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锦还乡,为袁绍檄豫州文

施恩乡民曹操在许都停留不久便于建安七年正月再次出兵,目标是盘踞在汝南的叛徒刘备。当初刘备在官渡决战前据下邳叛乱,失败后投奔袁绍;又于战事胶着之际窜至汝南,纠合刘辟、龚都等黄巾余党举事,不但杀死了前去征讨的蔡杨,而且抄掠豫州诸郡意欲兵围许都,若非曹仁火速奔袭将其击退,险些酿成滔天大祸。如今河北战事已毕,也该算这笔账了。不过此次出兵与以往不同,曹操把战场托付给于禁、乐进等将,自己则优哉游哉回了沛国谯县老家。自曹操举兵以来,东挡西杀南征北战,唯有平定豫州黄巾时顺路回过一次家乡,也仅是归葬父亲和弟弟,并未停留。现在袁绍败北许都安定,他终于能踏踏实实享受富贵还乡的快乐了,不但带了家眷子女,还允许幕府和军中的沛国同乡一并跟随。谯县自董卓进京以来颇多战乱,曹氏族人大多流散,一部分跟着曹操、曹洪举兵征战,一部分因为跟随曹嵩避难徐州而遇害,至于那些血亲较远又鳏寡贫困的则逃离中原各谋生路。留下来的族人公推曹瑜为首,组织乡勇保卫家园。曹瑜是曹洪的一位远房叔叔,其实刚满五十,论辈分却比曹操大一辈,闻知出人头地的大侄子要回来,忙得不亦乐乎!曹操直系亲属都在许都,家乡的老宅子败落了,多年打仗没人顾得上管,曹瑜赶紧找人重新修缮;又是杀猪宰羊捕鱼酿酒,又是教授乡亲们各种礼仪,唯恐有怠慢之处。所幸曹操得意归来,也没什么挑拣的,带着家人住进老宅,隔日率兄弟子侄祭拜祖父曹腾、父亲曹嵩以及几位叔叔兄弟坟冢,倒也顺顺利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经过这些年战乱曹操昔时的许多故友,死的死、逃的逃,连个找来说几句知心话的都没见着,心下不免失落,刚入正月天气未暖,只得天天围着炭火,跟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叔叔攀谈。这一日曹操又与曹瑜、夏侯渊、丁斐、卞秉等人闲聊,忽自汝南传来捷报,刘辟、龚都皆已擒杀,而刘备却又一次脚底抹油逃往荆州了。得知消息曹操不免苦笑:“刘辟、龚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真正兴风作浪的只有刘备。大耳贼用兵无能逃命有术,若不斩草除根势必后患无穷。”“我看也不见得嘛。”丁斐坐在一旁阴沉着脸。丁氏夫人是他同族,自被曹操遣回家,他心里就不痛快,又不敢跟曹操公然闹意见,所以酸溜溜地唱反调,“刘备此去定要依附刘表,那刘景升也算阅人无数了,岂能再容他统兵做大?我看大耳贼完了,旅居他乡兵马尽失,顶多也与昔日兖州叛将王楷、许汜一样,在荆州勉强混混营生。”“此言差矣……”曹操不以为然,“莫说是刘表,老夫何尝不是纵横多年,不也被他骗了吗?昔日丹阳有个笮融,打着宣扬浮屠的旗号招摇撞骗杀人抢劫,先害死广陵太守赵昱,再杀彭城相薛礼,最后又弄死豫章太守朱皓。低劣伎俩竟能一再得手,足见天下人犹如河里的鱼儿,只见饵而不见钩,上当受骗的不愁没有。”经过下邳叛乱之事,曹操已经意识到刘备的野心,这个小人物比之袁绍、刘表更需留神提防。在他看来刘备未必能成大事,却足以坏了别人的事。丁斐见自己的话被驳了,也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暗自憋气。曹瑜虽不是曹营众人,但身在沛国,刘备作乱可是亲身经历了,赶紧没话找话:“曹公说的是!”他不敢随便叫侄子,“去年刘备部下张飞到咱这儿抢粮食,带的哪是兵啊?简直跟黄巾土匪一样!附近几个城的县令都吓坏了,秦宜禄就是那时候投敌的。”“哦?!”曹操知道秦宜禄随同叛乱继而又被杀,却不了解其中细节,“那狗奴才难道是跟张飞跑的?”“可不是嘛!听乡亲们说,张飞领兵到铚县,那姓秦的紧闭城门连箭都不敢放,吓得差点儿尿裤。张飞就在城外大骂,八辈祖宗都骂遍了,还说什么‘你媳妇都进人家被窝了,你这活王八还给人卖命’,那话难听得都没边了!那姓秦的也是贱骨头,挨了这一顿骂反倒开门跟人家跑了,您说可笑不可笑?”在座都不是外人,唯有说话的曹瑜不知杜氏夫人之事,听他说到“你媳妇都进人家被窝了”所有人都捂着嘴偷笑,曹操的脸臊得跟大红布似的,忙岔开话题:“后来呢,那厮怎么死的?”曹瑜满脸不屑:“听说秦宜禄得知刘备进犯许都落败,又想偷着跑回来,叫张飞逮住一矛戳死了!”“杀得好,这等猥琐小人死了正好,张翼德也算为老夫除一害。”曹操是由衷高兴,张飞这一矛可谓永除后患,以后再不用担心秦宜禄乱讲杜氏之事败坏他名声了。但话音未落,一旁却恼了夏侯渊:“孟德是高兴了,我家可惨了!那鸟人张飞把我侄女抢跑了!”原来夏侯渊有个侄女,年方十四岁,生得颇为秀美。这女孩恰到野外拾柴,正赶上张飞带着一队兵来谯县抢粮食,顺手牵羊把人也抢走了。曹操叹了口气:“这也是那丫头命苦啊……”虽说领兵打仗力求无伤于民,但士卒每克一地劫掠之事都是难免的,统兵之人往往睁一眼闭一眼不好深究,曹操也是如此。那些被掠去的女子被将士凌辱还要做苦力,下场极为可悲。夏侯渊想起此事都气得直咬钢牙:“若再与大耳贼交战,恳请孟德以我为将,定要将他们斩尽杀绝洗雪夏侯家之耻!”“嗯。”曹操点了点头,不过心下暗暗祷告——但愿大耳贼从此受制于刘表之下,将来一并收拾掉最好。正在他思虑之际,又见棉布帘子掀起,卷来一股寒风。曹丕拍打着狐裘笑呵呵踱了进来:“父亲,外头下雪了!开春下雪乃是好兆头,这一年保准五谷丰登!”紧跟着曹真、夏侯尚也进来了,给在座的长辈挨个行礼。“大公子这话说得不对。”曹瑜一脸苦色,“今岁开春下了好几场雪,倒春寒最能毁庄稼的。看来今年的收成也不会太好。”“哼!”曹操瞥了儿子一眼,“你听见没有?你那点子小见识还差得远呢……从一早就不见踪影,到哪里去了?”曹丕赶紧收住笑容,挠了挠头道:“孩儿陪子丹兄寻伯父、伯母的坟茔去了。”昔日曹真、曹彬之父秦邵为了掩护曹操而死,其母又恐拖累举兵自尽身亡,二人尸体就地掩埋在秦家茅屋之后,为避免官府发觉没有堆坟头。过了多年又经战乱,老秦家的茅屋早没了,一大片荒凉野地,想寻都寻不到了。曹操见义子满面泪痕低头不语,劝慰道:“子丹吾儿莫要悲伤。你生身父母对我有救命之恩,老夫今生今世不会忘记,坟冢虽然找不到了,我在附近给他们建一座祠堂,供乡人瞻仰。另外……你那妹子也该许配人家了吧?”秦邵死时除二子之外还有个尚在襁褓的女儿,也被曹操收养,屈指算来那小妹子也有十多岁了。曹真低头回禀:“小妹年纪尚幼,不过父亲既然提起,早订亲事也好。”“你们兄弟可有中意的人家?不妨对我直言。”曹真却很知礼:“生之恩不及养之大,我兄妹多蒙父亲抚育,婚姻之事全凭您老做主。”“好!既然如此我就替秦大哥当这个家……”曹操眼睛一亮,抬手指向夏侯尚,“这聪明疙瘩你看如何?”夏侯尚万没想到乱点鸳鸯点到自己头上来了,摸了摸脸上的白麻子,羞得低下了头。曹真却是万分满意,他自小就与曹丕、夏侯尚一处嬉闹,知根知底莫逆之交,连连拱手:“夏侯贤弟聪颖,又是亲上加亲,我兄妹愿遵父命。”曹操捋髯而笑,又问夏侯尚:“老夫的义女嫁给你小子,你可愿意啊?”夏侯尚平生一大“高远志向”就是娶个绝色美女,可曹真的妹妹他见过,相貌平平性格倔强,绝不是他中意的女子。但这是曹操当面提亲,他敢不答应吗?夏侯尚急得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反对:“这个……这个……”“什么这个那个的?亲事我们应了!”夏侯渊瞪着大眼睛发了话,“他娘的亲上加亲的好事,傻小子羞什么?快拜丈人吧。”不由分说摁着夏侯尚的脑袋给曹操磕头。在场之人无不大笑,曹操更是喜上眉梢。这门婚事看似偶然,却是筹谋已久。如今他兄弟一辈都已过了中年,必须要提拔子侄后辈。夏侯尚也是聪明过人,日后有望成为可用之才,曹操早想把他拉来当女婿,日后委以心腹重任。但曹操长女已配与夏侯惇之子夏侯懋,另有侧室所生的几个女儿,但年岁都不大。唯有以曹真之妹结这门亲事最为妥当。在曹操心目中,女儿毕竟是女儿,说穿了不过是联姻的棋子。曹真谢过在座各位,又道:“还有件事恳请父亲恩准。孩儿小时候常与邻村曹遵、朱赞两位兄长一处玩耍。如今他二人饱受战乱之苦,父母垂老家中贫困,能否让他们……”曹真不便直接开口要官。曹操早年就识得这俩小子,既没读过多少书,又无武略可言,就是俩普普通通的庄稼人,要他们有什么用啊?但曹遵、朱赞的废物抵不过曹真的面子,秦邵夫妇的恩情更是大如天。曹操还是答应了:“既然是你张口,且叫他们到中军充军吏,以后若有功劳再行升迁。若是实在没什么过人之处嘛……多给些饷钱粮谷也就是了。这可是看在子丹你的面子上哦!”“是是是,多谢父亲垂爱。”曹真赶紧谢恩。曹丕见他塞进来俩人,心里痒痒也插了话:“父亲,那朱家还有个小兄弟名唤朱铄,聪明伶俐一表人才,只比孩儿小两岁,能不能叫他到府里给孩儿当个……”他还未说完见父亲脸色不对,赶紧收住口。曹操正色道:“幕府乃谋划军国大事之地,岂能再请托私人?我出兵官渡之时你向荀令君托人情当我不知吗?如今朝廷稳固,家乡也少不得整顿驻军,至于族里原有的乡勇,我看可以挑一些编入中军效力,亏不了他们前程。这些事为父自有主张,轮不到你操心!”曹丕吓得直吐舌头,一旁的曹瑜却乐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他辛辛苦苦伺候曹操这么多天,等的就是这句话。收编家乡民兵自然少不了他这个乡勇首领,这就意味着马上也能混上官了,他虽没什么本事,但论起辈分好歹也是当朝司空的族叔,日后荣华富贵封妻荫子是铁定的啦!曹操自然晓得这个族叔是什么心思。昔日楚霸王项羽有言“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高祖刘邦也曾高唱“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光武爷刘秀登基后更是先后五次回南阳。曹操虽比不得前代圣王,却也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他心里很清楚,回乡是要大把花钱的。索性好事做到底,决定再给家乡父老个大人情,他顺手取过案上的一道空白手札,提笔写了一道教令(王侯颁布的命令称教;天子颁布的称敕):〖吾起义兵,为天下除暴乱。旧土人民,死丧略尽,国中终日行,不见所识,使吾凄怆伤怀。其举义兵已来,将士绝无后者,求其亲戚以后之,授土田,官给耕牛,置学师以教之。为存者立庙,使祀其先人,魂而有灵,吾百年之后何恨哉!〗这番安排给谯县之民颇多优待,不但耕种粮食有了稳固保障,连求学入仕都给予优先权。家乡毕竟是家乡,从这个地方走出来的官员更值得信赖。这与刘秀称帝厚待南阳百姓一般无二,他虽不是皇帝,却能左右这类决定。曹操一挥而就,给在座之人传看了一番,所有人都大加称颂——全是家乡人,哪个不沾实惠?传看之后曹操一脸郑重把它举到丁斐、卞秉面前:“这件事交给你们俩办。”丁斐一闻此言满肚子的委屈全没了,两眼闪闪放光——这个差事有油水呀!修造学馆要拨钱粮,耕牛更是难得的物资,屯民租牛也是要掏钱的。这份差事领下来,他与卞秉私下玩个花账又有谁知?只要把亲支近派照顾好了,其他的穷人好歹一敷衍,剩下的全都进自己兜里。曹操岂是傻子?之所以选丁斐是因为当初他举兵时借助过人家的财力,如今要补这个人情,故意放点儿油水。至于内弟卞秉,虽有功劳却没升过官职,大汉因外戚干政而乱国,曹操不愿落个提拔内亲的名声,所以官职亏欠拿钱财补。丁斐伸手要接,曹操却又缩手叮咛道:“你们做事可要有分寸,具体拨多少钱粮找任峻商量个准数,一次算清楚,别没完没了张嘴。过几日我要任命袁涣为谯县县令,他执法如山可顾不得你们的面子。另外,子廉在家乡的田产地业太多,不准再给他好处了,多照顾穷人。明白吗?”曹操知道丁斐贪得无厌,若不嘱咐两句,他必狠捞一笔。曹营之中贪财之徒不在少数,曹洪视钱如命自不用说,刘勋、许攸、郭嘉也都敛财有术,都是有功之人曹操不便管太严,但若是丁斐做得太过惹出闲话那就非管不可了,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明白明白,您就放心吧。”丁斐瞧见钱比瞧见爹还亲呢,嘻嘻哈哈接过文书,颇有意味地朝卞秉挤了挤眼。曹操瞧他这副嘴脸实在不放心,摇头慨叹道:“前几天兖州传来消息,陈留太守枣祗死了。当初若非他修改屯田之法,朝廷哪有这么多财货,天底下都是张着手要钱的,有几人似枣祗一般懂得开源?荀令君正筹措修改户调之法,若是枣祗还在该有多好,可惜喽……”丁斐全没入耳,恨不得马上把小算盘拨清楚,跟着敷衍两句就拉着卞秉站起来:“家乡父老嗷嗷待哺,差事不能耽误,我们这就回营与任峻商量商量该怎么办。诸位陪曹公继续聊,我们先去了。”曹操也拿这个敛财奴没办法,扬扬手:“去吧去吧。”“诺!”丁斐一沾钱就来精神,扯着卞秉就走。曹丕、夏侯尚、曹真早站得不耐烦了,趁这空子也不言不语跟着溜出去了。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外面的雪下大了,地上积的足有半尺厚,而且还没起风,大片大片的雪花如鹅毛般簌簌而落,叫人瞧着怪喜欢的。丁斐欢欢喜喜往前走,一不留神滑个趔趄,亏了卞秉搀住:“不就是有利可图嘛,你怎像吃了蜜蜂屎似的?别丢人现眼啦……”话未说完忽觉眼前又黑又凉,一个大雪球正打在面门上,灌了一嘴冰渣。卞秉边咳边骂:“咳咳……这是谁干的?他妈的不要命了吗?”揉揉眼抬头再看,却是一群孩子——曹彰、曹植、曹冲、曹彪等几个公子领头,还有夏侯懋、夏侯威、夏侯衡,曹仁之子曹泰、曹洪之子曹馥,连他儿子卞兰也在其中,大的十岁出头小的不过五六岁,连蹦带跳哈哈直笑。卞秉乃卖唱童子出身,跟着姐姐来到曹家,领的第一份差事就是哄孩子,族里小辈都是跟他玩大的。这会儿见是小辈,他转怒为喜动了童心,别人都不招呼,攥个雪球先扔卞兰:“儿子打老子,我讼你个忤逆不孝!”这一扔所有的孩子都攥了雪球,曹彰自小比别的孩子都壮实,抡着小胳膊嚷道:“我打你个为老不尊!”噼噼啪啪所有的雪球都往卞秉身上打,小子们“万箭齐发”打舅舅。丁斐哪见过这等没大没小之事,嚷道:“别闹了!都别闹了!我们还有差事呢。”卞秉躲着雪球笑道:“你去忙你的吧,黑钱的勾当我又不会,要多少只管去跟任峻提,我不分账也不检举你也就罢了。”他外表稀松内里精明,姐姐卞氏生下仨小子,在诸多侧室里资格最老,丁氏不受宠,日后姐姐有望取而代之,可不能为点儿钱毁了名声。若丁家贪污卞家清廉,明眼人一看就高下立判,谁能保证这不是曹操对两家的考验呢?眼光得放远些!丁斐也算有才之人,但财迷心窍想不到这层,连作揖带弯腰:“承蒙贤弟关照,愚兄日后定有一番心意。”自以为占了多大便宜,笑呵呵而去。他这一去卞秉跟孩子们玩得更欢了,刚开始是扔舅舅,后来雪球漫天飞,也不知是谁在扔谁了。曹彰虽小力气却大,连着三个雪球扔出去,竟把弟弟曹冲打了个跟头。卞秉一见赶紧“罢战”,边拍雪边嗔怪曹彰:“你这当哥哥的也真下得去手,有这膀子气力练练弓马,日后上战场为你老子杀敌去……冲儿,摔疼了没有?”“不碍的。”曹冲笑盈盈爬了起来,整理着凌乱的衣衫。他乃环氏所生,颇得母亲的清秀容貌,再加上穿了身纯白的狐腋裘,跟个小银娃娃一般。卞秉攥住他那冻得通红的小手:“你可是姐夫的心肝宝贝,比他们都受宠,有个一差二错我可担待不起……瞧这衣服多好啊,有道是‘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杀多少狐狸才攒出这么件腋裘,你怎舍得在雪地里扑腾?”曹冲满不在乎:“爹爹说了,普天之下的狐窟有的是,将来掏尽他们的窝、扒尽他们的皮。那时我也长大了,给我做件更体面的大袍子!”小孩子随口学舌,可把卞秉吓一跳,曹操分明话里有话,莫非属意此子?他稍一愣神的工夫,忽觉后背冰凉——曹彰挨了两句训,竟趁他不妨抓了把雪塞进他衣领里。“哎哟哟!”冻得卞秉直哆嗦,“你们这帮小崽子太胡闹,把我这衣服弄湿了,还怎么去办差?赶紧散了吧,回去烤烤火换换衣服。个个都是爹娘的心头肉,冻出病了岂不心疼?”说罢抱起卞兰也走了。孩子见舅舅走了,三三两两也散了,只剩曹彰、曹冲、曹彪意犹未尽,拉着曹丕的袖子还要玩。曹丕这几日事事不顺,自从曹操回军动不动就数落他一顿,今天朱铄的事又被当面驳了,哪还有心思哄弟弟:“去去去,少来烦我!我还有正事呢,谁似你们天天就知道玩!”曹彰见他这么不耐烦,做个鬼脸道:“哼!动不动就端哥哥的架子,有什么了不起?还真以为爹爹多器重你似的……冲儿彪儿,咱玩咱的,不理他!”曹丕倏然一愣,呆呆地立在雪地里:十岁孩子哪懂得这几句话的分量?