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第二十章

一个小几上摆着一个小兽炉,炉中燃着麝香,一缕青烟正自袅袅上升,使得室内芬芳无比。
他吸口气,目光移到另一张小几上的弦琴。
那面长琴,通体雪白,七根乌黑的弦,根根都泛着乌光,不知是什么做的,式样古朴。
那三个丫环一见石砥中走了进来,齐都敛衽束手,退出房外。
西门婕微笑道:“公子喜欢弹七弦琴?”
石砥中摇摇头道:“在下对音律之学向来是一窍不通。”
西门婕道:“公子又谦虚了,七绝神君七艺之中有琴艺,据说他已练成琴音杀人的境地,不知可真?”
石砥中道:“这也许可能,但是音律之道,端在怡情冶性,而不是用在杀人的。”
西门婕颔首道:“公子之言极是,等会尚请公子听一听琴音。”
翠玉笑道:“小姐现在就试弹琴以娱嘉才对,怎么说等会呢?”
西门婕微掩朱唇道:“其实我是怕琴音有污石公子尊耳,甚而影响到食量,岂不甚糟?”
石砥中忙道:“哪里,在下对于音律一点都不懂,恐怕倒有劳小姐……”
西门婕道:“如果公子不很饿的话……”
石砥中望着桌上丰盛的菜肴,暗自咽了口水,道:“不饿,在下并不很饿……”
翠玉扑嗤一笑道:“其实公子是饿了,赶了这么多路,怎有不饿之理?来!我给你倒酒。”
西门婕歉然一笑道:“小妹未曾出过青海,对于人情世故,一些都不知,尚请公子原谅。”
她脸色一红道:“请公子上坐。”
石砥中谦虚了一下,暗自摸了摸肚子,感激地朝翠玉望了一下,坐上椅子。
酒过三巡,石砥中放下杯子道:“在下不胜酒力。”
翠玉端上一盘花卷,揭开桌子中央的大锅,道:“公子,这是你最爱吃的涮羊肉。”
石砥中愕然地望着翠玉,道:“你怎么知道我最爱吃涮羊肉?”
翠玉抿着嘴道:“我们小姐听见店伙计嚷嚷涮锅羊肉,所以也……”
西门婕眉头一皱,制止道:“翠玉!” 她说道:“公子既然喜欢,就请多用点!”
他们慢慢吃完了这顿午餐,那三个丫环进来,很快地便将盘碗撤下。
西门婕脸色晕红,向翠玉道:“你将蓝泓剑拿来!”
翠玉走到墙边,将挂在墙上的一柄用黑色皮囊包好的长剑拿了下来,交给西门婕。
西门婕轻轻地解开皮囊,自里面拿出一柄蓝色剑鞘,狭长的宝剑。
她摩挲着蓝色泛光的剑鞘道:“这叫蓝泓剑,传闻是唐末一个炼剑师所炼的三柄宝剑之一,犀利无比……”
她递给石砥中道:“请公子鉴赏一下。”
石砥中接过长剑,伸手拔出,只见一道蓝色的光芒,闪烁而起,细蒙狭长的剑刃中,有一条沟漕,流光潋滟,好似波光一样泛滥!
他右指微曲,轻轻一弹剑刃,一声龙吟响遍室内。 他不禁叫道:“好剑!”
但是他又立即想起那柄送与东方萍的绿漪剑来,他微微思索一下道:“你刚才说,尚有其他两柄剑,不知那剑名你知道否?”
西门婕点头道:“那两柄剑一名绿漪,一名白冷……” “哦!”石砥中轻轻哦了一声。
西门婕微微一笑道:“那绿漪剑在大内皇宫中,前此不久,宫中侍卫长申屠雷曾派人送给家父,不料那几个护送宝剑的人都中途死去,现在不知绿漪剑到了哪里?不过好似海外三岛的人抢去……”
石砥中收剑入鞘,然后将长剑交给西门婕道:“此剑是我所看到的第三把好剑,犀利的程度,足可以断铁截钢。”
西门婕没伸手去接蓝泓剑,问道:“公子见闻广博,当然所见名剑不少,只不知其他两柄,是什么人持有?”
石砥中犹豫了一下道:“七绝神君柴伦前辈有一柄短剑,我曾见过,此外便是那绿漪剑……”
西门婕微微一愣道:“绿漪剑?公子在何处看见?”
石砥中原来是不擅说谎之人,他脸色微红道:“那是在山西大同府城外……”
西门婕哦了,声道:“公子您是看见了海外剑派中的人?”
石砥中摇头道:“不!那是四大神通玩的花样!”
西门婕道:“那么现在绿漪剑已到了四大神通手里?”
石砥中摇摇头道:“不!宝剑现在天龙谷。”
西门婕诧异地道:“天龙谷?难道东方玉会抢那柄剑?”
她目光流转,在石砥中脸上注视了一下,又道:“我知道了,绿漪剑现在东方萍手里?”
石砥中咦了声道:“你怎么知道?”
西门婕微微一笑道:“我哥哥狼狈无比地回到海心山,哭丧着脸说有个叫石砥中的和东方萍很要好……”
她眨了下眼睛,道:“你知道,我哥哥一直对萍萍很倾心的,家父也很愿意东方西门两家结为亲家……”
石砥中脸色一变道:“这话当真?”
西门婕默然地望着石砥中,好一会才道:“我没见过萍姑娘,你说,她是不是很美?”
石砥中未及答话,翠玉哼了声道:“有我们小姐这么美?我才不相信!”
石砥中苦笑一下道:“小姐请将蓝泓剑收回,在下要告辞了。”
西门婕道:“且慢,我还有关于东方萍的事要告诉你。”
石砥中站起来又只得坐下。
西门婕缓缓道:“我很羡慕她,从你匆匆的奔走,便知道你是要赶到天龙谷去,但是东方前辈的脾气不好,恐怕你要吃亏!”
石砥中哼了声道:“我石砥中怕过谁来?”
西门婕道:“而且我幽灵宫弟子,也都不会放过你的。”
石砥中猛然立身而起,寒声道:“既然你我为敌,又何必……”
西门婕苦笑一下,幽幽道:“你请先坐下。我已将两位长老遣走,我不会与你为敌的,难道你看不出来?”
石砥中又坐了下来,他说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西门婕道:“有道是红粉赠佳人,宝剑赠烈士,我预备将蓝泓剑赠你,一方面可以仗此名扬江湖,另一方面,则是凡我幽灵宫弟子,绝不敢冒犯手持蓝泓剑之人!”
石砥中冷笑一声道:“在下纵然无能,也不劳小姐赠以宝剑作为护身之符,这点恕难从命,请小姐收回此剑!”
西门婕道:“我知道你武艺高强,但是我幽灵宫的幽灵大阵,是可置你于死地……”
“哼!”石砥中冷哼一声道:“我终有一天要破去那幽灵大阵!”
西门婕冷笑道:“只怕你没到那一天,便被二帝所杀!”
石砥中说道:“这话怎说?” 西门婕道:“你一路行来,没听到江湖传言?”
石砥中摇头道:“我自东海回来后,一路上尽是赶路,根本没沾惹一个武林人物,当然不知道什么传言。”
西门婕讽刺道:“我在青海海心山都听到了,你倒听不到,敢情是要赶着会情人去,当然恨不得插翅飞翔,愈快赶到大漠天龙谷愈好!”
石砥中哼了声道:“如果小姐你愿意便说出来,又何必这样吞吞吐吐?”
西门婕轻声念道:“二帝三君外,更有回天客,锜玉双星后,三岛四神通……”
石砥中哼了声道:“这是谁编的?”
西门婕轻笑一声道:“江湖之事流传最快,自有那些好事之徒编造出这似谣非谣的偈句!”她脸色一整道,“你想,仅仅半年光景,回天剑客已超过三岛四神通,直逼二帝三君,我爹会放过你吗?”
石砥中道:“所以你要赠剑给我?哈哈!谢谢你的好意,我石砥中原就是漂泊江湖的汉子,又何必用到你的宝剑,请收回。”
西门婕问道:“你一定不肯接受?” 石砥中点头道“我不能接受!”
西门婕深深注视了石砥中一眼,叹道:“我原想见识一下‘回天剑客’到底有何能居于我哥哥之前,谁知见到你后……”
她又轻叹口气,接过蓝泓剑,默然地套进皮囊之中。
石砥中问道:“你说锜玉双星,可是你哥哥与东方玉?”
翠玉抢着道:“我们少爷被江湖上起个绰号叫天煞星,东方玉少爷则是被称作天龙星……”
西门婕道:“公子要走之前,尚请一聆小妹琴音,也好作为我们萍水相逢的纪念,并以琴音为公子饯行……”
石砥中颔首道:“承小姐你如此相待,在下感激不尽。”
西门婕淡淡道:“但望他日相逢,不致以兵戎相对……”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接过翠玉递来的玉琴,捧着放在桌上,翠玉在兽炉中添了一点粉沫,香烟缭绕,摆在玉琴旁边。
西门婕轻抚琴弦,微微一拔,如银珠跳动,泉水迸溅,琴音飞跃空中,回旋于室内……
白玉似的双手,时而轻捻,时而浅弄,十指拨动琴弦,音韵美妙地颤出……
石砥中初时尚见那白玉似的十指,在琴弦上移动,渐渐,琴音急骤,那跳动的十指愈来愈快,只能看清两道白影飞快地移动。
他很快地便沉浸于琴音之中,仿佛自己已置身于空中,围绕琴声飞舞……
他情感丰富,聪颖无比,很明了琴音中所含的意思。
那幽婉细腻的颤音,婉转地道出了少女企望的心情,继之是仰慕那传说中的英雄,而极思一见。待到行旅之中,突然见到那人,却又畏羞不前,不敢申诉心中的话,任凭绵绵情意埋藏心底……
石砥中轻叹口气,忖道:“你又何必如此多情呢?”
