缓缓道:“公台,你这又是何必呢?其实我……”话说一半又打住了。曹操实不知该如何开口,绝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这个叛乱元凶无罪,但是真把他杀了又觉不忍。陈宫要是能在这个时候跪地求饶就好了……陈宫背对曹操而立,眼睛直勾勾看着前方,回想自己的这半生,觉得既可悲又可笑。为了一群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叛变真的值得吗?舍弃曹操保了吕布是不是瞎了眼?他想起与曹操初见时,曹操三言两语就赦免了王肱;想起寿张县鲍信丧命的那场奋战;想起荀彧、毛玠不辞艰险赶来投奔;想起曹操只有三座县城竟还能扭转乾坤……曹操不愧为当世英雄,莫说这吕布,就连袁绍也比之逊色三分。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一代志士岂能朝秦暮楚?岂能背负反复之名苟活于世?他思想至此心头悲怆,不敢回头看曹操,生怕一回头就忍不住向其低头认错。他把牙一咬,怒视眼前拦路的兵士:“让路!在下引颈就戮,还不速速闪开!”曹操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知他心如铁石不可挽回,竟不由自主潸然落泪,摆摆手示意军兵让路,喃喃道:“你我相交一场,从此生死相隔,就让我再送你一程吧。”说着话跟在陈宫身后缓缓而行。满营文武见此情形无不凄然。程昱、薛悌、魏种等久相识感触颇多,忆昔同营效力之情,纷纷跟了过去;陈登、陈矫、徐宣料此恩怨已结,同在吕布帐下时的矛盾也从此化为乌有,便也随着相送;就连素未谋面的郭嘉也追出了辕门。吕布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高顺、陈宫慷慨赴死,越发显得他的乞活甚是渺小,连忙又伏到刘备耳畔:“玄德,务必救愚兄一命啊!”刘备面无表情不置可否,只随口道:“看情况吧。”吕布见他拒人千里,笑道:“玄德老弟,你妻女尚在下邳城中呢。你打了败仗弃她们而去,还不是赖愚兄保护收留?看在我保全家小的面子上,你还不替我说两句好话吗?”刘备白皙的脸上又泛起了红晕,眼睛一亮,笑道:“好啊!好!兄长性命包在我身上。”吕布见他应允,总算松了口气,忽听得三阵催命鼓响,料是高顺、陈宫已然人头落地。过了好半天,才见曹操低着头茫然若失般踱了回来,后面程昱、陈登等人也是连连嗟叹各归其位。曹操颓然落座,怅然道:“传令下去,厚待公台家眷老小,护送至许都妥为安置。”吕布颇不识趣,又插了口:“恭喜明公铲除叛逆……”还未说完就见曹操恶狠狠瞪过来,马上闭了嘴。他虽英勇盖世,却没有安定天下的大志,岂会晓得曹操是何等胸襟?这时又闻参驾请罪之声,宋宪、侯成等一干将校走进大营,跪倒在大纛之畔。曹操逐个打量他们,猛然看见秦宜禄也在其中,不禁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你们所擒者就是这几个人吗?”侯成前趋一步:“还有吕布家小……张辽领兵在外未能擒获。”“徐翕、毛晖、吴资三个叛徒呢?”东平徐翕、山阳毛晖、济阴吴资都曾是曹操统领兖州时的麾下郡守,自然不能轻易放过。侯成咽了口唾沫,作揖道:“吴资已于两月前病死,徐翕、毛晖自彭城之败就已逃亡,可能……可能是去依附臧霸了。”“嗯。”曹操面沉似水暗自思量——臧霸、孙观、孙康、尹礼、吴敦、昌霸,这帮割据一方的匪人也要设法处置,弄不好在对抗袁绍时会变成大患。吕布不明就里,还以为曹操怪罪侯成等办事不力,赶紧又插了嘴:“明公有所不知,布待诸将颇厚,这帮人却临急而叛,毁了我归附您的一片诚心,实在是薄情寡义!”宋宪、侯成听他这样说,惊得脸色煞白。哪知曹操却忽然发笑,戏谑道:“待诸将颇厚?卿背着妻子,宠幸部下之妻,何以为厚啊?”“哈哈哈……”吕布与杜氏那点破事儿不少人知道,听曹操当面道出,连投降的带受降的全乐开了花,众人目光齐向秦宜禄扫去。那活王八也真厚颜无耻,非但没有羞涩之意,反跟着大伙一起哄笑,还道:“哪里背妻,乃是连床而战!”众人越发大笑。吕布倒是一阵脸红,迫不及待地跪倒曹操面前:“明公念刺董、讨袁之功,就饶恕我吧!在下日后必定肝脑涂地辅保明公!”说罢连连磕头。曹操还是犹豫不决。吕布虽是破敌利刃,却是一把双刃剑,留下他是福是祸还在两可。抬头间见刘备欲言又止,索性问道:“吾欲留奉先以为己用,使君以为如何?”吕布高兴得都快笑出声来了,刚才就跟刘备商量好了,有这个人情保下来,自己定是安然无恙了。他低头微笑,等着刘备讲情,哪知听到的却是——“明公不见丁原、董卓之事乎?”吕布的笑容霎时凝固了,扭头问道:“贤弟说什么?”刘备一脸不屑,又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明公不见丁原、董卓之事乎?”吕布推卸罪责反复告饶,可这短短一句话就断送了他性命!昔日丁原拔擢他于行伍之间,而他却为了功名富贵手刃恩人;董卓认他当义子颇加恩惠,他又因为与婢女通奸刺死义父。这样的人岂能信任?