这必是府里人私下议论叫他听去的,身为长子却不被父亲器重,看来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正在他茫然之时,忽闻一阵凄惨的哭声,自院外哆哆嗦嗦来了个老兵——是幕府里管马厩的李成。这李成也是沛国谯县人,当初在曹家当仆僮,后来跟着曹操从军打仗,年纪大了便负责马厩,算是头脸的家奴。他平日嘻嘻哈哈有说有笑,今天却一脸倒霉相,年近六十的人下雪天连件棉衣裳都没穿,斗笠也没戴,捧着副马鞍子哭哭啼啼的。“哟,你这是怎么了?”曹丕好奇地问了一声。李成充耳不闻,只是低着个头边哭边念叨着:“活不了啦……活不了啦……”曹彰见他一把年纪哭得怪有趣的,跑过去揪他的长胡子。哪知李成被他这么一揪,就势跪倒在地,抱着马鞍号啕大哭。曹丕等赶紧搀扶起来:“你有何事说出来,哭有何用?”李成擦了擦老泪,举起马鞍子:“众位公子请瞧……”这副马鞍乌黑油亮的皮子,描漆彩绘下坠铜环,一望便知是曹操之物,但侧面破了一个拇指大的洞。此洞虽小可把在场之人全吓坏了。曹操平生喜爱马匹,一应器具都要求下人小心照料。尤其这幅鞍子,乃曹昂之遗物,稍有损坏岂能善罢甘休?曹操御下极严,府中掾属办事稍有不周当众杖责,今天若发起火来非要了李成的老命不可!曹丕也慌神了:“这是怎么弄的?”“老鼠啃的。”李成怵生生道,“我就出去一会儿工夫,老鼠蹿到马厩去了。”“你办事向来谨慎,怎还出了这等纰漏?前日不是准你回家探亲了嘛,这大雪天的又跑出去做什么?”“我出去找医生要个方子,哪知就……”李成抱住曹丕的脚脖子,“大公子救命,您替我求个情,老奴这一把年纪挨不住棒子了……您救救我吧……”曹丕深知父亲喜怒无常,自己又没这么大面子,万一说不好再把自己裹进去,今后就更不受待见啦!曹真、夏侯尚也纷纷摇头,谁也帮不了这忙。李成见状知是没指望了,伏在地上哭了个七荤八素,忽觉耳畔有个稚嫩的声音道:“老伯别哭,我愿帮您这个忙。”李成抬头一看——是六岁的公子曹冲,他哪管得了大人的事?曹冲却胸有成竹,凑到他耳畔低声嘀咕了两句。说来也怪,李成竟不哭了,擦擦眼泪:“这办法……行吗?”“怎么不行?”曹冲揣着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只要您听见我咳嗽就进去请罪,准保平安无事。”“这倒不难……”李成也不哭了,半信半疑看着这小家伙,“可公子怎替我讲这个情呢?”“那您就不必问了。”曹冲神神秘秘一笑,“有劳哥哥们寻条绳子将李成背缚起来,弄狼狈点儿……真哥哥,将你的佩剑借我一用。”“小小年纪要剑做什么?”曹真莫名其妙,可还是抽出佩剑递给他了,“你可留神,别伤了手。”哪知曹冲接过剑二话不说,竟扯起身上狐腋裘戳了个大窟窿。“啊……你这孩子……”曹丕、曹真不明就里,李成也看呆了,这么金贵的一件衣服岂不是糟蹋了?曹冲笑呵呵摆弄这个洞,搓了又搓揉了又揉,直到弄出许多毛刺才满意,又嘱咐李成:“您千万听清楚了,等我咳嗽再进去。”说罢抛下宝剑蹦蹦跳跳直奔正堂而去……曹操这会儿还在惋惜枣祗之死,忽见帘子一掀,曹冲冒冒失失跑了进来,一头撞到自己怀里,哼哼唧唧哭道:“不好了!不好了!爹爹快救孩儿……”“别哭别哭!”曹操以为这心头肉受了什么委屈,赶紧一把抱起,让他坐在腿上,翘着胡子亲亲他小脸蛋道,“冲儿不哭……有什么事跟爹爹说,那个大胆的欺负你了?”曹冲干打雷不下雨,哪有眼泪?撅着小嘴道:“是老鼠!老鼠啃了孩儿的新衣服,您快看啊!”他举着裘衣上的窟窿给在场每个人瞧。曹瑜一旁插了嘴:“小公子没在乡下住过,这算得了什么?外面下雪了,老鼠自然要往屋里钻哩。”曹冲一副认真的样子,晃悠着袍襟哼哼唧唧道:“不对不对,我听奶娘说过,若老鼠咬了谁的衣服,谁就会有灾祸。冲儿今天一定有难,爹爹救救我吧……”“哈哈哈!”曹操笑得前仰后合,刮了刮儿子的小鼻梁,“我的傻小子,那都是妇道人家迷信的话,岂会真的有难?”曹冲装作战战兢兢,揪着曹操胡子摇来摇去:“孩儿怕,孩儿怕嘛!”“好好好。”曹操拉过一张坐榻,“你就坐在爹爹旁边,真有什么祸事,爹爹替你挡着。”曹冲这才释怀,喘了口大气道:“人都说爹爹威名四海最有煞气,莫说什么恶人,就是神鬼也要惧爹爹三分。”天下老子最高兴的就是儿子夸自己。更何况儿子说神鬼都怕他三分,曹操听了此话真比喝了蜂蜜都甜:“冲儿说得对,有爹爹在你什么都不用怕,你将来也要像爹爹一样顶天立地哦!不就是件衣裳嘛,破了窟窿也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来年爹爹叫人给你做新的。”他父子讲话,旁人见了连连咋舌。曹操自己吃穿不甚讲究,却对此儿如此娇纵,如此珍贵的狐裘说做新的就做新的,自曹丕以下哪个公子比得了?曹冲也不闹了,安安静静坐到一旁。曹操继续与夏侯渊商量追赏枣祗之事,决定给其子加封爵位,取来笔墨写表章。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曹冲见他停笔酝酿措辞,料是时机成熟,扯着脖子就咳嗽。李成、曹丕等人早在窗户下面等着呢,这半天腿都蹲麻了,李成赶紧跪倒在地,放声大呼:“老奴求见曹公!”“是李成吗?进来吧……”曹操听出来了,抬头一看——这老马夫身穿褐色单衣,披头散发自缚双臂,以膝代步爬进门来,连着磕了好几个响头:“小的有罪,请主公责罚。”“何事如此严重?”“小的一时不慎,让老鼠钻进了马厩,把主公的马鞍咬坏了。请主公责罚。”“如此不值一提的小事算得了什么?出去!”李成以为自己听岔了,依旧顿首不止:“无论如何是老奴之过,那可是昂公子留下来的,还请主公降罪……”曹操白了他一眼:“这有什么打紧的?冲儿的裘衣置于寝室之中还被老鼠咬了呢!马厩闹老鼠还新鲜吗?”“老奴无能……”“别说了。”曹操一门心思全在表章,不耐烦地扬扬手,“此等小事治什么罪呀!去去去,接着喂你的马去,不要搅扰老夫。”这就算没事啦。李成松了口气,又磕了个头才退出去。曹冲耐着性子又坐了一会儿,见曹操已将表章写完,忙扯着他衣袖道:“爹爹写写画画好生无聊,孩儿不在这里陪着了。”“唉!”曹操被儿子诓骗了还兀自不觉,“小孩子没长性,去找彪儿他们玩吧……我听你有些咳嗽,天还没暖和,多穿衣服啊!”曹冲顺口答应一声,欢欢喜喜离开了,过了二门跑出去老远,瞧见哥哥弟弟们正围着李成笑呢,大伙见他来了无不连挑大指。曹冲得意洋洋,却见李成仍是满脸忧色:“马鞍之事已无碍了,老伯还愁什么?”李成叹了口气:“今日之劫躲过了,可老奴仍不免一死……不怕列位公子笑话,老奴身有重病,若今年还拿不到治疗之药,老奴必死无疑。”曹冲眨巴着眼睛:“寻药又有何难?吾父权倾朝野,什么东西弄不来?就是宫中的御药也取之便来。老伯是府里的老人了,只管开口去要,爹爹会给您的。”李成苦笑摇头:“弹打无命之鸟,病治晓源之人。我这个病呀,唯有本县的活神仙华佗才能治。”“华佗?还活神仙?我们怎么没听说过此人?”众孩童叽叽喳喳。“公子们都是京里长大的,自然不知道。本乡本土之人哪个不晓得华佗先生?那真是妙手仁心药到病除,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好。老奴这病十八年前就有了,每日咳嗽不止痰中带血,难倒了多少医生啊!最后求到华先生处,吃了人家一剂药就没事了。可华先生说这病没有根治,十八年后还要再犯,又送了我一剂药到时候再用。前几年我有亲戚也得了这病,我一时大方就把那剂药送人了。”说到这儿他面露懊悔之态,“原以为还能见到华先生,哪知前日我去拜访他,他不在家。刚才我冒雪又去,还是不在。找乡里打听了才知道,华佗被广陵太守陈登请去看病了。此至广陵远隔千里,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再过几日又要启程回京了……老奴恐怕熬不过今年喽……”这老兵说着说着又咧开嘴哭了。“世上哪有此等事!隔了十八年的病岂会再犯?以讹传讹无稽之谈。”曹真只当是笑话。李成却坚信不疑:“公子不知华佗的本事。他只要看你一眼,就能知道你有病无病、病得有多厉害。昔日有个卸了任的县令去拜访他,生龙活虎言谈无异,华佗却说他已病入膏肓死期将至。那县令只当疯言疯语,哪知回家路上就觉头晕目眩,从马车上栽下来就断气了!乡里许多百姓都是亲眼得见,若不然怎会称他华神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定这华佗真有过人之能。”曹冲张着小手替他抹去眼泪,“老伯也别哭,冲儿若没料错,华佗回归有望。”“哦?小公子怎么知道?”“扫平狼烟复兴社稷乃爹爹夙愿。陈登本拥兵自重之人,以前叫他当太守不过是抽出手来对付河北,现在袁绍败了,爹爹岂会再容他独霸一方自作威福?我料不出一年半载,爹爹定要将陈登调离广陵!那时候华佗相随而至,老伯不就有救了嘛。”李成却仍不乐观——纵然如这孩子所言,谁知那时还来不来得及?但曹冲一番好意总是要谢的,李成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老奴蒙公子大恩无以为报,若侥幸不死,日后为公子牵马坠蹬。即便让这老病熬死了,我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恩德!”曹丕在一旁看得冷汗直流:这小子不但深谙父亲心性,连朝廷大事也洞若观火,难怪父亲偏爱他。今日之事李成私下一念叨,全府下上都得说这孩子体恤下情……他才六岁啊!将来还不知精明到何种程度呢!正在此时又闻一阵马蹄声——曹纯冒雪从军营而来,来至院口跳下马急急渴渴往里奔,手里还攥着一卷文书。曹真见了好奇:“子和叔叔,军中有事吗?”“喜事!喜事啊!”曹纯笑逐颜开,“主公昔日的老朋友楼圭要来投奔咱们啦!”故旧相投草长莺飞阳春又至,冰雪已渐渐消融,万物都在复苏之中,田间也忙碌起来。有了朝廷的特殊优待,沛国百姓的耕种变得异常顺利,许多农民领到了耕牛、耧车,甚至军队也被派来协助垦荒,战乱以来的无主之地又恢复了耕作——这一切都是沾了曹操的光。曹操信马由缰眺望田间景象,心绪格外畅快。粮乃军之本,民以食为天,只要有粮食任何问题皆可迎刃而解。屯田兴农积蓄产出这是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基础,也是历代称霸之人的不变法则。他遥望远处,见一群百姓正搬运石料木材,准备修缮学馆,不禁勾起旧日记忆,扭头朝楼圭笑了笑:“子伯,还记得那年咱们随桥公游逸,倾听他老人家教诲之事吗?”楼圭欣然点头,却没有作答,他这十几年的建树可比曹操逊色多了。昔日他与王儁、许攸同为曹操之友,又都受到过桥玄的栽培,走的道路却截然不同。王儁依照夙愿做了隐士,关起门来著书立说校点经籍,不问世间沉浮;许攸先跟随袁绍建功河北,继而又在官渡投奔曹操,出谋划策大展权谋,也得到了钱财富贵。论才华楼圭绝不输于他们,昔日志向比他们都高,这些年却默默无闻几同虚度。自董卓乱国伊始,楼圭回到家乡南阳,原打算兴兵举义干一番事业,不料叫袁术先声夺人。楼圭耻为人下不愿在其帐中效力,自己拉了一小支队伍游弋南阳以北。可乱世中这样的小势力实在太多了,若无依靠根本无法自存,后来袁氏兄弟豫州交恶,楼圭缺兵少粮实在混不下去了,只得放下架子依附刘表。荆州是中原避难者首趋之地,群贤毕至少长云集,名头响亮之士数不胜数,楼圭这颗小星星显不出什么光亮。开始时刘表还拿他当个人物,曾叫其北上武关招纳避难之人,日子久了便将其闲置一边,渐渐形同白丁。他若再不做些什么,恐怕此生便要随波逐流了。时逢刘备兵败投至荆州,刘表宽厚接纳待为上宾,楼圭预感刘表必与曹操彻底决裂,便来至谯县转投故友,希图能有一番作为。“子伯啊,往日之事如隔万里,我还以为咱们此生没有再会之期了呢。”曹操上下打量着他,“不过你一点儿也不显老,我却俨然一个老兵痞喽!”楼圭也已年近五旬,却须发如墨,连根白茬都没有。他身高九尺相貌伟岸,坐在马上也比曹操高一大截,俩人微服出行并辔闲游,不知情者必以为楼圭才是当朝司空,曹操倒似个猥琐老奴。楼圭手托须髯道:“孟德休要这么讲,这毛发皮囊又有何用?当年桥公就曾有言,我辈之作为日后皆不及你,如今看来岂不是确之凿凿?世间男儿自当慕大,我若处在你这个位子上……”说到这儿他戛然而止。楼圭生平一大短处就是好拿自己与别人攀比,常言“我若是你就当如何如何”,似乎自己比天下任何人都高明似的。他也知这毛病不好,可就是时常管不住自己的嘴。曹操心里清楚,再好的朋友分开久了也会有隔阂,何况又是纵横捭阖的乱世,即便当年志同道合,现在却已是天壤之别,许多话不能再彼此推心置腹了!楼圭其人与许攸不同,非财货爵位所能驾驭。曹操既爱其才又畏其志,虽心怀戒备却佯装亲切,拍拍楼圭的肩头:“有什么话只管说,咱们之间还有何忌讳的?我记得当初你曾有言‘男儿居世,会当得数万兵千匹骑著后耳’,现在还有没有此等志向啊?”楼圭听他这么问,心里很不好受,当年壮志未有一日忘怀,只是命运多舛难以如愿。这些话他又不好对曹操明说,只能叹息道:“年少狂言还提它作甚,现在不过是混沌度日罢了。”曹操亦知他言不由衷,笑道:“麒麟岂能埋没田野?若贤弟不弃,在我军当个司马,等过一阵子我再表奏你为校尉、将军,你看如何啊?”此话正中楼圭下怀,他却不敢喜形于色,矜持着道:“既来相投,全听孟德安排吧。”“哈哈哈……”曹操仰天大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还是一个有志量的人啊!今后你我兄弟共谋大事,安定江山复兴社稷,岂不是一桩美事?那回营之后我就正式任命你为别部司马,统领兵马随军听调。咱们既是老朋友,有何要求但提无妨。这与当年又有何不同?”“是是是。”楼圭虽连连应声,却不禁回头望了一眼——就在不远处许褚带着几十个披甲武士,时刻保卫曹操安全,就算是他与朋友闲游也不例外。这样机警戒备,这样的地位差距,又岂能与当年同日而语!楼圭还在暗暗感叹老天不公,又见曹操背过身去转移了话题:“那刘备到荆州之后境遇如何啊?”楼圭略一错愕,马上清醒过来。封官许诺不过是走走形式,人家真正在意的是自己带来的消息,他赶紧答道:“刘表待刘备确实异于常人,每日与其饮宴畅谈,似乎有意遣其屯兵新野抗拒明公。”他说到这里刻意把称呼由“孟德”换成了“明公”。“哼!”曹操冷笑一声,“刘表真是一点儿长进也没有,当初扶植张绣阻挡老夫,如今又端出大耳贼。叫别人给他挡箭,自己躲在襄阳逍遥快活,听说最近他还僭越礼制郊天祭地,实在不晓用兵之事。刘备可非张绣之流,弄不好玩蛇反遭蛇咬啊!”他算是深有体会了,“前番官渡之战,刘表本欲袭我,适逢长沙太守张羡作乱才勉强作罢。如今张羡父子败兵身亡,长沙复归刘表,他以何人接替张氏之位啊?”“南阳张机。”“张机?”曹操不敢相信,“那个研习医术的张仲景?”“正是此人。”楼圭答道,“张氏乃南阳望族,刘表虽杀张羡父子,还是要用其族人。张仲景乃族中衰微支系,用此人为太守,既可借张氏之人望又不必担心尾大之事。况长沙一役吏民死伤,又逢恶疬纵横,感染伤寒而死者近半,张仲景深通医道,除治理政务之外还能悬壶济世普济众生。”曹操却大加讥讽:“《说文》有云:‘医者,治病工也。’说穿了不过是巫医百工之流(汉代视行医为下等人所为,归为巫师术士,与工匠、商贾算作同流,不能入仕为官。在华佗、张机之前,东汉有名医费长房悬壶济世,也是既治病又捉鬼,未形成独立的职业体系),非君子所为。刘表用这么个不务正业之徒当郡将,岂能安境保民?就算他能医伤寒,难道还能医天下之苦?”楼圭见过张仲景,绝不似曹操说的这般庸碌,却不便反驳,顺着说:“刘景升用人差矣!当初命别驾韩嵩入都拜谒天子,您表奏其为零陵太守。韩嵩回去后被刘表猜忌,责备其首鼠两端。前番官渡鏖战,韩嵩力阻刘表出兵,被刘表投入监牢至今受囹圄之苦。如此鼠肚鸡肠不纳良言,岂能得人拥护?内外诸事不过依靠蔡瑁、蒯越罢了,襄阳之人皆道刘景升高堂坐啸,蔡、蒯二族才是荆州的真主人。”曹操愈加冷笑:“当初刘表单骑赴任没有根基,得蔡、蒯两家相助站稳脚跟,杀苏代、诛贝羽、结黄祖、延揽清流名士,立下天大功劳,刘表哪还驾驭得了?我自小就识得蔡瑁,乃颇有心计之人,听说其妹嫁与刘表为续弦,结成郎舅之亲。天下社稷之坏多由外戚干政所致,用人最忌讳这一点。至于那个蒯越,当年曾在何进府中充任西曹掾,那会儿刘表还得听人家的呢!”楼圭颇有感触:“似袁绍、刘表之流虽占据一方,却皆是靠豪强扶持而起,唯有孟德你抑制土豪自掌权威,胜败岂凭空而来!”这句话说得曹操心里暖烘烘的。抑制土豪自掌权威,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昔日兖州张邈、陈宫之叛令他几无立足之地,今天之强盛是历尽艰险才得来的。曹操扭头注视着楼圭,沉默半晌又道:“天下高明之论多有相通,咱们阔别多年还是心有灵犀啊……愚兄当年遇事不决就爱听听你的见解,如今也是一样。