西门婕微皱眉头,目中含泪,十指移动,琴音又是一变,转身叮咛嘱咐,希望那人不要忘记思念之情,要小心谨慎,以免遗恨江湖,致使那少女痛苦终身……
她琴音婉约,最后一连数个叠音飞出,便陡然一住。
石砥中默然地望着西门婕,只见她满眶热泪,盈盈含愁,使得他心弦一颤,不由得侧过脸去。
他侧过脸又看到翠玉也是热泪满眶,呆呆地凝望着自己。
他目光一扫翠玉脸上,她的泪水已滚落脸颊,像是两颗珍珠,滑落襟上,接着,又是两颗……
石砥中问道:“翠玉你怎么啦?” 翠玉突地放声痛哭,掩脸飞奔而出。
石砥中愕然地掉转脸孔,愣愣地望着西门婕,不知如何是好。
爱情的产生,很可能便在第一眼的印象里生根,而这种好印象却往往在当事人不知不觉中加深的。
石砥中不懂这道理,故而他呆望着西门婕,不知她为何会含着眼泪。
就在他思索原因之际,门口传来一声爽朗的声音道:“哈哈!翠玉,你怎么躲在这里哭起来了,有谁敢欺负你,莫非是小姐骂了你……”
翠玉在门外道:“东方公子,小姐里面有客……”
东方玉朗笑道:“什么客人在里面?我刚才还听到她的琴声。”
他推门进来,一眼便看见西门婕眼含泪珠,默然而坐的样子。
他愕然道:“婕妹妹……”
他突地看到石砥中,话声一噎,随即怒火上升,脸罩寒霜。
他怒喝道:“石砥中,你怎会到这里来?好小子,我正找你不着,今天非要宰你!”
西门婕一抹眼泪,冷声道:“他是我的客人,你怎可如此?”
“客人?”东方玉怒喝道:“你又在何时认识他?”
西门婕道:“只能容你认识他,我便不能认识他?”
东方玉一愣,冲着石砥中道:“好小子,你……”
西门婕叱道:“住口!你在我房内?怎好辱我客人?”
东方玉脸色大变,气得浑身发抖,怒吼一声,拂袖而出。
西门婕低下头去,两颗眼泪掉了下来……
石砥中只觉心中思绪有似乱麻,不知从何理起。
他叹了口气道:“看你们感情很好,又何必这样呢?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
西门婕迅速地抬起头来,大喝道:“你也给我出去!”
石砥中脸色微微一变,站了起来,道:“谢谢你的招待,在下告辞了!”
他反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愿你珍重……”
他跨出房门,已没见到翠玉,于是,叹了口气,朝自己房间走去。
他关上房门,坐在坑上,已隐隐听到隔壁房里传来哭泣之声。
他只觉心烦意乱,再也坐不住,不由得拿起毡帽戴好,然后披好银裘,背好长剑,提起马鞍向屋外走去。
行到那庭院假山处,他看着满是雪花盖着的假山,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我还是早一点到天龙谷去……”
走到前面,那伙计迎了上来道:“怎么!公子爷就要走了?”
石砥中点了点头道:“我想起还有一事要办,只得动身了。”
那伙计道:“公子,您的帐下还剩四两六分三钱银子……”
石砥中一挥手道:“都赏给你算了。”
那伙计乐得脸上的肉直打哆嗦,“叭哒”一声便趴在地上,叩头如捣蒜地道:“谢谢公子爷赏赐,谢谢公子爷赏赐。”
待他抬起头来,眼前已没看到石砥中了,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赶忙跑到掌柜那边领赏去了。
迎着阳光,石砥中单骑向北而行。 蹄印留在洛阳城的街道上,很快的绵延而去。
出了城门,石砥中一抖缰绳,飞骑腾空而去,随着一行行的车辙,一个个的蹄印,奔驰在官道上。
雪,还没有停,但是较上午小了,几片雪飘在空中,像鹅毛样的。
越过一座土岗,他看到左侧前面有个山神庙,庙旁几株高耸的松树,正在迎风摇动。
他乘坐于马上,突见那庙旁松树后,驰来一匹白马。
他一眼便看清那是东方玉骑在马上,还未想到东方玉为何会在路边拦截自己,东方玉已驰近眼前。
东方玉自马上飞身跃起,落在石砥中马前二丈之处。
他脸色铁青,喝道:“石砥中,给我滚下马来!” 石砥中道:“你……”
东方玉大喝道:“给我滚下来!”
石砥中双眉一皱,跳下马来,道:“你这样半路截人,要做什么?”
东方玉狂笑道:“要做什么?”他脸上杀气腾腾,怒喝道:“要杀了你!”
石砥中冷哼一声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凭什么要杀了我?”
东方玉那英俊的脸,此刻都被仇恨充满,曲扭得变了样。
他寒声道:“饶过你一次狗命,现在你又敢惹上婕妹!”
石砥中还待说什么,东方玉已一抖革囊,“呛”地一声,长剑出鞘。
他寒声道:“拔出你的剑来!” 石砥中默然地望着东方玉,缓缓拔出长剑。
东方玉身形一斜,剑芒跳动,已连攻六剑。
石砥中轻吟一声,双足如同钉在地上,挺立不动,连发六剑,将对方攻来之势挡住。
东方五大喝道:“再吃我七剑!”
他剑法一变,泼辣狠绝的连出七剑,剑剑相连,寒芒闪烁,剑气“嗤嗤”作响。
石砥中深吸口气,仰身让过第一剑,身形便飞跃空中,刹时之间,他连施“将军十二截”
中前四式剑招。
有似飞龙翔空,闪电连击,四剑发出,风雷迸现,剑气如虹,舒卷而去。
他们二接上手,便是以上乘剑术相较,双方都是剑术名家,是以刹那之间,已变幻了五六套剑招。
剑尖起落,时如飞鸿掠空,时如羚羊挂角,快捷似电,变幻似云,起落之处,毫无痕迹可寻。
剑光闪动,他们已连攻六十余招,毫无胜败可分。 蓦地——
东方玉一剑急划而出,身形却倒跃丈外。
他冷哼一声道:“仅仅一个多月不见,你便已较前精进了不少,哼!江湖之上,回天剑客之名,将从此不复见!”
石砥中深吸口气,意守丹田之中,双眼凝视着对方,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功力虽然较以前更为精进,但对方身怀各种绝技,的确不是自己所能匹敌的。
东方玉狂笑一声道:“我要你再尝尝‘三剑司命’的滋味!”
石砥中脸色凝重,抱剑于胸,全部精神都聚于长剑之中,预备再一次见识“三剑司命”
的绝技。 他晓得只要稍一疏忽,便是性命悠关,故而连说话都不敢,以免分神。
东方玉脸色渐渐变为严肃,他自革囊中掏出三柄短剑,托在右掌之上。
两人目光相接,东方玉射出狠毒之色,他大喝一声,一柄短剑陡然跳起。
一道光华,扬着一个小小的弧形,射向石砥中。
石砥中闷哼一声,目中神光突现,长剑一送,一轮光晖自剑尖升起,乍见即灭。
“噗……” 一声轻响,那急射而来的短剑好似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掉落地上!
石低中发出“剑罡”之术,果然将对方短剑击落,他虽然感到心胸一震,却知道“剑罡”
可以挡得住天龙大帝的“三剑司命”之技。
东方玉脸色一沉,怒喝一声,头上黑发根根竖起.他一抖手惋,两柄短剑带着急啸之声,急射而出。
两道耀目的光芒闪过空际,有似两颗流星掠过穹苍。
石砥中闷哼一声,脸孔涨得通红,头上的毡帽被急速竖起的长发,冲得跌落雪地之上。
他捧剑挺立,连颤两下。 “嗡——”
两道浑圆的光晖自剑尖飞出,闪烁出美丽的流滟。 “噗!噗!”
两柄短剑一碰那虚悬着的光晖,陡然坠落雪地。
东方玉双眼睁得大大的,似是不相信石砥中会依然活着……
他满头黑发倏然落下,大吼一声,似狂飚一样,急旋而来。
一个莹白似玉的手掌在阳光下闪过,拍向石砥中。
石砥中低吼一声,左袖一挥,“般若真气”击出。
“轰”地一声巨响,他双足没入雪中,白雪直到他膝盖之处。
一阵积雪飞起空中,地上一个大坑……
东方玉有如醉汉,身形摇晃了一阵,便一交摔倒地上。
石砥中脸上肌肉抽搐着,“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也站立不住,昏倒雪地上。
雪花飘落着,落在他的脸上,身上…… 雪花片片,也落在东方玉的脸上,身上……
空中飘着的雪花,渐渐停了。 寒风掠过空际,带着咻咻的响声。
石砥中自迷茫中醒了过来,他只觉脸上滑腻腻的,一个温暖的东西在他脸上游动。
他一睁开眼,便看到自己那匹汗血宝马正伸长着舌头,在自己脸上舔着。
雪花落在脸上,被马的呼吸所冲,变为滴滴水珠,滚落颈上,湿漉漉的非常难受。
他嗯了声,方待移动身子,却已觉得浑身酸软,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略一运气,只觉经脉胀痛,气血浮动,几乎又昏了过去。
他知道自己刚才以“剑罡”挡了天龙大帝那震撼天下的“三剑司命”的绝技,幸好那是由东方玉使来,故而他仅被那三支短剑击得心中乱跳。
但是东方玉却抱着拼命的态度,在那三剑未能奏效之际,复又使出“白玉观音手”来。
面临生死抉择之际,石砥中只得强抑住浮动的气血,挥动大袖,劈出“般若真气”,以致于双方两败俱伤。
他苦笑了下,略一侧首,便看到距他约三丈之外,东方玉也躺在雪地上。
雪片将东方玉的身子几乎盖满,只露出一角衣袂,依然在风中飘拂着。
“他是不是死了?”石砥中忖道。
他又悲哀地苦笑了下,躺在雪地上,仰望茫茫的天空,使他有种寂寞之感。
他想到了自己遇见西门婕之事,那使得他现在都在疑惑。
他忖道:“为何西门婕会对我那样好?似乎她很早很早便已认得我了……”
他的脑海中顿时又闪过那乌黑的眉毛,烁亮的眼珠来了,在那眼珠中,蕴含着淡淡的哀愁……
“唉!”他轻叹口气,随着他又暗骂自己道:“石砥中呀!
你要赶到大漠天龙谷中去会见萍萍,为何现在又胡思乱想起来?”
