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鄙的圣人,华佗治好了曹操的头痛

与狼结姻曹军进驻黎阳,袁尚唯恐邺城有失,舍弃平原回救,因急于撤退反被袁谭趁势追击,折损了不少兵马;其部将吕旷、吕详战场失利,又痛恨他们兄弟不成器,失望之下率数千兵马向曹军投诚——曹操开始坐收渔人之利啦。时至建安九年十月末,袁尚所部已尽数龟缩邺城不敢再战,袁谭还觍着脸皮跑到黎阳拜见“大恩人”。曹操也真对得起他,莫说设宴安抚,连城门都没让他进,还在城下列摆兵阵以作防备,只带着诸谋士在敌楼上与其会面。惨淡的日光下一切都是白蒙蒙的,袁谭带着人马来到城楼之前。昔日袁绍统帅的威武之师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袁谭东拼西凑的杂牌军。这支队伍根本谈不上阵势,松松垮垮拖了将近二里地,有些连铠甲都没有,受困数月粮草不济,面黄肌瘦无精打采。自城楼放眼望去,满眼都是猥琐不堪的景象,潦倒的将领、疲惫的士卒、羸弱的战马、生锈的兵刃……唯一醒目的只有那面“车骑将军”的纛旗,在料峭秋风中招摇着,就像他的主人一样兀自感觉良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曹操只打量这支部队一眼就料定袁谭必亡,他手扶女墙亲自喊话:“哪位是车骑将军,请出来与老夫一叙!”过不多时只见两匹快马自人群中闪出——前面驰的是袁谭,后面跟随郭图。虽然兵势衰弱,但袁谭这车骑将军的面子还要讲,他头戴红缨兜鍪,身穿镔铁铠甲,外罩猩红战袍,依旧透着潇洒气派。郭图也还是那副阴狠刻薄的模样,布满皱纹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只是鬓间又新添了几缕白发。袁谭快马疾驰,眼看要到曹军近前,郭图恐曹操突放冷箭,忙把他叫住,距城池一箭之地与曹操对话。“末将袁谭参加曹公!”袁谭马上拱手面有得色。事到如今竟还不知羞愧,曹操暗暗冷笑。许攸也在城楼上,一见昔日逼得自己投敌的冤家落魄至此,心里说不尽的痛快,扯着尖嗓子嚷道:“大胆袁谭!你已归顺朝廷,还不下拜更待何时?”曹操瞥了许攸一眼:“子远何必这般苛求,老夫不过官拜司空,人家可是车骑将军啊!”这席话说得楼上众人掩口而笑,可是一低头,却见袁谭真的跳下马来,规规矩矩跪倒在地。眼见此人拜伏于地,曹操心头一悸,既觉可笑又觉可悲——固然他与袁氏是雠仇,毕竟早年与袁绍有朋友之义,想当年同朝为官共抗阉党,袁本初意气风发桀骜不驯,现在看着这个不孝儿屈膝于敌丧尽亡父颜面,四世三公之族由此而衰,心中岂能不悲?曹操真有乱箭射死这个败家子的冲动,却不动声色攥紧拳头,嘴上安抚着:“许子远不过戏言,袁将军也忒多礼,老夫可不敢领受你这一拜,快起来吧……”袁谭非但不起,反而向前跪爬了几步:“若非曹公相救,末将死无葬身之地!下跪见礼乃出自真心,曹公活命之恩末将铭记在心。生我者父母,活我者曹公!”说罢摘去兜鍪连连叩首。天下的蠢人都以为自己能轻而易举欺骗别人,殊不知越是夸张的表白越失败。曹操知他是虚情假意,也跟他玩起了虚伪:“将军太过客套,老夫不过遥作声势,是将军勇猛过人刚毅果断才将袁尚击败!老夫与汝父同殿为臣相交深厚,也曾征讨董卓并肩而战。当年我入主兖州之时也颇得汝父相助,至今每每忆起感恩不尽,如今将军有难,老夫焉能坐视不理?”其实这话假得不能再假了,难道官渡之战坑杀八万就是曹操对袁绍的感恩吗?袁谭撅着屁股趴在那里,一副狗对主人献媚的摸样,信誓旦旦:“末将归顺曹公,自当肝脑涂地效死以报。”“非是归顺老夫,乃是归顺朝廷,从今以后咱们同为天子效力。”这番话曹操不知说过多少遍,以前每次出口都兴致盎然,可今天再说却味同嚼蜡。袁谭还是不肯起来,撩着眼皮试探道:“末将既已是朝廷之人,不敢再僭越名号,请曹公另赐官爵。”曹操听他主动要官,不禁皱起眉头——袁谭这个车骑将军是自称的,青州刺史是暂领的,并无正式名分,倘若假朝廷之命给他一个,日后再领兵剿灭他岂不是自己打自己脸?而他光脚不怕穿鞋的,破罐破摔想翻脸就翻脸,这个官还是不能给。曹操正思虑如何应对,一直趴在女墙边的郭嘉先喊开了:“袁将军,任命官职非等闲之事,我家曹公需修表请奏朝廷。你被庶弟所逼失却侯位,若是朝廷恩准,可将汝父之爵尽数转赐与你,我家曹公日后还要请你助一臂之力共讨袁尚。如今你且暂领青州刺史,待朝廷批奏之后再正式授你官职!”袁谭半信半疑,说把父亲的一应官爵都给自己,似乎不太可能,但是曹操既要借己之力讨袁尚,也说不定会大发慷慨。他思量一会儿还是乐呵呵道:“多谢曹公一番厚赐。”这才慢吞吞爬起来。曹操瞧他这副狼狈相,简直厌恶到了极点,可还得微笑着把事办完:“袁将军,听说你有个女儿?”袁谭也预料到他可能会要人质,赶紧答复:“劳曹公关照,小女年纪尚小,不过四五岁。”“嗯。”曹操点点头,“老夫恰有一子,名唤曹整刚刚两岁,将军若是不弃可否将爱女嫁于吾儿?”这样荒唐的孩童联姻其实就是人质约定,不过有话不明说,也算给袁谭留了面子。袁谭哪里还敢拒绝,赶忙两次跪倒:“在下贱女得配曹公虎子,荣幸至极!”“哈哈哈……咱们已做了亲家,岂能再行此大礼?”“曹公说得是。”袁谭也是满面堆笑,“小女就在军中,在下这就遣人送至城内,不知曹公可需三媒六证之人?”“我看辛佐治便可,老夫将他留于帐下,我与将军一干事务皆由此人经手,日后若有差失老夫也要向此人问罪!待咱们破了袁尚之后,我再将其归还将军帐下。”其实辛毗已被表奏为议郎,根本不可能再回去,曹操这么说是为了迷惑袁谭。“也好……”袁谭不明就里,还在为曹操扣留他一个智囊而惋惜。“将军首战告捷,还需安抚郡县,老夫就不留将军多呆了。还望你速回平原整顿兵马,来日共讨袁尚。”曹操希望他赶紧走,回平原整备人马接着跟袁尚互相残杀。其实袁谭也不想留,也愿意尽快回去召集兵马囤积粮草,日后先灭袁尚再战曹操恢复河北之地,彼此心照不宣:“既然如此,末将告辞了。”“亲家一路珍重,日后灭了袁尚我帮将军夺回乃父官爵。将军若想重领四州州牧已是不可能了,不过只要将军肯为朝廷出力,这冀青幽并可以任取其一,老夫可令将军划地而治!”曹操说这般鬼话连眼都不眨一下。袁谭跨上战马假惺惺道:“在下为朝廷效力,为曹公尽命,安定天下不求一己之荣。”若不求一己之荣何至于跟弟弟争得你死我活?曹操并不戳穿:“将军深明大义,真是国家之福、百姓之幸、乃父之荣耀……”这话实有挖苦的味道。“末将一定不负明公所期,日后好好报答您!”袁谭也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拨马欲去。可刚扬起马鞭又想起件事,赶紧回头,“还有一事相求曹公。末将所部粮草吃紧,可否……可否……”连粮食都没了,还没完没了厮杀。曹操心里嘲笑,脸上却装出副犯难的样子,咋着嗓子对身边的人说:“哎呀!袁将军缺粮,咱们有富裕粮食吗?”都是聪明人,见其明知故问就知道该说什么,卞秉挤眉弄眼道:“启禀主公,我军也没有余粮啦!大军方至黎阳,辎重粮草还没到。不怕列位笑话,末将现在还饿着肚子呢!”卞秉就是管辎重的,他在这儿站着岂能没粮?“唉……袁将军真是大幸,能找咱们求粮,可不知咱们的粮食寻谁去借。”郭嘉也跟着起哄。董昭见他们都充黑脸,便出来扮白脸:“话虽如此,袁将军既然张了口,若颗粒不给岂不失了朝廷脸面?再者倘若袁将军无粮,如何回平原布兵呢?”曹操手捻须髯假意沉吟,仿佛下了多大决心似的,这才一拍女墙答复道:“袁将军切莫见笑,老夫军中尚且乏粮。但你既然开口相求,也不能坐视不理。就在军中今日粮草中匀出一百斛相赠,另外还有些麦屑糠皮一并给你了,先拿去解燃眉之急吧。”这点粮食不过是曹军的九牛一毛。“这就感恩不尽了……”袁谭再三道谢,方驰马而去。曹操望着袁谭马蹄扬起的烟尘不禁冷笑——袁本初,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你一生爱惜脸面,留这样的不肖之子在世上岂不是耻辱?老弟可要抢你的河北之地了,这不单是为我自己,也算是老朋友帮你清理门户……他尚在遐想,又见郭图还愣在城下,正仰头怒视着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犹如利刃一般。曹操被这目光瞪得浑身难受,赶紧转过脸去:“老夫很讨厌郭图这个人。方才借粮那番欺瞒之语,只怕骗得了袁谭,却难骗此人。”郭嘉斜了自己的同族远亲一眼,笑道:“郭公则不能求同合众,当年我归附主公之时曾有意劝他同来,他却道追随袁本初别无二志。现在祸到眼前还不醒悟,袁谭作乱有一半是他挑拨出来的。他也算个聪明人,行事却如此偏激,八成是疯了!”楼圭笑呵呵挖苦道:“说来巧得很,昔日桥公家传的《礼记章句》中引《大戴礼》一句话,我看说郭图与袁谭正合适。‘富恭有本能图,修业居久而谭(谭,广大,宏大。意为业安居于久而自大也)’,只不过他俩图者不图,谭者不谭,倒像是一个疯子保一个傻子,郭图不能富恭守本,袁谭也休想修业久存!”众人闻听无不莞尔。荀攸却摇头叹息:“我与郭公则也算旧交。当年南阳名士阴修为颍川太守,以钟繇为功曹、荀彧为主薄、郭图为计吏,又举我为孝廉。当年大家在一处谈天论地如同兄弟,现在他却离我们这么远,谁能想到啊……”眼望着郭图愤恨一场无奈而去,他越发沉吟不已。“老夫与袁绍何尝不是至交?”曹操捻髯苦笑,“事到临头又能如何?这天下人情忒薄,就是……”就是天子也未必能竭诚相待,这想法再强烈也不能当众说出来。其实千难万难,最难的还是辛毗,他已经暗通书信给兄长辛评了,可是辛评不但不考虑归降,还回书骂他叛国投敌有辱辛氏家门,今天袁曹相会,辛评竟连面都没露,实在是不愿意认他这个弟弟了。辛毗心头犹如刀割一般,望着渐渐散去的袁军呆呆出神。“佐治!交给你的事情办好没有?”辛毗听到问话,赶紧回过神来:“启禀主公,在下已联络到邺城将领苏由。此人颇受袁尚重用,可于我军攻城之际举兵内应。”“很好。”曹操拍拍他肩膀,“封官许愿老夫不在乎,尽可能拉拢些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扫平河北全境还需多费心机。”“诺。”对于辛毗来说,现在扫平河北固然要紧,更重要的则是救家人脱苦海,审配之偏执也不逊于郭图,家眷在邺城如在虎口。这时忽听许褚粗暴的吼叫声:“站住!你们什么身份?竟敢硬闯敌楼还有没有规矩啦!”他手持长矛守在楼阁口,不准任何闲人随便登楼。“仲康!”曹操叫住许褚,“为何喧哗?”“降将吕旷、吕详吵着要见您。”“现在同为朝廷之将,你何必计较他们身份?叫他们进来吧……”把朝廷二字挂在嘴边不知不觉已成了曹操的习惯,但是自从出了金殿之事,他再提及这两个字却感觉酸溜溜的。许褚闪开道路,吕旷、吕详也自知是降将,早把佩剑摘了,一出阁门就拜倒在地:“我等向主公请罪!”“何罪之有?”曹操见他俩每人手中都捧着只锦囊,“这是什么?”吕旷战战兢兢道:“刚才袁谭命部从送其女入城,有个仆僮模样的人找到我们兄弟,说袁谭希望我们继续做袁氏之臣,不保袁尚可以去保他,还留下这两枚印。”“哦?”曹操打开锦囊观看,原来是两枚四四方方的将军金印,大小倒有四寸许,分量着实不轻,便不再多看放回吕旷掌中,“既然是袁谭送你们的,那就收着好了。”“不敢不敢!”吕旷吓得金印脱手,匆忙顿首,“我二人已经归顺明公,岂肯再为袁氏卖命。河北之民深受其苦,河北之兵皆遭其害,我二人视袁谭已如雠仇。明公若不信我们诚意,我等就……就……”曹操屈膝拾起金印,固执地塞进他们怀里:“老夫几时怀疑你们了?那袁谭不修恩德痴心妄想,仅凭两枚金印就想拉拢两员大将,天下哪有这般容易之事?你们既然肯来上缴,那老夫照旧赐给你们,另外我再给你们每人加一颗玉印。”“玉印?”二吕对望一眼。“老夫念你们投诚有功,表奏你二人为列侯。”“啊!”二吕呆了半晌,忽然齐声表态,“我兄弟肝脑涂地誓死追随主公!”这吕旷、吕详虽称不上什么名将,但曹操有意千金买骨,只要厚待这两个人,就不愁其他河北之人不来投降。“哈哈哈……”曹操仰面大笑,瞧着二人下城而去,又对众人道,“我早料到袁谭乃是诈降。他打算让我攻袁尚,然后得以趁这个时机招募兵马抢占地盘。等我破了袁尚以后,他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再趁我军疲弱之际对老夫下手。可他忘了一点,袁尚若破,我军士气旺盛,有何疲弱给他利用呢?此真无用之计!”许攸此番抱着复仇的心态而来,早就迫不及待,搓手道:“阿瞒兄,咱们下手吧!先灭了袁尚狗子,然后再把袁谭除掉。”“不必着急。”曹操沉得住气,“袁谭想坐收渔人之利,可是老夫何尝不想,看谁最后得逞!兄弟之争再甚也是家务,可袁谭向我屈膝如同叛国投敌,他们兄弟之仇恨愈烈,袁尚岂能再容这叛徒做大?这哥俩都是宁予外敌不予家奴,等着瞧,我料他们势必再起干戈,咱们只需坐山观虎斗,择机而动便可……传令各营,明日一早全军南撤。”“主公有意收兵?”众人面面相觑。“既来之则安之,并不是收兵。”曹操微然一笑,“淇水(古黄河支流,在今河南省北部)正经黎阳以南,咱们引水注入白沟(即现今卫河的上半段,远在太行山区。汉时古白沟已几近干涸,曹操这次工程使淇水向东北注入白沟,一直通向海河,在天津市入海),日后我军粮草可直达邺城。‘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作好一切准备,就等着时机到来!”“明公高见,我等不及!”曹操已把朝廷里的不愉快抛到一边,仗虽未打却已胸有成竹。他眺望着远处的山峦,长长地舒了口气——忽然有一阵歌声隐约传入耳中:“你们听,这是什么歌?”正说话间那歌声越来越清晰,似是首激昂的军歌,众人低头找寻,但见城下将士各司其职,铡草的铡草、喂马的喂马、运粮的运粮,可无论干什么都高高兴兴哼着歌。一人唱百人唱,声音越来越齐,最后终于汇成了震天动地的歌声:〖千骑随风靡,万骑正龙骧。金鼓震上下,干戚纷纵横。白旄若素霓,丹旗发朱光。追思太王德,胥字识足臧。经历万岁林,行行到黎阳。〗“妙啊!妙啊!”曹操格外兴奋,回头扫视众人,“这诗大长我军士气,是何人所作?”众人纷纷摇头,记室刘桢从人堆后面挤了过来:“启禀主公,此乃大公子所作。”曹丕自那日得吴质点拨,早就盼着展示才能的机会,一路上连着写出三首军旅之作,安排曹真、曹休、王忠、朱铄等人四处传唱,几天下来连火头军都会了。曹操听说是儿子写的,明明心里已乐开花,却装出一脸挑剔:“词句粗陋了些,不过教给当兵的唱还凑合。”说罢扭脸朝着城外,不叫旁人看出自己的喜悦。刘桢也是曹丕的好友,赶紧趁机美言:“这几日公子甚是用心,不单是写了诗,这会儿还在城中抚慰百姓呢!”