目下正有一桩事难以取舍,还劳子伯为我解之?”“在下不敢……”曹操不由他客套便说了出来:“仓亭战后袁绍龟缩河北,我领兵讨之半载不能得胜。而刘表栖于我后,囚韩嵩纳刘备似欲有所行动。现今之际我应该北上讨袁,还是该南取荆州呢?”“这个嘛……”楼圭意属北上却不便直言。一者方入曹营还没个正经名分,二者他自荆州而来,若坦言刘表尚不可取,难免有回护之嫌。曹操看得明白:“说了这么半天,你还不愿与我推心置腹吗?你既是我的老朋友,就该尽朋友之责嘛。说对说错都无干系,抉择之权岂不在我?愚兄从不因言语生怨。”曹操指天为誓信誓旦旦。楼圭见他如此表态,总算鼓足勇气脱口而出:“当北图袁绍。”“何以见得?”“天下之威高无过袁氏,门生故吏遍及天下;天下之殷实无过河北,光武因之而得社稷。明公与袁绍对峙数载,方有官渡、仓亭之功,正当趁此之势扫荡荆棘,岂可一旦而弃之?想那刘表身处荆襄乃四战之地,西有刘璋、东有孙权、南有山越(山越,古代南方的少数民族,现今壮族、侗族、苗族等许多民族在汉代通称山越,因为支系繁多又称“百越”。汉代时山越势力还很强大,几乎覆盖江苏、江西、浙江等地,后来才逐步被汉民族同化),以明公之才虽得之不难,然北方不固又何以保全?”曹操却道:“话虽如此,然官渡得胜亦不过北弱南强,提兵强取未必轻易得胜……”其实他已经试过一次了,根本打不动袁绍。“日推月移必有变易,我若是你便北上兖州屯兵备战,只待河北之事稍有变故,立刻提师渡河直捣邺城!”楼圭说得酣畅淋漓,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又犯老毛病了。可谓一言点醒梦中人,这几日荀攸、郭嘉都曾劝曹操先取河北,甚至连身在许都的荀彧也为此特意来了一封信。可真正打动他的还是楼圭这个计划,兖州与河北隔河而望,稍有风吹草动立刻便知,实是待机备战的最佳所在。曹操明明已定决心,却淡然道:“这个办法倒也可行。其实我早就打算去兖州,大战得胜应该抚慰抚慰那里的百姓,另外我想顺路去睢阳祭拜桥公陵寝。你来得正是时候,我再修书一封调许攸也来,咱们昔日同受老人家厚恩,理当一起拜祭。”“两全其美,甚好甚好。”楼圭一吐高论颇觉痛快。“时候不早了,咱们回营吧。”曹操拨转马头,“回去我就正式任命你为别部司马。不过……因与袁绍交恶士卒多有死伤,自中军以下缺员甚多,恐怕没有多余士卒可供你调遣。你且与郭嘉等人同参军机,日后招募新军再归你统领吧!”楼圭颇不甘心:“孟德莫非耍笑?司马无兵岂不成了空头衔?”“哈哈哈……”曹操一笑而置之,“许都建宅粮饷照发,愚兄岂能亏待你?士兵早晚会给你补上的,咱们是老朋友了嘛!”说罢打马扬鞭先走了。楼圭无何奈何,只得苦笑相随。两人带着卫兵回归屯兵之处,离着寨门甚远,就见前方熙熙攘攘。恍惚见几个卫兵正围作一团殴打什么人,旁边还有个破破烂烂的平板车,车上坐着个衣衫褴褛之人。曹操不禁皱眉,招呼许褚道:“你去问问怎么回事,若有作奸犯科之辈送交县寺治罪;若士卒无故滋事,我要狠狠责罚。堵在大营门口打人,这成何体统!”曹操本无暇关注此等小事,本可遣散人群回去理事。但自从官渡得胜,士卒如释重负军纪松弛,今天出了这样的乱子,正好杀几个人作法立威,因而驻马辕门冷森森盯着人群,把刚才打人的几个兵吓得直哆嗦。许褚问明缘由过来汇报:“启禀主公,士卒非无故滋事,乃是有人冒认官亲!”“胡说!”那挨打之人听到许褚的话一跃而起,“我明明就是官亲!何言冒认?”许褚见他嘴硬就要下令拿人,曹操举手拦住,仔细打量这个人:披头散发满脸污垢,春风料峭的时节仅穿了单衣,破破烂烂露着肮脏的臂膀,寻不到腰带系了条草绳,脚下连鞋都没有。一旁平板车坐的似乎是个老妪,白发苍苍皱纹堆垒,穿了件脏兮兮的破棉袄,吓得低着脑袋不敢看人——这分明就是一对乞丐嘛。曹操摇了摇头:“流散之民无以生计倒也罢了,冒认官亲实在可恶,送交县寺治罪。”说罢便不再理睬了,打马就要进营。那穷汉还欲辩解,众军兵一拥而上就要捆绑,那人避无可避索性放声大呼:“你这老儿好大胆子,我若寻到叔父一一相告,他老人家位高权重,非要了你的命不可!”“且慢!”曹操猛然驳马,又瞅了那肮脏的穷汉一眼,这才看出此人年纪其实不大,“放开他……你说要我这老儿的命?好啊,那我这老儿倒要问个明白了,你那叔父究竟是何人啊?”那穷汉真是被打怒了,叉着腰大言不惭:“你问我堂叔父还是问我那大名鼎鼎的族叔?”“哦?”曹操暗自咬牙,“我都想认识认识。”“我那嫡亲的堂叔乃是明亭侯、都护将军曹子廉,我那族叔就是当朝司空曹孟德!”曹操差点气乐了:“如此说来你还是侯门之后喽。那你看我这老儿又是何等样人呢?”士兵们瞧出来了,曹操根本不认识他,都捂着嘴嘿嘿直乐。唯有楼圭暗暗咋舌——曹孟德啊曹孟德,身为当朝宰辅对一介小民还要锱铢必较,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呢!那人听出他有意挖苦,厉声骂道:“我瞧你这老儿乃鼠肚鸡肠、阴狠毒辣、嫉贤妒能一无赖奸贼!”许褚深知曹操易怒,这一嗓子嚷出来,此人非千刀万剐了不可。不等发话便上前按住那穷汉,喝道:“好大的胆子,竟敢辱骂曹公,不要命了吗?”哪知那人不惧反喜,挣扎着大喊大叫:“他就是曹公……叔父!是我啊!我是休儿啊……你不记得孩儿了吗……”曹操原被他骂得脸色铁青,忽听“休儿”二字,心中怦然一动:当年族叔曹鼎之子早丧,留下遗腹子名唤曹休,孤儿寡母惨淡度日,后来兵荒马乱逃难在外,乡里人都以为他们已经死了。莫非眼前这个年轻人真是曹休?想至此愈加仔细端详,无奈他印象中的曹休还是个小娃娃,根本辨不出真伪。正在焦急之际,忽见那平板车上的老妪放声大哭:“放开我儿啊……你们快放开他……我的老天爷啊……”“住手!”曹操跳下马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车前——虽然老妇白发苍苍形容憔悴,可昔日容貌尚可辨认,果真就是那寡居的嫂嫂。“哎呀,我的老嫂子!您、您……您还活着啊!”妇人都吓懵了,衣袖遮面颤颤巍巍。曹操一把扒开她手:“您看看我,我是阿瞒呢!”“嗷……”妇人尖叫一声伏倒恸哭,“苍天有眼祖宗保佑,总算见到亲人啦……我那没有福的、不长眼的、蹬了腿儿的亡夫啊……”老太太见到曹家人,不禁想起了自己男人。穷苦妇人不通礼数,曹操也怕旁人看笑话,赶紧劝:“老嫂子,别哭别哭,回家乡见亲人,应该高兴才对啊!”曹休跪倒在地,以膝当步爬到曹操身前:“叔父大人,我是休儿、是休儿啊!孩儿刚才无礼,给您赔罪了。”说着话就要磕头。“苦命的孩子啊……”曹操赶忙抱住,“你们跑到哪儿去了,叫族里叔伯好生挂念。我那老叔曹景节就你这一个孙子,若死在外面,岂不断了我那老叔的后?”曹休边哭边说:“当年董卓之兵抄掠豫州,我娘带着我逃到邻县我外祖家,哪知我外祖一家人尽数遇害,连房子都叫西凉兵给烧了。又有山贼草寇趁乱剪径,我娘慌不择路跟着流民一路南逃就此离别故土。到了南阳一带,袁术又到处抓人当兵,我娘怕我遇害又沿江而下去了淮南,母子二人乞讨为生,赶上荒年连野菜都挖不到,又过江逃到吴郡。辛亏遇到个好心的官,收留我母子进了郡寺衙门,我给人家充了役童,娘亲为人家缝缝补补,不过糊口而已。”曹操听他母子受了这么多苦,不禁潸然泪下:“孩儿啊孩儿,为何不来寻叔父?”“兵荒马乱道路不通,哪知您在哪儿啊!后来过了几年才闻听您迎接圣驾建了朝廷,可是江东之地年年打仗,想回也回不去。我母子身处他乡又不敢向旁人透露与您老的关系。”曹休说到此处越发伤情,“我那祖父在世之时何等显贵,吴郡衙门大堂影壁上还有他老人家的画像呢!我们想家的时候就跪在他画像前痛哭一场……”曹操心头一悸,四叔曹鼎曹景节曾当过吴郡太守,可那老爷子并不是什么好官,贪污受贿屡遭弹劾。没想到他死后多年,儿媳孙子在他昔日为恶之地供人驱使苦受煎熬,还要天天对着他的画像让他看!这难道就是报应……曹休抹了抹眼泪,咬着牙颤巍巍道:“我母子忍着,直忍到孙策遇刺孙权继位,江东之地收了兵马,这才敢跑回来。千辛万苦倒也不惧,可是我娘的腿……”曹操这才注意到,老嫂子这半天一直坐在车上,连士兵打她儿子都不曾移动分毫:“老嫂子,你这是……”“瘫了!”妇人拍着车板,“吴郡潮热水土不服,我天天洗衣干活,两条腿早残废了。这苦命的孩儿,花尽盘缠打了这辆小车,千里迢迢推着我回来的……我这孝顺的孩儿啊……”听到此处曹操简直被震慑住了,蔫耷耷盯着曹休——虽然这孩子衣衫破烂、满面污垢,但眼神中分明流露出坚毅果敢的气质。自吴郡到谯县辛辛苦苦推着老娘回乡,这是何等的毅力,又是何等的孝心!人一生之苦莫过于离乱,去的时候娘亲抱着年幼孩儿,回来之时儿子推着残废的老娘……曹操呆立半晌,摸着曹休的头道:“孩子,你是我曹家的千里驹啊!自古忠臣出于孝子,你日后必成大器!”母子俩伏在车前痛哭多时,曹操将他们接入营中更衣贡食,匆忙叫来曹洪,叔侄相认又是一番悲喜。曹休母子背井离乡多年,其田产早已荒废,曹操索性把他们留于自己宅中,还挑了十多个精明能干的婢女伺候嫂子,又吩咐属下要以公子之礼对待曹休,一切吃穿用度与曹丕等人无二。曹氏夏侯氏两家连饮数日庆贺团聚,谯县之民获朝廷恩惠也是喜气洋洋。旬月有余,汝南太守满宠发来军报,境内叛贼余党已尽数剿灭,刘辟、龚都之首级传往京师报功,于禁、乐进等戡乱之将班师回转。曹操的回乡之旅不得不就此结束,继而北上兖州,等候出兵河北再讨袁绍的时机。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非常人所拟也。曩者,强秦弱主,赵高执柄,专制朝权,威福由己;时人迫胁,莫敢正言;终有望夷之败,祖宗焚灭,污辱至今,永为世鉴。及臻吕后季年,产禄专政,内兼二军,外统赵梁;擅断万机,决事省禁;下陵上替,海内寒心。于是绛侯朱虚兴兵奋怒,诛夷逆暴,尊立太宗,故能王道兴隆,光明显融:此则大臣立权之明表也。司空曹操:祖父中常侍腾,与左棺、徐璜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民;父嵩,乞匄携养,因赃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操赘阉遗丑,本无懿德,犭票狡锋协,好乱乐祸。幕府董统鹰扬,扫除凶逆;续遇董卓,侵官暴国。于是提剑挥鼓,发命东夏,收罗英雄,弃瑕取用;故遂与操同谘合谋,授以裨师,谓其鹰犬之才,爪牙可任。至乃愚佻短略,轻进易退,伤夷折衄,数丧师徒;幕府辄复分兵命锐,修完补辑,表行东郡,领兖州刺史,被以虎文,奖蹙威柄,冀获秦师一克之报。而操遂承资跋扈,恣行凶忒,割剥元元,残贤害善。故九江太守边让,英才俊伟,天下知名;直言正色,论不阿谄;身首被枭悬之诛,妻孥受灰灭之咎。自是士林愤痛,民怨弥重;一夫奋臂,举州同声。故躬破于徐方,地夺于吕布;彷徨东裔,蹈据无所。幕府惟强干弱枝之义,且不登叛人之党,故复援旌擐甲,席卷起征,金鼓响振,布众奔沮;拯其死亡之患,复其方伯之位:则幕府无德于兖土之民,而有大造于操也。后会銮驾返旆,群虏寇攻。时冀州方有北鄙之警,匪遑离局;故使从事中郎徐勋,就发遣操,使缮修郊庙,翊卫幼主。操便放志:专行胁迁,当御省禁;卑侮王室,败法乱纪;坐领三台,专制朝政;爵赏由心,弄戮在口;所爱光五宗,所恶灭三族;群谈者受显诛,腹议者蒙隐戮;百僚钳口,道路以目;尚书记朝会,公卿充员品而已。故太尉杨彪,典历二司,享国极位。操因缘眦睚,被以非罪;榜楚参并,五毒备至;触情任忒,不顾宪纲。又议郎赵彦,忠谏直言,义有可纳,是以圣朝含听,改容加饰。操欲迷夺时明,杜绝言路,擅收立杀,不俟报国。又梁孝王,先帝母昆,坟陵尊显;桑梓松柏,犹宜肃恭。而操帅将吏士,亲临发掘,破棺裸尸,掠取金宝。至令圣朝流涕,士民伤怀!操又特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隳突,无骸不露。身处三公之位,而行桀虏之态,污国害民,毒施人鬼!加其细致惨苛,科防互设;罾缴充蹊,坑阱塞路;举手挂网罗,动足触机陷:是以兖、豫有无聊之民,帝都有吁嗟之怨。历观载籍,无道之臣,贪残酷烈,于操为甚!幕府方诘外奸,未及整训;加绪含容,冀可弥缝。而操豺狼野心,潜包祸谋,乃欲摧挠栋梁,孤弱汉室,除灭忠正,专为袅雄。往者伐鼓北征公孙瓒,强寇桀逆,拒围一年。操因其未破,阴交书命,外助王师,内相掩袭。会其行人发露,瓒亦枭夷,故使锋芒挫缩,厥图不果。今乃屯据敷仓,阻河为固,欲以螳螂之斧,御隆车之隧。幕府奉汉威灵,折冲宇宙;长戟百万,胡骑千群;奋中黄育获之士,骋良弓劲弩之势;并州越太行,青州涉济漯;大军泛黄河而角其前,荆州下宛叶而掎其后:雷震虎步,若举炎火以焫飞蓬,覆沧海以沃熛炭,有何不灭者哉?又操军吏士,其可战者,皆出自幽冀,或故营部曲,咸怨旷思归,流涕北顾。其余兖豫之民,及吕布张杨之余众,覆亡迫胁,权时苟从;各被创夷,人为仇敌。若回旆方徂,登高冈而击鼓吹,扬素挥以启降路,必土崩瓦解,不俟血刃。方今汉室陵迟,纲维弛绝;圣朝无一介之辅,股肱无折冲之势。方畿之内,简练之臣,皆垂头拓翼,莫所凭恃;虽有忠义之佐,胁于暴虐之臣,焉能展其节?又操持部曲精兵七百,围守宫阙,外托宿卫,内实拘执。惧其篡逆之萌,因斯而作。此乃忠臣肝脑涂地之秋,烈士立功之会,可不勖哉!操又矫命称制,遣使发兵。恐边远州郡,过听给与,违众旅叛,举以丧名,为天下笑,则明哲不取也。即日幽并青冀四州并进。书到荆州,便勒现兵,与建忠将军协同声势。州郡各整义兵,罗落境界,举武扬威,并匡社稷:则非常之功于是乎著。其得操首者,封五千户侯,赏钱五千万。部曲偏裨将校诸吏降者,勿有所问。广宜恩信,班扬符赏,布告天下,咸使知圣朝有拘迫之难。如律令!

王师凯旋建安六年九月,许都城外鼓乐悠扬仪仗井然,驿道边站满了公卿朝臣。得知曹操班师回朝,天子刘协怎敢怠慢?连忙发下诏书,除省中当值官员外,自司徒赵温以下都要到城北十里以外相迎。天子之命谁敢不从?曹公之威岂能不惧?满朝文武遵令而行,一窝蜂赶来。冠戴如山峦,大袖似层云,却没人敢交头接耳叙谈半句,因为曹操任命的校事卢洪、赵达也混迹人群中,时刻观察着所有人的举动,谁要是不留神说错一个字,都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众官员尽皆无语,目不斜视眺望北方,手底下整理着衣襟腰带,唯恐有失礼之处。可在官员队伍后面数丈开外,气氛则截然不同。许都附近的屯民也听到消息了,一传十十传百,惹得临近村庄的百姓都赶来凑热闹。有不少人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而来,因为有士兵拦着不能上前,连靠近驿道的树上都爬满了人,大家都想争睹王师回朝的气派,更想看看那位定许都、兴屯田、灭吕布、败袁绍,美其名曰“立下不世之功”的大官究竟长什么模样。冷清的官员和喧闹的百姓对比鲜明,所有人都在日头底下站着,等了半个多时辰,才见北方地平线上腾起征尘,大部队渐渐映入眼帘。不多时有戎装斥候快马奔来,向迎接的人群高声呼喊:“曹公率师回朝喽……”“臣等奉诏迎候……”随着百官参差不齐地一声回应,黄钟大吕丝竹鼓吹骤起,奏的是得胜庆功之乐,震得人脑袋发蒙。看热闹的百姓也越发踊跃,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宛如鹅鸭。因为是得胜回朝,军队早在半路上调整了位置,老病伤残一律编入后队押运辎重,走在最前面的是曹操的中军。这些士卒多是豫州本土人,凯旋回家自然无限喜悦,这会儿见如此多的人迎接,脸上立时泛出得意笑容,扛着长枪大戟也不觉累,精神抖擞士气高昂,脚下的步子一个赛过一个高,仗着曹操之威要是有路都敢走到天上去。刚过了千余步兵,又见甲胄兜鍪分外耀眼,曹操的亲卫虎豹骑随后而来。这支队伍是曹氏的子弟兵,都是亲戚族人乡里故旧的后人,统领者曹纯不仅身兼司空府参军,还在朝中挂有议郎的头衔。曹纯今天特意换了身镏金铠甲,手持大槊腰挎宝剑,骑着高头大马当先引路,后面的虎豹骑个个都顶盔贯甲罩袍束带,连马鬃都刷洗得油亮,透着十二万分的精神。百姓一见此景欢呼雀跃,不知是谁还扯着嗓子叫了声好。可紧接着又见旌旗林立遮天蔽日,白旄节杖随风摇曳、金钺大斧寒光闪闪,数不清的将官众星捧月般拱卫着一名身量不高的中年将军。此人身披赤金铠甲,头顶赤缨兜鍪,腰配青釭宝剑,胯下黄骠战马;脸上观,此人已过不惑之年,灰蒙蒙长须间早有几许白茬,耳边发髻也是有黑有白,但白净的脸膛上却没什么皱纹,浓重的眉毛斜插入鬓,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微眯着,用余光扫视着左右人群;虽貌不惊人却不怒自威——正是大汉司空曹孟德。曹操紧催坐骑快行几步,赫然凸显在队伍前方。