红马轻嘶,那湿热的舌头,又伸在他脸上来了。
石砥中皱了下眉,叱道:“红红,走开!”
他望见红马缓缓走开,继续忖道:“萍萍在天龙谷不知要如何焦急地盼望着我去,但是我现在却又跟东方玉闹成这样子,唉!我怎知东方玉与西门婕是互相认识的?”
思潮汹涌,奔腾不息,他的脸上痒痒的,那溶化了的水珠,滑过脸颊,滚落在身边。
陡然之间,他有冷的感觉。
“好冷呀!不知萍萍在天龙谷里是否也这样冷?她会倚着栏杆盼望着我?还是走到那花树丛里等待着我?”
仿佛眼前出现轻颦娥眉的东方萍,那飘飘的白雪落在她披散的香发上,片片,片片……
“唉!”他深沉地叹了口气,忖道:“我尽在这里胡思乱想作甚?现在要自己疗伤……”
他澄清心神,缓缓地吸着气,然后纳入丹田,使出“将军纪事”中的“瑜伽术”疗伤心法。
气转一匝,那些流窜经脉中的气血渐渐被逼回丹田。
他缓缓坐了起来,盘膝趺坐,双掌互握按住小腹。
刹时之间,只见他脸上发出阵阵白烟,身外雪层渐渐溶化开去……
就在此时,官道上飞驰过来二匹快马,马上两个老者,长髯飘飘,衣袂飞舞,很快便驰近这庙前。
突地,那左首的老者“咦”了声,他大喝道:“嘿——”
喝声里他坐下骏马长嘶,人立而起,双蹄乱扬。
他却依然站地马背,没有跌下来,身形略一旋动,坐下马便立时立定不动。
他双目凝望着那站在山坡雪地上的赤兔汗血马,满是惊异之意。
他右首的另一老者,一直冲出丈外,方始回转马头,问道:“左老二,看到什么了?”
那叫左老二的老者沉声道:“你看到没有?那是汗血宝马!难道你在青海没听说过回天剑客之名?”
那右首老者吃了一惊,脸色微变道:“七绝神君的汗血宝马,真的被人赢去了?我吴峰倒要见识一下回天剑客。”
那左姓老者道:“我们公子回到幽灵宫里,曾说一个叫石砥中的年青小伙子,剑法神妙,功力绝高,我们大帝训练的幽灵骑士都不是对手,我看还是……”
吴峰冷笑一声道:“想不到断魂金刀左君平自进了幽灵宫,胆子愈变愈小,嘿!我在宫中十年之久,也没有见谁敢惹上幽灵大帝,没想到隐居江湖仅仅三年,便整个世界大变了?”
他双手一按马背,腾身而起,有似大鸟翔空,掠出三丈,落在山坡之上。
左君平也身形一晃掠出三丈,落在吴峰身旁。
吴峰虽然嘴里说得轻松,但是丝毫不敢懈怠,双掌护着胸前,肋下两支“点穴镢”也都露出柄来。
他知道七绝神君绝艺盖世,而那汗血宝马是他最为疼爱之物,绝不会轻易给人,而江湖传说,回天剑客曾力挫七绝神君赢得宝马。
纵然他不大相信传言,但是眼见汗血宝马在此,不见七绝神君之际,心中不由忐忑不安。
他目光所及,是那盘坐雪地的石砥中。
石砥中头上层层白烟涌起,有似揭开蒸笼似的,他身外的雪花也化为冰水,向四外流开。
吴峰双目露出惊骇的神色,道:“这年青人可是回天剑客?”
左君平摇摇头道:“我没见过他……”他骇然道:“吴兄,你看他现在正在运功吃紧,浑身真力都已透出体外,竟能使雪融化……”
吴峰深为惊骇道:“看不出这家伙才这么点大,已经沟通任督二脉了,他这是受伤运功疗伤,我在奇怪为何没人在旁护法……”
他移动目光,看到那露出雪上的衣角和面孔,他微微一怔道:“那里有人被打死……”
他跃了过去,将东方玉的身子自雪堆中扒了起来。
东方玉脸色苍白,浑身冰冷,吴峰皱眉道:“他怕是死了……”
左君平方待回答,目光被雪地上的三点亮光所吸,他俯身下去,略一摸索,便拾起那三柄短剑。
剑刃寒飒,薄如纸片,发出淡淡的光芒,左君平赞道:“好剑!”
他凑近眼前一看,只见剑柄上雕着一片浮云,云朵掩盖处,一条天龙仰首飞云直上……
那条龙雕得活灵活现,好似正要腾云飞上九霄,故而左君平一见之下,便立即明白这条龙的含意。
他浑身一颤呼道:“天龙大帝……” 吴峰圆睁双目,飞快地移首凝望着左君平。
当他望见左君平手上的三柄短剑时,惊呼道:“三剑司命!”
他浑身一颤,几乎将抱在手臂上的东方玉倾落雪地上。
吴峰倒吸一口凉气,道:“你那手中三支短剑是天龙大帝威震天下的‘三剑司命’,看来我抱着的这人是天龙大帝之子……”
左君平吁了口大气道:“依据现在形势,是那回天剑客石砥中竟然挡住了‘三剑司命’之技……”他举起手中短剑,道“你看这剑尖……”
吴峰一看,那三支短剑的剑尖都变为圆头,好似硬生生地被磨掉一样。
他闷声不响,目中闪过狠毒神色,倏然他狠声道:“这小子非宰了不行!”
他扔下手中的东方玉,杀气腾腾地朝石砥中走去。
左君平看了下躺在地上的东方玉,忖道:“他乃是我们公主所疼爱之人,如果晓得他死了,不知要多么伤心……”
他摇摇头,回首望去,已见吴峰高高举起右掌。
石砥中施行“瑜伽术”的撞穴清穴之法,将那些流窜的真气逼回丹田,然后疗治肺腑所受之伤。
此刻正在非常紧张之际,他虽然眼见吴峰走了过来,凶神似地凝望自己,但是却不能动弹。
吴峰冷笑一声道:“小子,你死定了!”
他单掌往下一劈,朝石砥中头顶“百会穴”拍去。
掌风急啸里,石砥中头一侧,那一掌正好劈在他右肩之上。
“嘭”地一声,他身子一晃,下身沉入烂泥中。
吴峰一掌劈出,只觉手掌一震,一股反弹的韧劲自对方肩上传来。
他心中骇然,双掌收在胸前,凝目望着石砥中,生恐石砥中会猝然而起,袭击自己。
他目中所及,见到石砥中下半身都浸入在烂泥中,两眼射出炯炯的神光。
那烁亮的眼光,带着慑人的气魄,竟使他不由心神一凛,只觉一股寒气自骨髓升起。
他一咬牙道:“就算你是铁打的人,我也要打扁你!”
他双掌一推,指掌靳及,朝石砥中胸前“气户”、“中府”、“府台”三穴击去。
他三掌击去,便听身后马车轮声急响,此时石砥中吐出一口鲜血,身子直飞出二丈开外,“叭哒”一交跌倒地上。
吴峰身上溅得满是鲜血,略一错愕,便听见左君平大喝道:“吴峰,住手!”
他双眼一瞪,道:“左老二,你说什么?”
他方一回头,便见到一个蒙面纱的少女飞身掠了过来。
他脱口说道:“公主!你来了?”
西门婕身形在空中,眼见石砥中被吴峰击得跌出二丈开外,不由心神欲碎,神飞胆裂。
她叫道:“峰老,你……” 她的身子自空中直泻而下,真气一泻,跌倒雪地之上。
左君平喊道:“公主……” 吴峰错愕地呆呆怔立着,不知如何是好。
正当此时,他听到一声暴喝自身后传来,一股劲风扑上身来。
他身形一个大旋,已见石砥中有如煞神扑来。
狂飚如海潮,汹涌澎湃,他心神一惊,双掌一挥,劈出两股掌风,迎上前去。
“嘭——”冰雪飞溅,狂飚卷上空中。
“啊——”他双臂齐肘而断,身子跌出二丈,惨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便死了。
左君平目眦欲裂,大喝一声,金刀一挥,劈将过去。
石砥中昂首挺立,有似巨松,他左掌合并,往外圈了个圆弧,然后如剑挥去,招式犀利无比。
左君平眼前一花,对方单掌已直逼中宫,劈向自己胸前。
来势逾电,使他不及思虑,跃身后退。
但是手腕一颤,手中握着的金刀已经脱手而去。
石砥中冷峭地一笑道:“饶你一条狗命!”
他手腕一抖,那柄金刀已断为四截落在地上。
他漠然地举起右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然后发出一声狂笑。
笑声穿云裂石,直上九霄…… 他飞身飘上赤兔汗血马,头也没回便飞驰而去。
西门婕喊道:“砥中!石砥中……”
蹄声杳然,雪上留着两行淡淡的印痕,愈远愈长…… 愈长愈远……

空旷的大漠,自古以来即包含着无尽的寂寞。
那一望无垠的漠野,此刻正发出凄凉的吼声,寒风呼啸掠过大漠,天空中飘着雪片。
茫茫的穹苍,茫茫的大漠,没有一个人影出现,在这种大雪纷飞的时候,又有谁会到这瀚海大沙漠来呢?
只有石砥中,唯有被武林中称为回天剑客的石砥中,方始具有坚韧不拔的毅力。
他以回天的精神,在这寒风凛冽,雪花飞舞的十一月天气,单骑行走千里,独自驰骋在茫茫无垠的大漠上。
他身上仍然披着那件银灰色的狐裘,头上戴着那顶大毡帽,上面全是雪片,甚而结了一层冰。
那汗血宝马的背上,披着一件毛毡,还有一个行囊,虽然份量不轻,地上又积着雪,滑滑的不大好走,它却依然精神抖擞地奔驰着。
红马四蹄如飞,蹄上细细的绒毛张开,飘飞于空中,每一起落都稳当无比地踏在冰沙之上。
在茫茫的漠野,真如生了双翅,凌空飞翔一般。
石砥中双目中略现疲倦之色,但是他却毫不懈怠地握紧着缰绳,挺腰坐在马上。
强风带着雪花打在他的脸上,他抹了抹脸,抬头仰望穹空,那阴沉的天色,使他皱了皱眉。
他忖道:“自那日赶路以来,天色没有一日开朗的,雪愈来愈大,不知萍萍在天龙谷里会如何?”