曹操的儿子哪个能不夸?刘桢开了这个头,其他人纷纷赞誉,都说他们是父子英雄一脉相承。董昭低着头凑到曹操身边夸道:“贤愚相较高下立判,袁本初之子皆是无能庸才,曹公之子乃是人中英杰。”“过誉啦,不过一首诗嘛。”曹操目视远方微然含笑。“得佳儿以传祖业乃人生一大快事。”董昭边说边注意着他的表情,“本朝父子俱为名臣的为数不少,昔日李郃、李固两代贤良,周景、周忠父子三公,那杨家一门四代宰辅更不用说,我看曹公之子也是大有可望!试想将来大功告成,您还政天子退归林下,再观公子辅保朝纲大展雄才,岂不是美事?”曹操初时还挺高兴,但听到“大功告成”“还政天子”,脸上的笑容不禁凝固了——天子尚幼我已半百,况且他如此忌恨于我,倘若我退归林下大权奉还,岂能容我儿孙再立朝堂?只怕那时连我满门老小的性命都……一想到日后之患,曹操便觉脑中隐隐作痛,笑容愈加收敛了。他脸上的微妙变化早被董昭瞧了个清清楚楚。神医华佗黎阳的会面使曹操完全看清了袁谭的嘴脸,虽与其结为亲家,却依旧按兵不动,坐视他们兄弟自相残杀。另一方面在淇水河口下枋木以筑堰,使河水流入干涸的白沟,保障了直通邺城的粮道,一切就绪只等袁氏兄弟再次交恶。乱世之中永远不乏蠢人,袁绍在世之时独霸河北名动天下,两个儿子却连他半分明智都没学到,还把父亲临终嘱咐他们兄弟要和睦的话都当做了耳旁风。哥哥袁谭为了兄弟内斗不惜投靠外敌与虎谋皮,而弟弟袁尚明知外敌在畔还想侥幸消灭兄长。至建安九年二月,袁尚见曹军在黎阳毫无动静,而袁谭在平原招募人马颇有复振之势,便留军师审配、大将苏由镇守邺城,亲自率领大军再赴平原与兄长拼命。曹操见机会已到,即刻领兵向邺城进发。那守将苏由早与辛毗私下串通好了,要在城内举兵以为内应,不料机密泄露仓促举事,被审配所部击败,逃至洹水与曹军会合。但因为这场乱子,审配错失了阻击的时机——河北重镇邺城竟一仗未打就被围困了。曹军堆砌土山、架设云梯、挖掘地道,想尽一切办法攻城。袁尚与袁谭交战正酣,无法领兵回救,派沮授之子沮鹄驻守邯郸、武安县长尹楷驻军毛城,保护邺城通往幽州、并州的要道,等待两路救兵和粮草。曹操岂能容他得逞?立刻将兵马一分为二,命曹洪继续围困,自己则率部连战,先取毛城再陷邯郸,就此切断了西北两路的救援。冀州人心撼动,易阳县令韩范、涉县县长梁岐举城投降,被曹操加封为关内侯。不到三个月的工夫,各处营屯无不望风归降,邺城已俨然一座孤城了……但邺城乃袁绍根基所在,毕竟非寻常之地可比,加之军师审配又是块极难啃的骨头,想要拿下城池绝非一日之功。好在辛毗、董昭、许攸等都曾效力河北,由他们轮番上阵策反劝降,每天都有官员士兵坠城投降。这样一边打一边劝,邺城的势力逐步削弱,粮草也在不断消耗中。战事进行得异常顺利,曹操也渐渐忘了许都的不愉快,每日除了寻查营寨,就是在帐中批注兵法,一边观望袁谭、袁尚的动静,一边等待邺城情势的变化,可谓是以逸待劳。今天与往日一样,荀攸与郭嘉、楼圭在大帐筹划下一步的打算,辛毗、许攸又举着白旗到城下喊话去了。曹操反倒浑身轻松,优哉游哉整理着自己注解的兵法,当看到“佚能劳之,饱能饥之,安能动之。出其所必趋,趋其所不意”,此语倒像是说眼前的战事,他感觉如获至宝,不禁提笔注道:“绝粮道以饥之。供其所必爱,出其所必驱,则使敌人不得相救也。”写罢又一边默念一边微笑。路粹正帮荀攸打理书简,见他面露喜色,赶紧凑过来逢迎:“主公近些年抄注的兵书可真不少,《三略》《六韬》《司马法》《尉缭子》《孙子》《墨子》《孙膑》,足足有十三大箱,稍微总结筛选一下,便是从古至今最为绝妙的兵书啊!”曹操抚摸着这一摞摞的书简,摇头微笑道:“老夫昔年曾有志向,要编纂一部《兵法节要》。可如今天下不仅狼烟四起,黎民百姓嗷嗷待哺,绝非一部兵法就能解决问题的,还要有复兴社稷、经世济民、拯救苍生的长久之策。前日仲长统对老夫说了一番话,可谓至理名言,‘国之所以为国者,以有民也;民之所以为民者,以有谷也;谷之所以丰殖者,以有人功也’。自黄巾之乱以来,百姓死亡荒疾纵横,天下户口不及当年三分之一。即便老夫扫尽狼烟归于一统,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他本对仲长统有些芥蒂,但接触的日子久了,竟对他的政论渐渐产生了兴趣。荀攸忽然拿起一份奏报递了过来:“主公请看,这是令君自许都转来的,江东孙权出兵江夏了。”“哦?”曹操以为自己听错了,赶忙拿过来看——原来孙权自承接父兄之位以来励精图治,短短三年多的时间竟重振了声势,进而再次兴兵攻打江夏,欲擒黄祖报杀父之仇。可更值得主意的是,孙权出兵之前竟将朝廷刚刚决定征辟的前会稽太守盛宪给杀了,而另一位避难名士孙邵却被孙权任命为长史,心甘情愿留在了江东。这无异于发出信号,孙氏与曹操之间的短暂妥协已经终结了。曹操一阵皱眉,手指轻轻敲打着这份奏报:“难道孙权这小子真想跟我翻脸?”路粹讪笑道:“孙权打黄祖可是好事!他与刘表再起争执,主公正好专务河北……”“住口!”曹操瞪了他一眼,“你晓得什么,做好你自己的差事!”在他眼中,路粹、繁钦、刘桢这帮人再有才华也是刀笔吏,只能充当他的口舌,是不能对重要军机发表个人意见的。果然,荀攸也不认为这是好事:“孙氏原本善战,黄祖却已年迈,我恐非是其敌,若令其占据大江东西之险,日后必复成大患。当早作防备啊。”“防备嘛……”曹操想了想,“可令刘馥在合肥修缮城池以作防戍之策,只要能稳固淮安之地,老夫日后便可收拾孙权孺子!”新任扬州刺史刘馥无法到孙氏占领的丹阳赴任,便在合肥落脚,最近招募流民兴治芍陂(芍陂,春秋时楚国令尹孙叔敖始建的淮河水利工程,后人又称其为“安丰渠”,在今安徽寿县以南。汉末刘馥对芍陂进行了修复和扩建),颇有些建树。郭嘉在一旁插了话:“属下有一计,可助主公保守淮南无碍。”“快快道来!”曹操现在越来越看重郭嘉的计谋了。“主公既在中原兴民屯,何不在边镇之地兴军屯?属下保举仓慈出任典农都尉,此人本就是淮南土人,又担任过郡吏。令他回去招募百姓训练兵马,边耕作边戍守,自给自足加之合肥建城,定可保江北之地无虞。说不定还能给主公练出支善战之军来呢!”“妙!妙啊!”曹操不禁抚掌而笑,“就派仓慈打理此事,不过不要让他当屯田校尉了,既是军队屯田,理应有所区别。老夫另给他个官职,就叫‘绥集都尉’。绥集者,保境安民也。”“主公立意深远,我等望尘莫及。”什么时候出主意,什么时候拍马屁,郭嘉早掌握得炉火纯青。曹操笑了片刻,又想起另一件事:“孙策方死之时,刘表之侄刘磐常自负其勇骚扰江东,为何最近非但不见动静,反叫孙权转守为攻了呢?”一旁面无表情的董昭也插了话:“我曾听华歆言道,孙权任命东莱太史慈为建昌都督,此人精于骑射,帐下之兵也颇为骁勇,刘磐几番败于他手,已不敢再东去挑衅了。”“东莱太史慈……”曹操早知道这个人,当初孔融为北海相,被黄巾围困城中,就是太史慈凭借箭术闯出重围搬来的刘备救兵。后来孔融调回许都,太史慈辗转投至已故扬州刺史刘繇麾下。孙策与刘繇为敌之时,他只率领一兵出外巡哨,恰与孙策及其部下一十三骑遭遇,竟还撒马一战。孙策夺去太史慈护背短戟,太史慈也挑了孙策兜鍪,两人倒是不打不相识,日后刘繇落败,太史慈却被孙策收到了帐下。如今孙权不仅留住了孙邵等避难士人,也留住了太史慈这样的勇士。孙策兵势鼎盛之时,江东父老称其为“小霸王”,看来孙权也不比他那个霸王兄长逊色,果真是一门英杰啊!现在虽然不能分身,但也要想办法剪除孙氏的羽翼,似太史慈那样的勇将,若能招回朝廷为己所用该有多好啊。他正思考制约孙权之法,忽见许褚飞跑进帐:“启禀主公,现有任峻族弟任藩来至军中,急着面见主公。”“他来做什么?莫非……”曹操脑子里嗡的一声,不祥的预感猛然涌上心头。果不其然,转眼间便见任藩身穿孝服、哭哭啼啼跪倒在帐前——任峻病逝于许都!任峻任伯达不仅是曹家的女婿,而且是曹操的重要膀臂。他早在讨伐董卓之时就在曹操身边,是从最艰难的时候闯来的,官渡之战主持运输粮草,河北军数次企图抄绝曹军粮道,都被他一一化解。而他更大的功劳在于推广了屯田之法,支撑起朝廷逐渐庞大的武装,使曹操可以放心大胆地征伐天下。屯田之议始于枣祗而推行于任峻,如今这两个先后而逝,曹操岂能不悲?眼望着报丧的任藩以膝当步爬到他跟前,曹操实在控制不住了,泪水似断线珠子般止不住地往下流;众谋士与任峻相交多年,也有几人大放悲声。曹丕、曹真、曹休就在旁边的帐篷里,听见哭声赶紧过来劝,东一句西一句说了半天,曹操才渐渐止住哭声,他拉着任藩的手再三叮咛:“伯达正值壮年不幸病故,人虽不在了,但是功绩尚在爵位尚存,你速速奏请朝廷将他的封爵世袭其子任先。老夫征战在外顾不上伯达丧事,先儿年岁又小,还劳你与族中诸兄弟多多费心。”“在下自当尽心……”任藩早已泣不成声。楼圭唯恐他再在这里待着惹曹操伤怀,赶紧搀扶起来好言好语拉着去了。曹操兀自唏嘘不止,正难过间又觉脑中隐隐作痛,眼前恰似天旋地转般,看东西竟渐渐模糊起来。他以为是泪水迷眼,狠狠揉了几下,哪知非但不见好,连身旁的人看着都有重影了,不禁害怕起来:“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主公!”众人瞧他神色不对,也顾不得难过,一股脑儿围过来。曹操只觉眼前一片昏花,什么都瞧不清楚了,张开双手一阵乱摸,不留神把帅案上的表章推了个稀里哗啦,既而又抱住脑袋打起滚来:“啊!我的头……啊……痛煞我也!”众人见状吓得脸色煞白——他自玉带诏那一年落下头疼的病根,虽时常发作,却极少闹到今天这般程度。大家唯恐他磕伤,一拥而上拉胳膊的拉胳膊、掐人中的掐人中。郭嘉眼疾手快,扒开嘴给他灌了一大碗温水,依旧没有半分缓解。但见曹操二目眯缝宛若失明,额头的汗水顺着发髻往下淌,不住喊叫呻吟。楼圭早就瞧出不好,已寻了军中一老一少两个医官来。这俩人见曹操如此光景,也是格外诧异,一个切脉一个翻眼皮,立刻诊治起来。过了半天老医官才把曹操的手放下,捋髯道:“主公血气不和,又有头疼之症,似是风寒所致。”另一个却连连摆手:“怒伤肝,悲伤肺。主公可能是痰迷了,悲情过度乃至眩晕头疼。”“不对不对……若按你所论之症,不至于如此厉害。”年轻的也不服气:“我看是你老人家错了,五月天气何来风寒?”这两人是在宫中给皇上看过病的,这会儿却各执一词争论不休,迟迟拿不准病因,众谋士越想越害怕。曹操闭着眼睛一个劲摇头,只嚷着头疼眩晕也说不出别的什么。有道是父子连心,曹丕急得直跺脚:“父亲……您究竟怎么啦?”曹休背着手转了两圈,忽然猛拍脑门:“哎呀呀!华佗先生不是被陈季弼召到军中了吗?何不请他来看看呀!”一句话算给曹丕提了个醒,两人联袂出帐寻找,直跑到后营大帐才看见陈矫——正拿着算筹与程昱、卞秉等清算军粮呢。二人说明曹操病势,本以为他马上就会叫华佗来治疗,哪知陈矫面露难色:“华佗其人脾气怪诞,他虽至军中却不愿为医,恐怕……”曹丕真急了:“这等时候岂能耽搁,快把他找来。”陈矫啧啧道:“若要请他相救,恐怕还须公子亲往。”“好好好!只要他肯来医,便叫我作揖磕头也成啊!快些带路!”曹丕不由分说拉着他便往外走。华佗又名华旉,字元化,虽然是曹家的同乡,彼此间却从未有过交往。他自幼熟读经史,又曾游学徐州,被陈登之父沛国相陈珪举为孝廉,但因通晓养性之法、岐黄之术,又善待穷人疗民疾苦,做学问的才能反而被行医的名气掩盖。沛国乡民都说他是神仙再世,任何疑难杂症皆能药到病除,以至以讹传讹,说他曾刮骨疗毒、断肠洗胃、劈脑取虱,甚至生死人肉白骨,可断神鬼阴阳。不过华佗本人从未以行医为业,仅将其视作爱好,因而陈矫召他入营为医,他满心的不愿意,但又迫于曹操之威没有办法,只好屈身前来。陈矫敬重华佗之才,又素知曹操轻慢巫医之人,便在后营专门为他立了一座小帐,派两个小兵每日伺候,他心情好的时候便给受伤的将士瞧瞧病创,不高兴了就把帐帘一撂,任谁也不理。这会儿真是不巧,那位华先生又把帘子撂下了,只打发一个仆役模样的年轻人在外面给兵丁包扎伤口。曹丕哪管许多,不顾陈矫阻拦,驱散帐口之人迈步便往里闯。一掀帐帘顿觉药味扑鼻,又见书简成札药匣堆积,当中睡榻之上卧着个白发白须的长者,手中攥着一卷书简,正遮住脸面,看得有滋有味呢。“你可是华佗?”曹丕满腹焦虑,全然忘了礼数。哪料那长者竟浑似没听见,翻了个身,头朝里继续看书。曹丕乃侯门公子,几时见过这等无礼之人,气得正要叫嚷。曹休在后面一把拦住,陈矫毕恭毕敬朝长者背影作了个揖:“打扰华先生安歇了,曹公子特来拜会您。”华佗头也未回:“在下鄙陋,不敢劳贵人多礼,公子请回吧。”他说话的声音轻灵缓慢,可在曹丕更觉无礼,已是火往上蹿,陈矫一边捂住曹丕的嘴一边道:“曹公子此来是恳请先生为主公治病的,烦劳先生辛苦一趟。”华佗依旧未动,只是淡淡问道:“曹公哪里不适啊?”陈矫礼数有加:“曹公罹患头痛症已久,在京之时曾请御医调治,却还是时好时坏。今日发作愈疾,双眼视物不清,还请先生相救。”“头痛症?”华佗竟哈哈大笑起来。曹丕一把推开陈矫的手,怒冲冲道:“先生既奉征辟来至营中,就当竭力服侍我父。身为军医非但不去医治,闻知主帅病重竟还幸灾乐祸,究竟是何居心?”“公子差矣。”华佗依旧脸朝里躺在那里,不紧不慢道,“在下非笑曹公病重,乃是笑军中庸医不谙病理。浅而近者为头痛,深而远者乃头风。头痛猝然而至,易于解散;头风发作不休,愈发愈烈。罹患此症多为忧愤恼怒所致。怒而伤肝郁而化火,气火俱逆于上以犯头顶。若风气逆乱甚疾,则头晕气闷目不能明……请恕在下直言,曹公此番用兵并未有困,近来数日也未曾辛劳,恐怕离京之先便已有郁怒在胸,冬春交构又逢虚火,今日必是遇到焦急之事勾起老毛病来了吧?”曹丕闻听此言惊得呆呆发愣,满腹恚怒丢得一干二净。那日许都皇宫之事虽不明详情,但想来就是曹操郁怒之源,而任峻之死岂不是病发之因?这些并未告知华佗啊!此人单听症状便可推断个八九不离十,难怪被喻为神医,又想起陈登、李成生死之事,越发觉得太怠慢他了,赶紧整理衣衫深施一礼:“晚生曹丕给先生见礼,刚才慢待先生了。”“公子多礼了……”华佗这才翻身而起。曹丕仔细端详——但见他身高七尺骨骼清奇,穿一身湛青粗布衣衫,鬓须如雪枯枝别顶,虽是年高之人却面庞白皙不见皱纹,隆准口正细眉长须,眼窝深凹二目炯炯;那双精细修长的手攥着一卷书简,既非《内经》(《内经》,即《黄帝内经》)《本草》(《本草》,即《神农本草经》),亦非《难经》(《难经》即《黄帝八十一难经》)《素问》(《素问》即《皇帝内经素问》。这四部医书是先秦至东汉之前古人编纂的重要医书,也包含了生理学说、阴阳学说),却是六经之一的《春秋》。举手投足仿佛都那么轻飘飘的,果然是仙风道骨气质非凡。沛国百姓讹传此人乃神仙下世,甚至说他已经活了一百多岁,此言虽荒诞可笑,然而他修身养性鹤发童颜却是不假的。