此时尾随的不仅有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领掾属,还多了许攸、鲜于辅、田豫、国渊、张郃、高览等河北归降之人,这气势威风不亚于天子出巡。如此英雄的将帅、如此气魄的军队,还有谁敢对这位饱受争议的司空大人有所指摘?所过之处官员纷纷跪倒在他的马蹄前,犹如一阵劲风吹伏了层层麦田;百姓们见官员都跪了,便糊里糊涂跟着也跪了,嘈杂喊嚷着迎接的话。曹操微微颔首,策马而行扫视着跪拜的人群。这一次他不再推辞揖让,将所有赞美都欣然领受。出生入死南征北战,追求的不正是这一刻吗?现在虽不能说大功告成,但已是峰回路转前途光明,也该享受赞美了。何况他脑子并没闲着,接到荀彧的表章就盘算着如何教训那个不知深浅的孙权小儿,还有叛贼刘备尚有几千乌合之众盘踞汝南,等着他去算账。这么多事需要考虑,才没闲工夫跟这帮人客套呢。曹丕、曹彰、曹植、曹玹、曹冲、曹彪等公子也来了,一路小跑来到马前迎接父亲。曹操只摆摆手:“为父安好,你等退下。”便继续往前走。他浏览驿道左右,想寻找一张面孔,看到丁冲、董昭、杨沛等亲信时只是微微颔首,并没特意叫他们起来,而是继续张望,直到确定要找的人没露面,才挤出一丝神秘的笑容。走着走着,猛一眼瞅见个冕冠青绶的大官竟长揖不跪,在一片匍匐的人堆里显得格外刺眼。曹操略一皱眉仔细打量,又是少府卿孔融。曹操暗暗冷笑——大到朝廷小到家族,总会有不顺耳的杂音。像孔融这等腿比脖子硬的家伙也没办法计较,若同他讲理,他有十车话等着,巧言令色繁文缛节,没必要与他一般见识。更何况这枚胡桃的油没有榨干,还有华歆、王朗、邴原、张范、王烈等一大群名士避难在外,要靠孔融的名气吸引,还得继续利用他哩。想至此曹操本欲勒马与他叙谈,又见孔融身边跪着当朝国丈伏完,这就更不能等闲待之了,赶紧下来搀扶:“国丈,岂敢唐突您大驾,莫要折杀老夫啊!”伏完诚惶诚恐道:“曹公抬爱了。究功劳而言,您挫败贼众立下不世之功,老朽应有此拜。若论官阶,上下之分自当如此。”如今的伏完已不是仪同三司的辅国将军,自董承、王子服因玉带诏之事被诛,他就主动上还印绶,转任中散大夫。曹操故作憨笑:“话虽如此,您毕竟是国之重戚,不能自贬身份,快快请起!”说着话回首叫许褚牵来匹马,请伏完乘骑,共赴皇宫面圣。待亲自扶他上去,曹操这才回头扫了孔融一眼,笑道:“文举兄,我可得恭喜你。昔日北海之失,多受袁绍父子之欺,如今我也算替你报仇了。”孔融曾担任北海相,是被袁谭击败才调回朝廷的。曹操呼其为兄,姿态摆得够低了,这么说不过想要孔融一句恭维,可孔融偏不遂其愿:“朝廷大义当前,在下那点儿小得失算得了什么。下官唯贺曹公报国之举,并无分毫私情。”“文举兄真是大公无私啊。”曹操非但不能驳斥,还得公然称赞,心里涩涩的。话音刚落一旁窜出校事卢洪,手指孔融阴阳怪气道:“今日群臣迎接曹公尽皆下跪,孔大人独揖不跪,太失礼了吧?”校事的职责就是为曹操监视百官,孔融当面不服不忿,身为鹰犬岂能含糊放过。孔融瞧不起这等猥琐之人,瞅都不瞅一眼,朗朗道:“我等是受天子之命前来迎候,别人跪不跪本官不便干涉,反正我以为不该轻天子而重同僚。”他这话有理有据,倒把卢洪顶了回去。曹操佯作呵斥:“大胆卢洪,你不过是一小吏,老夫与公卿讲话也轮得到你插嘴吗?还不给我退下!”卢洪诺诺而退,曹操碰了个钉子,也不想再饶舌,赶紧提及正事,“老夫离京忒久,朝中之事多劳文举兄与诸位大人费心了。”“皆是荀令君之功劳。”孔融是个实事求是的人。不过这话也很别扭,究竟是说荀彧功劳大,还是说荀彧把持政务别人都摸不到呢?曹操装听不懂,环顾四周微笑道:“今日朝廷官员来的不少,侍御史张纮怎么没到呢?”张纮是昔日孙策派到许都朝觐的使者,被曹操表奏为侍御史,留在了许都。孔融与其关系融洽,听曹操特意询问,语气和缓了一些:“张大人请命入宫奉职,正陪在荀令君身边。”“哦。”曹操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又道,“午时我府里设宴,犒劳此番出征的将领,文举兄也过来凑凑热闹吧。”孔融料想这不过是句客套话,推辞道:“在下乃白面书生,不堪与诸位将军为伍,别扫了大家的兴致。”他话虽如此,口气却颇为轻巧,似乎根本不屑于与武夫为伍。哪知曹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兄台不要辜负我一番美意哟,一定要来……还有,烦劳您邀请张纮,叫他同到鄙宅饮宴。”“嗯?请张子纲一同赴宴?”“不错,”曹操在他手腕上用力捏了两把,皮笑肉不笑道,“江东之地避难名士极多,如今河北之危已解,中州局势大定,是不是该商量一下,请那些羁旅高贤都……”孔融虽执拗,却不糊涂,听曹操说一半便明白了,情知这是要借张纮之口逼孙权遣回避难名士,进而使其向朝廷就范。孔融故友王朗、华歆、孙邵之流都在那边,早盼着他们回来共商国是,一见曹操有此打算心中狂喜,忙应承下来:“下官明白了。明公请放心,我一定拉张纮共赴盛会!”说罢还朝曹操挤了挤眼睛,两人心领神会携手而笑。在场众官员何曾见过他们俩情投意合的时候?皆万分诧异面面相觑,转眼间又见曹操二次上马继续行进,赶紧把稍稍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敲打孙权张纮乃广陵士人,因战乱避祸江东,后被孙策礼聘担任正议校尉,与彭城张昭共为军中谋主,协助孙策开辟江东基业,人称“江东二张”。后来孙氏强盛,力挫庐江刘勋、江夏黄祖,便派张纮到许都献表,名义上表示尊崇朝廷,实际上是向曹操示威。那时曹操还在备战官渡,哪敢轻易招惹,只得与孙氏结亲,又以天子名义拜张纮为侍御史留任朝中,还特意关照荀彧、孔融等对其多加礼遇。但是好景不长,孙策欲在袁曹对战之际坐收渔人之利,不料被陈登挫败,又在二次北伐途中遇刺身亡。孙策一死,江东对曹操的威胁自然解除,张纮这个倚着靠山的使者反而成了砧上鱼肉,被牢牢攥在曹操手心里,在许都的岁月几乎是度日如年,每天都是如履薄冰。特别是孙权抢先攻灭李术之后,张纮的处境更加尴尬,心中可谓喜忧参半——喜的是孙权不负父兄壮志,似是个可保之主;忧的是曹操势力已稳固,江东远不是对手,奇袭庐江过早暴露了锋芒。这日王师回朝,张纮料想老曹迟早要跟他清算兵袭广陵的账,索性躲在省中不去迎接。继而闻知曹操带诸将入宫道贺,他实在坐不住了,赶紧找到荀彧求其从中美言。正在诉说之际,孔融笑呵呵来约他赴宴,荀彧顺水推舟在一旁敲边鼓,张纮心里更没底了,连番推辞不去。不多时就听金钟齐响,曹操等人已辞驾离宫,张纮推脱不过,只得揣着忐忑上了孔融的马车,尾随众将马队同赴司空府。孔融也真有诀窍,到府中不忙着见曹操,却道:“曹公许久未归必有些家事,不方便来了就打搅,咱随便找个地方坐坐。”竟把张纮领到掾属房去了。毛玠、张京、司马朗等正在处理公务,见孔融领着张纮来了,赶紧让到上座,把差事都扔到一边,凑过来说闲话。这个说道:“曹公前日下令征辟的人避难江东,兵戎相隔来不了呀!”那个又道:“不单官渡之役急需善后,广陵郡也要安抚百姓。”有人故作糊涂:“庐江的事完了没有?那地方究竟是归属朝廷,还是归孙氏管辖?”还有人公然抱怨:“官渡用兵之际有人趁火打劫,是不是该向曹公提议算算旧账?”表面是与孔融聊天,其实句句影射张纮背后的孙氏。张纮不好张口,索性也装糊涂,低头不语暗自忍受。就这么如坐针毡忍了小半个时辰,长史刘岱才溜溜达达进来:“哟!二位大人早到了呀,怎不知会一声?宴席都摆下了,快请到堂上去吧。主公要责怪我不会办事啦!”挨了半天窝心骂,张纮哭笑不得,与孔融转侧门来至正堂下。离得老远就听里面人声喧闹,门帘高挑着,曹操正背对着堂口,手里举着一把宝剑向众人展示:“怎么样?此剑可算得世间少有之名器?”众人连声附和赞不绝口。孔融没好意思唐突,立在门口待刘岱先去通禀。仔细观瞧,但见曹操掌中之剑甚是奇特,乃是久炼纯钢打造,全长将近五尺,刃宽竟有一尺,比普通佩剑大了不少,简直能当盾牌用,剑柄处金丝雕花多嵌宝石,确实堪称宝贝。刘岱进去通禀,曹操却似未听见,兀自向众人夸耀:“这剑还有一宗秘密,叫你等见识见识!”说罢顺手拿起一盏酒泼在剑上,那寒光耀眼的剑身隐隐约约显出篆体的“倚天”二字。“好一把倚天剑!有此宝器更壮曹公声威!”也不知谁扯着嗓子嚷了一声。曹操擎剑在手上下打量,沉吟道:“锋利还在其次,妙就妙在这‘倚天’二字。老夫建功立业乃是倚仗天威,代当今天子扫灭狼烟,若是有人敢公然抗拒,那就是与天子作对,与大汉朝廷作对。即便他远在滨海地处百越,我曹某人一概倚仗天威,用这倚天剑将其诛灭!”喝彩声中众人豪饮,曹操看似漫不经心地回了一下头,瞧见孔张二人,赶紧收起宝剑斥责刘岱:“二位大人既然来了,何不通禀?你这差事怎么当的?”刘岱知道是故意发作给外人看,赶紧跪地请罪。孔融劝道:“刘长史已经禀报过了,曹公没听见。”曹操假模假式拍拍脑门:“哎哟哟,多有得罪,快请快请!”张纮将信将疑,反复琢磨着那句“即便他远在滨海地处百越,我曹某人一概倚仗天威,用这倚天剑将其诛灭!”这话是不是冲江东孙氏说的;作揖上堂,见在座之人除了武将就是幕府参谋,竟再无其他朝官,张纮心中的不祥之感愈加强烈。孔融却放得很开,随手拉张纮坐到一张空席前,戏谑道:“孟德兄,这倚天剑何处得来?该不会是从袁本初的大营吧?”“袁绍岂配这‘倚天’二字?我也是偶然得之……”倚天剑的确不是官渡缴获之物,却是赵达、卢洪替他挖掘梁王墓泄恨,在梁孝王的陵寝中发现的陪葬品。这件事影响很恶劣,官渡战前陈琳还在檄文里提到,甚至添油加醋说曹操设“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等职专门盗墓。现在好不容易被人淡忘些,他可不想再提起,赶紧把剑收到匣中。张纮这才注意到,紧挨着曹操坐的既不是夏侯惇也不是荀攸,而是官渡投诚的故人许攸和任过沛国父母官的刘勋,这或许算不上什么大事,但也可以揣测出,曹操是想提高一下那些早年故交的地位,再树立一帮亲信。军师荀攸却坐在张绣等将的下垂手,与掾属袁涣共占一席,郭嘉、程昱更在其后。张纮正不得要领,却见曹操忽然端起酒相让:“久闻张大人乃广陵名士,前番出征在即,未能多与卿盘桓,曹某先敬您一盏!”“不敢不敢,”张纮连忙避席,“曹公得胜还朝,下官还未向您贺功呢……”曹操打断道:“提这些客套话做什么?曹某是真心赞赏您,不喝就是不给老夫面子。”张纮哪还能抗拒,端起酒来仰脖就饮,正所谓无功不受禄,这糊涂酒简直是顺着后脊梁灌下去的。放下酒盏缓缓落座,屁股还未沾到榻上,就听许攸突然开言:“说到张大人的故乡广陵,那里可出了个好官!陈登陈元龙不但治民有方,而且颇能用兵。”说着话朝刘勋挤了挤眼睛,“以在下观之,陈元龙比子台兄强。你服不服啊?”张纮洞若观火,这些话都是有用意的。刘勋当初被孙策击败,部下流散家小被俘,才投靠曹操;陈登却在广陵以少胜多击退了孙策,这话里话外全是冲江东孙氏说的。张纮预感明枪暗箭就要打过来了,连筷箸都不敢碰一下,凝视着诸人举动。果不其然,刘勋立刻借题发难:“哼!陈登不过误打误撞罢了,我偏没这等运气。可恨孙策小儿死于刺客之手,若不然我定要联兵江表报仇雪恨!”许攸捻着小胡子,继续煽风点火:“子台兄自度比李术如何?莫说是孙策,只怕连人家弟弟也斗不过吧?”刘勋以歪就歪,提高了嗓门:“孙权孺子算什么东西?若不是老子跟随曹公身在河北,早就发兵剿了李术,何至于叫他抢个便宜?”“现在举兵也不迟嘛。”乐进把吃着一半的肉都扔下了,“刘将军若要兴兵,末将愿讨个先行。孙策虽死,周瑜、程普还在,倒要跟他们分个高低上下。莫说是复夺庐江,连江东之地都给他平了!”“对对对!”乐进这一闹,夏侯渊、张辽、朱灵这帮爱抢功的兵痞立时响应。“嗯哼!”夏侯惇重重咳嗽一声,众将闻听都安静下来,他瞪着一只仅有的右眼,凶巴巴扫视众人,“用兵这么大的事情,岂由你们随便聒噪?”曹操笑容可掬瞟了他一眼:“元让你又意下如何呢?”夏侯惇会意,冷笑道:“江东孙氏藐视朝廷已久,官渡会战之时又袭击广陵,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如今刘备虽败,尚在汝南流窜。主公可遣一军将其剿灭,继而与李通合兵一处直逼江淮,以刘勋将军为先登,再约陈登、臧霸兵出广陵自下游出击,主公亲统大军殿后,必能一战而定江东!”这个战略掷地有声,堂上众将不再叫嚷,直勾勾看着曹操,等待最终决定,可曹操偏不说话。张纮手心都攥出汗来了,扫视众将凶神恶煞形如鬼魅;荀攸、郭嘉等却低着头不搭茬;而坐在身边的孔融竟全不入耳,又是酒又是肉,吃得顺嘴流油。张纮不禁拉了拉孔融衣袖:“文举兄,你看这用兵之事……”孔融乐呵呵道:“愚兄不谙用兵之道,这些事全凭曹公做主,我只管吃喝就好。来来来,咱们同饮一盏。”张纮早听人说过,孔文举气死人不偿命,今天算是领教了,这哪里是庆功会,分明就是专门给他张某人摆的一场鸿门宴啊!张纮品透了滋味,又见曹操正笑眯眯望着自己,情知这局外人是装不下去了,便咬咬牙出席拜倒:“请恕下官唐突,有一言还请曹公三思。”曹操就等他跳出来:“今日非是文武大宴,不必拘礼。子纲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张纮可没敢动,依旧跪在那里:“下官以为未可讨伐江东。”“为何?”曹操边吃菜边问话,似乎满不在乎。张纮从曹操的问话中听不出任何特别语气,摸不透是实是虚,赶紧搜肠刮肚编理由:“因为……因为……孙策方死孙权年少,乘丧出兵大不义也……”“哈哈哈……”他话还没说完,堂上众将无不大笑——虽说乘丧出兵大不义,可谁会真把这样的话当回事。战争永远是高于教条,这世道就是恃强凌弱,就是乘人之危。刘勋与孙氏有仇,更是狐假虎威:“张子纲,你好大胆子!曹公奉天子以讨不臣,你敢说大不义?身为臣子为割据之贼辩解,你是何居心?”一句话问得张纮差点儿瘫在地上。曹操扑哧一笑:“子台言重了,咱们畅所欲言嘛。乘丧出兵是为不义,这也是兵法上的话,也不能说他没道理。”张纮经此语点拨,方悟此事大有回旋余地,心里豁亮了一些,再不似刚才那般语无伦次:“乘丧出兵不过其一,当今局势才是紧要。荆州、扬州同在江南,两者此消彼长。前番孙策大败黄祖,扬州强而荆州弱。如今孙策已死,强弱之势颠倒。荆州刘表居心叵测,本欲与袁绍串通兴兵,逢长沙太守张羡举义才不得不罢手,如今他不但平了张氏,又掌控南部零陵、武陵、桂林等郡,兵势自南以逼江东。听闻刘表之侄刘磐常率骑兵劫掠江东,黎民百姓不堪其扰。曹公若要此时兵破江东,只怕鞭长莫及,得之亦不能久戍,岂不是徒然帮刘表的忙吗?”这样精辟的分析,曹操丝毫无动于衷,自顾喝酒吃菜。张纮仍不敢怠慢,又道:“刘表素与袁氏交好,倘若曹公引兵南下,刘表串通袁绍兴兵,那时中原南北岂不皆为雠仇?远交近攻离强合弱,不可因一时之利同时与三家为敌啊!”如此浅显的军事道理曹操岂会不懂?何况荀攸、郭嘉、许攸这帮人精都在,轮不到张纮这个孙氏的眼线来提醒。但今天曹操就是故意摆一个局,以此敲打一下刚刚显露锋芒的孙权,借张纮之口叫他明白明白谁才是当今天下的老大。所以听张纮急急忙忙把话讲完,曹操仅是抹抹嘴,假作叹息道:“远交近攻离强合弱,道理是这样。不过孙氏兄弟做得也太过分。广陵之事暂且不提,庐江郡也可以不计较。就说征召避难士人这一条,朝廷征辟华歆、王朗已有数年,孙氏就不放人,岂不是公然与朝廷作对?想起来我就有气……”说着话他用力把盏一摔,溅得满桌是酒。张纮见其神色有变,正琢磨如何解释才得两全,闷头吃喝的孔融突然插话:“子纲啊,你虽受朝廷之职,毕竟与孙氏有旧。你能否写信劝劝孙权,叫他放人啊?”这温软一刀更厉害,索性把话挑明了。张纮白了他一眼,恨得牙根都痒痒,却怎敢说个不字,连忙点头应承:“理所应当,此事下官去办,请曹公息怒。”哪知这个承诺许出来,后面的苛刻条件跟着就来。许攸捻着老鼠胡子道:“前番袁术败亡,其麾下雷薄、陈兰、梅乾等啸聚江淮山岭。孙氏与这些僭逆遗寇串通往来不合适吧?也请张大人劝劝孙权,不要再做招降纳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您看何如?”虽是商量的语气,但话里话外绝无拒绝余地。张纮搪塞道:“在下尽力而为。”这还不算完,刘勋一拍桌子:“别的我可以不问,当初孙策偷袭皖城,抓了我的家小部曲,还夺走我的金银财宝,快叫他给我送回来,要是不送咱们就打!”“刘将军过苛了。”袁涣笑呵呵接过话茬,“家眷部曲自应归还,至于金银财宝就算了吧。反正也是您从别人手里抢来的,将军不要为了点儿私利难为人家……不过张大人,我也有点儿事求您。”“袁先生请讲。”张纮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袁涣不紧不慢道:“在下的兄弟避难交州,因孙氏阻隔音讯难通。