他的思念刹时便回绕在天龙谷里,那清丽的俏影,浅笑盈盈在他眼前出现……
他低声轻呼着,此刻,他真奢望自己突生双翼,飞越过这茫茫的沙漠,到达天龙谷中。
也不知奔跑了多久,仿佛在茫茫的大漠中,永无边际,永无休止……他也不知道现在到底奔走了多少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空气中的寒意更浓了,似乎在凝结。
雪渐落渐少,以至于停歇。
红马吁着气,浑身沁出红色的汗水,滴落雪地上,好似开放着朵朵的红花。
石砥中自一个沉思中醒了过来,他缩了缩颈,四下一望,只见前面不远处,有几丛树,在平坦的沙漠上,这倒是非常罕见的。
他略一忖思,便决定在那疏林中过一夜,于是,他纵马向着那片疏林驰去。
树枝上都被雪盖满,一条条的冰柱垂下,仿佛挂着无数透明发亮的珠串。
石砥中驰到树林边,看了一下,见此处正是一个凹下的小坡,因为旁边有树枝承受着雪片,故而还可看到黄色的沙层。
他下得马来,将包囊解下,抖开帐篷,很快地便将帐篷搭好。
他将红马牵进帐篷内,怜惜地道:“大红,这些日子可苦了你了。”
他合起毡子,在红马身上擦着,然后又掏出一块药饼塞进红马嘴里。
他将带着的干草料放在地上,任由红马静静地吃着。
铺好绒毡后,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石砥中吁了口气,走出帐篷,拔出长剑,来到那疏林里。
这些林木都是针状的耐旱性灌木,生得并不很高,林中很多枯枝,被石砥中行过踩得乱响。
石砥中原想砍些树枝起火取暖,不料林中竟有许多枯枝。他收集了一大堆,走回帐篷。
起子一个火堆,他披着毛毡,坐在火前,缓缓吃着干粮。
寒风穿过疏林,发出咻咻的啸声,在这空寂的大漠里,不住地旋荡着。
熊熊的火花翻动着,映得石砥中的脸色都是红红的,在夜色中,他的双眼有似两颗寒星,发出炯炯的光亮。
浓郁的夜色似墨,四外一片寂静,那风声的低啸,似是在诉说一个凄凉而古老的故事,摧人心肝……
石砥中吃完干粮,喝了口水,然后加点枯枝在火堆上。
火花不住跳跃,时而发出“哔剥”的声响。
石砥中只觉心中郁闷无比,一股深沉的寂寞涌上心头。
他轻轻拨着火,似要驱除这份深沉的寂寞,但是寂寞却更加笼罩着他。 “唉!”
他低叹了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又缓缓地垂下了头。
每个人自生命的开始,便带有寂寞。在空旷的原野,在喧嚷的闹市,或者在清晨,黄昏,夜晚,你都随时会有这种寂寞之感。
人们为了抵抗寂寞,而投身于欢乐之中,为了忘却寂寞而竟日狂欢,沉湎于声色之中……
但是当曲终人散,夜阑人静时,寂寞又悄悄爬上心头,这时那种空虚寂寞,更是难以忍受……
天地悠悠,大漠寂寂,一切熟悉的人,熟悉的事,此刻都泛上心头。
一股辛酸凄凉的滋味涌进心头,鼻头一酸,他忍不住流下两行眼泪来。
英雄原是寂寞的啊!他们比常人更能领略寂寞的滋味! 火光渐小,灰烬愈多。
石砥中抬起头来,拣了几根枯枝放在火堆上,伸了伸腰,将流下的泪水擦干。
火光又渐渐旺盛起来,石砥中凝望着那美丽而跳动的火花,忖道:“生命也好似这火焰,需要添加柴枝方能有闪亮而灿烂的光辉出现……”
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忖道:“人生之途有着许多陷阱,未来的一切,是黑暗而不可知,所以人需要光亮,只要一点萤火就够了,但是许多人却终身不能找到这点光亮。”他双手盘着膝头,继续思忖下去道:“我认为萍萍已是我生命的火光,唯有她能燃亮我心中深埋的火焰,她像柴枝一样,使我的生命之火燃烧得更旺盛……”
无尽的相思,绵绵的情意,使他又沉浸在幻想中。
空气仿佛成冰,四周温度更低了。
石砥中扯了下披在身上的毛毡,寒意夹着倦思袭上身来。
他正要将火堆熄掉,回到帐篷里去睡。 蓦地——
一声凄凉而惨厉的嗥叫自远方传来。
他浑身一震,皱眉忖道:“这是什么野兽的叫声?好惨烈,几乎使人毛骨悚然……”
就在他这个念头未了之际,惨嗥之声又起,这下听得更为清晰了。
石砥中咦了一声,凝神静听,耳中倏地响起一片纷乱的声音。
他的脸色突地大变,惊叫道:“原来是狼群到了!”
他居住于大漠边的居延城,很小便听说过大漠中狼群的厉害。
他知道在这种大雪纷飞的时候,狼若不是饿极,很少会出外觅食的,尤其这种大漠的狼,凶狠残暴,成群结队的出来,任何动物都怕。
他思绪飞转着,很快便想到狼群怕火之事,于是,他捡起枯枝飞快地摆在帐篷外围。
柴火都点着了,火光顿时布成一个大圈。
就在他刚将火圈布好,便见到雪地上一大群黑压压的,万头攒动,飞奔而来。
他看了一下,讶道:“咦,怎么有人……”
敢情那些狼群疾驰而来,有似奔雷驰电,风扫残云,迅速无比,而在狼群之前却有两人飞奔着。
狼群飞奔而来,很快地便看得清楚。
那狼群前的两人,时而反掌挥拍,以致嗥叫之声惨烈无比。
那两人已经到了这熊熊的火圈前,其中一人大喝一声,倏然翻身挺立,双掌一挥,已连连击毙数条恶狼。
血肉纷飞,那几条狼尸已被利爪撕成粉碎。
石砥中站在火圈之中,眼见另一人踉跄地跃进火圈里来。
只见这人头发披散,满脸血污,衣服也被撕得破碎支离,挂零挂落的……
那人喘着气,一跃进火圈便回头望着那与狼群搏斗之人。
石砥中看到那火圈外的大汉,双掌迅捷无比,起落之际,便是几条饿狼遭殃。
他心中一惊,忖道:“这人掌法奥秘,力道又如此沉重,较我可要强多了,这又是谁呢?”
他思忖之际,那跃进火圈之人,倏然叫道:“爹!你进来吧!”
石砥中怔了一下,忖道:“咦!这人声音怎么好熟?”
那人叫了两声,回过头来,朝石砥中望了望。 他陡然失声一叫道:“石砥中——”
石砥中一见这血污满脸,披头乱发之人,竟然认识自己,不由也是一愕。
略一细看,他也失声叫道:“西门锜,是你!”
西门锜目光呆凝,冷冷地望着石砥中。
石砥中冷哼一声道:“你也有这等狼狈的时候?”
西门锜嘴唇颤动了一下仰天便倒在地上。
石砥中又是一怔,他方待走过去,已见到那在火圈外的大汉双手挥处,抓起两条巨狼掷出丈外。
他回头一看,大喝一声,身如鬼魅,已飞掠进火圈之中。
他理都没理石砥中,低头蹲下身去,将西门锜托起,焦急地喊道:“锜儿,怎么啦?”
石砥中一震,没想到此刻会碰见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与天龙大帝同享盛名的幽灵大帝西门熊。
西门熊伸手一摸西门锜的额头,喊道:“拿水来!” 石砥中皱了下眉头没有动。
西门熊没料到自己叫着要水,竟会没拿到水,他抬起头来,侧视石砥中道:“拿水来,听到没有?”
石砥中见西门熊身躯魁梧,浓眉似墨,目中放出炯炯的光芒,慑人心神,非常威严。
他吸了口气,没有说什么。
西门熊冷哼一声,目中掠过一丝凶狠之色,冷冷道:“你是聋子?”
石砥中道:“在下并非聋子!” 西门熊冷哼一声道:“你没听到我的话?拿水来!”
石砥中道:“我当然听得到你的话,但是在下从来不受人命令的!”
西门熊脸色一沉道:“你好大胆子,在老夫面前也敢如此?莫非不怕死?”
石砥中昂然道:“在下更不怕人威胁!”
西门熊冷笑一声,右手在地上抓一把雪,反掌一挥,往石砥中射来。
石砥中知道幽灵大帝既是武林二帝,功力当已臻化境,这等雪团击出,也可制人于死地。
他凝神静气,注视那团雪飞来。
雪团带着轻啸,疾射而至,距离石砥中身外一尺之处,倏地碎裂开来,数十点白光已将石砥中全身罩住。
石砥中低哼一声,双掌一扬,掌影片片,已挡住那碎裂的点点雪粒。
雪粒打在手上,竟然隐隐生痛,石砥中心中立时升起一层警戒之心。
西门熊见到石砥中竟能接下自己的“散花拂手”暗器功夫,不禁微微一怔。
他知道自己虽然扔出雪团,但已带有六成功力,足可穿石裂铁,谁知跟前这年轻人竟能受得这力道。
他哼了一声,身如飞絮,已闪到石砥中面前。 他沉声喝道:“接我三掌!”
石砥中在微惊之际,眼前一花,西门熊那高大的身躯,已悄无声息地移到自己眼前。
眼前一花,指掌交现,尖锐的劲风急啸,急攻而来。
他脸色一整,双掌连挥,使出昆仑“龙爪拨云”之式,挡住击来的掌影!
“哼!是昆仑派的!”
西门熊左掌轻轻一拂,右掌平伸而出,缓缓拍下,石砥中挡过对方一掌,已见又是一掌拂了过来!
石砥中只见来势飘忽,不知要击向何处,生似鸿雁留爪雪泥之上,不知一丝来去之势。
他心中大凛,急忙之间,念头已转数十,他躬身一退,立即向右一闪。
他这一式让得恰到好处,正好避过那拂来的左掌。
谁知西门熊冷哼一声,右掌倏然直劈而下,正好迎上石砥中!