曹丕越看此人相貌越喜,料定他熟知病源必能医治,赶忙二次施礼:“烦劳先生施展岐黄之术治愈我父之病,在下必当重谢。”“言重了。”华佗微笑着托住他手腕,“在下虽不曾拜谒过曹公,亦知他是喜怒不定性情中人。但人之喜怒哀乐,过之皆有损伤,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惊则气乱、思则气结。令尊日理万机忧怒于心,又长年奔波不得休养,加之年至五旬疠气愈重,筋骨脾胃亦不似昔日那般健旺,染上头风这等毛病也属正常。只要他收摄心神缓和气息,日常不忧不怒勿急勿躁,此症必能有所缓解。”“缓解?可是……”华佗不等曹丕说完又道:“这样吧,在下开个药方,请曹公身边的医官再加参详便是。”说着便要取笔简书写。陈矫觉出他有搪塞之意,连忙伸手拦住华佗:“华先生且慢,曹公病症甚急,还是请您亲往一趟吧。”华佗微然一笑道:“曹公身边的医官想必也是供奉天子之人,虽然未必手到病除,也属此中高人。在下不过是山野游医,岂敢在高人面前造次。”“先生此言差矣!”陈矫赔笑道,“您奉征辟而来,便是曹公掾吏。如今主上有疾,岂有推脱之理?纵然有御医照应主公,他若用令调您,您焉能不往?况且还要看在公子这一片孝心的面子上呢!”华佗面上浅笑心中犯难——他本是通晓经籍有志仕途之人,原想跻身朝堂效力于天子,但逢此昏乱之世,有道是“春秋无义战”,既不能混迹于割据之徒,精研医道悬壶济世也罢了。领曹营这份差事其实是被逼无奈的,若真给曹操治好病,被他看上留于身边怎能再浪迹九州治民疾苦?况且他现在又正计划编纂一部医书,若被曹操拴在身边,可就顷刻不得空闲了。再者,通过陈登调任之事,他便知曹操乃是固执猜疑之人,能不能遵从医嘱把病养好还在两可呢!万一治不好又是何等下场?陈矫一再说好话:“先生素有仁爱之名,曹公乃当今朝廷之宰辅,身系天下万千子民。先生若治愈曹公之病,便是救了无数黎民,此等厚德之举安可不为?有道是‘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医者,父母心嘛……”华佗眼瞳深邃得犹如幽谷一般,手捻银髯良久才道:“贵者处尊高以临臣,臣者怀怖慑以承之。曹公乃当今天下极贵者,在下不过是一山乡野老,恐难以逢迎周全。”“哎呀!”曹丕又给他作了个揖,“我父症急头晕目眩,先生既然悬壶济世,岂能见疾而不救?”华佗一介布衣竟受了曹丕三次礼,顿觉于心不忍,皱着眉头道:“要在下小施伎俩倒也可以……不过,我平生有‘五不医’。”“愿闻其详!”曹丕毕恭毕敬道。华佗正色道:“自用意而擅改药方者,不医;将身不谨难养其病者,不医;骨节不强不能使药者,不医;好逸恶劳小病大养者,亦不医。”曹丕边听边点头,也觉他说得有理。这几条都是指病人不听医嘱延误病情的,似华佗这般百治百灵的人物,若是有一个患者不听话而病笃,岂不是坏了岐黄妙手之名?但掐指算来却只说了“四不医”,忙问:“还有何种人不医呢?”华佗一阵苦笑,叹息道:“公子岂不闻扁鹊见齐桓公(此处的齐桓公,并非是春秋五霸之姜小白,是战国田氏齐国的第三代君主田午,因田午曾迁都上蔡,故而某些典籍也称其为“蔡桓公”)之事?固执多疑讳疾忌医者,万不能医!”曹丕犹豫都没犹豫便道:“华先生,我父乃当朝宰辅,通情明理礼贤下士,非是讳疾忌医的田午。况疾在我父之身,痛在我父之体,岂能不从先生之言?您莫要再顾虑了,快快随我来吧!”说罢拉起华佗便走,陈矫、曹休也是左推右拽。华佗实在没办法:“但愿能如公子所言……列位且慢,待小徒带上医用之物。”原来那仆役模样的年轻人,乃是替他采药的弟子李珰之。曹丕三人簇拥着华佗回到中军大帐时,曹操已不似方才那般叫嚷,却兀自倚在那里呻吟不止,眼神还是恍惚游离。众谋士急得团团转,宛如热锅上的蚂蚁,那两个医官依旧一筹莫展,还在争论病源何在呢。既来之则安之,华佗也不再客气了,绕开医官三步并作两步来至曹操身边,仔仔细细打量一番,便叫弟子点燃一盏油灯。华佗自怀里掏出一只布包,从中摸出四枚银针,在灯火之上稍加炙烤,便要伸手扳曹操的头。许褚正托着他腰,见这白须老者手持针砭之物,忙一把护住:“大胆狂徒,竟敢在当朝司空头上动针!”给曹操治病谈何容易?莫说他本人,就是身边之人都不好通融。曹休一把扯开许褚:“这位是华佗先生,刚招募来的医官……先生莫怕,请速速用针吧。”华佗见旁人不再啰唣,就迅速扳起曹操的头,让他在榻上坐好,又轻探臂弯拆开他顶上发髻,只说了声:“在下得罪。”两枚银针已迅速刺入——一在两眉正中、一枚立于头顶心。两个医官看得目瞪口呆,也不再争论了,痴痴道:“《素问》有云,‘头痛及重者,先刺头上及两额两眉之间(百会穴、印堂穴,医头痛,东汉尚无具体穴位之说)中出血’,此等应急之法咱们怎生忘却了,这位先生好快的身手!”这两针下去曹操深深出了口气,华佗扶着他后颈和风细雨问:“敢问明公,眼前昏花是何情状?”曹操眯缝着眼睛,浑浑噩噩道:“细碎如雪……”华佗又下一针,在后颈左边(天柱穴,医目眩眼花,《针灸甲乙经》记载,因眼花程度不同,针刺左右有别)。此针刺完他招了招手,叫曹真、曹休帮忙架起曹操双臂将其扶稳,他则一边按摩着曹操后脑一边说:“我为明公找寻病处,若有痛感便请告知。”曹操头晕眼花也不知何人正为自己诊治,只无精打采应了一声,任他在自己头上按压找寻,忽然感觉钻心之痛,不禁放声大呼:“啊!是这儿……”言还未毕,华佗毫不犹疑便在那里下了一针,痛得曹操左摇右摆,亏了曹真他们拉得紧才没有伏倒。帐中之人都吓坏了,医官更是怒斥道:“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此乃庸医所为!”华佗却微然一笑:“岂不闻‘以痛为输’(以痛为输,见于《黄帝内经》即后世所谓“阿是穴”,此穴不固定,乃是指在痛患之处左近下针,因找寻此穴时病人因疼痛喊叫“啊……是”,故而得名)之法?宣发患处,通络止痛也。”他边说边轻轻捻着四处银针。说来真有如神助,不过片刻功夫,曹操竟觉痛楚减轻,也不哼哼唧唧了,慢慢睁开眼睛,看东西也清晰多了,四个下针之处麻麻的,还渐渐有了热感。华佗示意众人快快放下帐帘,避免他受风。那两个医官看得双挑大指:“先生好手段……真是针到症解……我等受益匪浅啊……”许褚狠狠瞪着他们:“现在都明白了,要你们有何用?还不快滚!”一句话吓得二人抱头而窜。曹操脸色好转,渐渐有了笑容,缓缓开了口:“多谢先生医治。”华佗却道:“我观明公气色尚佳、体质尚壮,故而急于用针暂解痛楚,还请明公恕在下唐突。不过此乃治标,非能除病,少时还需为明公诊脉探源。”董昭也精通一些养生之法,听他这么说,连连拱手:“望而知之谓之神,闻而知之谓之圣,问而知之谓之工,切脉而知之谓之巧。先生神圣工巧俱全,必定是位了不起的名医啊!”曹操这才想起,让人家治了半天都没问人家名姓。陈矫在旁详细引荐,方知是故乡之人。华佗乃是孝廉之身,又系名臣陈珪所举,比之寻常巫医身份高出万倍,众人不免与他寒暄客套。过了片刻,拔了曹操身上之针,为之换上干净衣衫,华佗又叫他躺下,坐在一旁为之切脉。曹操这会儿俨然无碍,躺在榻上不禁想起了头疼以前料理的事务,深深叹了口气:“老夫真真悔矣!若知华先生之灵妙,就该请您至许都为任峻诊疗。倘有先生妙手,伯达何至于英年早逝……子丹、文烈,你们去看看任藩走了没有,替老夫多加抚慰。”曹真与曹休依命而去。刚放下这件事,他又想起了江东孙权,赶忙嘱咐郭嘉:“你替老夫至书孔融,叫他与张纮通信,凭私下关系问问孙权出兵之底细。也怪老夫急于求成,当初错放了张子纲,想不到此人真就放胆保了孙权,实在是可恼……”华佗看病从来是人家求到家门口,头一遭遇到曹操这等三心二意之人,提醒道:“请明公收摄心神静默一会儿,不要心挂旁务。”曹操自以为症状已消便没大碍了,原不甚相信他这一套,不过碍着方才救过自己的面子没有多言。正在此时又闻外面人声嘈杂,有兵丁隔帘来报:“启禀主公,有邺城守将冯礼掘开突门(突门,古代城墙的一种暗门。只留城墙外侧薄薄的一层墙壁,内侧掏空再安排伏兵,守军推倒薄墙突然袭击可以杀攻方一个措手不及。而这种暗门只有城内才看得见,使用后又可以完全砌死,所以攻方不易发觉也无从下手。在战国时期就有这样的防御活动门,《墨子·守城》里有相关记载)放我军进城!”“什么?”曹操一把甩开华佗蹦了起来,“进来!”那兵丁这才进帐跪倒:“张绣将军所部三百余人已从突门攻进去了,可是审配从城上以巨石坠击,洞口又堵死了。”见曹操一脸关注,郭嘉赶紧拦住:“三百多人未必能杀关夺门,主公安心看病,在下去看看。”说罢慌里慌张跟着那兵丁去了。众人又搀扶曹操坐下,这会儿早忘了什么病,一半心思飞出去了,议论半天才想起伸手叫华佗接着切脉。“不必了,刚才已经差不多了。”华佗手捻白须道,“果不其然,明公之病起于心肝之间。”“哈哈哈……”曹操笑了,“先生莫非故弄玄虚,老夫乃是头痛,何言病及心肝?”“《内经》有云:‘行气血,营阴阳,决生死,处百病。’百病之源皆在脉络血气。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气无血不存,血无气不行;气行血则行,气荣血则荣;血行风自灭。《素问》又云:‘心主血脉,诸血者皆属于心。’主公血不养心,心神不宁,则发惊悸,此其病之一也。”华佗恐他不懂,又道,“昔日大禹治水,乃行疏浚之法,水流通常自然无恙。血脉如同其理,痛者不通,通者不痛。”曹操只当他是个医者,没料到竟还举出史事来了,更觉好笑。华佗却一本正经:“明公平日动辄恚怒,故而肝络有损,气逆行上于头,阻于脑络,故头风眩晕目不能明。脑为髓之海,此病若不除根日后危及周身百脉啊!”曹操实在憋不住了,冷笑道:“先生方才施救,老夫感恩不尽。但我自以为周身强壮,年至五旬尚未怠于骑射,不至于似先生所言吧。”华佗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急则治标缓则治本。在下不治便罢,既然治病便要除根。只要明公加以调养再服用在下调治之药,数年之内必有起色,不过切忌忧思动怒啊!”曹操虽不信他说得这么严重,但也当他是一片好心:“先生不必多言了,老夫依从你便是。”说罢亲自拿过笔墨书札。医官再有本事毕竟是卑微之流,不能用主帅的几案,曹操肯亲手递他笔墨已经是很大面子啦。华佗双手接过,退到一旁书写药方,又招呼弟子李珰之取过药匣,单选川穹、当归、葛根、蜈蚣等物,另教士卒起火打水准备熬药。众人这才又围到曹操身边关切询问。曹操平生未有大病,瞧着那满匣子的药材甚是好奇,见一物状若枯藤蟠虬,上面还有手指般的五个分叉,竟忍不住自李珰之手中夺了过来,笑道:“这是何物?生得如此奇特?”李珰之一脸的忠厚相,也未遇到过这么大的官,未说话先磕头:“此药唤住当归,乃神农氏所尝,能驱温虐去寒热,还可以给将士们治愈金创呢。”他虽不会治大病,但长年伴着师傅制药,于药理药性一道已是高手。“当归……当归……”曹操默念两声忽然眼睛一亮,“奉孝!速取一小匣来,将当归置于其中,选派妥善细作南下扬州建昌县,把此物交与太史慈!”董昭初始一愣,继而恍然大悟——太史慈是北方青州人士,辗转流落南方归于孙氏,而此药恰唤作“当归”,岂不是隐喻他应当归来之意吗!哎呀主公,身在病中仍有此等细心,真非常人可及!说话间郭嘉也回来了,后面跟着辛毗、许攸,还有个浑身是土的陌生人。“情况如何?”曹操腾地站了起来。郭嘉连连摇头:“审配已将突门堵死,进城的三百兵士和冯礼都战死了……”“唉!”曹操一拍大腿,“就差一点儿……好可恶的审配!”许攸拉过那个浑身是土的人道:“快快快!来拜谒曹公。”那人跪倒便拜:“在下魏郡功曹张子谦,归降来迟,死罪死罪。”他是趁乱坠城来降的河北官员。“免礼免礼!城内情势如何?”曹操双手相搀——张子谦这一介小吏不算什么,他关心的是城内讯息。张子谦开门见山:“邺城实在难打。审配恐城中士卒二心,所以调集部曲家兵登城协助戍守,又叫子侄接管了各门的防务,看来是要跟曹公抗拒到底啦!”“城内还有多少粮草?”“粮草即将告罄,百姓苦不堪言。但审配战前已调集了不少牛马牲口。”张子谦直言不讳,“审正南这人是袁氏死党,又生性偏执,即便断粮也要抵抗到死。而且袁尚前几日遣人送来消息,说袁谭连连败绩,他可能很快就会回来救援,明公当早想对策啊!”曹操紧蹙双眉:“我本有意围城打援,但若是审配与袁尚串通一气里应外合,战事还有变数。得想办法切断邺城内外的联系,大家有什么计策?”邺城方圆近四十里,即便有三五万人也不可能围周全,各处营寨力量分散,袁尚与审配来往通信总是可以渗透,想要做到滴水不漏,根本不可能——荀攸、董昭等纷纷摇头,就连郭嘉都沉默不语。曹操见他们都没办法,微微叹了口气。“咳!”这时许攸重重咳嗽了一声,“就这点儿小事还至于叫明公与诸位愁成这样?”“嗯?”曹操回头瞅了他一眼,见许攸摇头晃脑得意洋洋,紧着捋他几根稀稀疏疏的小胡子,心知他必然有了主意,“子远有何办法?”许攸把手一揣,尖声尖气道:“阿瞒兄!你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当初怎么擒的吕布难道忘了?”他仗着与曹操的老交情直呼其小名,众谋士都觉厌恶,曹操急于问计也没往心里去:“当年掘泗水以淹下邳才拿住吕奉先,此处虽有漳河之水,奈何邺县乃是大城,怎么还能用水淹之计?”“不能水淹,可以用沟堑困死他们啊!”曹操笑了:“我说许子远啊,邺城方圆四十里,要围城挖一条壕沟岂是寻常之事?审配不可能坐而受困,倘若出来袭击为之奈何?”“哎呀!我的司空大人,你可真急死我喽!”许攸竟凑过去一把揪住曹操耳朵低声道,“白天咱们……到了晚上再……”曹操眼珠一转,不禁拍手大笑:“好!好!好!”连叫了三声好,便伸手招呼许褚,“速速为老夫备马,再叫上一队卫兵,随我去漳河勘察地形。”“主公的身体……”荀攸等人意欲劝阻。曹操一摆手:“老夫已然无事,敌人未灭我焉敢得病啊。”说着话顶盔贯甲便往外走,早把刚才的病痛忘了个干净。华佗赶忙拦住:“明公稍待一时,用过药再去。”曹操觉他小题大做,笑道:“草药煎好暂且置于帐中,老夫回来再用也不迟嘛!”说罢绕过华佗出了大帐,又回头道,“华先生之针既能解老夫之痛,即日起就挪到中军来,随时为老夫调治!你放心吧,老夫位极人臣亏待不了你……”华佗见他不听医嘱又如此安排,心中暗暗叫苦——从今往后恐怕是要拴在曹某人身边了。方才他虽未直言,却明明不信我所言病理,只未把那句“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说出来罢了,加之喜怒无常动辄激奋,又不用心调养,只想凭针砭之术速愈……老天啊老天!非是我华佗无能,曹操这病虽不重,但实在是难以除根啊!