是不是请孙将军通融一下,以后朝廷到交州的公私使者就不要再阻挡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都是一个朝廷,如此行事何以为心?”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是要紧之事。遣返避难士人影响孙氏的人望根基;放弃招诱袁术余党抑制江东发展;送还刘勋部从势必大长内部归顺朝廷之议。其实最要命的还是袁涣的建议,若准许曹操将诏命通到交州,不但把中原逃难名士竭泽而尽,而且许都朝廷很可能就此与交趾太守士燮建立关系,那岂不是在孙氏背后安插钉子?张纮环顾在座之人,听着这些苛刻的要求,霎时思绪游离,感觉自己并非坐在司空府大堂上,而是置身狼穴之中——曹操明摆着就是敲竹杠啊!即便兵伐东吴只是吓唬人的话,但曹操依旧占据主动。只要给陈登传道令,叫他时不时南下骚扰,或稍微把立场倾向刘表,暗中支持其侵蚀长江下游,那就够孙权受的了。官渡之战后曹操实力大增,现在谁都无法单独与之抗衡。大丈夫能屈能伸,张纮微合二目,把火往下压了压,过了半晌才睁开眼答复道:“诸君提出的要求,在下一定修书转告孙氏。但允与不允,在下也不能保证。我张某人毕竟是朝廷的官啊!”曹操从这话里听出了不满,若再加砝码恐怕要把张纮逼急了。真要是闹到两家翻脸,可对彼此都没好处,想至此决定见好就收,倏然起身踱到张纮席边:“卿这一句‘毕竟是朝廷的官’说得好。其实老夫之所以把您请到这里,也是因为这一点。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大汉朝,此乃你我共识。孙权奇袭庐江,声称是为严象报仇,保的也还是大汉朝嘛!如今有些好乱之士,怀不测之心,自以为可以坐断一方自树权威,思慕万乘之事。对于那样的人,老夫才懒得与他们饶舌,唯有拔剑相向,袁绍就是最好的例子……还有些不肖之徒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我有窥觊神器之意,更是无稽之谈!曹某若非怀至忠之心,也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这番话前面的是说给张纮听的,后面的是向孔融以及在场每个人申述。说完曹操亲自为张纮满上一盏酒,推到他眼前。这次张纮连谢都不谢了,端起来就灌。“痛快!”曹操笑了笑,又接着刚才的话说,“我记得孙权现在的名分还只是阳羡县令吧?我曹某人在这里许诺,倘若他肯答应刚才那几件事,我立刻表奏他为平虏将军,叫他名正言顺地管辖江东。”“此言当真?”张纮有些心动了。名分固然是很虚的东西,但有时一个虚名却比强兵更能降服注重名节的士人,朝廷给予的正经名分能帮初掌大位的孙权稳定住动摇的局面。“老夫一言九鼎。张大人与孙氏共事已久,恐怕也很想再见到孙权吧?此事若能办成,我还可以让您回到南方去。”“您允许我离开朝廷?”张纮不相信。“不是脱离朝廷,而是回南方任职。”曹操刻意纠正,“这不是一回事!您自己都说了,您是大汉朝廷的官,回去也是朝廷派遣的。”张纮索性直截了当:“明公究竟是何用意?”“是何用意?哈哈哈……”曹操仰天大笑,倏然又把眼一瞪,“孙权是否有才能承继父兄之业尚未可知。倘若不堪其才,劳烦张大人导引他早早纳土归降,老夫可保他富贵无虞。若是您觉得那小子有些本事,还能在这乱世中显显身手……也不妨继续保他,但有朝一日轮到咱们兵戎相见,老夫就不客气啦!两条路都摆在眼前,请张大人自己选吧。”张纮先是一阵惊愕,继而又觉曹操直截了当下这个赌注倒也光明磊落,能有今日之成就,果真不是单靠动动武就混出来的。张纮缄默片刻,干脆开诚布公:“曹公既要在下自己选,只怕在下会让您失望。”曹操不管他如何嘴硬,只是摆手道:“不要这么早下定论嘛!您还没有回到江东,还不清楚情势,况且刚才诸位提出的要求你们尚未答应……”“答应了!都全包在我身上。”张纮把头一扬,双眼熠熠放光,全然没了刚才那份谨小慎微。“您能替孙权做这个主?”“在下一封书信寄给张昭,这些事必能应允。”“嗯。‘江东二张’果真名不虚传。”张纮已下定决心,又自己满上一盏酒:“还望曹公信守诺言,表奏孙权官职,切勿轻犯江东。”“那是自然!人不犯我,我何必要犯人?孙权有他的敌人,老夫也有老夫的对手,咱们各忙各的,成败利害日后自见分晓。我也没必要帮刘表,干损人不利己之事。”“既然如此,一言为定……”张纮一饮而尽,随即起身作揖,“在下不再叨扰,即刻回去修书,详述这几件事。”“好,那老夫也准备上表。避难士人启程之日,就是朝廷加封孙权之期。”“在下告辞……”“请便。”张纮深施一礼,迈步出大堂,又不禁回头望了一眼——曹操已回归正坐,向左右频频敬酒,一举一动都透着沉稳老练。虽然事情答应得痛快,张纮心头却不乏疑虑:这笔买卖虽是彼此妥协,但明摆着曹操占的实惠更多。这厮如此精明,又手握朝廷号令,孙权年纪轻轻能敌得过他吗?几个要求答应之后,固然可换江东数载平安,但孙氏要想自谋图强也更难了。能攻杀李术或许只是侥幸,以后还会有侥幸吗?袁绍已经没落,若有朝一日曹操平定河北兴兵南下,到时该如何应对?还有刘表以黄祖为盾阻挡江东兵锋,到底能不能将其击败呢?孙权啊孙权,只盼你奋发图强,一定要给死去的爹爹、哥哥争气啊……正在张纮出神之时,孔融也跟了出来,憨笑道:“子纲贤弟,今日之事莫怪愚兄啊……”“哼!”张纮本与孔融相交深厚,经过方才之事却大为不悦,理都不理转身便去。孔融忙抓住张纮手腕:“贤弟莫怨,愚兄也是顾全朝廷大局。望你早早劝说孙权投降,与避难诸君同归朝廷,那时咱们群贤毕至共商国是,汉家天下何愁不得复兴?”张纮瞥了他一眼,冷笑道:“谁家的天下还不一定呢!”“此话怎讲?”“文举兄何其痴也!你是真看不懂,还是不敢承认?”张纮挣开手腕,悲悯地看着孔融,“你想复兴汉室,别人可未必这么想。即便今天这么想,明天还不知如何呢!小弟奉劝你一句,莫要叫人家利用,到头来竹篮打水落场空!”说罢拂袖而去。望着张纮背影,孔融的笑容慢慢凝固了。劝别人劝不了自己,其实他何尝未对曹操产生过怀疑?特别是出了玉带诏的事以后,董贵人身怀龙种说杀就杀,梁王的陵墓说刨就刨,还弄了赵达、卢洪这两个小人监视朝廷百官,这些异常举动到底意味着什么?朝中有曹操的党羽,地方有曹操的幕僚,城外充斥着曹操的军队,连天子的侍卫都是曹操同乡,汉室天下究竟会被带向何方……孔融恍恍惚惚如在梦境,也没听堂上又议论些什么,竟抛开热闹的宴席,低着头一言不发也走了。夫妻反目张纮一离开,诸武将就开始吆五喝六地灌酒,气氛喧闹起来。曹操见孔融在堂下兀自发呆,笑呵呵道:“文举兄,今日多亏你相助。来来来,老弟敬你一盏。”他把姿态摆得很低,哪料孔融充耳不闻,竟低着头溜溜达达出了二门不辞而别,这可把曹操闹了个大红脸。“咦?孔文举怎么不声不响走了?”许攸诧异地巴望着外面,“是不是有事啊?”曹操尴尬地笑了两声:“嘿嘿……由他去吧。”“哼!”刘勋满脸不屑,“这个人也忒狂妄,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眼里还有曹兄吗?依我说咱们修好表章上奏天子,治他个藐视公卿之罪。”“对对对!早就看他不顺眼,今日迎接王师,这厮立而不拜就该治罪!”在座的武夫一致响应。曹操还不愿卸磨杀驴,只是冷笑;荀攸连连皱眉,朝郭嘉使了个眼色;郭嘉能说会道的,赶紧举起酒来:“孔文举是个冥顽不灵之徒,何必与他计较?不提他不提他!孙氏之事已定,我看咱们共饮一盏,为曹公贺喜!”他这么一嚷,诸将纷纷敬酒,便把孔融的事岔开了。望着一张张黝黑的笑脸,曹操心下颇有感触,一年之前正是官渡最艰难的时候,那时连他自己都差点放弃,怎料到有今天这番痛饮呢?这些在座的将领,无论是自兖州时就忠心耿耿的于禁、乐进,还是后来收降的张辽、朱灵,甚至新近归附的张郃、高览,哪个不曾立下汗马功劳?至于曹家、夏侯家的众兄弟们,就更不在话下了……别人都撇在一旁,曹操端起酒来第一个先敬张绣:“张将军,老夫此番得胜最应该感谢的人就是你啊!”张绣在官渡战前临危投靠曹操,为其解决了背后之忧;而且交战中一直为曹操戍守前营抗拒敌锋,功劳实实在在,故而获得封邑千户、晋升破羌将军,是众将中赏赐最为隆厚的。即便如此,张绣心里还不踏实,固然他现在受到礼遇,又与曹操结成了儿女亲家,可当年杀死曹昂、曹安民的仇也是永远洗刷不掉的。所以见曹操回敬自己,心怀三分喜悦却有七分不安,忙避席:“为国驱驰理所应当,末将不敢……”“哈哈哈……”曹操绕出帅案,一把搂住张绣的肩膀笑道,“好亲家何必这般谦让?咱们既然同气连枝,你的功劳也是老夫的功劳,老夫的荣耀即是你的荣耀。”说着话朝满堂上一招呼,“来来来,你们都给张将军敬酒!”他既有此吩咐,哪个敢违背?不管服气的还是不服气的都齐刷刷向张绣举杯。张绣见曹操似有三分醉意,惊得冷汗直流,向众人回敬道:“诸位太过客套,末将不敢当……”他上了战场犹如猛虎,在这小小酒宴上却噤若寒蝉。曹操瞥了他一眼:“当年天不怕地不怕的凉州汉子,如今怎么婆婆妈妈的?你心里想什么老夫知道……自古成大事者不计私仇。昔日章邯射杀项梁(项梁,项羽的叔父,被秦将章邯所杀,后来章邯因赵高猜忌转而率师投降项羽,项羽折箭为誓不加伤害,反而将其封为雍王),项羽折箭以誓之;朱鲔谮害刘縯(刘縯是刘秀兄长,因朱鲔进谗言,被更始帝刘玄以谋反罪名处死,后来刘秀西征,朱鲔举洛阳城归降,刘秀指河水为誓不加伤害,反而封朱鲔为九卿之一的少府,使其富贵终老。此二事都是帝王顾全功劳不计私仇的典范),光武指河而誓之。我曹某人怎能忘了前辈的英杰?放心吧,你与老夫共保汉室,咱们做一对摈弃私仇安定天下的表率,日后青史留名千古传颂,岂不是美事?来来来,咱们共饮此酒!”听罢曹操这番表态,张绣总算放宽了心,口中连连称谢,举起酒盏方要与诸将共饮,忽听堂下一阵大乱——自外面又哭又骂闯进个半老婆娘来。这女子年纪其实还不到五旬,却已未老先衰,满头青色已白了大半,未施脂粉的脸上尽是皱纹;身穿着白裳罗裙、腰挽素带、灰布衣衫,手里攥着一只织布梭子。她怒气冲冲闯上客堂,跳着脚喝骂,后面追着好几个婆子丫鬟,有的拉、有的抱、有的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劝。诸将惊得目瞪口呆,不知哪儿的疯婆子,竟撒野撒到这里。唯有夏侯惇等亲眷识得——来者乃是曹操结发之妻丁氏。丁氏虽是曹操原配夫人,却未得曹操宠爱。侍妾刘氏生下曹昂一命呜呼,由丁氏将其抚养成人。她教养曹昂十余载,虽不是亲生却视若己出,灌注了所有心血,操碎了心费尽了力,可到头来宛城之战白发人反送黑发人。曹操纳张济之妻,惹得张绣降而复叛,曹昂让马救父死于乱箭之下,连尸首都没留下。丁氏痛不欲生,变得脾气暴戾动辄便怒,屡屡责骂曹操害死儿子,夫妻关系已名存实亡。曹操自知理亏,也不与她争执,家中诸事由卞氏做主。又有环氏、杜氏等美貌姬妾,个个温香暖玉燕语莺声,只把丁氏看做是心恙之人,打发丫鬟婆子哄着也就罢了。好在曹操时常征战在外,丁氏每日守着织机耗费光阴,日子一久也就和缓了。哪料今日幕府设宴,仆僮往来惊动后宅。丁氏听说杀子仇人也来了,又悲又恨,也顾不得什么内外礼数,怒气冲冲闯上正堂,哭着嚷着找张绣报仇。曹操见丁氏不顾男女之礼出来搅局,脸红得似炭火一般,生怕诸将瞧他家里的笑话,赶紧拍案断喝:“胡闹!老夫与众将饮酒,岂容你一个妇道人家搅扰?出去!”丁氏哪里肯依,站在堂上兀自破口大骂:“张绣狗贼站出来!你害死我儿,有何面目进这府门!我恨不得食尔之肉寝尔之皮!还我儿子来……”她毕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流,并不识得哪个是张绣,索性指手画脚把在场之人数落了个遍。曹操又羞又恼,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越发火越丢脸,只能狠拍帅案嚷着:“来人!夫人疯迷了,把她拉回房去!”“你才疯迷啦!我要给儿子报仇!”外面的卫士、仆僮倒是不少,都把脑袋压得低低的,没一个过来拉扯的,男女有别不好下手,谁敢动司空夫人啊?丫鬟婆子倒是一拥而上,拉的拉抱的抱,却不敢使劲。丁氏非但没叫她们拖下去,反而愈加恼怒,口里骂的已不只是张绣:“曹阿瞒,你这没良心的老杀才!儿子的仇都不报了……当初若非你勾搭寡妇,昂儿何至于死于狗贼之手?如今仇人近在咫尺,你非但不给昂儿报仇,反给狗贼高官厚禄,还跟他结为亲家,你对得起咱那苦命的儿子吗?无情无义的老东西,野狗啃了你的心!快还我昂儿来……我苦命的儿啊……”她闹得披头散发声泪俱下。此番话倒也入情入理,曹操被她骂得无言可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只是干喊着:“妇道人家晓得什么?你给我回后宅去!你给我……给我……”他也不知该如何处置。这酒还怎么往下喝?郭嘉头一个坐不住了,尴尬地笑了两声:“主公刚刚回府,想必还有家务料理。属下不便叨扰,改日再来拜望。”说罢顺着墙边就溜了;军师不管家务事,荀攸深施一礼拉着袁涣匆忙告退。他们这一走如同开了闸,诸将谁也不好意思看这笑话,眨眼工夫窸窸窣窣全走了,只剩下夏侯惇与张绣。夏侯惇之子夏侯懋娶了丁氏之女,论起来丁氏既是嫂子又是亲家,想留下来劝说几句;张绣本就有些不安,这会儿见丁夫人撕心裂肺、曹操恼羞将怒,也顾不得男儿膝下有黄金了,堂堂的凉州汉子竟伏倒在地高呼道:“夫人无需动怒!千错万错皆是我一人之错。今日罪将在此,要杀要剐任凭发落!”“原来是你!好狗贼!”丁氏一见仇人分外眼红,扑上去就要打,左右丫鬟死死抓着不放。她情急之下把织布梭子狠狠掷了出去,这一梭正打在张绣面门上。曹操实在忍无可忍了,张绣是他千方百计拉拢过来的,官渡之战多亏此人,刚才他还在信誓旦旦劝慰人家,现在这一梭打在人家脸上跟打在自己脸上有何分别?曹操一气之下把帅案掀了个底朝天,什么果蔬酒菜滚得满地都是:“疯婆娘!若不念你丧子,老夫早把你休了!若再敢对张将军无礼,我就……我就……”“你要怎样?”丁氏嚷道。“我就宰了你!”曹操话到嘴边不得不说。“老东西!你就是杀了我,今天我也得给昂儿报仇!”夏侯惇暗暗叫苦,情知张绣再不走非闹出人命来,赶紧上前搀起:“张将军,夫人与曹公稍有争执,两口子的事与咱无干,走走走……”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外走。丁氏眼见仇人欲逃,也不管曹操了,挣开左右就追,慌里慌张追到堂口,迎面围上一大帮人——卞氏、环氏、秦氏、尹氏、杜氏等姬妾全来了,后面还有曹丕、曹彰、曹植、曹真、曹玹、曹冲等几个大大小小的公子。诸人跪倒在地拦住去路,有的拉着臂膀喊姐姐、有的抱着大腿叫母亲;后边的丫鬟婆子也追上了,抱着她肩膀不撒手。丁氏无法脱身,眼巴巴瞅着夏侯惇与张绣出了垂花门,无可奈何伏地痛哭:“我那苦命的昂儿啊……”她这一哭在场的姬妾丫鬟也随着掉眼泪,弄得幕府院落哀声一片。“都给我住口!”曹操怒气冲冲走了出来,“老夫贵为三公,许都内外谁敢不从?你这疯婆娘当众闹宴,把为夫的脸面置于何地?”其实曹操也知丁氏委屈,他发怒是因为伤了面子,现在众将都走了,但凡丁氏肯说两句软话,这场风波也就烟消云散了。可丁氏早豁出去了,就是不改口认错:“老杀才!你害死我儿子,还我儿子来……”“昂儿是你儿,难道不是我儿?”丁氏猛然站起,漫指曹丕等人:“你有这一大群儿子,可我只有昂儿一个!昂儿一死,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这千刀万剐的老冤家……当年为什么要娶我啊……”曹操气得直哆嗦,忽觉脑袋隐隐作痛,知是老毛病又犯了,揉着额头喝道:“你给我回房去!再闹我就休了你!”“休了我?!”丁氏忽然疯笑起来,“哈哈哈……曹阿瞒,你还有没有良心?你拍着胸口想一想,我哪里对不起你们曹家了?我自从嫁给你,相夫教子千辛万苦,可享过一日清福?刘氏本是我丫鬟,你喜欢就给你当了妾,生下的儿子我当自己的养活着!可是你呢,你扪心自问,你何曾把我当做你的夫人?你什么时候疼爱过我、关心过我呀?我除了昂儿什么都没有!”说到这儿她又漫指在场的姬妾,“你这好色贪花薄幸无情的老东西,就知道一房一房地娶!待字闺中的倒也罢了,不管香的臭的都往家敛,抢人家的寡妇!还有脸说自己贵为三公权倾朝野……呸!无耻!”这番话说出来,非但曹操颜面扫地,就连众夫人也羞愧难当。卞氏、环氏倒也罢了,尹氏本是何进的儿媳,嫁入曹家还带着个亡夫的儿子何晏;杜氏本秦宜禄之妻,还跟吕布纠缠不清,也带来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儿子秦朗。