石砥中身子刚刚立稳,已经看到那硕大的手掌劈下!
他知道自己这一退一闪实在已全在对方预料之中,绝不可避免与对方较量一下真力。
他深吸口气,气转一周天,右掌倏翻而出。 双方掌劲一触,发出一声轻响。
石砥中闷嘿一声,浑身衣袍立时高高鼓起,他那戴在头上的毡帽已被急速竖起的头发冲落地上。
“嘭——” 一声巨响,气劲旋激,雪块飞溅开去,火焰摇摇欲灭。
石砥中身形摇晃,立足不住,一直在地上跺了四个脚印,退出五步之外,一交跌倒地上。
他坐倒之处,正是火圈之旁,一条饿狼怪嗥一声,跳起老高,跃过火圈,朝石砥中咬去。
石砥中反掌一拍,已将那头饿狼头骨拍碎。
他轻喝一声,朝外一摔,撞向另一条扑到的饿狼。
“叭”地一声,两条狼尸跌落在火圈之外,飞快地便被其他饿狼吃个干净。
石砥中略一运气,发觉自己没有受伤,他跃将起来。
西门熊眼中露出惊异之色,他盯着石砥中点了点头道:“小子,硬是要得,今天饶过你这一遭。”
石砥中哼了一声道:“谁要你饶?” 西门熊目中射出凌厉的神光,死盯着石砥中。
石砥中单掌抚胸,也盯住西门熊。
西门熊目光一闪,突地哈哈大笑道:“有种!好小子,当今武林也没有几个人敢对我如此,想不到你倒竟敢顶撞于我!”
石砥中冷冷道:“这四外都是饿狼,又有谁能独力杀死这成千成万的饿狼,若是逃走,最后你难免筋疲力尽而死,我又怕你作甚?”
西门熊冷哼一声道:“无知小子,你知道老夫是谁?”
石砥中道:“我早就知道你是幽灵大帝西门熊了!”
西门熊跳了起来,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西门熊?”
石砥中道;“天下有谁能三掌便逼我处于下风,唯有天龙大帝东方刚与你而已!”
西门熊浓眉一斜道:“你是谁?好大的口气!”
他蓦地脸色大变,沉声又道:“你是那石砥中吧!”
石砥中点头道:“不错,在下石砥中。”
西门熊脸上罩满杀气,恨声道:“石砥中,我要将你生宰活剥!”
石砥中全然不惧,淡然道:“如今在狼群之中,你也知道合则两利,分则两败之理,何况你已奔跑了数百里,耗去功力不少,若要杀我,并非十招二十招之功,那时我一死,你内力不继,火圈一灭,狼群便会把你和你儿子生生的撕裂……”
西门熊哼了声道:“老夫已杀了约七百只饿狼……”
石砥中添了几根柴,望了下四周的狼群,冷冷道:“你能一下子杀死这至少两千的饿狼?
何况你那令郎……”
西门熊被石砥中说得哑口无言,他怒吼一声,双掌一抖,身子急旋而起,有似陀螺急转。
急速的转动中,他身外涌现一层淡淡的红雾,略一闪现,便见火圈外狼群死了一大片。
石砥中心中大凛,只觉西门熊这一下功夫来得邪门无比,竟然会有红雾闪现,而且群狼一死便是二十多头,这等功夫,他仅遇到过一次。
他记得在大同城外,遇见天龙大帝东方刚时,也见东方刚身躯一抖,便涌出一层漩涡样的劲道,使自己毫无反抗之力。
西门熊一拂颔下长髯,冷冷地望着石砥中脸上的寒凛之色。
他暗自得意,道:“这乃是邪门第一神功‘冥空降’,这只是让你见识一下,所以我只施出六成功力。”
石砥中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这下已知道自己虽说功力突飞猛进,但是与这等成名数十年的老魔相较,着实相距好半截,若非在这种情形下碰见西门熊,自己非要毙命不可。
西门熊哈哈笑道:“我西门熊向来言出必行,既然我说饶过你这一遭,便是不会杀死你,你放心好了。”
他脸色一沉又道:“下次碰见你,我可要取你的性命,谁叫你敢惹上幽灵一脉?”
石砥中冷冷道:“下次碰到,也不知道会不会赢得我手中剑!”
西门熊冷嗤一声道:“你自以为真具有回天之能?我要取你狗命,随时都可,天下使剑的除了东方刚之外,又何人能是我敌手?”
石砥中默不作声,将枯枝添到火圈上火势弱的地方,然后静静坐在帐篷前。
西门熊托起西门锜,朝帐篷行来道:“让我儿子进去歇歇,他脱力了!”
石砥中犹豫一下道:“不行,帐篷我自己要用!” 西门熊怒道:“什么?”
石砥中见对方目中已闪过凶光,几有择人而噬之势,他机警无比,知道西门熊已有杀掉自己之意,若非受到自己言语的约束,便随时可动手。
他笑了笑道:“我可以拿床毛毡给他盖!”
西门熊摇摇头道:“他非要进帐篷不可!”
石砥中摇摇头道:“我就不肯他进帐篷!”
西门熊哼了一声身形一闪,已如鬼魅一现,朝帐篷里跃去。
石砥中脚下一滑,长剑出鞘,一道剑虹闪烁生辉,挡在帐篷门口。
西门熊大袖一挥,有如钢板拍出,朝剑锋卷起。
石砥中大喝一声,一连“将军挽弓”、“将军执戈”两式击出,剑幕宏阔布出。
西门熊左手托着西门锜,右手连攻三招,将对方两剑挡住。
“哼!原来‘将军纪事’是让你取得了!”
他没能前进—步,石砥中也没将他赶退一步。
石砥中一听,道:“这正是‘将军纪事’中的两招剑式,你若愿意的话,下面还有十剑!”
西门熊方待说话之际,突地狼群一阵长嗥,嗥声凄厉惨烈,直通云霄,使人听了,汗毛竖立……
石砥中一惊,只见此刻天空已闪现一轮明月,围在四外的狼群,齐都坐在雪地上,仰头望着明月,长声的嗥着……
西门熊冷冷道:“这是狼的遗传特性,见月便狂嗥狂叫一番。”
他话声未了,突地身形一闪,趁石砥中一个疏忽之际.进了帐篷。
石砥中怒骂一声,一挺长剑,也跃进帐篷。
帐中那伏卧的汗血宝马,被人声惊醒,早已站了起来,此刻一见西门熊跃进帐里,长嘶一声,张嘴便咬。
西门熊骂道:“好畜牲!” 他右手一擒,待要拉住缠绳。 蓦地——
石砥中大喝一声,一圈剑痕自剑尖飞起,朝西门熊胸前射去。
西门熊眼见一轮光晕自剑尖升起,寒芒飕飕,冷气逼人。 他惊叫道:“剑罡!”
他是在惊奇以石砥中这种年纪,竟能窥及剑道最高堂奥练到剑罡之术。
刹那之中,他身如飞絮,已飘开丈外,逼开那锋锐犀利的一击。
石砥中脸色凝重,双眉轩起,剑上光晕一暗,他双手捧着长剑乃像负有千钧重担似地又是向前一送。
在他运剑向前一击,他身形已经滑出七尺,剑刃平伸,正好对着西门熊而去。
“嘿!”西门熊冷哼一声,背脊已经贴住帐篷。
剑罡一轮飞出,西门熊身形一晃,自烁亮的光痕下跃了开去。 “嗤拉——”
剑尖穿过帐篷,切开一条长长的裂口,强风顿时自裂口灌了过来。
西门熊双眼一瞪,右臂一伸,五指一敲,趁石砥中两股力道击出后的空隙,急袭而出。
“呛!”一声轻响,石砥中手上的长剑断为六截。
一股强劲的力道自剑柄传来,直撞上身,石砥中手腕一麻,立身不住,直退四步之外。
西门熊朗笑一声,单掌顺势直上,直劈两掌。
石砥中被逼得毫无还手之力,只得退身避开。
西门熊跟见自己将石砥中已迫到帐篷旁,他眼中露出凶狠的神光,全身骨骼一阵密响。
石砥中大喝一声道:“西门熊,你说的话算不算数?”
西门熊两眼一瞪道:“我说过什么话来?” 石砥中哼了声道:“你自己知道!”
西门熊思绪一转,朗笑道,“我曾说过不要你的命,但是却没说不伤你!”
石砥中凝聚身上之力,右掌一扬,劈出一道狂飙,左掌一立,凝气定神,缓缓拂出。
西门熊没料到石砥中已被逼至帐边,还能出掌,他挥掌一劈,接下对方击来的劲道。
但是石砥中随后又挥出一记佛门“般若真气”,劲风宏阔,有似海潮呼啸而至,直撞上身。
西门熊手腕一沉,“哧哧”之声大作,一股回旋的劲道自掌中发出。
“砰”地一响,将帐篷里的沙土都激得飞起,顿时眼前一片模糊。
石砥中身形直飞而出,“嗤”地一响,冲破帐篷跌了出去。
西门熊立身不住,自帐篷裂口处退出,他狂吼一声,道:“哇!气死我也!”
敢情他横行江湖,除了曾在天龙大帝东方刚手下吃过亏外,所向无敌。
此刻因为手抱西门锜,复经过狼群追逐,故而真力消耗不少,而致被石砥中逼得以全力攻出的“般若真气”击得退出帐篷之外。
他心中恼怒无比,拂了拂洒得满头的沙土,待要再次冲进帐篷里。
他知道汗血宝马脚程之速,几可追云逐电,若是能跨了上去,定可避过狼群的追踪,而脱离险境。
但是就在他要冲之际,身旁狂嗥之声大作。
他猛一回头,只见火圈因燃烧过久,火势渐弱,灰烬又被寒风吹过,故而狼群蠢蠢欲动。
他身形一晃,跃到圈中,将西门锜放在地上,捧一堆枯枝,朝那火势弱小之处跃去。
果然,那当先的几只狼,一见火势低弱,狂嗥一声,鼓起勇气,自火上跃过,朝西门锜扑来。
西门熊大喝一声,右手一兜,握拳直捣而出,顿时将那跃进的两只大狼击得血肉横飞,又跌出火圈之外。
他将枯枝堆上,身形游走,顺着火圈行走,在那火势弱小之处,加添枯枝。
待他绕过帐篷,便见到石砥中正自手忙脚乱地站在一道火圈裂口处,挡住那汹涌扑上的狼群。
他暗自冷笑一声,掌劲一绕,待要背给石砥中一记“五雷诀印”。
他知道自己只要连出三掌,石砥中便得受伤跌出火圈之外,而被狼群分尸,则自己可少一大患……
但是就在他聚劲凝功之际,他心中意念一转,忖道:“我若是现在杀死他,岂不是有违我刚才所立之诺言,这可万万不能!”