大势已去建安九年七月,袁尚救援邺城失败,在漳河沿岸被曹操打得狼狈不堪,派使者请降又不被允许,惊恐之下连夜奔逃至祁山(祁山,古籍记载又名蓝嵯山,在今河南省安阳市,与诸葛亮北伐屯兵之祁山并非一处)驻扎。曹操追打落水狗,如催命鬼使一般尾随而至,又将袁尚营寨包围起来,二话不说就是一通猛攻。河北军眼望着漫山遍野攻来的曹兵,吓得浑身颤抖,连武器都举不起来了——其实若不跑,袁尚鼓舞人心还可勉强自保,一逃再逃,疲于奔命,军心溃散,斗志没了,士气没了,人心没了,连抵抗能力都没了。有人吓得抱头鼠窜,有人放下兵刃跪倒请降,还有人投降心切干脆掉转枪头奔着袁尚大帐就杀……袁尚部将马延、张顗临阵倒戈,营寨立时被曹兵攻破,河北军全线崩溃。袁尚眼见大势已去,将士兵、粮草、辎重乃至印信符节都扔下了,只带了几个亲兵趁乱而逃。将怀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如今一军统帅都跑得没影了,士兵又岂能为这样的主子卖命?狼烟散尽,战场上一片萧索,昔日袁绍麾下威风凛凛的河北军彻底完了,只剩下一群惊魂未甫跪地乞活的可怜虫,燕赵勇士的慷慨骁勇早已随着袁氏家族的没落而丧失殆尽……曹操立马山下,眼望着败落的袁军营寨,喜悦之情已溢于言表。这一仗打下来,袁尚的家底算是彻底输干净了,无兵无粮就让他逃吧。幽州袁熙兵微将寡,并州高幹远隔重山,曹操不用再管袁尚了,就叫他那个视为雠仇的兄长去收拾他吧。士兵检索袁尚抛下的东西,辎重器物竟还有十好几车,其中不乏珍宝珠玉之类,曹操不禁讥笑:“当初袁绍战官渡就带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袁尚还真像他爹爹。惜乎不谙军务,比他爹差得远呢!”马延、张顗丢下武器,在虎豹骑的监视下来到曹操马前,双膝跪倒放声高呼:“我等归顺来迟,望明公恕罪!”“无罪有功,快快请起。”曹操见这俩倒戈之将人高马大、虎背熊腰,想必也是骁勇之人,不禁啧啧道,“袁尚有你们这样的勇士,却不能奋力作战,真真可笑可恨。”马延是个粗莽之人,不禁破口大骂:“不瞒明公,我早就不愿意跟着袁尚干啦!兄弟仇杀窝里斗算他妈什么东西?见了敌人就知道逃,这仗打得真他妈窝火!去他娘的,老子投靠曹贼,不给他卖命了!”他光顾着说话痛快,竟习惯性地把“曹贼”二字带了出来。曹营众人见他这么说话当即就要拔剑翻脸,曹操却笑呵呵拦住:“不碍的不碍的,老夫于他们无恩,叫一声贼又怎么了?以后老夫善待河北士人,他们还会拿我当贼吗?哈哈哈……”张顗比马延有涵养,跪倒道:“明公请恕罪,我等之所以现在才来投奔,非是怀侥幸之心,也非跟随袁尚执迷不悟。而是我等起于草莽,受袁绍提拔身归行伍,应报已故先主的知遇之恩呢!怎知袁尚兄弟这般不争气……”七尺高的汉子说到这里竟虎目带泪,马延也是惆怅不已。曹操心中思忖——袁本初啊袁本初,你果然是我曹某人之劲敌,即便死了,还有这么多人怀念!虽有官渡仓亭之失,若非你早早地一命呜呼,我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拿下冀州。说句凭良心的话,我根本没彻底击垮你,而是欺负你那俩傻儿子才成功的啊……想至此曹操越发感觉到笼络河北人心是何等重要,忙端出一副袁绍故友的姿态:“老夫曾与袁本初同朝为官抗击阉竖,深知其英伟之处,我此来不仅是为了将河北之地收归朝廷,其实也是为他教训不孝之子啊!”其实这话假得不能再假,但哄骗马张这等草莽武夫倒也有效。二将止住悲声,各自从怀里取出一枚锦匣,恭恭敬敬递到曹操面前。许褚、邓展恐其中有诈,抢先接过打开检查一番才捧给曹操看。但见是一枚金印、一枚铜印。金印乃是袁绍的大将军印。当年曹操逢迎天子建立许都,自任为大将军,以袁绍为太尉,袁绍耻为曹操之下意欲以此发难,曹操不敢招惹,赶紧把大将军的位置让给他,还命孔融给送去这枚金印。现在印在人亡可谓物归原主了。再看另一枚铜印,也是镌刻虎纹,上雕着“诏书一封,邟乡侯印”八个篆字,乃是袁绍私造,早年举义兵号令天下所用,当初曹操就是看到袁绍把玩这枚印,才决心与他分道扬镳的。想来袁绍还曾展示过一枚罕见的无暇玉璞,似乎有意在大功告成之日将其刻为玉玺,抱着它身登大宝,可是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那玉璞也不知坠落到何处尘埃了……曹操摆了摆手,叫路粹替他收了,回去贡献朝廷。这时又听一阵欢笑之声,张绣骑着高头战马神情肃穆而来,身旁有一群小兵还扛着几个大物件——金钺、白旄与纛旗。丢了金钺就丢了生杀予夺之权,失了白旄便失了设立军队的名义,没了纛旗一军统帅的威严何在?今日之战又是张绣率先杀入敌营夺取旗帜,曹操不禁拱手:“张将军劳苦功高啊!”张绣下马拜贺:“全仗明公神威赫赫!”正因为他与曹操有杀子之仇,所以打起仗来格外卖力,而且不敢居功自傲。曹操连挑大指:“将军不愧是老夫的好亲家!老夫要请奏朝廷,再给将军加千户封邑。”可把张绣吓得不轻。他已经是千户侯了,再加一千莫说曹营众将比不上,满朝官员除了曹操无人能出其右。张绣摆手推辞:“末将不敢接受……”说着话摘去兜鍪就要叩首。郭嘉在一旁心明眼亮,赶紧过来搀扶,趁机凑到他耳边低语道:“您与主公有仇,主公反而给您高官厚禄,这是做给天下人看啊!若是不接受,岂不有碍他大公无私之美誉?”张绣这才醒悟,但受了这份厚赏心里依旧惴惴,他不愿再提此事,回头摆了摆手:“小的们,把主公的仇人推来!”伴着一阵喝骂,众亲兵把陈琳推了过来。这会儿他已万念俱灰,披头散发双臂被绑,肩头架着长矛,两眼空洞地瞅着地,脚步踉跄得如同梦游,前番替袁尚乞降曹操没跟他算旧账,这回绝对在劫难逃,新账老账一块儿算吧。曹操微微含笑瞅着他:“陈孔璋,咱们又见面了,果如老夫先前所言吧?”他早就传下军令,见到陈琳一定得捉活。陈琳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是低头不语。“阴夔怎么没与你在一处?”陈琳低语道:“已死于乱军之中。”阴夔可不似他这般受“优待”,撞见曹兵当场就被宰了。“寻找阴夔尸体,忠臣要好生安葬!”曹操冷笑一声,却又道,“生者未必欢,死者未必悲。战死了或许是便宜,活着可更受罪……嘿嘿嘿……”一阵奸笑听得陈琳直打寒颤,不知曹操要用何种极刑折磨自己。他想开口求饶的,但毕竟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当初又与曹某人同在何进府上为宾,若低三下气乞活非但让曹操看不起,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他心下着急,低着脑袋暗暗思考如何应对。果不其然,曹操阴笑片刻倏然把脸一变,厉声断喝:“陈孔璋!老夫与你何怨何仇?撰写檄文竟把我曹家骂得那样不堪!即便两国交锋互相诋毁,又与我祖、我父何干?今日你若不给老夫说个明白,我把你碎尸万段寸磔军前!”千刀万剐近在眼前,陈琳也来不及多想,前趋一步跪倒在地:“檄文之事乃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说什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陈琳这个回答看似轻描淡写,其实大有深意。他以箭自比,那控箭的弦就是袁绍,袁绍叫他写檄文他只能照办,这就如同弦发箭而箭不能自制。曹操听罢此言一时无语,微微回了下头,只见路粹、繁钦、刘桢、阮瑀等人都在他马后垂手而立。他若有所悟——若这事反过来,我若要路粹他们写文章骂袁绍,他们又岂敢不写?彼此还不是一样嘛!陈琳的身份比他们高多了,何进秉政之时就是幕府主薄,也算小有名气之人,如今正是笼络河北人心之时,我何必非要置他于死地呢?马延、张顗为将,在战场杀我的兵都可以原谅,何必难为一个以刀笔为剑的文人呢?算了吧……曹操渐渐收起怒色:“松绑吧……好一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袁本初可为你之弦,老夫有何不可?我任命你为记室,自今以后为我掌管文书。老夫要你这支箭射谁,你就给我射谁!”“谢曹公宽宏……”陈琳死中得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士兵为他松开绑绳,荀攸、陈矫一左一右搀起——想当年荀攸与他同为何进府中掾属,而陈矫与他是广陵同乡,天底下当官的跑不出一个圈子,私情厚着呢。这时掌管军械的卞秉来了,一手夹着账簿、一手攥着算筹,离着老远就哈哈大笑:“主公,这一仗打下来咱们可发财喽。袁尚把家底全给咱扔下了,光是铠甲、兜鍪就有两万副,还有长矛、弓弩、盾牌不计其数,足够您再装备几支人马啦!”曹操高兴之余又有几分惊惧。他所带领的部队是有朝廷正经名分的王师,可也不曾有这么多的铠甲兜鍪,许多偏师还在用布帕包头,人家袁氏乃一方割据,竟有这么多精良军械,这还是在官渡丢了一半呢!曹操不得不承认,袁绍十年来积蓄的实力非他所及。想至此愈觉战事不容耽搁,即刻拨马传令:“我军在此休息一晚,降卒暂交与朱灵、张郃、马延、张顗等河北旧将统领,明日回转邺城与曹洪会合。”“诺!”众将齐声领命,那响亮的声音直冲天际,曹军之威已是天下无人能及。回军之际曹操又向朝廷修下表章,夸耀自己的功劳:〖臣前上言逆贼袁尚还,即厉精锐讨之。今尚人徒震荡,部曲丧守,引兵遁亡。臣陈军被坚执锐,朱旗震耀,虎士雷噪,望旗眩精,闻声丧气,投戈解甲,翕然沮坏。尚单骑遁走,捐弃伪节钺,大将军邟乡侯印各一枚,兜鍪万九千六百二十枚,其矛盾弓戟,不可胜数。〗这份表章在曹操看来也不亚于震慑袁尚的战鼓,只不过它这次所震慑的却是天子刘协……玄而又玄曹操回师邺城,将缴获的节钺印绶用长枪挑着给城上的士兵看,守军见袁尚已败没人再来救他们,士气就此崩溃,更多的人坠城投降。但河北军师审配是个宁折不弯的人物,还是不肯开城投降,内无粮草外无救兵也要抗争到底,甚至又击退了曹军两次攻城。袁尚溃逃之后去了故安,袁谭连连吃亏总算逮到个报复的机会,马上率领兵马前去追杀,袁尚一蹶不振无法抗争,只能舍弃城池继续逃亡,这次索性跑到幽州投靠二哥袁熙去了。袁尚一离开,冀州算是彻底没希望了,各个县城投降的文书似雪片般飞入曹营,袁谭在名义上已经降曹,剩下的就只有这座茕茕孑立的邺城了。面对如此情势,曹操决定不再攻打了,只把军队围绕邺城密密麻麻屯驻,就拿恐惧和饥饿充当武器去跟审配最后一战吧……眼看已经到了七月底,审配已经垂死挣扎半个多月了,还是没有投降的动静。但邺城的守军已经陷入绝望了,还没到夜晚士卒的哭泣声都传得很远很远,只是慑于审配之威不敢叛逃罢了。这是个漆黑的傍晚,天边只挂着一弯新月,云层又阴又低,仿佛世间万物都被扣在一只大碗下,昏昏沉沉幽幽暗暗。曹操骑着马一路向南巡视营寨,陪在身边的只有董昭和许褚那般卫士。也是胜利在即心中欢喜,一行人渐行渐远竟脱离了连营,来到邺城以南的荒原上。借着微微的火把和朦胧的月光,众人举目四望,眼光所及之处皆是落败景象。邺城周匝过去也是人烟稠密百姓众多,可是打了半年多的仗一切都面目全非了。老百姓或已逃亡或躲入城中,阡陌荒废了,民房都被曹军拆去立寨墙、搭浮桥了,豪强的庄园土垒早被曹军捣毁,所有景致都是破破烂烂的,不闻鸡鸣犬吠之声,反而能听到远方夜狼的嚎叫。曹操的好心情似乎受了些影响:“前几日得到军报,公孙度竟把我送与他的永宁侯印绶给了他儿子公孙康,还扣押了使者凉茂。这个狂徒不识抬举,还真要与我翻脸。”“边鄙之徒坐井观天,早晚是主公刀下之鬼。”董昭和颜悦色。“得业易守业难,即便拿下邺城,要恢复往日之貌恐怕还需数载之功啊!”董昭却没放在心上:“主公奉天子之命征讨四方,黎民自然爱戴敬仰,战事已毕劝课农桑屯田惠民,用不了多久自然人烟稠密车水马龙,这邺县民殷国富根基厚,重新发展不是什么难事。”他说话之时举目四顾,见不远处一座不甚高的土坡,指道,“主公骑马累了吧,咱们登上那土坡,去望望邺城的动静如何?”“也好。”曹操这几天坚持服用华佗的药,头疼的毛病已大有好转,这会儿一点儿也不困,索性活动活动回去好睡觉。这个荒土坡实在没什么特殊的,登上去也是索然无味,只是借着高度能看邺城看得更清楚一些。但见城上黑压压雾蒙蒙的,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火,似乎守军已丧失了生活的期望,纯粹就是在等死。董昭似乎随口叹息道:“为了争夺这座邺城,不知有多少人为之血染疆场,又有多少人抱憾而终啊!”曹操觉他无病呻吟:“公仁啊,你是大风大浪闯过来的人,为何也作此书生之叹?自古帝王将相之功皆由人命换来,虽白骨蔽野血流成河,也必为后人敬仰。”“在下并非叹千古功业,叹的是邺城这祥瑞之地。”“祥瑞之地?”曹操甚是不解。“这邺城非寻常县城能比,可助成万世之霸业!”曹操笑了:“哦,你说的乃是齐桓公之事。当年桓公尊王攘夷,筑五鹿、中牟、邺等九座城池拱卫华夏之邦。”董昭沉默了片刻,又解释道:“明公错会在下之意。我说的不是春秋之霸业,乃是当今天下之霸业!”曹操愣了一阵,继而又放声大笑:“公仁啊,你在给我说笑话吧。哈哈哈……神神秘秘作此方士之态。”董昭用余光扫了他一眼,觉得他这次笑得很不自然,继而又道:“笑话也罢闲谈也好,不过让明公开心解闷,整日忙于军务也够操劳的了。在下曾在袁本初麾下当过魏郡太守,熟知此地一些掌故旧闻,明公可有兴趣听听啊?”“好啊,你说吧。”曹操望着董昭雍容的脸,预感到他要讲出件不平凡之事。董昭清了清喉咙:“明公熟读诗书通晓经籍,上古久远之事在下就不说了,想必您也都读过。在下就说那黄巾的首领张角……”曹操赶紧打断:“咳!公仁怎么提起反贼来了?”“反贼也罢英雄也罢,俱是作古之人,此处又不是朝堂金殿,咱们说说又有何妨?”董昭见他不再反驳,继续道,“那黄巾张角本是巨鹿人士,也曾读书为吏,精修奇书《太平经》,能书符念咒为人治病,门生徒众本乡最盛,但起兵之日却舍近求远偏偏在邺城举事,兵势骤起先攻真定,不南下反而北上,明公可知其中缘故?”曹操渐渐听进去了,不禁蹙眉摇头:“此事诚不可解!当年张角之徒马元义在京畿遭擒,被先帝车裂于洛阳市集,我也曾亲眼得见。张角闻知此事仓促举兵,纠合天下八州之众,是想要倾覆大汉社稷。按理说要行此非常之事,该火速进兵河南,他不但不急着南下,反而起于邺城北取真定,此举不合乎常理啊!”董昭捻髯而笑:“明公若依用兵之道自然想不通,但听音辨意也就不神秘了。邺城举事先取真定,其实就是取义‘大业可定’嘛!”听他这么一说曹操便明白,倒觉一阵释然:“这张角毕竟是江湖术士,凭这等手段愚弄百姓,又能成什么大事?”不料董昭又道出一句更加意味深长的话:“张角是个愚民之贼,但袁本初、袁公路兄弟可不是江湖术士哦……”“这与袁氏又有何相干。”曹操慢慢收起笑容。“此中干系非同小可,倒与一句谶语有关。”董昭说到这儿突然戛然而止,转而建议道,“邺城审配尚有少许兵马,若发现主公在此窥探,偷开城门派兵突袭可大为不妙。还请主公将火把熄灭吧。”曹操觉得董昭的顾虑有些多余,邺城缺兵少粮已是囊中之物,怎么有能力突破重围来这儿突袭呢?不过又见董昭二目炯炯望着自己,情知其中似有什么缘故,便抬了抬手道:“也好!把火熄了吧……”许褚一直在后面伺候着,赶紧叫卫兵把掌中火扔到地上踩灭。今夜是阴天,火光一熄马上黑了下来,四周静悄悄的了无声息,远处邺城敌楼上的几个亮点似在空中悬浮一般。安静了好久,董昭才轻轻呼了口气,缓缓道:“刚才在下说到一句谶语,其实明公也一定听说过,就是《春秋谶》所言‘代汉者,当涂高’。(“代汉者,当涂高”是中国历史上流传时间最长、影响最大的谶语,出自《春秋谶》,也载于《汉武故事》,并于《后汉书》《三国志》《晋书》中多次提到,解释方式不一)”黑暗中任何人都瞧不见曹操的表情,只听他缓缓道:“仲康,我与公仁有些事情要谈,你们暂且回避。”“诺。”许褚不敢多问,料这僻静之处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董昭也不至于谋害主公,便领着人摸黑下了山坡。待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渐远,曹操才又开口:“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原来还是那句害人不浅的话,当初袁术因此语僭位,落得个什么下场,公仁不会不知吧。”“那是袁公路解得不对,‘当涂’之‘涂’可通‘路途’之‘途’是不假的,却绝非他名字里有个‘路’字就可以应天命。这句话其实另有深意。”曹操既觉好奇,又有一丝负罪感,讨论这个话题是太过悖逆,因不便开口相问,便揶揄道:“谶纬(谶纬,古代图谶和纬书的合称。谶是方术之人编造的预示吉凶的隐语和图画,纬是附会儒家经义衍生出来的一类书。文中提到的《春秋谶》、《河图会昌符》都是两汉间八十一部谶纬书的名目。