另外那位张济寡妻王氏,以及与张绣做下亲家的周氏,曹昂之死因她们而起,所以躲在树后面没出来,这会儿听到这话恨不得找个地缝扎进去——细算起来这帮姬妾大半来路不正。曹操听她说得这般露骨,厉声断喝:“你住口!我这就……这就写休书休了你!”“你休你休!老杀才,我儿子都没有了还在乎什么,今天我跟你这老冤家拼啦!”丁氏猛地扑向曹操又是厮打又是撞头。曹操已头晕目眩,扬着手左右招架,忽觉脸上一热——被她抓出道血痕。堂堂三公叫女人抓破脸,朝堂之上如何见人?曹操怒火都快冲破头顶了,照着妻子脸上就是一记耳光,把丁氏扇倒在地,回手拉出佩剑就要杀。这下可更乱了,连姬妾带儿子全都拥了上来,夺剑的夺剑、抱腰的抱腰。曹操的牛脾气上来,哪管他们阻拦:“放开我!谁拦着休怪我剑下无情,连他一起宰!”环氏之子曹冲年方六岁,平日里最得宠爱,死死抱着曹操的大腿:“爹爹不可难为母亲(庶出之子仍认嫡妻为母,生母对外不享有母亲的称呼)!即便母亲有过,爹爹身为三公弑杀嫡妻,岂不被天下人耻笑?”曹操闻听此言不禁打了个寒颤——这小子说得对啊,险些因一时之愤担负恶名!他慢慢松开佩剑,注视着瘫倒在地的妻子。丁氏披头散发,大半青丝已染秋霜,皱纹堆垒目光呆滞,满面的泪痕,刚才那一巴掌打得太狠,脸颊上印着通红的掌印,嘴角还往外渗血丝,伏在那里呜呜咽咽。曹操的心又软了,虽然他不曾宠爱过这位夫人,但丁氏对曹家确是无愧于心的。当年曹操初入仕途两次罢官,是丁氏激励他打起精神,结发夫妻共过患难呀!曹操放下剑叹了口气:“你、你……你可知错?”丁氏二目空洞低着脑袋,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曹操头疼得厉害,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你可知错?”丁氏咬紧牙关就是不答。“你倒是说话呀!”曹操不想再闹了,这会儿哪怕丁氏随口搭音哼上一声,这件事也就作罢,可她硬是不作理睬。她不说话曹操便咽不下这口气,万般无奈之下,朝站在远处的王必挥挥手:“你去趟丁家,叫他们来辆车把夫人接走!老夫不要她了。”卞氏赶紧阻拦:“夫君不可……”“住口!”曹操把佩剑还匣,“事已至此谁都别劝了。俗话说:‘踬马破车,恶妇破家。’百姓尚有七出之条(七出之条,也叫“七去”,出自《礼记》,是古时候男子休妻的标准。七去者,不顺公婆、无子、淫乱、嫉妒、身患恶疾、多言闲话、偷窃婆家财物),岂容她这般无理取闹?快叫丁家把她接走,来日我再补一份休书过去。非是曹某无情无义,是她不想跟我过日子。来人!搀她回房收拾东西。”丁氏默然无语,由丫鬟搀扶着去了,自始至终也没再看丈夫一眼。闹了这半天曹操也乏了,就势倚在门框边,曹丕、曹真忙过去搀住。大堂里杯盘狼藉无处下脚,曹冲搬了杌凳出来,让他暂且坐在堂口歇息,众仆丫鬟收拾东西,亲兵不声不响都躲了;所有姬妾在一边站着,谁也不敢挪动半步。曹操摸着隐隐作痛的脑袋,毕竟是快五十的人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你们也都受惊了……过些日子我还要兵发汝南去打刘备,这次你们都跟着我走。”“我们也去?”众夫人面面相觑。“我与袁绍胜负已分,刘备那点儿乌合之众一触即溃。战场之事无需我操心,咱们顺路回谯县老家看看。如今许都算是稳定了,我也该回去祭祭祖先,看看家乡父老了。”曹冲端了碗水过来,曹操喝了一口,捏捏这小机灵鬼的脸:“你小子生在许都,还没回过家乡呢。跟爹爹回去看看吧,拜祭一下爷爷。”曹冲眨巴着小眼睛笑道:“那爹爹就别赶母亲走了,咱们一起回去,好不好?”曹操苦笑一声没有作答——喜气洋洋的庆功宴被丁氏搅了个乱七八糟,还是分开一段日子好。其实他没打算真的休掉妻子,只盼她回到娘家清醒清醒,等从谯县回来再接回府,但愿时间能解决一切。曹操有些无奈,连袁绍都叫他打败了,却搞不定自己的妻子!为何女人发飙比成千上万的敌军更难应付呢?曹操扬扬手,示意大家都散开,他索性也不再想这些事了。辛辛苦苦这么多年,现在总算是可以缓口气了,难道国事忙完了还要忙这些琐碎家事?算了吧,马马虎虎也就过去了……

祭拜桥玄睢阳县之北五里风景甚是怡人。树林密布松柏森森,又毗邻缓缓流淌的睢水,河水沙沙鸟鸣啁哳,来至此间令人心绪爽朗。就在苍松翠柏之间,矗立着一座陵墓,其下长眠的就是前朝太尉桥玄。对于曹操而言,桥玄不仅是他早年仕途的导师,还是一位忘年交,昔日种种恩德厚待是他一生都不会忘却的。所以曹操北上兖州的途中特意绕道睢阳前来拜祭。地方官早将陵墓周遭清扫干净,设摆了铜鼎香案,太牢(古时祭祀贡品的等级。一般祭祀天子用太牢,即猪牛羊三牲;祭祀诸侯用中牢,有牛羊而没有猪)祭品一一陈列。曹操亲自上香主祭,楼圭、许攸捧上贡酒,有桥玄之子桥羽一旁伺候陪祭,其他幕府掾吏、军中部将也随之磕头叩拜。曹操提前写好了一篇诔文,命新任记室(记室,起草文书的秘书官)刘桢陵前诵读:〖故太尉桥公,诞敷明德,泛爱博容。国念明训,士思令谟。灵幽体翳,邈哉晞矣!吾以幼年逮升堂室,特以顽鄙之姿,为大君子所纳。增荣益观,皆由奖助,犹仲尼称不如颜渊,李生之厚叹贾复。士死知己,怀此无忘。又承从容约誓之言:“殂逝之后,路有经由,不以斗酒只鸡过相沃酹,车过三步,腹痛勿怪。”虽临时戏笑之言,非至亲之笃好,胡肯为此辞乎?匪谓灵忿,能贻己疾,怀旧惟顾,念之凄怆。奉命东征,屯次乡里,北望贵土,乃心陵墓。裁致薄奠,公其尚飨。〗洋洋洒洒的诔文念罢,曹操将一尊酒洒在陵前:“伏惟尚飨,永世感恩……晚辈还要行军,不再打扰您老人家安眠,就此别过。”又恭恭敬敬深施一礼,这才带领众人出了林子。楼圭手捻须髯叹息道:“老人家一世英名享誉朝野,到头来也只有这一片山林为伴,有时候我就在想,人这一辈子图的到底是什么呢?”“别想了。”曹操边走边道,“天下未平岂可做这无病呻吟?还是想想如何继承老人家遗愿,如何复兴汉室安定黎庶。”许攸一旁插了话:“孟德、子远你们说说,咱们当中谁最像他老人家呢?”“那还用问,自然是孟德喽。”楼圭脱口而出。“也未见得。”许攸嘿嘿一笑,“若论敌对羌人带兵打仗的本事,自然孟德更胜一筹,但若论气概非凡之处,子伯兄也尽得真传嘛!”楼圭也笑了:“这么说来,那老人家诙谐性格可叫你许子远给学去了,咱们三人各得其长嘛。”“你们还忘了一人,”曹操扭头道,“若论淡薄名利谁又比王子文更像他老人家呢?”他一提到王儁,楼圭、许攸都不说话了。论起对桥玄的孝敬,其实他们都比不了王儁,老人家的这座陵墓还是王儁与桥家一同修造的呢。只是王儁甘老林泉修身无为,在荆州武陵郡做了闭门隐士,百姓感其贤德自愿追随的竟有百余户。他非但不接受刘表任命,就连曹操假天子之命征其为尚书,他都不来。今日祭拜桥玄独缺王子文,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桥玄之子桥羽走在最后面,见他们皆有惆怅之意,凑过来道:“曹公不必伤怀,刘表非称霸一方之才。有朝一日收复荆襄之地,您与子文还有再遇之期。”“但愿如兄长所言。”曹操仰面叹息。桥羽又诚惶诚恐道:“曹公与列位大人前来拜祭家父,在下荣幸至极。不过太牢之礼乃是朝廷祭祀先王所用,今日曹公将其赐予家父,在下实在惭愧难当。”桥羽年过五旬,是个忠厚本分之人,觉得今天的祭礼僭越了。曹操满不在乎:“哈哈哈!老人家在世之时与我玩笑,说他过世以后我要是从他坟前路过,若不带上肥鸡美酒凭吊一番,车过三步就叫我肚子疼!如今曹某人发达了,老人家要肥鸡美酒,我赠他太牢大礼。‘不僭不贼,鲜不为则。投我以桃,报之以李’,这也是小弟一片感激之情,桥兄必不在意。”他把僭越礼制不当回事,别人自然不敢追究,桥羽赶紧点头称是。说话间已出了林子,大队军马早在官道上列队等候,曹丕为父亲牵过马匹。楼圭、许攸双双作揖道:“请主公上马。”处在昔日故旧的位置上,背后称呼表字,人前呼号主公,他俩的尺度一定要拿捏好。曹操挥手示意他们退下,朝曹丕点了点头:“你误打误撞推荐的那个刘桢还算个人才,文章俊逸不输于路粹、繁钦,今日朗诵祭文也颇为得体。能交到这样的朋友也算你有长进了。”曹丕几时得过曹操夸奖?高兴得眉飞色舞,搀父亲上了马,心下暗暗有了主意——父亲喜好诗赋文章,今后要多下苦功!“下官恭送曹公!”桥羽与睢阳县众官员齐向曹操拜别。“起来吧。”曹操又看了一眼桥羽,“我事情太多也记不清楚了,桥兄如今官居何职啊?”“在下现充豫州从事。”桥羽虽忠厚老成,能力却不出众。曹操想了想,忽然面露微笑道:“自从那刘备叛变,任城相糜芳随之而去,现在这个职位还空着。我叫荀令君草拟诏命,桥兄就去补这个缺吧。”从豫州属官到二千石俸禄的郡守,中间不知跳了多少级,桥羽赶紧推辞:“在下何德何能受此提拔,还请明公收回成命……”“桥兄无需推辞,您资历深厚当得起这位子。何况昔日桥公在世之时曾以妻子之事相托,这也是我一片美意。兄长家里境况还好吧?”桥羽拱手答道:“托曹公之福,一切事务都随心,只是两个小妹不得回归。”桥玄晚年曾得一对女儿,生得花枝招展,乡人唤作大桥小桥。当年二女随桥玄父子隐居江淮,赶上兵荒马乱,又被江东士卒掳去。孙策见此二女甚是喜悦,娶大桥为正室之妻,又将小桥配与爱将周瑜为妻。那孙郎周郎都是俊秀人物,桥家姐妹本流离江东之地,谁料将错就错得配佳婿倒也称心。只是孙策遇刺身亡,大桥年纪轻轻守了寡,加之南北相隔时局微妙,无法北上与兄长团聚了,守着儿子孙绍孤独过日。曹操淡然一笑:“江东孙氏已不复往日之威,待我戡定河北之地,有朝一日饮马大江替兄长迎回令妹便是……”他脑中不禁浮想联翩,当年这二位妹妹小小年纪就异常秀美,不知如今出落得何等模样?就在他想入非非之际,后面传来一阵哄笑,回头一瞧——曹丕、曹真、曹植等公子和一大群部将正围着中军校尉王忠指指点点,每个人都乐得前仰后合。军队是大有规矩的,士兵不可以随便哄笑,曹操正欲询问,猛一眼瞧见王忠的马上拴着一具骷髅,忍不住“扑哧”也乐了。这王忠乃是京兆人士,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却归附曹操甚早。他原是关中亭长出身,天下大乱之际领着一支亦兵亦匪的队伍南下武关劫掠为业,只因灾害年月抢不到粮食,竟残杀流民大吃人肉。后来出武关正遇到替刘表招揽逃难士人的楼圭,他非但不从还奇袭楼圭抢了许多财物,这才转而北上投至许都。曹营上下都知他吃过人肉,刚才也不晓得谁与他玩笑,趁拜祭桥玄之时偷了他马鞍边的干粮袋,还弄了副骷髅绑在上面。众兵将见了岂有不笑之理?王忠的脸臊得通红,眼珠子瞪得都快流出来了,跳着脚地喝骂:“谁干的?有种的给老子站出来!”曹操忙止住笑,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三军之中谁这等无礼,还不出来给王将军赔罪?再不出来老夫可要严惩了。”他说话时眼睛瞧着自己的儿子们——这帮小子笑得最欢,八成就是他们干的。果不其然,曹彰、曹植笑呵呵推出一个瘦小的仆僮来。那人跪倒在地:“请主公见谅,是诸位公子叫我与王将军玩笑的。”“哼!开玩笑也要有个分寸……哪找的枯骨?”那僮仆忍着笑答道:“人有穷富瓦有阴阳,您拜祭的桥公自然是陵寝肃然,可路边白骨曝天无人照应的野冢有的是。随便捡一副有何打紧?”这小子说起话来底气十足,对曹操殊无敬意。当下人的哪有这么回主人话的,还有没有规矩了?曹操听着有气便要叫人痛打这厮一顿,哪知留神细看,这小子似乎还不到二十岁,生得瘦小枯干尖鼻瘪腮,虽然穿着下人的衣服,却根本不是自己府里的。他愈加火起:“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那人含糊答道:“小的是伺候公子的下人。”“一派胡言!府里之人老夫岂能不识?若不招对定按细作处置!”那小子真是铁嘴钢牙:“小的不是细作,就是您府里的下人。”“还敢顶嘴?”曹操胡子都撅起来了。“万一是您记错了呢?”他竟还敢敷衍。众公子知他底细,眼见事情败露此人性命堪忧,赶紧一齐跪倒:“请父亲开恩,这位兄弟乃是家乡故旧,名唤朱铄。”“朱铄?”曹操眼珠一转,猛然想起曹丕请托之事,必是他不得准许,把这小子混到仆僮堆里从谯县带出来的。扭头再看曹丕,早吓得面如土色了。曹操依旧不饶:“你好大的胆子!敢在我眼皮底下干这种事,老子自有家法管你!”曹丕还没说话,朱铄站起来了,挥着麻杆般的小胳膊,拍着排骨般的胸口嚷道:“明公不必为难公子,是我没羞没臊非要跟来。您若瞧我不顺眼,一刀宰了我也就罢了,公子又没干什么犯歹的,与他有什么相干?有什么话您都冲我说吧!”曹操自得志以来还没见过敢这么顶嘴的人,好像他还一肚子委屈似的,气得破口大骂:“呸!宵小之辈也配跟老夫讲理?我先管教儿子,再宰你也不迟。”众将一见曹操要责罚儿子,哪有睁眼看着的道理,纷纷出来讲情。连王忠都说话了:“主公别生气啦,公子这不也是体恤乡里,替您行善事吗?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说几句错话难免的,您大人有大量,哪能同他一般见识?您就开开恩饶了他们吧!”楼圭、许攸也讲情,桥羽也跟着说好话。众人的面子毕竟是大,曹操怏怏瞪了曹丕一眼:“刚才白夸你那几句了,到底不是个成器的东西!这件事倒也罢了,以后留神皮肉!”一番话说得曹丕躲老远,“姓朱的小子,你给我滚回家去!老夫府里容不下你这等撒野之人。”王忠在众将中年纪最轻,这些日子与曹丕、曹真处久了也颇有些攀附之意,索性好人做到底:“算了吧!这小子跟着走了这么远,别轰他走了。他是主公同乡,回去岂不折了您的面子?”曹操瞥了王忠一眼:“这小子顽劣不堪,刚才可还戏耍你呢?”“那有什么打紧?”王忠拍拍马上的骷髅,嬉皮笑脸道,“末将以前是吃过人肉,也不怪别人笑话。一会儿行军我边走边啃这骨头,还解闷呢!”众将瞧他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无不捧腹大笑。曹操也笑了,捂了捂嘴道:“老夫府里不要无礼的奴才。”“我要我要!”王忠一把拉起朱铄,“我还就喜欢他这混蛋劲儿!在我营里当兵正合适。他连主公您都不惧,还能怕敌人吗?”大家又一阵哄笑,却没人觉察出他有阿谀曹丕之意。“有你这样的将军,才有他这样的兵,随便吧。”曹操也不计较了,驳转马头吩咐道,“时候不早赶紧启程。”军令次第传达,不多时前队将就行动起来,曹操也带着中军兵将前行,众夫人和公子的车马紧随其后。王忠寻了个空子一猛子自后军窜到前面,凑到曹丕身边:“公子啊,别着急了。明公素来脾气率直,骂过也就不计较了。”“方才多多依仗将军之力。”曹丕赶忙道谢。“末将能为公子效劳不胜荣幸。”王忠讪笑道,“那姓朱的小兄弟跟公子不错,末将岂能叫他当寻常一兵?且在我营里充个军吏,以后再找机会给他报功。我向公子保证,不出三年定保他当个司马,如此安排您看可好?”“多谢多谢……”曹丕连连抱拳,心中暗暗盘算,若是军队里能有几个朋友,那真是再好不过了。邺城挽歌曹操并不知道,就在他离开睢阳前往兖州之时,他的老朋友兼对手袁绍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其实自从仓亭战败,袁绍的身体就垮了,虽然这一年里他还强打精神调兵遣将,但那不过是被执着和高傲支撑着才没有倒下。等到曹操退归河南,他终于一病不起,所有的医药全无效力,渐渐病入膏肓……建安七年五月的一天,卧病已久的袁绍突然感觉精神好了一些,浑身上下轻飘飘的,堵在胸中的那口闷气竟也通畅了不少。身边的姬妾、仆僮见他比平常多吃了小半碗粥都纷纷贺喜,袁绍也朝他们露出了久违的微笑。但是笑归笑,广博多知的袁绍心里很清楚,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吧。妻子刘氏已经暗地里命人置办棺椁探勘坟地,三个儿子也偷偷吩咐仆人们裁制孝衣,以免大限到来之日手足无措。莫看袁绍倚在榻上动不了,但这一切他都知道。河北这片地盘是他辛辛苦苦奋斗来的,对于这“一亩三分地”上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他都十分了然,就像对自己的身体一样地了然。正因为袁绍能预感到自己死后将会发生什么,所以他必须要在撒手人寰之前把一切交代明白。趁着今天精神好,他把三个儿子都打发出去,叫他们把州府、军队的要员都找来,还特意嘱咐他们说话要客气、礼数要做足。等儿子们都走了,又吩咐仆人为他梳洗、更衣,尽量恢复往日的仪态;甚至命人将卧房窗户敞开,放放屋里的药味,绝不能熏到跟他打天下的这帮老弟兄们。逄纪、审配、郭图、辛评、荀谌、崔琰、陈琳等人都各自忙着,接到三位少主子的邀请,赶紧放下差事心急火燎赶了过来,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恐怕就是最后一面了。