他大喝一声道:“石砥中,你去搬柴来,我来挡住这些畜牲!”
他喝叫中,右拳一撞,强劲如潮的拳风涌出,将扑上的三只大狼击得飞起老高。
石砥中闻声一惊,随即抽身跃下,将柴枝捧起添在将要熄灭的火圈处。
西门熊已连出四拳,“五雷诀印”的强劲拳力,一道强似一道,有似风驰雷进,将圈外狼群击得狂嗥不已,顿时空出一个大圈。
西门熊见石砥中已将枯枝燃好,火势立时又旺盛起来。
他问道:“姓石的,你还好吧!”
石砥中答道:“在下很好的,多谢前辈刚才没要我的命!”
西门熊“嘿”地笑了声道:“现在你吃我一拳看看!”
石砥中一愕,只见西门熊回拳一击。
那架式正是自己所熟悉的,他不由自主地叫了声道:“五雷诀印!”
西门熊大笑道:“正是五雷诀印!”
他那逼出的拳劲已因连环击出四拳,而使功力汇聚得更是刚劲,几至裂石穿岳急撞而出。
石砥中身形一晃,心知自己接不下这圈强如巨石撞来的拳劲,所以他施出“昆仑云龙八式”的轻功,避开这沉重的一击。
西门熊目中射出骇人的神色,闷哼一声,右手骨骼一阵轻响,整个右臂又前伸数寸。
他这种缩骨增骨的神功,使将出来,石砥中不由大惊。
他低嘿一声,右掌一扬,左掌划一半弧,合掌挥出一股“般若真气”。
“轰!”一声巨响,气劲旋激,狂飙弥然。
石砥中跌飞而出,有似脱线纸鸢,飞出二丈之外,一交跌在狼群之中。
他喷出一口鲜血,狂吼一声,立身而起,双掌交拂,起落之间,已将围上身来的大狼劈死几条。
他急喘几口气,右手飞快伸进怀里,掏出那还魂果来。
他知道自己已被西门熊击伤内腑,若是不能在狼群拥上之前脱身,则会被吃得尸骨无存。
急病乱投医,他只得掏出怀中所有的还魂果来,希望服下之后,能立即疗好伤势。
他掏出还魂果之际,一把抓出,已将那枝短笛及红火宝戒掏出。
黑夜茫茫,陡然之间一道烁亮的红光升起,将他身子罩住。
石砥中没料到红火宝戒会如此耀眼,闪出辉烁的红光,他也没多管,一把便将放在玉瓶里的还魂果吞下。
就在他吞下还魂果时,他眼见狼群狂嗥一声,让得远远的,生似害怕自己一样。
他微微一愣,随即想到狼性怕火,而自己所得的这枚红火宝戒,火芒烛天,有似烈火熊熊燃烧,故而狼群害怕。
他静立狼群之中,凝神静气,待要运功调和丹田真气,突地,他觉得全身涌起一阵冷飒的寒气。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忍不住牙关咯咯作响,全身都冷得发抖。
西门熊站在火圈之内,眼见石砥中被自己击得吐血跌出火圈之外,落在狼群之中。
他认为石砥中这下一定尸骨无存了,不由叹道:“可惜!
可惜,这么一个绝世奇才就此死去……”
其实他心中痛快得很,因为江湖上将少一个与自己争执之人,而且石砥中是死于狼吻之下,并非自己杀死的,故不违背刚才的话。
他心中那种遗憾掺杂着喜悦的情绪,还未有平静之际,突地见到狼群中冲起一层红光。
那些狂嗥的狼群,顿时空出一个空隙,而石砥中却昂然直立在群狼之中。
西门熊心中顿时激起一层惊怒之意,他大叫道:“石砥中,你那手中的是什么?”
石砥中理都没理。
西门熊怒吼一声道:“原来那红火宝戒就是你拿的?你敢惹上我……”
他身形腾空而起,在夜空中掠过,有似流星划空,朝石砥中存身之处跃去。
石砥中正在全身寒冷得颤抖之际,已见西门熊御空飞跃而来。
他双掌一扬,攻出两式“将军执戈”、“将军撑天”,掌影片片,圈圈劲风旋激而出,直逼西门熊。
西门熊在空中,立掌直切,掌出如刀,犀利无比地连出四掌,自石砥中双掌空隙里攻进。
石砥中身形一闪,脚下退进之间,连出三掌六腿,迅捷如风。
西门熊身未落地,已受到石砥中攻出三招之多,他心中惊惶无比地忖道:“这石砥中倒底是何来历?刚才受了那么重的伤,现在竟又完好如初,而且功力还似强了两分?”
他指掌齐施,接下石砥中攻来的三掌六腿,身形落在地上。
目光瞥及石砥中指上戴着的红火宝戒,他惊疑地忖道;“莫非这宝戒除了有却毒之功,还能够增进功力,自疗暗伤不成?”
石砥中眼见西门熊逼进光圈之内,那些狼群虽然蠢蠢欲动,却不敢跃起,而自己浑身寒冷,不能遏止……
他心意一转,立时要飞身跃进火圈之内,以免和西门熊同时置身于狼群之中。
谁知西门熊已经看清楚他的冀图,未等他脱身而去,已冷哼一声,旋掌移身,攻将过来。
他这几式来得诡绝无比,逼得石砥中闪挪腾跃,都脱不了他指掌所及之处。
西门能冷哼道:“你胆子好大,竟敢劫下大内之物!今日可莫怪我心狠手辣了!”
石砥中狠声道:“石砥中还怕你吗!”
西门熊嘿了两声道:“无知孺子,你还口硬!”
石砥中冷冷道:“我倒也只见到像你身为武林前辈,却言而无信,哼!真个令我齿冷!”
西门熊怒睁双眼,右手倏然增长四寸,一把擒住石砥中腕脉,狠声道:“你说什么?”
石砥中用力一挣,没有挣脱,他重重哼了声,“啐”一声,吐出一口唾沫,朝西门熊面上吐去。
西门熊头一偏,一巴掌拍出,“啪”地一声,打得石砥中眼冒金星,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
石砥中急怒之下,胸中气血一冲,“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直喷西门熊脸上。
他这一口血喷出,只觉全身舒畅无比,刚才那股寒冷刺骨的感觉,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心中一惊之下,随即又是一喜,一抖手腕,脚下飞踢一足,迅速绝伦地向西门熊小腹踢去。
西门熊被喷得一脸都是血,还未擦干,已觉手上微微一麻,对方竟然挣脱自己的掌握之中。
他微愕一下,已觉小腹风劲倏然袭至。
他毫不思索,右手一捞,往踢来的足尖抓去。
石砥中低嘿一声,左足点地,略一用劲,身子已如脱弦之矢,直冲空中。
西门熊一把落空,身外狼群因为没有被那红艳如火的光芒逼住,而至大声狂嗥,飞扑上来。
西门熊心中涌起从未有的怒意,狂吼一声,出掌如风,连碎十只狼头,溅得一身都是血。
石砥中双臂一振,一声清吟,身形美妙无比地划了一个大弧,回空旋了两匝,落在火圈之内。
他深吸口气,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也没想出自己为何会喷出一口鲜血而致通体舒畅。
其实他因为一下子服下几颗还魂果,而那还魂果产于深谷里镜湖之中,寒煞之极,故而一时间,浑身会冷得发抖。
待至他被西门熊一掌打在脸上,气血一冲,急进之时,更是浑身热血沸腾,以致于喷出血来。
还魂果的寒煞之力,已全部被化尽,渗入经脉中的乃是那凝聚真气,健固筋骨之效。
他抚着肿起的脸颊,望着西门熊在狼群里怒挥铁掌的情形。
那密密的狼群,发出凶狠而凄凉的嗥叫,西门熊在狼群里冲来冲去,刹时便劈死数只大狼,血肉飞溅,狂嗥阵阵……
那种惨烈的情景,真个动人心魄,使得石砥中都有点目不忍睹。
西门熊浑身浴血,狂笑一声,已飘落火圈之内。
他咧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道:“老夫现在已连杀八十七头狼!”
他凝望石砥中道:“刚才我若施出‘冥空降’,你将立即毙命,但是我却总认为你说的话很对,人不能做出令别人耻笑的事来,否则很难抬得起头!”
他微微一顿道:“所以我放过了你!”
他目光瞥向西门锜卧到之处道:“我儿子也没你这样行!的确,我很喜欢你……”
石砥中见到西门熊神态中毫无一丝狠毒之意,一时之间不知道西门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打的什么主意。
他默然地望着西门熊,没有说什么。
西门熊仰首望天,对着夜空叹了口气,又缓缓侧过头来望着石砥中。
他蓦地一咬牙,狠声道:“今日饶过你一遭,下次遇到了,我定要杀了你。”
石砥中默然地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只向空凝望着,心中充溢着一股兴奋而又微带遗憾的情绪。
他似乎因为刚才能与西门熊搏斗那么久而感到满足。
夜风吹拂着,带来阵阵血腥之气,火圈之外狼群分食了那数十只死狼的遗骇,而致有了些满足,以致于都很平静地伏坐在雪地上。
月过中天,时而飘过数片乌云,但是很快地,又恢复了光亮的安祥。
西门熊大步走到西门锜躺卧之处,低下头来看了一眼,又朝石砥中看了一眼。
他沉吟一下道:“姓石的,你认识东方刚那小妞?”
石砥中微微一愕道:“你说是东方萍?”
西门熊嘿了两声道:“除了那个宝贝女儿外,东方刚还有什么女儿?”
石砥中点头道:“认得!”