谶纬是儒家学说衍生的迷信产物,没有科学依据,但其中一小部分也逐渐演变为主流的传统文化,例如“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三纲理论就出自谶纬)之学老夫素来不信,可不似袁绍那般用心于此。”当初官渡之战,曹军夺取河北军大营,在袁绍军帐中就缴获了大量谶纬图书。“信与不信本没什么不同,有人即便弄懂了,不是天命所归又有何意义?其实谶维之学本出于河图洛书,《易经》有云‘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昔日伏羲氏偶见龙马衔甲,赤文绿字,甲似龟背,袤广九尺,上有列宿斗正之度,帝王录纪兴亡之数。孔子虽精研此中奥秘,然不敢改先王之法,于是阴书于纬,藏之以传后王。谶纬之学与《易经》相合,又谕《洪范》五行之理,可见也不是全无道理的。”曹操见他强辩,冷笑道:“古人之学高深莫测,可今人之谶纬乃牵强附会曲解文意。安能与河图、洛书相提并论呢?”“也不尽然吧。”这茫茫黑夜给董昭壮了不少胆子,不再看曹操脸色说话,“虽有王莽崇信谶纬伪造符瑞,然不可因一人之故而尽非其学。我朝光武帝乃一代中兴英主,也颇信此道。他在南阳起兵,鉴于‘刘氏复兴,李氏为辅’之说;其登基称帝,则奉赤伏之瑞(赤伏之瑞,刘秀几度被臣下劝进都不肯称帝,直至有人自谶纬中抄录了一张“赤伏符”,上写,“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刘秀看后自以为得天命,继而称帝);祭告天地,皆援谶语为言;他用孙咸为大司马,王梁为大司空,亦以谶文所选;云台二十八将,上应群星列宿;只因夜读《河图会昌符》,而封禅泰山;又设立灵台、辟雍、明堂,(灵台、辟雍、明堂,都是古代的礼制建筑;灵台是用于观看天文星象的;辟雍是用于讲授礼仪的;明堂是用于发布政令的。但是王莽、刘秀时代的这三个建筑,都用于宣布图谶,是国家性质的谶纬传播机构)宣布图谶于天下。若依明公之言,难道光武爷这些做法都是错的吗?”他把开国皇帝的“成功经验”搬出来,曹操如何反驳?曹操只是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心中却有无限感慨——若是一年之前问我,我会直言光武帝迷信谶纬是错的,但现在不这么看了。一个人若从平头百姓跻身帝王,那是何等逾越之事?若不借天命相助,何以役使世人?天命说到底还是人意罢了……“代汉者,当涂高。”董昭半天听不到他回话,便不温不火解释道:“在下曾听太史、博士私下议论,其实‘当涂高’说的是魏阙(魏阙,又名阙、双阙,古代礼制建筑,指宫门两侧的瞭望楼),这大路两侧又高于路途的自然是这件东西,而魏阙又有朝堂之意。如今明公脚下就是魏郡之土,邺城就是魏室基业发祥之地。若按此论而言,得魏者既得朝廷、得天下。”说到此处曹操才插话:“魏阙本是楼阁,其实与朝堂无干,不过是《庄子》所云‘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此后书生言之便道其是朝堂。”哪知董昭却笑了,反问道:“此言具体出自《庄子》哪一篇,明公可知晓?”“有何不晓,乃是《让王》篇。”这名字出口,曹操倏然沉默了。“让王……”董昭低声沉吟着,“这天下也是可以相承相让的。‘重生,重生则轻利’,只要有德于天下苍生,谁在那个位置上又有何不同?只是世人冥顽不灵,纷纷舍本逐末,不修文德功业,只是一味追求谶纬名目,所以才纷纷败亡。袁术妄自尊大,张角、袁绍自以为得邺城就可以得社稷,殊不知楚王问鼎,在德不在鼎。能够身登九五安享天下者必须是德济苍生之人……”他说到这儿稍定片刻,又补充道,“换言之,只要是德济苍生之人就有权身登九五安享天下!千古际遇若电光火石稍纵即逝,若不能抓住便只能叫后人扼腕叹息喽。”这样露骨的暗示曹操岂能听不出来?但不知为什么,他一点儿反应也没有。董昭心里格外忐忑,虽是出己之口入他之耳,但谁知道他能否赞同。刚想偷眼瞧瞧他脸上神色,恰逢一阵更阴暗的乌云飘过,把那最后一丝朦胧的月光也给遮住了,四周一片漆黑,连人影都看不见了,漆黑之中只听曹操轻轻问道:“你……说完了吗?”“没有。明公还想继续听吗?”董昭又把问题抛了回去,却良久不闻他答复,于是壮壮胆子道,“在下姑妄言之,明公姑妄听之。”一切都沉寂在黑暗中,两人相对而不相视,董昭的话渐渐深邃起来:“在下曾听到些传言,当初天子被李傕、郭汜所迫,兵败曹阳之时本打算乘船循河向东,到兖州或者冀州安身。可是太史令(太史令,也简称太史,是古代掌管编写史书、天文历法等事务的官员,隶属于太常寺之下,地位不高)王立说太白经天、荧惑逆行,天象不利于天子沿河东下,所以才改道北上,渡河过轵关驾幸安邑。”“真是无稽之谈!”曹操一阵冷笑,“这件事的经过丁冲跟我讲过。当时杨彪反对乘船而下,说弘农有大小滩涂三十六座,河汊交错不利行舟。侍中刘艾曾当过陕县县令,比较熟悉地形,也不同意走水路,皇上是听了他们建议才决定渡河去安邑。这跟天象根本扯不上干系!”“诚如明公所言,的确有河道的原因。”董昭并不反驳,“可是到安邑之后,天子立即郊祀上帝,若不是天象有变,皇上未脱大难何故急着祭天呢?”曹操没有说话,似乎是被他的话问住了,发生异相天子祭天,这是完全合乎道理的。董昭见他半天无法作答,继续道:“在安邑落脚之时,王立私下对刘艾说,天象变幻无可更改,可避一时但不可避一世。太白经天、荧惑逆行(太白,即金星;荧惑,即火星。所谓“太白经天、荧惑逆行”,其实是指金星与火星在天文观测上出现重叠,从现今角度来看,不过是行星运动的正常现象),两者早晚是要交汇在一起的,而火金相遇乃是革命之象。汉室国祚……国祚……”“如何?”董昭压低声音道:“汉室国祚将终,魏晋之地必有新天子将立。”他说到这里只听曹操发出一声叹息,并无其他反应,便越发放开胆,“后来王立又对当今天子说,天命去就五行不常,汉室天下属火德,代火德乃是土德,承继汉室的乃是……”董昭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不知后面的话说出来曹操将有何反应。如果他不幸动怒,那自己一门九族尽皆死于屠刀下;可是若他不怒,那自己日后的富贵就是铁定的啦!董昭虽已决心赌上一把,但话到嘴边还是不禁顿住了。隔了好半天,曹操又阴沉着嗓子道:“你把话说完。”“请明公准在下一事,在下才敢说完。”“什么事?”董昭磕磕巴巴道:“请明公许诺,在下说完之后,无论明公是喜是怒,都不可加罪在下。”“嘿嘿嘿……”曹操突然挤出一阵阴森的笑声,“董公仁,这里漆黑一片伸手难见五指,老夫即便答应你这条件,无人目睹无人见证,日后反悔你又能奈我何?”董昭一激灵打了个寒战:我错了!曹孟德一生何曾受制于人?天子有无尚在他手,当今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制约他!我虽可以进言,却没权利与他谈条件……想至此董昭双膝一软瘫倒在地,明知曹操看不见,还是咚咚磕头请罪。“木已成舟无可挽回,就凭你刚才说的话我就可以杀了你!”董昭哆嗦得如同风中的树叶:“明公饶命……”“为人臣者有可道之言,有不可道之言。倘行错一步,便是获罪于天无可恕也……”曹操的声音似冰雪般寒冷,不过这话却一语双关,似乎是在指责董昭,而又像是提醒自己。祸到临头须放胆,事到如今只能死中求活。董昭十指狠狠扣着沙土,把牙一咬把心一横,猛然昂头道:“既然说一句是死,都说了也是死,下官满腹忠心为了明公,索性都告诉您吧!天象所示人心所归,承继汉室江山的乃是魏国社稷,日后得天下者必定姓曹……”“放肆!你妖言惑众!”董昭只觉颈间一凉,似乎有把利剑已经贴在了脖子上,四下黢黑看不清楚,他再不敢轻举妄动,不顾一切辩解着:“此事千真万确!在下当年奉张杨之命到过安邑,并非道听途说!那太史令王立现还在许都,侍中刘艾为当今圣上记载起居,在下岂敢拿他们造谣……”“住口!”曹操断喝一声。这夜晚如死一般寂静,万物都融化在阆阆无垠的黑暗中,没有一丝生息。董昭瘫在地上,感觉自己坠入了无底深渊,瞪大了眼睛却只有满目漆黑,霎时间恐惧如颈间利刃紧紧慑住了他。他一动也不动,等待着命运的审判。也不知过了多久,忽闻远处传来曹操浑厚的声音:“今夜可真黑啊,咱们都成了睁眼瞎,这等时候说的话才真叫瞎话呢!古人又云‘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这些不着边际的话聊聊也就罢了,以后不可再提。”原来他已经悄悄走远……清风袭来乌云散去,皎洁的月光又重新铺满大地,一切又都渐渐清晰。董昭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已耗竭,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他呆呆望着曹操带着众卫士远去的背影,依旧感到颈间凉飕飕的,伸手摸了一把——哪里有人把剑架在他脖子上,那不过是偶然吹来的一阵凉风。董昭笑了,笑自己太过小心,也太过多余。人总是会随着境遇而改变,万事都是水到渠成。世上根本没人能引领曹操的心志,一切都要靠他自己去想……

来去自如建安九年五月,曹操闻知平原战事有变,一改对邺城的强攻战术,铲平土山填塞地道,另行挖掘壕沟将邺城围绕一周,用以断绝邺城与袁尚的联系。挖掘之时曹操小施伎俩,只命士兵挖得又窄又浅;审配在城上望得清楚,心想这样窄的壕沟一跃可过,也未及时派兵出来破坏,反嘲笑曹军白费力气。哪知曹操计中有计,趁守军懈怠之际下令全军将士连夜赶工,仅仅一夜之间就绕邺城挖出一道长四十里、宽两丈、深两丈的沟堑,并掘开邺城以西的漳河,将滚滚河水引入沟堑之内。审配欲救为时已晚,邺城与外界完全隔绝,非但军报无法传达,粮草也几乎告罄,每天都有百姓死于饥饿。审配被地形所困无法突围,唯一希望就是期盼袁尚快些回军救援。曹操也已有了决战的准备,一面派斥候往复打探袁尚军情,一面沿沟下寨封锁要路。邺城乃河北第一大城,规模绝不亚于许都,四围墙高将近三丈,仅外郭城门便有七道之多,其中城南就有凤阳、中阳、广阳三座城门,是攻守双方对峙的重点。曹操为了确保这一路的防守,不但把中军大营设置在了南面,还沿沟构建寨门,分派士兵日夜把守,传令各部将校司马每日都要亲自巡查,严防袁军细作混入包围圈……这些日子郭嘉除了到中军帐参研军机,只要有空就主动下到各营巡查。皆因前不久有家人从许都传来消息,陈群弹劾其不治行俭聚敛财货之事已不了了之,他料到必是曹操对荀令君有所美言,故而愈加感念曹操之恩,做起事来也更加尽心。他一改平日那派文士的作风,身着武服头戴皮弁,亲自体察将士疾苦,每逢遇到部将修葺辕门运输粮草,还主动派亲兵过去帮忙,倒也颇受大家的爱戴。这日晌午华佗来给曹操扎针灸,曹丕、曹真、曹休也在一旁伺候。见他们父子谈笑风生其乐融融,郭嘉不声不响退出大帐,又带着亲兵沿着营间马道前去巡查。这次北伐格外顺利,士兵们也是举重若轻既轻松又不失纪律,各部将领司马依照命令出来巡查,往来如穿梭一般严密。不知不觉已到了正午,各处的火头军都在埋锅做饭,缕缕炊烟青云直上,郭嘉忽然闻到一股扑鼻的稻香味,也感到腹中咕咕作响,便拨马向北回营用饭。哪知刚过了两道寨门,又见大群军兵围在一处看热闹。郭嘉命亲兵驱散人群,但见两个小兵正光着脊梁跪在地上受鞭刑,一旁正有员督将身披铠甲手拿令箭,坐在马上骂骂咧咧:“打!给我狠狠地打!这等顽劣之徒不好好教训,上了战场可怎么得了!”他手下三个亲兵听命行事,把鞭子挥得似轮盘一般,将那俩受刑之人打得皮开肉绽连连告饶。军中虽然纪律森严,但也不能用刑过苛,似这般堵在马道上鞭笞士卒实在是不多见。“住手!为何动用酷刑?”郭嘉赶忙喝住。那员将赶忙跳下马来拱手道:“末将参见郭祭酒,请恕甲胄在身不得施以全礼。您老人家巡查营寨多多辛苦,这般时候还不用饭,叫末将心里怎生忍得?”他鞭笞士卒时凶得像头老虎,见了上差却恭顺犹如绵羊,郭嘉明明才三十多岁,竟称其为老人家。围观士兵听了他这番马屁话,都不禁嗤之以鼻。郭嘉本想好好斥责他一顿,却听他脱口叫出自己,还一个劲说好话,张手不打笑脸之人,郭嘉也客气了不少,翻身下马问道:“你是哪一部将领,为何在此鞭打士卒?”“启禀郭祭酒。”那员将凑近两步道,“末将是张绣将军麾下司马,奉我家将军之命巡查营寨。”说着口气一变,指向受刑之人,“这两个小子把守寨门,刚才见火头军把饭做好,竟抛下大门去偷食战饭,若叫袁军细作混进去那还得了!您说他们该不该打?”“不敢不敢!我等实在没有擅离职守……”那俩小兵被打得血肉模糊,连连向郭嘉磕头辩解。“还敢不承认!”那员将把令箭往脖领间一塞,揪起其中一人顺手就是一记耳光,打得那兵趴在地上直哎哟;另一人马上改了口:“将军恕罪,我等知错了,下次不敢啦……下次不敢啦……”那员将啐了一口,气哼哼道:“郭祭酒,您看到没有,这就是俩瘌骨头!方才我教训他们几句,他们还敢顶嘴,这不打不成啊!”郭嘉一直在打量这员将——见他岁数正值壮年,宽额大脸,隆准阔口,一张黄焦焦的面皮,颔下没留胡须,这几日寻营从未遇到过。但这张面孔看着又是如此熟悉,况且人家一口一个“郭祭酒”叫着,好像还与自己很熟。军中各部将校甚多又屡有迁调,有些面熟叫不出名字倒也不稀奇,此人想必以前有过接触。郭嘉倒觉释然,抬头看看寨门上的大旗,不禁笑了:“这里是夏侯渊将军的营寨,你乃张将军麾下,到这门口处罚士卒,人家当然不服了。”哪料那员将竟还一本正经:“曹公治军一视同仁,无论哪位将军属下,违反军纪都应处罚。末将既然走到这里,看见了自然要管!”郭嘉听他振振有词,也不好碍了他一片好心,只道:“要管倒也罢了,只是做事不要忒苛。处罚士卒是为贯彻军法,不是为了泄私愤,你抽几鞭子便是了,这样没完没了打得血肉模糊,他们还如何上阵?你看看四下里多少人瞪眼瞅着,这样恣意而为岂不有碍军心?”“是是是,您教训得对。末将一介粗人哪有您这般见识啊?承蒙你老人家的教训,末将受益匪浅。我军有您这样的仁义之士,实在是三军幸甚,何虑邺城不破袁氏不败……”那员将点头哈腰连连夸赞。郭嘉见他这副谄媚相,忍俊不禁,打断道:“好啦好啦!你别在这儿恶心我了,快放了这两个人,接着巡你的营吧。”那员将对他分外恭敬,可一转脸立刻又摆起那媚上欺下的架势,大喝道:“看在郭祭酒的面上,本官把你们放了,但罚你们不准用饭,继续把守寨门。你们若不服只管找你们将军诉苦去,有什么话叫你们将军冲我来说吧!”那俩小兵不敢还口,忍着痛诺诺而退。郭嘉一旁冷笑——好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夏侯渊岂是轻易招惹的,既是亲眷又是大将,你一个小小营司马敢发这等狂言,以后有你小子受得了!郭嘉忍着笑二次上马准备回营,那员将又凑过来:“末将恭送郭祭酒,战场之事瞬息万变,还望您好自为之。”说罢微然一笑,与手下三个亲兵也上了马。他刚才鞭挞士卒的狠劲不少人都看见了,这会儿见他举着令箭过来,都避得远远的,而他却鸡蛋里面挑骨头:“你们是哪一部的,都给我精神些……马道之上不准埋锅造饭,快快挪开……你们几个是瞎子吗?在栅栏边起灶,若是引起火来你们担待得起吗……”他大模大样看见谁管谁,指指点点一路向东而去。郭嘉又好气又好笑,也不便插手多管,领亲兵接着走自己的路。可不知为何,那个司马的脸庞却总在脑海中映现,似乎那个人的名字呼之欲出,可就是想不起究竟是谁,便回头问亲兵:“刚才那个司马你们认识吗?”“小的也不认识,想必是刚刚提拔小人得志,瞧他那副横样儿!最讨厌这等媚上欺下的东西,他哪像张绣将军的属下啊,这做派倒似于禁调教出来的人。”这亲兵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住口!这等话岂是你该讲的。”郭嘉虽嗔怪,心下也觉好笑。“属下知罪……那人拍了您那么多马屁,难道您也不认识?”郭嘉苦笑摇头:“他识得我,我却不认得他……却也不是不认得,就是想不起名字来。”亲兵也笑了:“说来也不怪先生,张绣将军麾下都是关西子弟,忽然窜出来个中州口音的司马,必是别处新调来的。”郭嘉猛然勒马:“怪哉!此人确是中州口音,张绣乃前军劲旅,又是归降之人,部曲调动焉能不报知主公?刚才他向我施礼,说战场瞬息万变,叫我好自为之,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越想越觉奇怪,竟嗅到一股诡异的味道,“不行!我要回去看看!”几个亲兵都以为他太过多虑,却哪敢多言,跟着他回转曹洪营寨附近——那员将早就没影了,只有刚才受刑的两个小兵还倚在寨门处哼哼唧唧。郭嘉点指二人:“刚才责打你们的那个司马呢?”这不问还好,一问这俩倒霉蛋,二人连滚带爬伏倒马前:“请郭先生为我们做主啊……我们真的没有擅离职守啊……”连眼泪带鼻涕全下来了。“究竟怎么回事?”那俩小兵边哭边诉:“我二人奉命把守寨门,那个司马硬是要往里闯,我找他要令箭。他非但不给还问我们认识他吗?我们哪知他耍什么滑头,就实话实说不认识,他说今天叫我们认识认识!