不到半个时辰,诸人就在幕府大堂上凑齐了,在三位公子的引领下低着头穿廊过屋,一直来到袁绍的病榻边。“参见大将军。”大家齐刷刷跪倒在地,眼睛紧盯着膝下的砖缝,没有一个人忍心抬头看这位行将就木的主子。当初袁某人何等威严、何等英武、何等不可一世,现在又会是怎样的惨淡不堪呢?“你们抬头……”袁绍的声音平静而轻柔。众人颤颤巍巍抬头观看:事实出人意料,袁绍斜靠在床榻上,脸色惨白眼窝凹陷,几个月的煎熬身子早就瘦了下来,原本肥厚的一双大手变得异常纤细,颤悠悠朝他们抬了抬。刘氏夫人满面愁容坐在他身边,亲手捧着一碗水,轻轻吹着热气。但即便此时此刻,袁绍的发髻仍旧梳理得整整齐齐,似乎还抹了点油,身上还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色绸衣。那矜持的微笑、自负的表情、肃穆的眼神与往日一般无二——袁绍毕竟是袁绍,哪怕到将死之际也要留住威严。“主公……”逄纪只觉鼻子一酸,忧伤滚滚上涌,却不敢哭出来,强忍着把眼泪化作一阵幽咽的抽泣;审配、辛评等人哪里还忍得住,也跟着唏嘘起来。袁绍木然注视他们一会儿,微微摇头道:“你们何必要哭呢……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人终归是要死的……”一听“死”字出口,刘氏哽咽了一声:“夫君你别……”袁绍不满地瞪了妻子一眼,若不是身体不允许,他定会骂一句“男人讲话,轮不到你插嘴!”但是他现在没那么大气力了,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多口,缓了缓气接着说:“我是行将就木之人了,但是扫平狼烟统一天下之大业还要继续,我身后之事……”听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不哭了,撩着眼珠子注视着袁绍。此时此刻伤心固然是有的,但大家都更关心继承他位子的将会是谁,这不但关系着日后的大业,也牵扯着自己的身家利益啊!袁绍似乎是故意在吊他们的胃口,说到这儿突然话风一转,感慨起来:“我袁氏一族,自高祖父袁安之时就颇受皇恩,故而有四世三公之贵……拯救黎民、恢复皇统乃是我袁氏应尽之责。回想桓帝灵帝之时,宠信宦竖禁锢善类……开鸿都门学,使寒微之徒登堂入室;设西园悬秤卖官,纵容奸邪小人身居高位。伦理败坏、纲常沦丧、世风不古,这天下焉能不乱?我少壮之时便有惩奸除恶之心,奈何天不遂人愿,董卓进京群小为患,终至不可收拾……”说到这儿袁绍示意刘氏喂他一口水,吃力地咽了下去,叹口气接着道,“本将军经营河北近十载,灭公孙败黑山笼络幽州旧部,原打算一举克复中原。哪知奸贼曹操……”提到老对头,袁绍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两下,不过马上又恢复常态,“曹操诡计多端,招诱我叛党、焚毁我粮草,使我惨败于官渡。唉……这也是天数茫茫没办法的事……”诸人不禁垂下了眼睑——何为天数茫茫没办法的事?分明是急功近利不纳忠言,又在用兵之时迟于行、疏于备才导致的。时至今日袁绍还是顾及脸面,不肯承认失败,甚至还因为几句谗言把满腹忠心的田丰给杀了,面子真就这么重要吗?不过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无常迫命油尽灯枯,谁是谁非已不重要了。袁绍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抬了抬手:“显思(袁绍三子成年,长子袁谭字显思、次子袁熙字显雍、三子袁尚字显甫;另有幼子袁买,年纪尚小),你过来……”袁谭听父亲在这个节骨眼上叫自己,料定继承家业有望,实是心花怒放,却故作抽泣,跪爬几步来到榻前,拉住袁绍的手道:“父亲,您有什么事嘱托孩儿?”袁绍一改平日训教的口吻,抚着袁谭的脑袋,和风细雨道:“我袁氏乃汝南望族,本是极为孝悌的……可是自你叔父袁公路兴兵南阳,与为父公然为敌,后来又僭越自立,把咱们袁家的脸都丢尽了……人之将死其言亦善,鸟之将亡其鸣亦哀。你要记住我的话,要以袁术之事为鉴,团结兄弟厚待族人,我袁氏才复兴有望……”在场之人多是河北豪族,平日与骄横自负的袁谭相处不睦,这会儿见他父子如此温存,冷汗都下来了,全然没品出袁绍这番话的弦外之音;刘氏夫人也坐不住了,端着碗的手直哆嗦。她本是袁绍续弦之妻,袁谭、袁熙乃前房所生,若不立她生的袁尚为嗣,以后她母子的日子可好受不了!袁谭料想此事已是板上钉钉,按捺住兴奋,伏在父亲腿上放声痛哭:“孩儿一定牢记父亲之言……呜呜呜……”“谭儿莫哭,为父的话还没说完呢……”袁绍出人意料地提高了嗓门,“我袁氏一族原本枝系茂盛,可恨董卓老贼把持朝政之时将你叔祖袁隗、族叔袁基满门杀害,为父每每想起此事都悲痛难抑……听说官渡对敌之时,那汝南酷吏满宠又诛戮我族不少帮支子弟,我袁家是彻底衰落了。所以今日为父将你过继给袁基,以续他那一支的后代香火。”“啊!”袁谭闻听此言犹如五雷轰顶,眼泪都吓回去了,“父亲您不要孩儿了吗?”袁绍抚着他头缓缓道:“你胡说什么啊……刚才为父嘱托的话没听见吗?要以你那不成器的叔父袁公路为鉴,团结兄弟厚待族人。过继到那边,你依旧是我袁家的子弟,有什么不同呢?”有什么不同?继承大将军之位、统领四州兵马、与曹操一争天下,权力地位雄心壮志……全都没指望啦!袁谭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父亲只看中袁尚不看好自己。当初他受命统领青州之时,袁家在那里的地盘只有一个县,是他冲锋陷阵攻城夺地,逐田楷、败孔融、剿黄巾,辛辛苦苦为父亲打下一个州的!官渡之战更是不离父亲左右,指挥军队鞍马劳顿,可到头来父亲非但不传位给他,反而要把他过继出去。袁谭实在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他要据理力争:“父亲您怎……”“别再叫我父亲了。”袁绍深知袁谭的性子,今日若不把他压制住,以后难免惹出祸来,便强打精神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瞧着他,那严厉的目光宛若两把尖刀,“从现在起你就是过继之人,要叫我叔父……叔父……”袁谭还欲再问,却见袁绍的眼神冷若冰霜,那父亲加主公的双重威严把自己满腹怨言都顶了回去。他不能抗拒也不敢抗拒,想放声大哭,又不知该哭父亲还是哭叔父,便撒开袁绍的手伏倒在地呜咽着。父子之间岂能真的无情?袁绍看在眼里痛在心头,可还是咬着牙道:“不要哭了,多少事还指望着你们呢……你现在就去前面布置灵堂吧,吊唁宾客迎来送往之事还得由你照应。丧事过后也不必急着回青州了,就留在邺城为你弟弟出谋划策……去吧去吧……”说完话袁绍把眼一闭把头一扭,再也不看他。袁谭恍如冷水浇头,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刘氏夫人立刻招呼了几个仆僮,生生把袁谭架了出去。等到袁谭的呜咽声渐去渐远,袁绍才慢慢睁开眼睛,这番痛心处置太过伤神,但觉五内俱焚身躯沉重,无论看谁都恍恍惚惚尽是重影,情知大限将至刻不容缓,赶紧又呼唤二儿子。袁熙二十出头,相貌颇为清秀,但为人沉默寡言,多少有些懦弱。今日眼见生离死别,他眼泪都快哭干了,哆哆嗦嗦跪倒在榻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袁绍叹了口气,和颜悦色道:“你们兄弟三人中,熙儿你是最让我放心的……以后要继续遵从孝悌之道,好好待你的兄长和弟弟。牢记防微杜渐,可千万别让奸邪小人离间你们兄弟的关系。”袁绍这席话表面上是对袁熙说的,可眼睛瞅的却是老三袁尚。“是……”袁熙早就泣不成声。事已至此再无什么悬念,继承袁绍事业的就是三子袁尚。以审配为首的河北士人总算长出了一口气,逄纪、荀谌等人无话可说,刘氏夫人也放宽了心。唯有郭图与辛评面沉似水——郭图是颍川士人,又与审配等人素来不睦,已与袁谭暗通款曲多年;辛评与他一样是颍川人,与本地土豪的关系也不好。袁绍不能再等了,来不及解释什么,赶紧呼唤道:“尚儿,你过来……”袁尚跪在审配和逄纪中间,闻听呼唤抹了抹眼泪,爬到父亲眼前。他刚刚二十岁,在三个儿子中长得最像袁绍,平日里待人温文尔雅,很有些贵族子弟的气质。袁绍凝视他片刻,忽然严肃起来,拍着他的肩头道:“给列位大人施礼。”袁尚先是一怔,继而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连忙转过身朝堂上所有的人深深一拜。这可把在场之人都吓坏了,审配、逄纪抢步上前把袁尚搀起来:“主公,我们可受不起公子的礼啊!”“应该的。”袁绍点了点头,“我决议……决议……”他想说“决议把家业连同官位传与此子,请诸位排除私念鼎力辅保”,但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直觉喉咙仿佛被什么人扼住,动动舌头都异常吃力。审配、逄纪见此情境泪涕横流,跪在袁绍面前朗声盟誓:“皇天后土神人共鉴。我等辅保少主继承大业,一定忠心耿耿永无二心!”别人见他俩领了头,无论真情假意也只能纷纷磕头附和。即便听了他们的表态,袁绍心里还是不无忧虑。倒不是怀疑审配、逄纪的忠诚,而是废长立幼有悖礼法,这三个儿子将来的微妙关系实在令人不放心!可他又只能这样决定,选择袁尚绝非因为偏爱,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平心而论袁谭是长子又有战功,是万万不能搁置一旁的。但袁谭为人刻薄寡恩,又缺少谋略,与河北诸多豪族之间没有处好关系,这就大大妨碍了以后的道路。袁绍统治河北的原则是重用豪族抑制百姓,与豪强共治天下,力图建立一个森严的等级秩序。若官渡得胜有了新地盘立袁谭倒也罢了,可这一仗打输了,不但血本无归内部矛盾也开始凸显,今后的首要任务是保守疆土恢复实力,这可能要三五年的努力,更要靠河北大士族鼎力扶持。袁谭与审配他们的关系处不好,人心不齐怎么能与曹操抗衡呢?至于老二袁熙,忠厚到家就是窝囊,选他为主恐怕会使河北豪族盲目扩张,物极必反将来难免尾大不掉。挑来选去可堪其位的就只剩下老三了,袁尚自小聪明又能礼贤下士,那些豪强趁他年幼搞些兼并土地之类的勾当倒无伤大雅,以他的天资加之历练,日后能处置好。只有立袁尚才能兼顾内外,把河北豪族都绑在袁氏这驾马车上。但袁尚继位意味着废长立幼,袁熙倒也罢了,老大袁谭久在青州,既有兵马又有郭图扶持,定不肯善罢甘休。何况还有一个外甥高幹,自从掌握并州后渐渐难以驾驭,俨然已成国中之国,可绝不能再闹出兄弟相争的事了。所以袁绍要把袁谭过继出去,摘掉他身上的血统优势,并禁止其离开邺城掌握军队,唯有如此才能避免祸起萧墙。可即便这些举措都完成了,袁绍依旧惴惴的,眼下没问题,可日后怎样又有谁猜得到呢?只能尽人事,而不能知天命,智者千虑或有一失啊……千不怨万不怨,只能怨自己急功近利败于曹操,把大好的情势给葬送了。袁绍想到这儿愈觉天旋地转,胸臆间仿佛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息怎么喘也喘不匀;一瞥眼又瞅见了跪在远处面如死灰的郭图,想叫过来训教几句,又说不出话来,只能抬起手颤巍巍指着他。逄纪何等敏感,赶紧把耳朵凑到袁绍嘴边,又点头又称是,假装听到了什么,然后转过脸朗声道:“郭公则,主公有令传你。少主继位局势不稳,暂罢你都督之职,河北兵马自即日起交军师审配统领!”郭图见他假传号令立时无名火起,但回头一望——不知何时,袁尚一派的李孚已带了十几个铁甲卫士守在门口,个个刀枪在手杀气腾腾,倘若敢违抗他们的意思,立时就有性命之虞。郭图敢怒不敢言,只得咬着牙拱手道:“属下遵命……”审配把手一摊毫不客气:“公则,你把兵符拿来。”郭图强压怒火,不情不愿地自怀中摸出虎符,递到审配手上。审配接过来在袁绍眼前晃了两晃,袁绍连点头的气力都没有了,只是眨眨眼睛——总算放心了!他的手摸索着伸到榻边,攥住一把小梳子,吃立地举到胸前梳理着胡须。刘氏知道他的脾气,哪怕死也得死得有面子,想接过来帮他的忙,袁绍却攥得死死的不肯松开,硬是要自己来。众人见他还这样死撑着,一个个又垂下了泪水。袁绍哆哆嗦嗦梳理了几下,忽然颤抖着嘴唇,挣扎着道:“都出、出……去……”审配等人已肝肠寸断,重重磕了个头,望了主公最后一眼,呜呜咽咽退了出去。郭图愤满胸膛,但袁尚继位已成定局,现在连兵权都被人家夺去了,只能跺着脚忿忿而去。辛评也是反对立袁尚的,一者他将来必然遭受排挤,二者他总觉得废长立幼后患无穷,但事已至此就算有千言万语袁绍也听不进去了,何况辛氏与曹操的军师荀攸有亲戚关系,只要说错话难免被打成内奸,他只得唉声叹气跟着郭图走了。袁熙不是刘氏所生,又眼瞅着弟弟继承了家业,自觉呆在这里有碍,连望父亲最后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颤抖着跪到了门外。卧榻边只剩下刘氏和袁尚,袁绍眼神游离地瞅了他们一眼,又咕哝道:“出……去……”袁尚还想再说点儿什么,刘氏一把将儿子搂住——她太了解丈夫了,心比天高的袁大将军绝不允许任何人看见自己断气,哪怕妻儿也不行!母子俩撤去袁绍的靠背,让他平平稳稳躺下,赶紧哭哭啼啼往外走,脚还没迈出门槛,忽听袁绍竭尽全力嚷了最后一句话:“千万别难为谭儿……”“诺!”母子俩噙着泪答应了,这才退至外面跪着。袁绍用尽全力喊完,听到他们答复,终于缓缓合上了眼睛。能做的他全做了,身后事怎样就是想管也管不着了,子孙自有子孙福,就由着他们去闯吧!人都是孤孤单单来的,去时也没人送得了,最后时刻还是要留给自己。弥留之际的袁绍回忆自己一生,可谓惊涛骇浪大起大落,曾经英气勃发却又惨淡收场,但是除了官渡之败也没什么可后悔的了。细论起来他这辈子的风光超过了开辟家业的老祖宗袁安,比起父一辈袁成、袁逢、袁隗也毫不逊色——行了,对得起祖宗,对得起老袁家这个姓啦。袁绍什么都不想了,年少时的友情、建立功业的激情、君臣情、父子情、夫妻情……一切都不曾真正装进他灵魂里,他灵魂里只有顽强的自尊。他也不再费力喘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被生命最后一刻的痛苦煎熬着,却岿然不动犹如神明塑像,竭力保持威严和矜持。这种自尊是与生俱来的,四世三公侯门之后,贵族的自尊永远伴随着袁绍。曹操可以在战场上击溃他的军队,却永远也不能击溃他的高傲。永远不能……兖州备战自曹操与孙权达成默契之后,张纮被朝廷授以会稽东部都尉之职,带着所谓规劝孙氏归降的使命回到江东。与此同时孙权也放开限制,允许避难江东之士北上返乡。在这些人中,名气最大的就是王朗与华歆。王朗字景兴,东海郯县人,是先朝太尉杨赐的得意门生,以通晓经籍而著称。战乱之际他奉陶谦之命至西京朝拜天子,被任命为会稽太守。孙策攻占江东之时他坚守顽抗终究不敌,在逃亡交州的路上被孙策擒获,虽没有被处死,但一家人自此被拘禁在曲阿,后来几经辗转吃了不少苦头。华歆字子鱼,平原高唐人,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是声名赫赫的人物,华氏家族也曾与颍川陈氏齐名。他在战乱时担任豫章太守,后来孙策势力壮大,他迫于无奈献城投降,此后被孙氏兄弟留于帐下,表面上礼数有加,其实也不过是客客气气的软禁。这俩人都已四十多岁了,可是脱离江东来到许都,颇有脱胎换骨重获自由之感。京城一干名士若孔融、郗虑、荀悦之流纷纷前来道贺,荀令君更是大笔一挥,任王朗为谏议大夫、华歆充任议郎,两人摇身一变就成了朝廷要员。但是朝廷的实际主宰曹操未在许都,为了礼数周全两人还需再辛苦一趟,前往兖州浚仪县面见曹操。幕府长史刘岱早把一切安排妥当,派了两架舒适的马车将二人安安稳稳送到目的地。一路上吃喝有人伺候,几乎是下了马车就踩在县寺的青砖地面上,鞋上连点儿泥都没沾。此处还有个司空主簿王必负责接待,叫仆僮伺候他们又是沐浴又是更衣,上等的吃食端到眼前,就差一口一口往嘴里喂了。这般贴体安排搞得他们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可就是见不到曹操本人。直等到第三天午后,王必才通知他们见曹操,备下两匹好马带他们出了县城。约摸行了五六里,曹军的大营迎入眼帘。但引路的王必依旧不停,绕营而走又走了三四里,行至鸿沟(鸿沟,又名蒗荡渠,中国历史上第一条沟通黄河、淮河两大水系的人工运河。始开于战国魏惠王时期,后又经秦、汉、魏晋、南北朝逐步完善,其支流繁多)沿岸才勒马。