西门熊两眼盯紧石砥中,道:“怪不得这次他会不应许我儿的求亲,而拖延下去……”
石砥中眉头一扬道:“什么?你这次是去求亲的?”
西门熊微微一笑道:“正是如此……”他反问道:“难道你不知他以前曾经应允过与我结为儿女亲家?”
石砥中两眼盯紧着西门熊,抑制不住心中的紧张。 他焦急地问道:“真有这事?”
西门熊昂然道:“这还有虚假的吗?”
石砥中想了下道:“你刚才说天龙大帝不应允婚事?”
西门熊狡黠地一笑道:“他说他那宝贝女儿年纪还小,而且中间碍着你……”
石砥中诧道:“这话又是怎讲?”
西门熊盼顾一下道:“这火圈看来快要灭了,你何不去取点枯枝来,就是树枝也好……”
石砥中见西门熊顾盼左右而言他,不由冷笑一声道:“既然树枝没有了,你何不去取些来?”
西门熊道:“我儿子体力未复,现在正在酣睡之际,我若是走出圈外,岂不是遭你杀害?”
石砥中冷哼一声道:“你若趁我取树枝之际,骑了我的马朝另一边奔去,我岂不是要死于狼吻之下?”
他微微一顿道:“何况你可以先将令郎睡穴解开,岂不是不怕我的暗害了吗?”
西门熊哼了声道:“我若是要杀你,今日一定能令你粉身碎骨!”
石砥中冷冷地望了西门熊一眼道:“今日你若是能杀了我,你早就可以动手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西门熊一跃而起道:“你说什么?”
石砥中冷冷道:“你因为在天龙谷与天龙大帝拼斗过,受了点伤,狼狈地逃出时,又遇见狼群,更消耗你不少精力,故而你此刻若要杀死我,你一定也到了筋疲力竭的程度,非死于狼爪之下。”
西门熊心中一颤,忖道:“想不到这小子城府如此之深,他在面受生命威胁之际,还能冷静地考虑,这种人岂能留于世间。”
敢情他果真因为替西门锜去天龙谷求亲,而遭致东方刚的反对,故而与东方刚发生争执,而起冲突。
他终于被天龙大帝击伤,而逃出天龙谷,复又遇见饿狼由于大雪而出来觅食,以致马匹侍人都葬于狼腹……
他心里意念飞转,脸上却丝毫不露一丝声色,阴鸷地望着石砥中。
好一会,他嘿嘿冷笑道:“你的想法很是天真,竟会想到这上面去了。”
他脸色一变又道:“你真是要我破誓,在今日杀死你吗?”
石砥中深吸口气,道:“在今日我们只有互相帮助,否则你在置我于死地时,你也将死亡。”
西门熊冷哼一声道:“我在杀死你时,就可以取得那枚红火宝戒,而且还可以骑着你那匹得自柴伦的红马。”
石砥中朗笑一声道:“那匹马任何人都不能骑,除了我与七绝神君外,它不受任何人指挥的,而且那枚红火宝戒在白天也无法发出那么强烈的红光。”
西门熊犹豫一会,已见到躺在地上的西门锜身躯动了一下。
他脸上立即泛起一层欣喜,飞指一拂,连点西门锜四大穴道。
石砥中微微一愣,不知道西门熊这是什么意思,却已见到西门锜咳了一声跃起身来。
西门熊道:“锜儿,你完全好了?” 西门锜点头道:“儿已觉得完全好了!”
西门熊道:“你再运气查查‘风府穴’看看,我知道东方刚那老鬼不至于对你下毒手,但也可虑……”
西门锜运气内查周身穴道,已不觉有任何不适之处,他点头道:“儿已完全好了!”
西门熊一拍掌道:“现在该轮到我们爷俩对付回天剑客了!”
西门锜目光一斜已瞥见石砥中,他微愣之下,立即冷哼道:“石兄,又碰到你了!”
石砥中眼见西门锜眼中神光充足,已完全消失那初跃进火圈的颓伤疲惫的样子。
他心中暗忖道:“想不到幽灵一脉的功夫,能藉熟睡而消除疲惫,充实内力,甚而疗伤……”他吸了口凉气,继续忖道:“现在他们若不顾面子,合击而上,那我在十五招之内必将死于非命,我必须趁他们未考虑是否要合击我之前,先行逃出这儿……”
这些念头有似电光石火在他脑际闪过,他很快地决定了自己马上应该怎样做。
西门锜见石砥中没有说话,他脸上立即泛出一层杀意。
西门熊道:“锜儿,就是他使东方萍离谷出走的吗?”
西门锜点点头狠声道:“石砥中,我今日非杀了你不可!”
西门熊朝火圈的柴枝看了一遍,道:“锜儿,这火圈还可烧一炷香光景,在这段时间里,我们收拾他!”
西门犄一怔,问道:“爹,您受伤了?”
西门熊道:“现在我只有昨天的六成功力……”
西门倚哦了声忖道:“怪不得我诧异爹怎会不早杀了他?原来是恐怕战至精疲力竭时会使得我不能醒来,而这四周都是饿狼……”
他一看石砥中,立时之间,脸色变得凶狠无比,敢情他想到这次求亲被拒,完全是由于石砥中从中插入之故。
他竖掌一劈,身形闪腾之间,已扑到石砥中面前。
石砥中斜身一让,左臂伸直,并指划出,长臂似剑挥出一式“将军执戈”。
指掌划开空际,发出旋激的嗤嗤之声,气劲旋动,带起西门锜身上褴褛的衣裳,飘飘欲飞。
西门锜见对方随意划出的一式,便有如此功力,心中一凛,双掌交拂,展开一套“截脉断筋手”。
只见他口中微啸,身形飘忽,双掌时而斜劈,时而直切,交互应用,虚实并生,威力很是不小。
石砥中目光犀利,一眼便看出对方这种狠毒的掌法似是才练成不久,故而其中漏洞不小。
他低嘿一声,连接十二掌,趁着一丝空隙之际,双掌交迫,左掌一式“将军盘岳”,右掌一式“斜剔雁翎”,沉猛无比地连攻而去。
西门锜似是没料到对方竟能在短短几个月中,功力精进如斯,一连攻出了十二招也都不能将对方迫退半步。
他正待变换招式之际,已见到石砥中奋不顾身地疾攻而来。
急乱之中,他低吼一声,双掌直捣而出。
就在他双拳捣出之际,西门熊大吼道:“下盘小心!”
西门锜乍闻呼声,已不及躲开,石砥中飞踢而出的一腿正踢中他小腹。 “呃——”
西门锜发出痛苦的一声喊叫,跌出八尺开外,卧倒地上。
西门熊身形如风,飞旋直上,他跃在空中,眼光闪处见到西门锜没有滚出火圈之外,所以身躯一折,自空中斜扑而下。
一阵密如炒蚕豆的声响,西门熊身躯陡然庞大了不少,全身衣裳也都高高鼓起。
阴毒寒飒,又似群山倾倒的强劲狂飙,自四外合拢压将下来。
石砥中晓得这是幽灵大帝的邪门第一奇功“冥空降”。
他心中刹时泛起一层恐怖的情绪,骇怕之中,他奋起全身劲力,仰身长啸,双掌飞抖而出。
“般若真气”一劈出,气劲发出尖啸,互一碰触,立即响起一声巨响。
石砥中身形一移,双掌连划,在满空的沙泥下,削破那漩涡似的劲风,飞身斜跃而起。
马声长嘶,汗血宝马自帐篷里冲了出来。
西门熊怒吼一声,身如陀螺急转,狂飙似大漠的飓风,漩涡样的气浪将方圆四丈都罩满了。
石砥中感到一股窒息的痛苦感觉罩上来,他全身有似被紧紧的压挤着,即将要爆裂……
他脸上涌起痛苦的神色,肌肉不住地抽搐着,汗珠立即布满脸孔。 “呃——”
他喊叫了声,双掌似挽千钧重弓,朝两旁一分。
刹时之间,他全身衣袍一齐隆起,气劲旋激中,密雷似连珠般响起。
他身形飘飞而起,四肢摆动,有似鱼在水中游动,滑溜无比地脱出西门熊的回旋气劲。
西门熊眼见石砥中竟然在千钧一发之际,看出了自己劲道的回旋处,而顺着回旋之力,脱出自己的劲力圈之外。
他惊忖道:“好聪颖的人,真是天下第一奇才……”
一念乍落,他暴喝一声道:“你往哪里去!”
急锐的劲道呼啸而至,向着跃在空中的石砥中撞将过去。 “啊——”
石砥中痛苦地大叫一声,背上的衣衫一齐破裂,破絮散得满空都是,身躯有似遭到巨锤,直飞出三丈之外,跌落火圈之外。
西门熊也自空落下,他急喘两口气,然后发出嘿嘿的冷笑。
眼见石砥中即将死于狼吻之下,蓦地红马长嘶,飞腾而去。
四蹄飞踢,狼嗥阵阵,红马奋起神勇,将围拢石砥中的大狼都踢开。
它张嘴一咬,将石砥中衣衫咬住。
刹时之间,红马腾空而起,有似天马翔空,月光下闪过一道红影,似是奔月而去。
西门熊眼见这神骏的红马在狼群中救主的一幕,不禁呆了一呆。
狼群长嗥,似潮水般地追赶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

西门熊正待转过身来,突地见到几条还未奔去的大狼,在刚才石砥中跌倒之处舐着血。
他哼了声,正待将满腔怒火发泄在这几条狼身上,却已见到那几条大狼惨嗥一声,互相咬噬起来。
仅仅刹那之间,那几条大狼便抽搐了一阵,齐都死去,雪地上流得一片黑色的血……
西门熊一怔,忖道:“这些野狼,怎会突然中毒……”
他思绪一转,突地想到一事,不由大叫一声道:“他的血里有毒!”