吕布愕然半晌,忽然跌坐在地破口大骂:“刘备竖子!你这大耳贼最叵信!忘了辕门射戟之事乎?三番两次弃妻女不顾,还不是赖我保全?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呸!”刘备也变了脸,“你对我有何恩义?抢我徐州、两袭小沛,你还有脸道恩义二字吗?!”“你你你……”吕布气得面似紫羊肝,浑身战抖不休,身上紧缚的绳索嘎嘎直响,仿佛再用些力气就要挣断了。众兵丁见状赶紧一哄而上,使劲将他按住。他还欲再骂刘备,脑子里突然一转——骂刘备又有何用?我之性命乃在曹操掌中!马上回头看曹操。只是陡然之间,曹操已面带腾腾杀气,手中紧紧握着佩剑剑柄。可谓一言点醒梦中人,刘备之言深深触动了他。他举目四顾,见满营文武个个都是一脸杀意,其中李典更是横眉立目怒不可遏!曹操心中凛然——吕布与李氏有不解之仇,若将吕布饶恕,怎对得起九泉之下的李乾?还有戏志才,为什么会被囚禁染病而死?那濮阳之火、蝗旱之灾,兖州死了多少人?若是饶了吕布,拿什么告慰死去亡灵?何颜面见兖州父老?接着又想到,吕布有刺董之功,天子至今不忘其义举,倘若另有旨意颇加恩惠又当如何?不尊天子之意是为不臣,尊天子之意岂不是在董承等人之外再树一个内患?还有,夏侯惇的左目也是这厮命高顺突袭射瞎的!与张邈兄弟反目究竟是谁造成的?河内张杨与其同乡深厚,将来与袁绍决战之时,若吕布逃归河内那当如何?吕布原先追随过袁绍,要是给我来个阵前倒戈又该怎么办……霎时间,种种新仇、旧恨、猜忌、疑虑一齐涌上心头!吕布只觉曹操的鹰眼阴森可怖,连忙辩白:“明公莫听小人之言,在下真是诚心归附,一片赤诚天日可鉴……”曹操再不愿听了,把手一扬:“推出去!缢死而后枭首!”吕布眼前一黑,只觉众军兵齐手拉扯自己。他本能地抗拒起来,挣扎着膀子,硬是不肯移动半步。许褚见此情形把大铁矛一抛,也抢过去抓吕布,合众人之力才把他拖将下去。吕布还不认命强自挣扎,口中大骂不止:“曹操!我吕布刺董有功,普天之下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当今天子赐封我为温侯,乃有仪同三司之贵,获假节之权比你还早呢!如今你一朝得势,竟敢如此待我?!老子跟王司徒救驾时,你还在兖州忙着窝里斗呢!你有何资格杀我!”他越骂越凶,两膀一使劲,竟将众兵丁甩翻在地,连许褚都侧歪着退了几步。十几个人拉不住一个上绑的吕布,这要是容他冲回来岂不是一场塌天大祸?曹操吓得躲进大帐,王必张开双臂堵住帐口,刷刷刷一阵抽剑声,夏侯渊、于禁、乐进、徐晃、朱灵等都把家伙拔了出来,十几员大将把吕布团团围住,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只能在中军营里将其乱刃分尸了。吕布不再向前,圆睁虎目环视众人。诸将将他围住,可谁都不敢出这第一剑。这家伙勇猛过人,万一出剑之时割断了绳子,他临死前来个困兽之斗也够大伙忙活的!正在僵持之际,忽听有人一声高呼:“诸位且慢动手!”郭嘉从人群里挤过来,规规矩矩向吕布作了个揖,语重心长道:“吕将军,在下有几句好言赠与你这痴人,你可愿听?”“说!”吕布机警地环视众将,随口应了一声。郭嘉娓娓道来:“你乃无牵无挂一并州汉子,阴差阳错混入官场,又赶上乱世才横勇一时。既无逐鹿中原之志,又无纵横捭阖之才,落这样一个结果还不是理所当然吗?这辈子富贵荣华享受了,大风大浪也经受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即便苟活于世能解脱什么烦恼?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只怪你自己错走了路!难道英雄一世最后反受乱刃分尸之苦吗?在下替你着想,还是乖乖引颈吧……”郭嘉这番话说得和风细雨,但吕布听来却不亚于当头棒喝。他呆愣半晌,脸色青白交错,似羞愧又似顿悟。终于,吕布停止了挣扎,干笑两声,双眼一闭,接受了眼前事实……大丈夫死固死耳,何必再同他们口舌争辩呢?在战场上天不怕地不怕,可玩阴谋诡计绝不是曹操、刘备这帮鸟人的对手,谁叫自己赶上这世道了呢?若一辈子在并州老家放马牧羊倒也罢了,既然混上这条不该走的路,身首异处不过是迟早的事!早知如此何不在下邳城楼撞死,还要到此说这么多的昧心话遭人耻笑呢?就算真保了曹操,他就会信任我吗?天下未平还用得着我,等某一天大功告成,也难保他不会再下杀手!还是陈公台有先见之明,多活一天不过是多提心吊胆一天,算了吧……吕布思来想去,似乎也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念念不忘的只剩下严氏、未成年的女儿,还有杜氏佳人,要托付曹操两句,但转念一想,求了又有何用?眼一闭气一绝,活人的事岂还顾得上……吕布万念俱灰叹了口气,抛下那群紧张兮兮的曹营众将,迈着高傲的步伐,坦然赴辕门受死。曹操哆哆嗦嗦藏在王必身后,见吕布默然而去总算是放心了,隆冬时节竟惊出一头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