他手下的亲兵也不问青红皂白,抓住我们就打……他官职大,我们也不敢还手……”“可恶!”郭嘉也回忆起那人向他回话之时把令箭插到脖领里,并未交来验明,“你们蒙冤被打,为何不报告你家将军?”“我家将军奉主公之命押运粮草未归,不在营里啊!”郭嘉恨得咬牙跺脚:“事情不会这般凑巧,那人必是袁尚派来的细作,要混入包围圈去邺城报讯!”旁边亲兵插了话:“那他怎么认得您呢?”这句话可给郭嘉提了醒,一想到袁氏麾下,那张宽额大脸又浮现脑海之中,这次他立刻辨出那人是谁——冀州从事李孚李子宪!官渡之前郭嘉曾到南阳劝张绣归降,恰逢袁绍也派李孚去游说,两人还在张绣面有一番舌战。那时的李孚文质彬彬大袖翩翩,今天不过是剃去胡须、染黄面孔、换身衣装罢了,可举动俨然就是一个作威作福的武夫。郭嘉暗暗惊心此人改扮手段之高,不敢怠慢分毫,一面差派亲兵直奔沟边辕门报信,一面马上加鞭直奔营寨中军大帐。曹操刚拔针灸还在用饭,郭嘉急急忙忙闯帐而入:“启禀主公,河北从事李子宪闯围送信!”华佗正收拾药匣抬眼瞅了郭嘉一下,立时惊愕——此人有疾!“什么?”曹操却未发现,只是关心军情,“他带多少人马来踹我营,为什么斥候不来禀报?”“只有四个人。”郭嘉来不及解释清楚,“主公快快下令彻查营寨,稍有迟缓他就……”话未说完外面一阵大乱,韩浩跌跌撞撞跪倒帐前:“主公!有敌人混入军中作祟,已闯出寨门涉水往邺城而去!”曹操大吃一惊,赶紧抛下饭碗奔出去看。郭嘉、许褚、曹丕等带着亲兵紧紧跟随,一路往北直来到邺城南面壕沟寨门边——但见辕门四敞大开,守卫的那些兵丁倒是都在,却都被绑在栅栏之上,嘴里塞了个严严实实。放开众人才问明,都说刚才来了个举着令箭的司马,指责他们嬉戏闲话守门不专心,叫手下的三个亲兵把他们绑了起来,要行鞭笞之刑以示惩戒。哪知刚刚绑好还未用刑,那四人竟打开辕门扬长而去。曹操得知其情气恨得咬牙切齿,这时侯又听邺城之上欢呼动天——李孚已顺利进城了。千小心万小心还是叫敌人混进去了,曹操气上心头,不顾众将和儿子的劝阻,命士兵搭设便桥,要亲往邺城城下一窥。人多好办事,众士卒搬运木板辕车不多时就在沟上搭好浮桥,许褚、邓展、韩浩、史涣一干心腹率领亲兵保着曹操到了切近,城上一举一动瞧得分明。邺城被困已五月有余,今日可算得了袁尚的消息,每个士兵都兴奋得喜极而泣,还有人挥动旌旗向曹军招摇炫耀。曹操不禁大骂:“好个李孚贼子,竟敢耍此卑劣手段!老夫一定要……”此语未毕只闻“嗖”的一声,竟有支冷箭擦着他耳畔而过,正射中身边一个亲兵的喉咙,那兵当即栽倒坑中丢了性命。“好厉害的弓箭手!险丧吾命!”曹操又吃一惊抱头而退,众亲兵慌慌张张掩护;城头的袁兵正在兴头上,一片喊杀之声,乱箭齐下犹如飞蝗,不少亲兵被射死在沟中,韩浩、史涣各自带着箭伤才保着曹操退过浮桥逃回辕门。这时营中诸将闻讯都来了,曹洪焦急禀道:“刚刚有斥候来报,袁尚舍了平原回军救援,一路急行军而来,离邺城只有三十里了!”“哦!”曹操没想到袁尚会来得这么快,“袁谭动向如何?”“袁谭并未在后追击,率兵北上似乎要攻打渤海诸县。”“嘿嘿嘿。”曹操不禁苦笑,“这小子果然居心叵测,想要袁尚与老夫二虎相争,他趁机扩大地盘。可惜小聪明挽救不了他的颓势。”曹洪却很紧张:“袁尚所部一万有余,装备精良多有骑兵,分派各处的队伍还在逐渐聚齐,请主公速下决断!”“不用着急。”曹操回望城上,“他既然派李孚进城,必是想约会审配里应外合夹击我军。进去就还得出来,你等各归营寨留心把守。老夫亲自在此坐镇,我就不信千军万马抓不住一个李子宪!”郭嘉却摇头不已——当年官渡之战,李孚能偷过豫州直奔南阳,眼前这连营又算什么?人家既然敢进去,想必就有把握出来。众将领命而去,曹洪却不肯走,又建言道:“袁尚此来兵势甚大,我军四散包围力量分散。军法有云‘归师勿遏’,不如暂且闪开道路让袁尚进城,咱们再回师力战,将其一并困入城中。”“不忙,”曹操冷笑道,“且令斥候再探详情。”曹洪有些着急:“袁尚兵马离我军只有三十里了,倘若……”“老夫自有主张。他远道而来不可能马上动武,况且约定之人也未出城,等探明了动向再说吧。”曹洪怏怏而去。有人搬来张杌凳,曹操在辕门内大摇大摆一坐。中军将士列阵于门外,一个个守在沟边拉弓搭箭,只要李孚出来立刻被射成刺猬。而且为防止敌人大举突围,军令早已传到各营,沿壕沟一周四十里,每处关卡都作好准备。三军将士严阵以待,约摸过了一个多时辰仍不见敌人动静,可派去探听消息的斥候却似流水般跑回来禀报:“袁军离城二十五里!”“袁军离城二十里!”“还有十九里……”不论来人说什么,曹操都是一句“再探!”便打发了,直到天色渐晚灯火初明之际,有人来报:“袁尚大军停于十七里外的阳平亭,准备安营立寨。”曹操的脸色倏然凝重,竟从杌凳上站了起来,把那个报事的斥候叫到眼前亲自嘱咐:“阳平亭是官道大路,侧面有西山滏水之险,你再去仔细探查,袁尚是在大路扎营还是凭借山势扎营,回来速报我知!”那斥候领命而去,曹操却渐渐紧张起来。他再也不坐了,在辕门处绕来绕去,时而絮絮叨叨自言自语,时而双手紧握作祈祷状。又过片刻忽闻接连几声巨响,邺城南面凤阳、中阳、广阳三道大门竟同时打开;曹军早就铆足了劲头,可是未及放箭所有人都呆住了——出来的不是李孚,也不是袁军,而是数不尽的百姓!城池被困五个多月,断粮已久,这些百姓早就饿疯了,全都面黄肌瘦骨瘦如柴,出了城门以为死里逃生,像三股洪流般推推搡搡往外涌。有的举着白旗高喊投降,有的拿着火把照亮道路,有的什么也不顾只想逃出战场。曹军先是一阵错愕,又想起军令未变,紧跟着层层箭雨马上射了出来。袁曹相争黎民何罪?可怜涌在前面的百姓都做了箭下之鬼。可是后面还有人不断涌出,而且多为老弱病残,拥挤间又听轰隆巨响——三道城门复闭,竟把数千无辜之人扔到了战场上。前有雄兵后退无路,这些百姓都红了眼,会水的就跳进壕沟死命往外扑腾,刚摸到岸边就被曹兵的大刀剁掉手指。更多的熙熙攘攘涌上浮桥,又被曹军枪刺箭射,死尸成片地栽入沟中。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哭爹喊娘之声震天动地,眨眼间已有几百人丧于曹军之手,连沟堑的水都染成了血汤子。曹操万没料到事情会到这一步,被这残酷的景象惊得呆立不动。荀攸跑过来拉住他袍襟苦谏道:“主公快快放路啊!倘残杀无辜百姓,朝廷之师威信何在?”“唉!”曹操讷讷地瞅着眼前的屠杀,“李孚必定藏身其中,倘若不杀尽这些百姓,他就会趁乱跑去给袁尚送信。可若是杀尽这些百姓,非但老夫脸上无光,邺城内军民鉴于此恨更要抗击我军了。这真是左右为难啊……也罢!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当此时节不可与民结怨。速速传令,我军不得阻拦,让开道路叫百姓出城!”士兵渐渐停止放箭闪开马道,曹操也退回中军大营,但是四十里壕沟岂是片刻就能尽皆得令?不知有多少无辜之人丧命!老百姓惨绝人寰的呼号声笼罩着整个连营,每个营帐都听得清清楚楚。曹洪逆着奔逃的人流挤进中军:“主公快快下令盘查,李孚必定就在其中。”郭嘉无奈摇头:“天色晚了,大海捞针岂能找到?让他去吧……”曹操微合二目紧锁眉头:“我忒轻河北之士了,袁本初坐镇冀州近十载,手下高人数不胜数。李子宪进出我营游刃有余,还不知袁尚究竟在何处下寨呢?”这才是他现在最关注的。逃亡百姓多有失散,娘找孩子弟寻兄,直哭闹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安静,各营间马道上到处都是血迹、尸体、包裹行囊,曹操目睹这凄凉的景象越发焦急,向着营外望眼欲穿。众将从未见过他这般紧张,连双手都在不住颤抖。不知望了多久,天已经黑了下来,忽闻一阵嘚嘚的马蹄声,那个斥候的身影在火光中渐渐清晰。曹操实在按捺不住关切的心情,竟不顾身份迎了上去,一把抓住那兵的马缰绳,厉声问道:“袁尚扎营在大路还是在山麓?”那兵被他吓了一跳,怵生生道:“沿、沿西山扎营。”曹操似乎不信:“再说一遍,在何处?”他声音中竟有一丝颤抖。那兵倒沉住气了,拿出尚武精神,跳下马来单膝跪地,鼓足底气朗声回答:“启禀主公,袁尚在阳平亭山麓扎营!”曹操深吸口气倒退两步,似乎如释重负,摆摆手打发斥候走了。曹洪见他不紧不慢的,急得嚷了起来:“咱们赶紧撤围吧,袁尚大军已落寨,李孚也溜了,再不撤可就叫人家夹击了!”“对啊!”众将纷纷附和。于禁素来受曹操器重,也苦口婆心道:“兵法有云‘归师勿恶’。我军包围邺城兵力无法集中,若袁尚全力以赴攻我一点,审配在内接应,里应外合中间开花,这几个月的战果可就毁于一旦了。”“嘿嘿嘿……”曹操一直在笑,开始时是莞尔一笑,听了众将的话转而仰天大笑,“吾事就矣!袁尚覆灭已成定局,老夫赢了!我曹某人已经拿下冀州啦!哈哈哈……你们不信吗?”于禁与曹洪对视了一眼,不明白他何以如此断言。荀攸、楼圭、许攸却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郭嘉更是凑趣:“恭喜主公!贺喜主公!冀州入手,扫灭袁氏近在眼前。”曹操见众将还满脸懵懂,笑呵呵背起手来:“等着瞧吧,马上就会应验。”说到这儿他竟叹息一声,“本初啊本初,你这两个儿子却都不争气啊!即便有审配、李孚之辈,不能尽其才又有何用?这么容易就把你辛苦争来的地盘拱手相让……败家子可恨啊……”曹洪呆呆瞧了他半晌才问:“那我军现在如何应对呢?”“给我日以继夜紧盯邺城,不出三日敌人必全力突围。审配困兽犹斗千万要小心。”“倘若袁尚……”“不用理那个败家子!”曹操不耐烦地撇下一句,便溜溜达达回大帐了。痛击袁尚就在袁尚驻军西山的第二天子夜,邺城守军在审配的鼓动下作好了里应外合全力一战的准备。数千兵卒集结在城南的空场上,一色的白布裹头以便辨明敌我。前几排的敢死士身披重铠,推着辕车、突车、平板车,以备填塞壕沟搭建便桥。为了准备这些材料,他们把城内民房都拆了,已作好奋死一搏的准备。列于中间的是审配精心调教的弓弩手,他们早搭弓上箭铆足了劲儿,只要冲出城门就给曹军一个下马威。后面的大队伍除了袁尚留下的部队,还有审配的部曲家兵,甚至还有不少百姓自愿加入。管他什么枪矛戈戟、锄头棍棒、斧头镰刀,只要是能杀人的家伙都拿起来啦。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着,各种兵刃在幽幽火光照耀下闪着阴森的微芒。战争还没开打,将士却已同仇敌忾,透着杀气又略带些恐怖和悲壮。审配就屹立在城头上,他也是身披软铠头裹白布,手里紧紧攥着佩剑。为了这场仗他把宝物财货甚至连姬妾都赏给将士们了,身为冀州第一豪族,他要誓死捍卫袁氏统治。秋夜的凉风凛冽吹来,他那紫微微的脸膛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却一动不动凝望着城外。曹军连营黑黢黢静悄悄的,透着一丝幽深莫测的沉寂,似乎曹操和他那帮将领已经睡熟了,只有壕沟辕门还留下卫兵巡哨。那些插在寨墙边的火把每隔十几步才有一支,断断续续沿着壕沟围成四十里的大圈子,颇像一条首尾相衔的火龙在盘睡,从城楼上望去还挺温馨的。但审配心里清楚,一切都是假象,以曹操之老谋深算绝不会如此松懈,那平静的漆黑中不知藏着多少伏兵呢!即将到来的必是一场硬仗……忽然,那突兀的山影隐约间闪了几丝火星,又转瞬即逝,过了一会儿点点零星逐渐清晰起来,继而越聚越大成了一片映天的火光。审配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五个多月了,事到临头他没有任何做作的豪言壮语,只是回头向亲兵咕哝了一声:“时候到了,行动吧。”轰隆隆……城门开启声犹如闷雷击碎了深夜的宁静,而紧接着那河北军的呐喊声更似瓢泼大雨骤然而起,敢死士、弓箭手自南门倾泻而出,疯癫般扑向曹军的防御。但是正如审配所料,对面幽暗的连营马上沸腾了,眨眼间无数火把冲天而举,把邺城四围照得白昼一般,战鼓齐鸣势如奔马,营寨间条条马道上的士卒都往壕边涌,川流不息好似成群的蚂蚁。河北弓箭手一齐放弦,飞蝗般的箭雨立时向曹军寨墙飞去,射得守门军士连连倒退,曹军后队的箭马上又还击过来。敢死士哪管前面有多少敌人,只是推着车低着脑袋往前冲,有些人干脆大吼一声,连人带车一并蹈进壕沟里,为后面的人垫路。大队军兵紧跟着一拥而上,可只有少数人能冲过便桥,其他会水的不会水的都往沟里扑腾,踩着填塞物和死人往前扑。“守住!守住!”曹军督将尖厉的叫嚣声仿佛是从后脑勺挤出来的,兵卒在弓箭掩护下举着长戈大戟贴到寨墙边,只觉面前火光闪耀水声拍击,眼花缭乱什么也看不清楚,干脆把家伙探出栅栏一通比划;没几下就被城上袁军的箭稀里糊涂刺死,后排的兵赶紧从死人手里接过家伙,把尸体往脚下一踩接着冲锋——无论突围的还是防守的,此刻都疯狂了。曹操早就出了中军大营,在战场外数丈之地观望,即便是这样的距离还瞧不清楚,却能听到喊杀中夹杂的铮铮箭声。有了上次的教训,他可算明白审配的弓箭有多厉害了,轻易不敢向前半步,就在原地聆听亲兵往返探报。即便如此众将还是很担心他的安全,外层由曹纯督率虎豹骑围了一个大圈子,里面还有许褚、邓展等人举着盾牌挡在他前面。荀攸、郭嘉等人也都穿了铠甲,却是自己举着盾牌,手心都攥出汗了。正看得焦急之际,张绣麾下监军王选带着亲兵赶来:“袁尚军自南面攻打我营。”曹操连头都没回一下:“叫他攻吧,他啃不动张绣那块硬骨头。”“主公不调兵抵挡吗?”王选有些错愕。“放心吧,袁尚军心不齐打不进来。”曹操一边探头一边道,“你替老夫到各处传令,除了最外围的寨子留人,其他兵都调到这里来防守,今夜不管袁尚就打审配!”王选都傻了:“这、这是不是太冒险了?”郭嘉瞥了他一眼:“叫你去你就去呗,啰嗦什么!”王选怏怏而退,众人继续凝视战场。约摸打了小半个时辰,审配军依旧奋勇,曹军有寨墙为据,邺城的弓箭手就竖起辕车作掩护,躲在后面放冷箭;那些冲锋的兵士更是不顾死活前仆后继,冒着流矢与曹军恶斗。忽然间就听一阵轰隆隆巨响,南路的整座寨门都被河北军掀倒了,曹军被拥得不住倒退,后面的兵不明就里转身欲逃,竟自相践踏起来。眼见战事告急,曹操拔出佩剑喝道:“后退者斩!”传令官跟着呐喊起来,将士们再三用力,前推后搡总算把敌人又逼了回去。但战事依然胶着,跃过沟壑的袁军已经与曹兵肉搏起来,枪矛刺出一道道血泉,大刀削得断臂横飞。曹兵顾及同伴不敢再放箭,可是邺城突围的兵都是抱着必死之心而来,城上的弓箭手不管敌我只是一个劲猛射。有亲兵跑回来禀报,南面的寨墙全塌了。曹操啧啧连声:“好个审正南,真要跟老夫玩命啦!”荀攸提醒道:“以攻为守逼敌自退。”“好!反正这仗打得这么狠,我料他也无力再来一次了。”曹操朗声传令,“告知全军将士,推倒寨墙一齐攻城!”传令官一传十、十传百,不多时邺城周匝四十的内寨墙全被曹军自己推倒了,将士们就拿它们当桥攀过壕沟向里冲。有些眼疾手快的人架住云梯就往上爬,虽然这样攻城力量分散不能得逞,却把审配的突围计划打乱了,城头守军赶紧放下弓箭搬石头往下砸。一时间东面、西面、北面处处告急,唯有南面还在搏杀。这时又见西面拥来一支小队,为首的是监军浩周:“启禀主公,袁尚军攻张绣不下,转而西移攻于禁将军营寨。”“哼!”曹操不禁冷笑,“你告诉于禁,守住寨门稳扎稳打。就让袁尚在外面转悠吧,东西南北哪边他也进不来。”“诺。”浩周领命而去。战场局势渐渐起了变化,在曹操以攻为守的战术下,河北军终于被逼得后退了。东西两面的曹兵涉过壕沟都往南边来增援,虽然河北军三面受敌斗志不减,却已无力再翻转局面。杀乱建制的两军将士互相刺着、砍着、劈着,火光照耀下似乎每人都是血肉模糊狰狞可怖。忽然自头顶上响起一阵沉闷的锣声——审配终于被逼得鸣金了。可是杀到这个份上哪是想退就能退的?似乎有火把引燃了辕车,凤阳门前竟冒起了浓浓黑烟,茫茫之中士兵为了自保胡乱挥着兵刃,什么敌人同伴都倒在血泊之中,所有人都杀红了眼、挤成了堆、滚成了团……又是轰隆隆的巨响,凤阳门已经关闭。曹兵攻不进去了,但还有百余名河北勇士也被拒之门外,紧接着又闻一阵梆子响,自城上落下数不清的滚木礌石,一阵烟尘腾过,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所有在城门前奋战的两军将士都完啦。曹操举目环视火热的战场,东西两面攻城战还在惨烈地进行着。他揉了揉肩膀道:“到此为止吧,不用再打了……”“报!”又见监军武周气哼哼而来,“袁尚攻于禁营寨不下,转而又攻我营,张辽不听主公之令,竟打开寨门出去应战了!”“嘿嘿嘿……”曹操反倒笑了,“伯南,这次是你错了。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袁尚军两攻营寨不下,还能掀起多大风浪?等着瞧吧,一会儿文远准有好消息。”战场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众人保护曹操小心翼翼来到掀翻的寨墙前——两军士兵的尸体数不胜数,已经把壕沟填平了。而邺城门前的惨状更是震撼人心,射死的、砸死的、战死的各种各样的尸体都被滚木礌石压得稀烂,残肢断臂鲜血脑浆铺满了大地,在那幽幽火光衬托下就像是鬼府地狱。