浚仪以东是鸿沟分叉之处,主流顺势南下,而向东南分出的支流便是睢水。此时这里热闹非常,无数的士兵光着膀子、挥着铲子正在河口劳作,似乎是要挖出一条渠。王必对看得发愣的王华二人扬了扬手:“二位大人,请这边走。”随即领着他们上了一处林荫密布的小山包。两人放眼打量,山包周围有士兵防卫,上面搭了座简易凉亭。亭中有两个人,其中一人似是小官,正趋身捧着一张羊皮卷比比划划说着什么;另一人身穿锦衣,注视卷宗正在聆听——若不是曹操还能是谁?王必将二人领至近前,识趣地退了下去。两人看出曹操正在听属下汇报,正犹豫着该不该过去打扰,却见他一边看卷宗,一边开口道:“二位大人过来坐吧。”华歆与王朗对视了一眼,若不行礼就落座有失上下之分,可又见曹操面前已摆好了两张坐榻,情知人家早候着他们,便安然就位。那个汇报的小官年纪轻轻,长得黑黪黪的,见来了俩重要人物,赶紧住了口就要告退,曹操却道:“你把话说完。”“诺。”那人接着道,“若按此图修成,此渠便可沟通汴水、睢水,其间百姓皆可获益。”曹操手捻胡须:“你的预想虽妙,不过渠道绵延非一日之功,老夫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走啊。”他来兖州主要目的是调集粮草,并关注河北军报,若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就要提兵北上。“这倒无甚大碍,可招募百姓一并出工,上至浚仪下至睢阳,都是要挖的,把沿途各地的百姓都动员起来应该不难完成。”“嗯。”曹操点点头,“你是老行家了,一切都按你说的办。只是不要过度劳伤百姓。我是来施恩惠的,不是来结民怨的,过犹不及。”“诺。”那人收起羊皮卷,“那下官告辞了。”“且慢!当朝二位名士在此,你这后生岂能不见?”曹操笑呵呵道,“让老夫亲自为你引荐吧。左边这位是王景兴王大人,高才博雅享誉东土;右边这位是华子鱼华大人,清纯德素名冠颍川。”王朗、华歆惊得瞠目结舌——他俩平生从未见过曹操,王必也没过来介绍,他怎么会晓得谁是谁呢?两人暗自称奇,诧异地对视一眼,竟连那小官朝他们施礼都忘了客套。曹操知道此二人非同一般,若不拿出些本事也难叫二人服气自己。其实他表面看文书,却一直用余光扫视着他们。华歆乃是献城投降,在孙策手下还是颇受礼遇,不愁吃不愁穿,因而皮肤光滑、毛发葱郁,脸型也稍微胖乎一些;王朗城破之际仅以身免,流离江东多受磨难,虽这几日休养得不错,但眉梢眼角略有倦怠之意,须发也干枯许多。两人虽然都是四十多岁、穿着相似,但一个曾为座上客,一个曾为流浪人,怎么可能分不出来呢!王朗忍不住发问:“敢问曹公,您是怎么辨别我们俩的?”曹操微微摆手笑而不答——这本是层窗纱,只要一捅就破,但要的就是高深莫测。他拉着那个年轻的官员道:“二位大人,此位是河堤谒者袁敏,精通水利后生可畏啊。”“哦,久仰久仰。”王华二人明明不熟悉,也要跟着客套。袁敏深深作揖,陪笑道:“在下还要谢谢二位大人,托了您二位的福,我那三哥避乱交州,也可以与许都往来通信了。”这袁敏是袁涣的小弟弟,袁家四杰涣、霸、徽、敏,如今唯有老三袁徽身在交州不得团圆。曹操与孙权达成妥协,不但羁留江东之士可以北归,连信件也可以送达交州了。华歆说话温文尔雅:“袁大人谬奖了,此乃曹公之力也。非但我等得以北归,就连庐江刘子台的旧部刘晔、蒋济、仓慈等人也被释放,刘子台之妻王氏夫人也回来了。”刘勋其人贪得无厌,却颇有些艳福。他妻名唤王宋,乃是江淮一带有名的美人,而且贤良淑惠颇得族人赞誉。“你去忙你的吧。”曹操让袁敏离开,又客套道,“长途跋涉而归,又辗转来到浚仪,一定辛苦了吧?”华歆微微颔首:“蒙曹公和朝廷列卿关照,一路上衣食饱暖倒也无恙。”事实并不皆如其所言。华歆毕竟被孙氏奉为宾客,他启程时有江东臣僚士绅千余人为之送行,车马仆僮相随如云,自然没受什么罪。王朗可惨多了,在曲阿闻知消息,一家老小连马匹都是临时雇的,其子王肃还不到十岁,也得帮大人背负行囊,这一路上吃的苦头可不小。但华歆既然这么说,王朗也只好随之点头。曹操其实知道其中有别,特意拍了拍王朗的手:“二位大人放心,许都虽小还是能为你们安置好住处的……”又客气好半天才转入正题,“二位大人是有幸得归了,可不知江东还有何人物未能得返?”王朗知他必有这一问,早就想好了:“汝南许邵、许靖兄弟原在我处避难。后来许邵病死,孙策破城之日我逃亡被擒,许靖倒是跑到交州去了,曹公应该将其召回朝中。”提到这对兄弟,曹操忍不住想笑,当年他设计威逼许邵给了他“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这个风谣评语,曹操这个名字才在士林中陡然而亮。许邵虽然已死,许靖岂能不从兄弟口中风闻他是个什么人物?恐怕此人是不会来的。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敷衍着:“那就有劳景兴写信劝他回来吧。”华歆一举一动甚是气派,手捻长须道:“其实还有两人颇为可用。有个孙邵,字表长绪,乃是北海人士,孔文举任北海相时曾任为功曹。还有前任吴郡太守盛宪,字孝章,他虽是会稽人士,却与孙氏不睦,跟孔文举也是至交好友。”“哦,可以考虑考虑。”曹操听得明白,这两个人与孔融的关系似乎比华歆、王朗更近一层。曹操平素只把孔融当个幌子,用其招贤纳士,可并不希望他真的管事。王朗不明就里,却又道:“在许都居住几日感触颇深,昔日旧友相逢共论时事倒也畅快。文举兄对我们言讲,朝廷正在用人之际,希望我们共参朝政矫正世风。我等虽没有什么治军之才,也能坐镇风雅吧?”“是啊。”华歆欣然点头面露得意。曹操淡淡一笑,倏然回头指了指山包后面道:“二位请看,在那乱林野草之中有三座坟茔。”王华二人顺着他的手看去,果有三座小焚,碧油油生满杂草的坟头,前面仅有低矮的石碑,字迹泯灭难以辨认,其中一座碑已经断裂了。王朗感到莫名其妙:“曹公叫我们看着荒冢为何?难道您识得所葬之人?”“当然识得。”曹操软声细语道,“当中那座断了碑的正是这浚仪县大名鼎鼎的人物边让边文礼,左右乃是袁忠袁仲甫、桓邵桓文林。”王华二人闻听此言惊得一身冷汗,仿佛浑身骨头节都酥了。曹操当年为兖州刺史,诛杀边让、袁忠、桓邵三位名士,又将其满门屠戮,此事传得沸沸扬扬,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哪料这家伙时隔多年无半分悔意,还坐在孤魂冤鬼切近之处谈笑风生。二人顷刻间明白了,曹操的用意很明白,只要对他有半分抗拒和诋毁,下场就与边让等人一样。这样的情势下,还谈何共参朝政矫正世风?曹操见二人面露畏惧之色,甚是满意——朝廷大事皆出自家手笔,别人只需各司其职称颂赞扬就够了,用不着议论是非品头论足。华歆、王朗这些名人都有针砭时政的毛病,这可不利于他的施政统治。有一个孔融就够了,再不能有第二个。华歆木讷片刻恢复了常态,满脸和善地道:“《诗经》有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君子之人若能谨小慎微,何至于亡国败家?由此观之,边文礼三人还并非是十分的君子啊。”王朗白了华歆一眼,郑重道:“天下之理多变通。君子慎行确实不假,但那‘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又是说与何人听的呢?曹公恕在下斗胆一言,此三人虽自取死路,其情还是可悯。”曹操微然一笑,心里已经有数。华歆这厮是个老滑头,表面光滑一触即溜,其实从他投降孙策颇受礼遇就能看清;王朗毕竟是与孙策斗过一阵子,风骨更挺硬些,学问也不错。想至此曹操又道:“景兴所言也是,此三人却有些才华,我也不会忘了。边让有一门生名唤杨俊,乃河内郡人士,老夫还不是照样征辟到府里为掾属。还有前几天我族弟曹洪想要辟用此地一个叫阮瑀的人当书佐,被人家断然拒绝,我也不记恨。他不是不想为武夫效力嘛,我把他招进我的府里,这也算人尽其才吧!我记得孝灵皇帝即位之时,民间有一歌谣‘白盖小车何延延,河间来和谐’,光禄大夫刘倏推荐孝灵皇帝继位,窦武与宦官侯览从其言。后来侯览残杀了刘倏,朝廷百官无不愤怒,于是又征刘倏之弟刘郃入京担任高官,上下舆论从此和谐无事。”昔日阉人以杀戮除异己。以邀买收人心,难道如今朝廷也要循此之道?正在二人品味之时,忽闻问安之声,兖州刺史薛悌带着一个从员来到山包下。曹操脑子转得很快,刚才还在跟宿儒玩玄机,一看见薛悌又想起公务了:“孝威啊,调集军粮之事办得怎么样?”薛悌面有得色:“东平来的最后一批粮已运到,兖州各部的粮食都已齐备。”“嚯!好快啊!”曹操甚是满意,“任峻这几日身体不适,多多偏劳你了。”典农中郎将任峻是曹操妹夫,一直总督粮草之事,他这一病差事麻烦了不少。薛悌拉过身边那从员道:“不敢欺瞒明公,这次督调军粮皆此人之力也。”曹操瞅了瞅那人——二十多岁浓眉大眼,身材高大体态俊美。不禁心中喜欢,笑问道:“你小子叫什么名字?官居何职?”那人跪地回禀:“在下陈留董祀,蒙朝廷不弃、曹公恩典、薛州将提拔,现勉力充任兖州从事。”曹操听他不但长得好能办事,还很会说话,笑道:“别给他薛悌卖命了,我任命你为典农都尉。”“谢曹公。”董祀还真不客气。“莫要骄傲。”曹操敲打道,“过去枣袛在兖州屯田有功,惜乎天不假寿,以后这边差事你要接着他办好。任峻有病在身,不要打扰他静养,此番出兵老夫命李典、程昱监运军粮,你直接跟他们交差吧。”薛悌插了话:“李典还未回来呢。”曹操此番到兖州,也要安抚百姓吊祭亡故,所以派出使者往平阳县祭祀鲍信、往己吾县祭祀典韦,各赐少牢之礼。卫兹之子卫臻在夏侯惇帐下为吏,准其回襄邑祭父;李典也回乡祭祀李乾、李整等人了,他家在山阳郡,比别人离得都远。“既然如此那就等他回来再说吧。”曹操示意他们退下,过了片刻又猛然想起什么,“且住!”“曹公还有什么吩咐吗?”薛悌二次转回。“鲍信忠勇一世,实在死得可惜。你写个奏章递到许都,让令君给他儿子封个侯位,要亭侯级别的。另外典韦也有个儿子,还念过几天书,叫……叫……”“典满。”薛悌提醒道,“这孩子年纪还小呢。”“不管多大了,也让令君照顾一下。招入太学当个童子郎,以后再慢慢栽培嘛。”曹操说罢,别有用心地看了看王朗、华歆,“他们的父亲生前都为老夫出过力,我当然不能亏待喽。”王华二人这半天算是彻底看明白了。朝廷的局势远不似孔融预想的那么简单,现在曹操不受任何约束。一个小小从事只要他喜欢就可以提升为都尉,汉室天下的侯位由着他封,即便是太学都可以随便往里塞人。简而言之一句话——谁对他曹某人好,谁就能升官发财;反之似边让那等有才而不能为其所用的,杀了也不能让别人用。一切都看清晰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华歆矜持微笑默默不语,王朗二目空洞不置一词。曹操见他们已然服气了,又把话往回收:“二位也无需多虑,朝廷百废待举,要做的事还多着呢。前日荀令君信上说,地方课税租调之法不妥,这就是财政大事,还有钟繇也在想办法安定关中,此亦事关大局。二位大人回去后多帮他们参详参详。老夫在外面打仗,朝廷就多多仰仗列位了。”“蒙公信赖。”华歆受制孙策多年也算有心得,起身作揖道,“《中庸》有云:‘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我等用心效力朝廷,其他无问也就是了。”“嗯,华卿不愧谦谦君子,这样很好。”曹操挺满意。王朗也站起告辞:“曹公军务繁忙,我等不便再搅扰,尽快回去协理政务,多为荀令君出谋划策。”“甚好。此处河工要紧,恕老夫不能远送了。”“不敢不敢……”华歆与王朗手拉着手,踩着棉花一般下了土山。曹操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暗笑——拥彗折节有利有弊,用好了可以天下归心,用不好也会招致毁谤,经过这番开导,他们应该不敢与孔融尿到一个壶里去了。他呆呆地出了会儿神,忽见郭嘉与荀衍慌慌张张跑来。郭嘉年纪轻,在前面连蹦带跳喜形于色;荀衍乃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在后面嘘嘘带喘,跑得上气不接下去——什么事叫这素来沉郁的老家伙这般着急?曹操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猛然站了起来:“袁绍出事了?”“恭喜曹公!贺喜曹公!”郭嘉乐呵呵蹦上山来,“刚刚得到消息,袁绍死啦!”“是吗……”曹操倏然一阵轻松,但不知为什么,轻松过后竟还有一阵淡淡的悲凉与失落。“千真万确!”郭嘉笑得跟朵花一样,“而且河北臣僚废长立幼,以其三子袁尚继承大将军之位。这个未经大事的孺子岂是曹公您的对手?哈哈哈……”曹操茫茫然望着远方,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袁绍年轻时的音容笑貌仿佛就映现在滔滔河水之上。荀衍隔了半天才气喘吁吁跑过来:“袁、袁绍……死……”郭嘉拍着他肩膀道:“我都说完了,您歇歇吧。”荀衍一屁股坐倒,白了郭嘉一眼:“你这小子……”荀家在河北有些关系,这情报乃是他弄来的,却叫郭嘉听说后抢了先。曹操捏捏眉头定定神,似乎毫无兴奋之态,冷冷道:“出兵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在下知道!”郭嘉脱口而出,“需拿掉广陵太守陈登!”他简直就是曹操肚子里的蛔虫。荀衍却道:“陈元龙治理广陵并无过失啊?”这叫曹操怎么回答呢?陈登确实没有过失,但他太不让人放心了。昔日他背叛过吕布,又与刘备相处融洽,且颇得广陵百姓拥戴,更重要的是他手握一部分兵马。有野心、有智谋、有人望、有兵马,这种人岂能不防?现在要大举北伐,万一陈登背后造反可就不妙了。郭嘉知道曹操羞于开口,替他对荀衍解释道:“后院堆了把柴禾,虽然未必会着火,可总要防患于未然吧。”都是精明人,道理一点就透。荀衍点点头,但脸上仍显忧色:“但是陈登不好动啊,以前令君想要调他入京,广陵百姓差点上万民表!”曹操早有主张:“改东城县一带为东城郡,迁任陈登为东城太守,叫他离开广陵。另外陈矫、徐宣是他的左右手,再给毛玠通个气,征辟此二人入幕府为掾,剪去他的左膀右臂。”郭嘉提醒道:“先前刺史严象已死,若再调陈登离开,防御孙氏还要再选一人,扬州刺史可还缺着呢?”提到前任扬州刺史严象,曹操对此人甚不满意。他赴任扬州以来几乎是脚踏两只船,一边向朝廷歌功颂德,一边向孙氏卑躬屈膝,实在不堪其任。最后死于庐江李术之手,曹操私下也觉他罪有应得,不过看在他是荀彧举荐的面子上,不说出来罢了。如今另择接替者,可要精心挑选了。曹操闭目沉思,把曾在幕府任职的掾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半晌才道:“刘馥曾在扬州避难,规劝袁术部下投靠于我,此人对朝廷忠心耿耿,而且是沛国相县人,与老夫是半个同乡。就派他接任荆州刺史吧……友若兄,你现在就去给令君写信办这几件事。”“诺。”荀衍这口气刚喘顺溜,又领命下山。“火速修书到徐州,叫臧霸、孙观、尹礼他们继续攻打青州,牵制敌人兵力。再命钟繇密切注意并州高幹动向,有何异常报至军中。”曹操脑子里早已筹谋多日,时机到来之际下达军令滔滔不绝,“晓谕三军除河工外一律整理行囊,明日一早点卯,辰时大军开拔。夏侯惇所部回转许都戍守,其他远近各军不必来此集结,全部赶往官渡会合。命程昱先行一步押运粮草到官渡,李典回来后火速赶上。”他说一句郭嘉便掐一个手指头,心中默念一遍,最后拱手道:“主公放心,属下立刻安排这五道军令!”“好记性,快去吧!”曹操又冲山下的许褚招招手:“仲康替我打点行囊,派些亲兵护送家眷回许都,打仗用不着他们。”许褚想吩咐仆僮快去办,曹操却道,“你也去吧,老夫想独自静一会儿。”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曹操一人矗立在山头。他与袁绍之间的恩恩怨怨已成过往云烟,现在只剩下对老朋友的怀念了。他隐约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打败袁绍,袁绍那孤傲的性格似乎是永远不可能被打败的。若论两军交锋会斗于疆场,他绝不输于袁绍,但若论附庸风雅延揽天下名士,即便他拉上一个傀儡天子也只能与袁本初争个平手。时至今日曹操还颇为在意自己是“宦竖遗丑”,可袁绍即便蒙土地下依旧却带着“四世三公”的美丽光环,世间之人都是一个脑袋两只眼,怎么身份地位的烙印会这么深呢?他回想往昔直到夕阳余晖将至,仍久久不能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