曹操正要吩咐收尸,又闻梆子声响,城上又要放箭了,赶紧退回连营:“审配果真是条硬汉,事到如今还要继续抗拒。可惜他那主子不成器,连老夫的寨子都进不来,白白叫他奋战一夜。”果不其然,武周满面喜色又回来了:“启禀主公,袁尚已撤退。他们看着人多势众,张辽出去一打,他们反倒撤了!”曹操欣然点头:“袁尚救援不力,自此军心撼动,想战也战不下去了。传令全军将士,回营休息一阵,待天亮之后分兵一半随我去战袁尚,老夫要痛打落水狗!”袁尚本想里应外合,结果来了个里外受挫,灰溜溜逃回阳平亭,又恐曹军追击连夜拔营起寨,转而退到漳河沿岸下寨,想再商议下一步的对策。哪知曹操一招得手步步紧逼,丝毫不给他喘息的余地,次日午时就率兵追到了漳河岸边,立下营寨就开始叫阵。袁尚军围着曹营转了半宿攻不进去,又撤退立寨明显示弱,到了这会儿哪还提得起士气。可是曹操惹也惹不起、躲也躲不起,袁尚不出来就下令全军攻寨。曹兵都在兴头上,一个个挺抢射箭就往里攻,打得袁尚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从午时一直闹到傍晚,最可气的是曹操还弄来几十面战鼓没完没了地敲,又声称要包围袁尚大营,吓得河北军人人自危,再这样下去连守都守不住了。袁尚眼前被曹操所逼,非但邺城救不了,其他地盘又被袁谭攻打,无奈之下只得恳求停战,命阴夔、陈琳为使者到曹营请求投降,以为权宜之策。“前番是袁谭请降,现在袁尚又来请降,你们叫老夫怎么相信啊?”曹操眯缝着眼睛打量着过营请降的二人。阴夔是个懦弱之人,见了曹操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哆嗦。陈琳比他出息得多,双手捧出一卷竹简:“这是我家主公的亲笔降书,还请曹公接纳。”许褚一把抢过降书递到帅案前,哪知曹操接过来连看都没看,甩手扔进了炭火盆里:“不必看了,不准他投降!”陈琳急得直跺脚:“那是我家将军亲笔……”“亲笔?”曹操哈哈大笑,“当年袁绍征讨我的檄文也是亲笔?”陈琳吓得半个身子都木了——官渡之战时他奉袁绍之命草拟讨伐曹操的檄文,把曹家三代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曹操的祖父曹腾是奸邪宦官,与五侯狼狈为奸迫害忠良;说曹操的父亲曹嵩是乞丐携养的野种,巴结宦官品德败坏;说曹操是王莽、董卓一类的奸贼,偷坟掘墓无恶不作……这个仇可还没完呢。陈琳曾在何进府中为掾属,与曹操也算老相识了,多少知道点儿他的脾气,越是软蛋越没好下场,索性跪倒在地朗声道:“在下与曹公之怨另当别论,但是我此来为的是军国大事。还望曹公怀宽厚之德饶我家主公。”“我凭什么饶他?”曹操猫戏耗子一般盯着陈琳。“袁氏占据河北十年,素有士人之望。曹公若能不计前嫌饶恕我家主公,则河北之士无不感激,天下割据纷纷效仿,统一大业可成矣!”陈琳这番话纯粹是捭阖之士那一套,统一天下岂能这么容易?若真的光靠仁义就能得天下,古今多少英雄都白活了。曹操就是想戏弄他,阴森森道:“袁氏无情无义,兄弟之间尚不能和睦,怎可能与老夫推心置腹。今日准降明日必反。”陈琳拱手道:“我家主公不是已经被您击败了吗?”“袁尚靠山扎营我就知道他必败无疑!”曹操猛然变脸,“若是在大道安营则怀救亡根本,统帅不顾生死,将士自然尽命。可袁尚却是循山而来,仗还没打就想凭险自保,他若能胜才真见鬼呢!袁绍为他留下偌大一个冀州,到了危难关头他都不能鼓舞士卒拼命一搏,此等无用之辈我要他何用?有这等无能的主子,我都替审配寒心,替昨夜白白送死的突围将士寒心!”陈琳本人又岂能不寒心?听敌人口中说出这种话,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他职责在身,只能再次央求:“非是我家将军不愿奋战,实乃将士离心不能凝聚,所以……”“所以想摆个阵势吓吓老夫,叫我知难而退?”曹操一阵冷笑,“可惜我曹某人不是吓大的,是刀尖上滚过来的!将士离心是他自作自受,兄弟阋墙同室操戈,当兵的哪还愿意为他们卖命?”陈琳欷歔不已,连连磕头:“请明公网开一面,就准许我家将军投降吧,就算看在我家先主的面子上。”“不准!”曹操凶巴巴道,“你陈孔璋当年草拟檄文之时可曾给过我面子啊?”这一句话问得陈琳无言以对。“回去告诉袁尚,叫他洗干净脖子等着受死吧。我替他老爹清理不肖之子,这就是最大的面子!”曹操一挥衣袖,“普天之下只能由我曹某人说得算,袁氏兄弟绝不能留,我要他们死他们就得死!没什么可说的,走吧!”这算明明白白把老底端出来了,再无挽回的余地。阴夔伏在地上涕泪横流:“袁本初!先主大将军啊……属下无能保全不了幼主,有负您临终嘱托……呜呜呜……”曹操见他哭得凄惨倒也动容:“虽然懦弱倒也算个忠臣,念在你那点儿忠心,老夫也不加害你们,派人把你们安安全全送回大营。但明天一早还要继续攻打,刀枪无眼你们好自为之吧!”说罢一摆手,有亲兵闯上来架起二人就往外推。“且慢!”于禁跨出一步,“姓阴的可以放,陈琳不能走。当初草拟檄文辱及主公祖父三代,岂能便宜了他!”“对!对!把他乱刃分尸!”众将厉声呐喊。曹操抬手拦住:“两军交锋不斩来使,何况今日他乃求降之人?等着瞧吧,袁尚之溃近在眼前,老夫与他马上还要重逢,到时候再算檄文那笔账。”陈琳听得毛骨悚然,还未及多言就和阴夔一起被推了出去。他俩一出去,曹操赶紧又吩咐:“告诉前军将士,只要他二人进了营就继续给我敲鼓,狠狠敲他一夜,要把袁尚狗子的胆吓破!”这会儿华佗煎好一碗药,亲手捧到曹操面前:“主公这几天都没好好服药,现在仗打赢了,赶紧趁热把药喝了吧。”曹操全没在意,兀自向众将夸耀:“老夫这一番威吓,袁尚求降不得必定连夜逃窜,只要一逃人心溃散各自逃生,以后想聚兵也聚不起来了。”说着话他一拍华佗肩膀,“此所谓病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华佗一哆嗦,碗儿脱手落地摔得粉碎,半日心血又白费了。曹操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哪管别人花多少心思,瞅着华佗无奈的窘相,竟哈哈大笑起来……

狸猫哭鼠曹操确实有自己的办法,而且是其他人猜不到的办法。三日之后邺城附近的壕沟,死尸已处理妥当,内外吏民也基本安定下来,曹操突然下令,要带领所有部下以及袁氏旧属拜祭袁绍陵墓——胜利者给失败的敌人上坟,这可真是世间奇闻!袁绍之墓(现名“前高龙华古墓”,在今河北省沧州市)就在邺城西北十六里处,由于他门第显赫,去世时家业未败,所以这座陵墓修得格外雄伟。封土又长又宽,高三丈有余,跟座小山似的,周匝松柏森然,神道两侧塑了不少翁仲、石兽,甚是庄严气派,不过对于臣子而言,这规模似乎有些逾制了。曹操今天特意穿了身素服,还换乘了一骑白马。至于曹营掾属和河北臣僚,全是一色孝服步行相随,就连护卫的军兵都得系条孝带,队伍洋洋洒洒拉开一里多地,放眼望去满目皆白。有人举着招魂幡,有人捧着香鼎供果,还有乐工唱起吊丧之曲:“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哀恸之气感天动地,加之萧索秋风卷着枯叶纷纷飘过,简直像是给袁绍重新发丧。拜祭仪式曹操早就拟好了,他的部属一律在西侧列队,让出东道主位置给河北臣僚,袁绍遗孀刘氏带着诸女眷跪在封土谢礼。所有人各就各位,有军兵摆好香案,抬上牲畜果酒,崔琰、崔钧上前把审配、田丰、逄纪、沮授乃至颜良、文丑等人的灵牌一并摆上,作为陪祭。曹操森然道:“袁本初诸子尽皆不孝,败坏家业祸乱河北,虽生而犹死,将他们的灵位也摆上!”刘岱、吕昭早就准备好了,听令上前把袁谭、袁熙、袁尚连郭图的灵位也摆在供桌上。袁氏核心死党尽在,唯独看着辛毗的面子少放了个辛评,这是将来要赦免的。其实袁谭名义上已经归降,把他灵位摆上颇为不妥,但此时曹操图穷匕首现,也没人敢说什么。一应物品设摆完毕,奠酒三盏已经斟满,曹操跳下马来当先祭拜。他缓缓踱向供桌,右边看去,崔琰、崔钧、荀谌等满面哀容如丧考妣;左边再望,曹营中人大都满面木然,甚至有人有不悦之色——这场戏不好演啊!短短几步路曹操却走得特别慢,一边走一边回忆年轻时与袁绍共处的往事,怎奈他与袁绍虽曾惺惺相惜,毕竟那是太久远的事情,远远掩盖不住得胜的喜悦。他只好再去想别的,设法把平生所有痛苦委屈都调集起来,想着自己从小没娘的可怜,想起几位叔父的相继而去、父亲和弟弟横遭不测、鲍信的惨死、陈宫的背叛、阵亡在宛城的典韦,还有乱箭攒身尸骨难寻的昂儿……也说不清究竟哪件事触动了悲情,眼泪竟随之潸然而下。两旁众人瞧得分明,霎时间都惊呆了——有谁知曹操与袁绍之间还有这般真挚的情谊?泪水滚至腮边,他也恰好走到供桌前,信手拾起一把香,在火盆里点了,恭恭敬敬插在香鼎之中,又拿起一盏酒洒在地上,这才转过身来向众人朗言道:“昔日我与本初同在洛阳为官,那时皇纲不兴家国危难,外有黄巾之叛,内有阉党之患,天下名士莫不禁锢,黎民百姓苦若倒悬……”都是事先写好的诔文,曹操这两天理事之暇花了不少心思背诵,“袁氏一门四世三公,辅保君王燮理阴阳。本初少有志节,广交侠义,剖肝泣血,昼夜忧劳。大将军何进疾于阉党,义心赫怒,故授其以督司,咨其以方略。宦官祸乱之际,本初率师闯宫,抽戈承明,虎啸群阉,击斩凶丑,英勇之举,天下尽知!”其实这番话大有粉饰,袁绍曾辅佐何进谋诛宦官是不假的,但却行事不慎招致董卓入京,算起来实是过大于功。但人死了便须隐恶扬善,更何况曹操的目的是收买人心,自然要什么好听说什么。在场的河北旧僚都也不曾把他们的主子想得如此高义,可眼见曹操眼含热泪娓娓道来,顺着这话去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受困半载的恨意自然已去了两三成。曹操擦了擦眼泪继续慷慨陈词:“董卓入京霸占朝堂,弑杀少帝诛戮太后。本初父兄并当大位,不惮一室之祸,解节出奔,创谋河外。首倡义军,匡扶汉室,引会英雄,兴师百万,饮马孟津,歃血漳河。可恨故冀州牧韩馥怀挟逆谋,欲专权势,绝其军粮,以至讨贼不成。董贼肆毒,害及天下,袁隗阖门,同日并戮。鸟兽之情,犹知号乎!骨血之仇,岂能忘矣!本初以忠孝之节不能两全,自此立誓,扫灭狼烟,复兴汉室,讨乱诛叛,青史扬名!故运筹帷幄,忠义相从,夺取冀州,始建宏业!”反正袁绍灭韩馥之时曹操还未与他反目,夸一夸于己也无碍,“又黄巾十万焚烧青兖,黑山群寇为虐河北,本初东突西挡,南征北战,兵戈所至,无不披靡!东土群贤,争相影从,幽并烈士,尽皆响应!公孙瓒残害刘虞,虎狼南驰,本初星夜驰骋,与其角力,冒践霜雪,不顾险阻,历经百战,终克易京!所部文武,尽属英杰,依仗天威,拓定四州!”说至此曹操又拿起第二盏酒,在袁绍陵前豪迈地一甩。河北群僚最值得夸耀的就是辅佐袁绍建功立业时的事迹,想当年诛黄巾、败黑山、消灭公孙瓒,谁不曾立下点儿功劳?谁不曾与袁绍同甘共苦?听他点到此处正触了心中最痛之处,立时号啕大作,悲恸震天。而且曹操说得明白,“所部文武,尽属英杰”指得就是他们。既然都是豪杰,也就无所谓昨非今是,曹操的统治也就顺理成章可以解释为袁氏的延续。不知不觉间,敌对心理已去了大半。曹操的悼念之辞说到此其实已到了最难之处,因为后面就是袁绍和他反目而战了,夸也不是贬也不是。不过悲痛是互相传染的,他眼见河北群僚哭得昏天黑天,也渐渐情入其中,猛然回忆起他与袁绍在胡广丧礼上的谈笑风生,回忆其拯救党人时的种种努力,还有在何进府上共同度过的那段惊心动魄的日子……忽觉一股悲情似笼住的炭火,连绵不绝地往上涌。曹操竟不由自主地号哭道:“惜乎!惜乎!我与你本情若手足,到头来却势同商参(商参,指参星和商星,二者在星空中此出彼没。古人以此比喻彼此对交,不和睦,亲友隔绝等境况),此是为何?为何!”这句话一出唇,西边荀攸、郭嘉等几个心腹暗暗吃惊——不对啦!这不是事先预备的诔文,原来的内容是哀叹袁绍背弃朝廷、从此沉沦骄纵,怎么都不提了?情之所至,哪还记得虚情假义的措辞?什么奉天子尊大义,那些欺世盗名的话都让它见鬼去吧!他转过身凝视着袁绍的坟丘哀号着:“本初!若逢太平之世你我必为肝胆之交,可这乱世之霸主只有一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乃不得以而为之!你已仙去,以往仇怨一笔勾销,今日老弟看你来啦……忆昔当年举兵之时你对我言讲‘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众,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我却道‘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今日看来你我谁对谁错……你循光武爷起于河北中兴天下之策,本可无敌于天下,却一意孤行藐视群雄,才有今日这般境地。只因为你狂……你狂……你狂什么啊!”曹操擦擦眼泪,漫指东首之人,“你可知麾下群臣含辛茹苦?你可知河北黎民嗷嗷待哺?你可知你死后多少人为你尽节而亡?你为何刚愎自用不纳忠言啊!”人都是看得清别人看不清自己,曹操虽然句句在理,却忘了自己刚愎狂妄之时丝毫不逊袁绍,“本初啊,有道是知子莫若父,也怪你虑事不周立嗣不明,加之二子骄纵愚鲁,致使国破家亡……我好恨呐!恨你养下这两个败家子!”说到此曹操已是涕泪交流,“本初……你我今生惺惺相惜可又势同水火,老弟直言,不能放生你膝下骨肉!但我真的敬你三分,敬你先声夺人敢为天下先,敬你不吝财货散金如土,敬你不惧安危坚如磐石!若论这些,即便你躺在地下,我站在这里,依旧是不如。你我恩怨乃上苍所定,若有来世小弟愿与你并辔而驰!呜呜呜……本初兄……”一番肺腑之言至此而止,可谓大起大落有始有终,曹操伏在香案之上大放悲声。实话实说有时候比精心筹谋的语言更能打动人,河北群僚听罢越发伤感。有的想起袁绍的知遇之恩,顿足捶胸呼天抢地;有的感于妻离子散国破家亡,幽幽咽咽肝肠寸断;有的痛惜袁氏之败亡,无声抽泣黯然神伤。刘氏夫人哭得杏眼迷离,一时哽咽扭项回头——又见一座草庐(古人守孝之期礼法严格,许多人家都在坟地搭设守孝而住的简易房子,称为“垩室”)立于陵侧。那是她亲生子袁尚为亡夫守孝住过的,当初袁绍新丧之时,袁尚、袁熙在垩室中守孝,袁谭却被软禁在府中无法尽孝,如此区别对待兄弟安能无怨?她猛然想起袁绍临死前那句“千万别难为谭儿!”,到现在才明白此中深意,悔不听亡夫之言,祸起萧墙家败人亡;回过头来又见三子牌位立于供桌之上,再想见面此生无缘,除非是在黄泉。刘氏又悲又悔又气又恨,但觉眼中牌位左右旋转——竟哭昏在陵边。西边曹营的人触景生情也有不少哭的,不过情景所致偶然而发。许褚哭的是好兄弟典韦死得悲惨;辛毗哭的是阖家数十口冤魂;曹休哭的是母子辗转避难千辛万苦;国渊哭的是师尊郑玄一代鸿儒薨于军中;李典哭的是杀他叔父的仇人张辽就在身边,却偏偏不能报仇;荀衍哭的是同胞手足就在神道对面,近在咫尺却形同陌路……种种光怪陆离的乱世悲情都在此刻发泄出来。不过也有心肠硬的,乐进揣着手立于人群之中,哼都懒得哼一声,满脸不屑之色。他乃粗莽武夫,自然不懂曹操收买人心之计,又见身旁邓展也跟着抹眼泪,气呼呼道:“我看你们这帮人都他妈有病!姓袁的跟咱打仗还打出理来了?叫咱们拜祭他,真不知主公怎么想的。你又不认得袁绍,跟着起什么哄啊!”邓展乃一慷慨侠士,生平重情重义,哭得跟泪人似的,抽泣道:“袁绍好坏我不知道……可我见主公哭得凄惨,也忍不住了……”“哭什么哭?就不该拜祭袁绍,别丢人啦!”徐宣也是一脸阴沉,听见乐进的话跟着附和道:“乐将军所言极是,在下也觉得此事不妥。雠仇敌对尚且不论,昔先王之诛赏喜哀,所为惩恶劝善永彰鉴戒。那袁绍素怀逆谋之心,上议神器下干国纪。主公此来尽哀于逆臣之冢,加恩于饕餮之室,绝非正道之礼。即便能得河北士人之心,亦非体面之事。”离他不远站的就是陈矫,这对冤家没有一件事不争执的,徐宣若说东,陈矫必要道西,这会儿听此言论马上反驳:“宝坚之言差矣!昔日高祖与项羽同受怀王之命,口盟兄弟之约,故项羽死后高祖重敛厚葬,难道那也不是正道?袁绍与主公曾为旧友,讨董之际又为义军盟主,虽东西异路,顾及旧情又有何不对?因公义而讨之,以私恩而哭之,不以恩掩义,亦不以义废恩,这正是主公宽厚之处啊!”这番话正投曹操所好,众人纷纷点头。徐宣怎肯示弱,立刻反唇道:“既在其位就当慎行,主公非寻常百姓,代表的是朝廷,怎能屈身拜祭敌人?你说的话都是强词夺理。”“官员百姓本为一体,此人之常情,强词夺理的是你。当初……”他俩越吵声音越大,吵得其他人也不哭了,都回头瞅他们辩理。荀攸赶紧劝阻:“肃静!有什么话回去再说,既来之则安之,莫要搅扰大家!”军师发话他二人这才压言。荀攸转过头来,却见曹操还在擦眼泪,也不免感慨——陈矫、徐宣所言各有道理,观曹操哭得如此伤痛似乎还真是动了情。可夺人之地又来拜祭,猫哭老鼠岂有真情?或许真真假假,虚中有实吧。就像那婢女阿骛之事,他送我此女究竟是真心惜我无后,还是因为抢夺袁氏女眷名声不好,想拉我与他分谤呢?谁不知我荀某人在军中德高望重品格端正,经此一事恐怕难免要惹来非议喽。或许正因为我在军中威望太高,所以他才要借机贬贬我的名声,那女子……荀攸想到这儿脸色羞红,人家哭陵自己却想女人,实在是天大的不敬。赶紧把脑袋压得低低的。这一番哭祭足有半个时辰,曹操才渐渐止住悲声,以袖遮面斜眼观瞧,见东首群僚已哭得死去活来,心中暗喜——差不多啦。这才拿起最后一盏酒轻轻洒下,口中默念:“伏惟尚飨(伏惟尚飨,旧时写祭草的格式,写在祭文结尾部分。大意是恭敬地伏在地上请被祭者享用贡品)……”此言念罢他深吸口气,已然恢复常态,仿佛刚才那个痛哭流涕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料想善始要善终,又亦步亦趋至陵丘下,煞有介事向袁氏诸女眷作了一揖。刘氏夫人几度哭昏过去,跪是跪不起来了,几位姑嫂左拖右拽把她架住,按着脑袋还了个礼——人家握着生杀大权,再不痛快也得还礼啊。“请嫂夫人节哀……”曹操说到这儿故意提高了嗓门,似乎想让在场的每个人听到,“我与本初兄乃是至交,看在往昔之情不会难为你们。邺城之内袁氏财产我分毫不取,全部还给你们,再加绢帛三车以表存心……”他说的声音大,东面袁氏遗臣都听见了,又是一阵唏嘘。此情此景确实触人伤怀,以至于所有人都忘了,曹操父子把袁绍的儿媳都抢了;一片哀声中更是没人听清曹操后面说的话:“袁谭、袁熙、袁尚乃忤逆不孝之子,老夫若将他们擒获,国法家法并治其罪,还望嫂夫人大义灭亲。您就当没这几个儿子吧!”曹操再施一礼退到一边,紧接着河北臣僚一拥而上跪拜行礼。崔琰、荀谌、崔钧、陈琳等都哭得泪人般,后面推推搡搡的令史掾吏也是满面愁容。他们起身再换曹营部属,实在哭不出来的也得捂着脸干嚎两声——曹操都哭了,他们怎能不哭?待一切礼仪完毕时,许多河北旧僚嗓子都哭哑了,兀自抹着眼泪。曹操端坐马上看着这帮怀念故主之人,叹息良久才领着队伍回转大营。只行了三四里忽见迎面飞来一骑——乃是留守大营的长史刘岱。“你来做什么?”刘岱下马禀报:“有袁尚麾下冀州从事牵招谒营投降!”“我听说过此人,也算忠义之士,你跑来就为了这事,我回去见见不就行了吗?”曹操听说过牵招。当年何氏权朝,何进异母弟何苗为车骑将军,辟用河北名士乐隐为掾属,这个牵招就是乐隐的弟子。政变之日何苗死于乱刀之下,乐隐也随之丧命。牵招不顾兵荒马乱,千里奔波从幽州到洛阳为老师收尸,乃一时之佳话。“非是单为此人……”刘岱抱拳,“牵招自并州而来。”“嗯?”曹操嗅到一丝异样的味道,“有何隐情?”“主公兵围邺城之时,袁尚曾派牵招潜至并州向高幹求救。高幹拒不相救反将其囚禁,他是偷偷逃出来的!”“拒不相救……此用心何其毒也!”曹操眯了眯眼睛。高幹不救袁尚看似为曹操夺取邺城帮了忙,实则不然。冀州已平定了,接下来要找借口东击袁谭,或者北上攻打幽州。东击袁谭倒还犹可,一旦北上幽州山遥路远,曹军将离并州更远,若高幹趁机进犯关中,大军无法救援,岂不是又来一次险象环生的平阳之战?而且刘表与孙权的交恶已结束,荆州方面可随时出兵接应,崤山附近更有张白骑与之互为表里,南北之敌有会合的可能。一旦关中有失,凉州的联系也会切断,洛阳以西失控,统一北方的战略将全盘打乱。“主公无须担虑。”不知何时郭嘉已溜溜达达跟了过来,“有一不能有二,上次是高幹出其不意突袭得手,这次钟繇、段煨已有准备,再说河东太守之职已被杜畿接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即便高幹南下作乱也无大碍。”“无大碍?”曹操捋髯沉吟,“痛虽可止,痒亦不可忍!”郭嘉已经成竹于胸:“袁谭为争嫡位自叛其家,早就丧尽人心,不难破也。幽州虽在袁熙、袁尚之手,然地广人稀胡汉杂处,更有公孙度割据辽东自成一派,能调动的兵马并不多。现今河北人心动摇,主公何不……”他只说到此处就不往下说了,要是都说了怎显曹操的高明?曹操经他点拨也明白了:“回营后马上调鲜于辅、鲜于银、田豫等幽州旧部回去招降纳叛。狼崽子盼着我北上,他好趁虚而入,老夫偏偏不走!我要煽动袁熙麾下自己叛变,帮我收取幽州!”“主公奇谋睿智,属下望尘莫及。”明明郭嘉事先想好引着曹操说,但仍是大唱赞歌。说话间荀攸、荀衍也赶了上来。“军师何事?”“恭喜主公。”荀攸深施一礼,“拜祭袁绍果真是良策!方才崔琰告诉我,大多数人已愿意追随主公、遣散家兵,有些豪族士人还甘愿贡献部分田产归朝廷掌控。人人都道主公有情有义真豪杰,公私分明不忘故旧,论气量比袁本初胜之三分!”“哈哈……”曹操只笑了两声,立刻忍了回去——后面跟着许多人呢,有道是“哭则不歌”,得意忘形可就让人看出假来了。郭嘉赶紧替他遮掩:“唉……这都是主公真情所致,叫人不得不感化啊。”曹操假模假式点点头,见荀衍还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休若,莫非友若还是不肯归降?”荀衍愁眉苦脸摇了摇头:“他倒是肯认我这三哥了,但又说誓死不保二主,效力朝廷也不干,还是想甘老林泉。我还能怎么劝?”“既然如此老夫也不强人所难,保不保我由他去吧。”曹操仰天长叹,“袁绍啊袁绍,你帐下义士何其多也!”这会儿扪心自问,刚才那番哭祭假中有真真中有假,竟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课税新法随着袁氏旧属纷纷归顺,冀州的局面已被曹操稳定掌握,他上表朝廷让还兖州牧的兼职,改领幽州牧;为表示对河北士人的开诚布公,又任命崔琰为冀州长史。不过明眼人都知道,兖州乃曹操起兵之处,实际行政权早被他攥得牢牢的,北伐的军粮都是夏侯渊自那里征调的。让兖州牧改领幽州牧不过是句空话,领是真领,让非真让。与此同时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传来,拥兵并州的高幹向曹操献书投降。曹操虽然接受投诚,并以朝廷的名义令其继续担任并州刺史,但心里却充满怀疑,招曾在高幹府上为宾的仲长统到帅帐询问。仲长统,字公理,山阳高平县人,自幼博览群书聪颖好学。他虽年纪轻轻,却曾游学青、徐、并、冀诸州,辗转游历观尽了汉室衰微百姓之苦,有感时事著作《昌言》一书,也因此被荀彧极力推荐,在曹操帐下充任参军。不过仲长统自进入曹营并无丝毫建树,谈政事他可以,搞军事他可就一窍不通了,这几个月来基本就是糊里糊涂跟着走,即便有差事也是楼圭、郭嘉替他办。一个年仅二十六的年轻人,刚入幕府就当了参军,而且在军营里白吃白喝什么也干不了,旁人能没闲话?仲长统心中惴惴难安,故而今日见了曹操,显得格外紧张。曹操见他太拘束,指指旁边的杌凳:“你不必紧张,坐过来讲话。”“诺。”仲长统惴惴不安地坐了。“老夫只问一件事。依你之见高幹是真降还是诈降?”仲长统想了半天,觉得万无一失了,才答道:“卑职以为是假降。”“何以见得?”“高元才在并州轻财好义,大肆收买人心。”曹操想来却也不假——郭援是钟繇的外甥,不到朝廷为官,反被他拉拢过去;马腾、韩遂在凉州,他总想设法结好;甚至像张白骑那等黄巾余寇都要交好互助;就连眼前这位文士,当年还不是他座上客?如果没有异志,高幹岂会这样不遗余力?在整个征伐河北的过程中,高幹既不是竭力救袁,也不诚心归顺,似乎在等待从中渔利的机会,此子之阴险好乱实过于袁氏兄弟啊!想明白这一点,曹操微微点头:“河朔之士有誉,说高元才文武秀出,你曾在他府上为宾,以为其人如何?”仲长统起身施礼:“当年卑职离开并州,他也曾相送,临别之际我对他说‘君有雄志而无雄才,好士而不能择人’。”“哈哈哈……”曹操拍案而笑,“说得好!袁尚有难而不救,岂不是无才?纠结亡命之徒岂不是不能择人?公理说得太好了。”仲长统得了这几句夸奖,心里不再紧张了:“我想向主公推举一人,乃是高幹从弟,先朝蜀郡都尉高躬之子,名唤高柔,字文惠。当年高躬卒于蜀地,高柔千里奔丧辗转三年才还,称得起大孝子,而且高幹对高柔也是信赖有加。主公征辟此人不但可以树声名于天下,还可以为人质,高幹顾念其从弟之困,便不敢再叛。”曹操暗笑仲长统毕竟是个文人,太相信亲情道德的约束了。袁谭、袁尚亲兄弟尚且自相残杀,一对从兄弟又能有何羁绊?他心里这样想,嘴上却道:“一切皆依你言。老夫不但要征辟高柔,还要派几个地方官去并州。既然他诈降,我就装糊涂,让他们以为我真的相信,看看最后是谁骗了谁!”“主公睿智,属下莫及。”这种话仲长统是跟郭嘉学来的,说罢再施一礼准备退下。“公理留步,还有要紧之事商议。”曹操叫住他,满面微笑背诵起文章,“政之为理者,取一切而已,非能斟酌贤愚之分,以开盛衰之数也。日不如古,弥以远甚,岂不然邪?”仲长统一愣——这不是我的《昌言》吗?曹操初时断章取义只读了《理乱篇》开头,便先入为主以为仲长统也是孔融一类的人物,不过看荀彧的面子才任命他为参军。这几日休整人马得暇细细品读全篇,发现其文所论不是世俗风气,而是阐述治国之道,又非诸子百家那般空泛,而是详细分了从古至今的赋税改革和变化。曹操如获至宝,这才知荀彧之言不虚。仲长统听他背自己的文章,乍着胆子问道:“主公以为如何?”“好!”曹操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老夫原以为荀令君送我个舞文弄墨之人,哪知他早有算计,算定了我能拿下冀州,把理乱安民之士提前给我备下了。”仲长统惊惶还礼:“不敢当……不敢当……”“冀州久经战乱百废待举,我欲行之不得要领,若依公理之见当务之急又是什么?”其实这是试探之言,曹操早已想好该干什么。仲长统脱口而出:“当革袁氏纵容之旧弊!”他出谋划策不得其法,可一说时政两眼烁烁放光。“此真老成谋国之见啊。”曹操刚才说的都是客套话,见他一言点题才真信服。仲长统此时真当曹操是个知己,索性一吐为快:“邑有万户者,著籍不盈数百,收赋纳税三分不入其一。招命官职不就,征兵劳役不趋,国之政令不法,兴兵讨之不屈,天下之乱皆因其弊!”曹操却道:“老夫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然袁绍自占据河北以来,重用豪强委任望族,何以还能兵强马壮粮草充盈?”“天下之治并非一法,虽皆可兴盛世,本末不同耳。圣人治国本之于民,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故黎民安乐方能兵戈强盛文教昌明,既而不败于天下。袁氏治民皆委任豪强私党,父祖骄纵儿孙膏粱,权柄集于一党,财货聚于家门,非为安民,乃为拥财权以自固!故子弟亲信大半仕途,铠甲兵戈遍列中庭,珍珠金玉盈于其库,舞女歌童充备绮室,狗马饰雕,土木披绣。看似兵强马壮富庶天下,实是剥割黎民竞恣奢欲,道义沦丧官吏无耻,百姓不过一时隐忍耳!若袁绍之辈志士在位,可勉强称盛一时,即便强盛,尚有张燕等流民据守深山誓不归顺;袁绍一死,后辈宵小空有坐而论道之能,既无萧规曹随之德,又无振兴图强之智,那死期还能远吗?”仲长统侃侃而谈犹如行云流水,言辞之激烈反倒有几分豪迈之气。曹操听得如醉如痴,这些观点他都赞同,其实想得还要更深一层——从朝廷角度来说,豪族与民争产、与国争税;若从曹操自己的角度来看,豪族掌握大量田地和财货,可以依仗权势染指官爵和武装,势必干涉他的独裁,这更是他所不能容忍的。其实哭祭袁绍已经能算是某种妥协了。曹操想到这儿,早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以公理之见,有何良策可抑制豪强兼并?”仲长统作揖道:“限民名田(限民名田,西汉时董仲舒提出的政策。主张制定个人田产上限,以抑制土地兼并。但是由于阻力太大未能得以实施),勿令过制。”曹操听到这八个字,立时沉默不语了。其实荀彧早就在朝廷讨论过限田问题了,侍中荀悦甚至上书要求禁止土地买卖,已被曹操驳回了。原因很简单——不敢。豪强土地兼并已非一日,秦末已见端倪,日推月移愈演愈烈,多少明君贤相都管不了,想用一刀切的办法解决是不是太草率了?昔日王莽推行王田私属,不但不能安定天下,反而弄得国破家亡身败名裂。光武帝一代雄杰之主,搞一次度田都困难重重。那些太平天子都不行,乱世之中怎么可能成功呢?你若夺人家的田,人家可以不保你,即便保了你也可以造反,昔日兖州之乱的教训还不够惨重吗?就连曹营嫡系人马中也不乏豪强。就拿李典来说,宗族三千余家,田产遍及成武、乘氏诸县,不折不扣的大地主。可人家有功,兖州是李家帮曹操玩命打回来了。泰山吕虔、汝南李通,都是豪强武装起家,只是这些人还算本分罢了。还有曹洪、许攸、刘勋、郭嘉那帮人,求田问舍的账又该怎么算?单就眼下冀州的麻烦,袁氏统治已久,豪族比比皆是。就连直谏之士崔琰也是其一,如果再把他们惹不痛快了,先前的努力就白费了,哭袁绍不是白哭了吗?以后的仗还怎么打?曹操低头想了半天,最后感叹道:“治大国若烹小鲜啊……”仲长统听了这句话便知曹操下不了决心,那些困难他也明白,只有天下一统时才能根本解决,便没再深劝,转而道:“既然不能锄强,那就要在扶弱上下功夫了。主公可适当蠲免冀州赋税,并教谕各地官吏及郡县大户,令其宽待佃户减少兼并,将战后无主之田分与百姓。”这些办法虽不治本,却能立竿见影。“好,就依你言。”曹操揉了揉眉头,又道,“河北用兵多年,黎民苦不堪言,赋税不能循中原之数,你看多少才合适呢?”“十取其一。”仲长统已经想好,“河北的豪强之制在下清楚,少则坐收三成,多则上交一半,就跟屯……”他险些说出“就跟屯田五五分成一样”,觉得不妥赶紧闭嘴。屯田制是曹操的杰作,但产出粮食五五分成却是很高的,只不过这些粮食不是进私家,而是入国家府库,不啻于让朝廷充当最大的豪强地主。好在那些屯民不像寻常的自耕农,是动乱流散之民,根本没有自己的田地,能有田种、有饭吃就很知足了。仲长统依据曹操以往的做事风格下了一个判断,他肯定觉得十税其一太少(十税其一,就是收十分之一的粮食作为租税),还要增加。哪知曹操却笑了:“十税其一还是太高,我看每亩地收四升粮就可以了。”仲长统惊得差点儿蹦起来——太低啦!姑以每户一百亩地,亩产两斛粮食来算,十税其一就是赋税二十斛。若依曹操的办法,每亩地收四升,一百亩赋税只有四斛。况且现今农户已精通施肥之法,亩产近十斛的肥田都有,种得好的人一亩地就把一百亩的税交了。曹操瞧着仲长统吃惊的窘相,不禁笑了:“单是冀州一地如此,其他州郡依然施行旧法。况且此非定制,还可变更嘛,日后倘若国库空乏再增加,似今年这样的情况就蠲免。”“那户调(户调,是各类的杂捐,一半是棉花、布帛、蚕丝类,按户缴纳。有学者认为租调制度是曹操在建安九年首创的,但是有些史料证明在汉末已经存在,学界尚无定论)呢?”仲长统又问。“每户出绢二匹、丝二斤即可,严令郡县再收其他杂项。”租税如此之低,户调如此之少,这真是秦始皇以来未有的。仲长统细细咀嚼似乎摸出点儿门道来了——曹操方得冀州,急于收买人心,况且租税订得低,也就没人愿意当佃农了;虽然不明着对付豪族,其实已抑制住以后的兼并。当然,这么低的赋税不可能长此以往,将来若是天下归一再无兵戈,恐怕就要大改一番了……但是凡事有利就有弊。低租税意味着土地兼并的利益更大?归根结底要看执法者,如果限制严格能缓和兼并;如果限制不严让豪强钻空子,便适得其反。眼见曹操拿起笔来就要写这道政令,仲长统又想起一桩大忌,不顾身份一把托住他手腕:“主公!减赋易,增赋难啊……”曹操眼前想的是怎样镇住冀州之士、扫灭青幽的袁氏余孽,哪里顾得了以后的麻烦?推开仲长统的手臂就写:〖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袁氏之治也,使豪强擅恣,亲戚兼并,下民贫弱,代出租赋,衒鬻家财,不足毕负。审配宗族,至于藏匿罪人,为逋逃主。欲望百姓亲附,甲兵强盛,岂可得邪?其收田租亩四升,户出绢二匹、丝二斤而已,他不得擅兴发。郡国守相明检察之,无令强民有所隐藏,而弱民兼赋也。〗仲长统瞅着这道令呆呆发愣——不论日后如何,眼前冀州百姓是衣食无忧安乐太平啦。曹孟德明明招我来,又仅为顾问不纳我言,看来我倡导的为政之道他未必能真的重视啊!曹操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又笑呵呵道:“此番邺城之战打得顺利,军粮绰绰有余,还接收了袁绍的府库。过去朝廷时常赏赐朝廷百官,自战乱以来都停了。老夫虽创立许都,但以前钱粮吃紧,力不从心。如今有能力了,老夫打算上书朝廷,请赐三公以下各级官员金帛,而且以后三年一赏,作为常例。”他大把撒钱看似像个暴发户,其实大有深意,这也是买许都百官的心啊!他抽过竹简刚要修表章,忽见荀攸风风火火闯进帐来:“主公,袁谭兵发渤海郡,跟咱们抢地盘。”说罢这位素来老成稳重的大军师竟然诡异地笑了。曹操也笑了——袁谭名义上已经归顺,若不争地盘,一时还真寻不到灭他的理由。现在好了,他自己送上门来,这叫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