夜风呼呼而过,经过一夜的嘈杂与拼斗,他觉得一股深深的空虚涌上心头,心里竟然有了一种恐惧的感觉。
四周的狼群齐都散开,他却有孤寂的感觉,这使得他自己也有点不大明白。
他喃喃地道:“他的血里有毒……”
念了一下,他大叫道:“他是毒人!他已经是毒人!” 夜风将他的吼叫传出老远……
冷飒的寒风刮面而过,石砥中自昏迷中醒了过来。
他恍然是在睡梦中,但是当他眼见四外一片白皑皑的,全是雪时,顿时便记起那在雪夜里的情景。
仰身而起,他发觉背上衣衫全都破裂了,但自己存身于冰天雪地中,却不觉丝毫寒冷。
他十指伸开,梳了梳散乱的头发,然后轻叹口气。
他想起自己曾有十次以上,都是面对强敌,而奋战至昏迷为止。
每经一次大的搏斗,他的功力便迈前一大步,以致于逃生于幽灵大帝的“冥空降”邪门奇功之下。
他自言自语道:“石砥中呀!天下武学中的每一个成名的人你都会过了,你要想雄踞二帝三君之上,还要加紧努力才行……”
他站子起来,只见四周都是冰雪,自己所存身之处却是一个大雪堆下的凹下之穴。
他想到昨晚幸得自己身上带着“还魂果”,故而服下增加不少功力,而幽灵大帝西门熊却因与天龙大帝东方刚拼斗受伤,复又受到狼群千里追逐,以致于自己在此长彼消的情形下逃得性命。
一想到狼群,他不禁惊慌地四下一望,却没见到什么,甚至连汗血宝马都不在了。
他略一运气,发觉全身都很舒适,血液中似乎有一股兴奋而强壮的力量。
他深吸口气,然后仰天长啸,欲以啸声来呼唤回汗血宝马。
啸声宏亮无比,雄浑的劲道使得他的啸声却似有形之物向着四外撞击而出。
他身旁的雪堆都籁籁地掉落了许多积雪,混和着细碎冰粒的积雪,落得石砥中一头都是。
啸声在雪地中回荡着,好一会方始完全歇去。
等了一会,他却没见到汗血宝马的行踪。
他暗忖道:“大红会跑到哪里去了,糟!我的衣囊还在鞍上呢!”
他目光四边一望,突地见到两座雪白的山峰,高耸入云,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芒。
“哦!”他惊叫一声忖道:“这不是天龙谷外吗?”
他上次来大漠之时,是在秋天,而现在已是严冬了。
沙漠上遍盖着白雪,连那挺拔的山峰也都被白雪整个盖满,是以在苍茫的天空下,好似透明一样,都浑然合成一色了。
石砥中看到那当日自己瞎闯上的天龙谷外的两座高峰,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兴奋。
他欣然忖道:“大红真是神马,把我带到这里,眼看便可见到萍萍了……”
他顿时之间已经忘了昨夜苦战西门熊的事情了。
此刻,他眼前浮现的是东方萍那美丽的黑眸和那披肩的长发。
那似弓的樱唇,红润地吸动着,细柔的睫毛,编织着无限的柔情,投于石砥中身上……
在幻想中,石砥中醉了,他脸上浮现起了微笑。
在微笑里,他喃喃地道:“萍萍!我就来了……”
他振臂一抖,身如飞燕,直跃五丈余高。
在空中,他回身一折,直落六丈之外,身形曼妙无比,真似肋生双翼一般。
仅仅三个起落,他便已来到两座山峰之前。 略一忖查,他朝左边疾行而去。
绕过山脚,他看到那当日自己闯入谷中的杂树林。
树枝根根都已变成枯条,没有一丝绿叶在上面了,更没有当日那红白相杂的花。
石砥中毫不犹豫地闪身跃入杂树中,几个转折,他依着阵法中正确方位行去,很快便行出杂树丛。
跟前流水低咽,缓缓而过,远处水声淙淙,一条瀑布自峰腰挂下。
石砥中只见在这寒冬耐节,谷中也仅是树叶脱落,青草变黄而已,直似秋季一样。
谷中的情形,对他来说,时刻都记在心头。
他暗忖道:“今日我总不会被天龙大帝一招便击败,就是他再施出那门‘天龙大法’来,我也不会立即便败落……”
自谷外骤寒转变为谷里温暖,使得他身上发燥起来。
他摸了摸背上,衣衫破碎地挂着,都露出了肌肤。
他苦笑了下,忖道:“这种狼狈的样子让萍萍看到了,不知该会怎样?”
他这个念头还未完了之际,已见到一个身形高大,全身黑色的中年妇女,自翠绿的松林里走了出来。
那中年妇女双眉浓黑,脸上棱角毕露,嘴角不带一丝笑容,显得严肃无比。
她步履轻快,略沾地面又跃起,每步跨出却是从容无比。
石砥中未曾见过身形高大的中年妇女,故而不知她是谁。
他正在犹豫是否要见这个中年妇女,然后再去见东方刚之际,那中年妇女已警觉地朝这边走来。
西门嫘双眉一皱,身形飘跃而来。
她来到石砥中面前约二丈之处,冷冷地打量了石砥中全身上下一会。
石砥氏中道:“在下……” 西门嫘冷哼一声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石砥中道:“我是自这杂树林里进来的!”
西门嫘眼中射出炯炯的棱光,狠声道:“你怎么晓得这林中的阵法?”
石砥中傲然道:“天下奇才异士多得很,这个小小的阵又算得什么呢?”
西门嫘重重哼了声道:“哼!好大的口气。”
她话声出口,蓦地双眉斜飞,目中神光暴射,喝道:“你就是石砥中了!”
石砥中颔首道:“不错,我正是石砥中!”
西门嫘一阵怪笑,寒声道:“你好大的胆子,又敢闯进来。”
石砥中剑眉斜轩道:“这天龙谷就算是铜墙铁壁,我石砥中也敢进来!”他话声一顿道:
“喂!你是谁?” 西门嫘大怒道:“我是你老娘!”
她单掌一引,身如急矢射来,掌劲已似铁板压倒。
石砥中哼了一声,左掌一分,右手翻掌直上,迅捷如电地迎将上去。 “啪——”
一声脆响,双掌相拍,西门嫘身上摇晃了一下,终于退出了两步。
她脸色急变,目光阴毒地望着石砥中,心中却惊怒无比。
石砥中双足陷入泥中,他缓缓地拔足而起,目光严肃地凝望着西门嫘。
西门嫘虽见石砥中双足陷入泥地约有二寸余深,但是却丝毫不敢怠慢。
她心中忖道:“真不知他年纪青青的,怎会练成这么深厚的内劲,较之椅儿,超出太多了,怪不得锜儿吃亏。”
思忖至此,大声喝道:“再吃我五掌看看!”
她身如风行,黑色的大袍在雪白的地上,显出更加鲜明的摆动。
随着呼呼的风声,她已连攻五掌之多,劲风旋荡,带起地上的雪,飘得满空都是。
石砥中连退三步,挡住了西门嫘如雷行电掣的五掌。
他趁对方掌势一顿,低喝一声道:“你也试试我五掌。”
他吐气开声,大开大阖的连劈五掌。
这五掌好似巨斧开山,刚劲无比,逼得西门嫘一直退出六步之外,方始立稳脚步。
西门嫘脸孔涨得通红,大叫一声,一抖双腕,两枚“弧形剑”自肋下革囊拿出,持在手上。
她眉凝杀气道:“你拿出兵刃来!” 石砥中道:“我没有带剑!”
西门嫘一怔,随即骂道:“没带剑也要杀你!”
石砥中冷哼一声道:“你若是不能杀了我,我也要杀了你!”他狠声道:“你可是姓西门的?”
西门嫘骂道:“废话,看剑!”
她脚下一移,两道弧光立时闪起,将她身形罩住,席卷而来。
石砥中尚是首次见到这种弧形剑,故而他双掌护胸,两眼紧盯着剑刃弯钩处,意欲看清剑式来路。
谁知西门嫘剑式一展开,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剑光似水,寒气森然,刹时便将石砥中圈在剑幕之中。
西门嫘心中一喜,忖道:“这石砥中内力练得如此纯厚,兵刃上功夫倒也不算什么!”
她手腕一紧,剑幕缓缓缩小,逼得石砥中几乎不能动弹。
石砥中见到西门嫘真个凶残阴狠,每一式递出都是要置自己于死地,仿佛这样她才能快意似的。
他一咬嘴唇,眉梢凝聚着浓浓的杀意,目中的锋芒更加犀利了。
西门嫘见石砥中被自己逼得几无还手之力,尽自闪躲,她得意地道:“小子,你一死,萍萍便嫁给我侄儿了……”
石砥中狂吼一声,一抖双掌,劈出两道疾劲的掌风将双剑之式挡得缓了一缓。
他目露深浓的杀意,双臂平伸似剑,指尖并合,斜斜疾划而出。
他默然不吭,移步换气的刹那,便接连攻出六招之多。
他这自“将军手籍”上得来的“将军十二截”绝技,真个非同小可。
此刻含怒挟愤的施展开来,有如雷劈电掣,山岳倾倒,四周一片迷蒙,仅仅看得见他那炯炯的目光与伸直的猿臂而已。
西门嫘没料到石砥中仅仅双掌便发出那毫不逊于真的剑刃的无匹剑式。
一连六式攻来,西门嫘连退十步之外,两支弧剑在手,依然封不住石砥中的指掌交劈。
石砥中神威凛凛,挫掌一顿道:“你到底是否西门熊的姐姐?”
西门嫘满头汗珠,紧咬牙根,硬硬地撑持着,不使自己落败。
石砥中左腕一转,一式“将军横戈”,右手迅捷地连攻两式。
西门嫘被石砥中两臂当剑打得够苦了,这下眼见对方又施出这神妙而又强劲的剑术。
她的身形被逼向左一让,躲开那如电攻到的一式。
石砥中冷冷一哼,右手已如蔓草攀登树枝一样,纠缠上去。
西门嫘一抖左腕,随即一沉,剑刃划出一道弧形,削向石砥中右腕。
石砥中身形一侧,曲肘急撞,一个肋槌已撞上西门嫘臂弯“臂儒穴”。
西门嫘整条左臂一麻,弧形剑坠落地上。
石砥中没等对方变式,五指如钩,已扣住西门嫘“肩井穴”。
西门嫘全身一麻,刹时不能动弹。
石砥中寒声道:“你说你可是西门熊的姐妹?不说的话,哼!”
西门嫘何曾受人如此威胁过,她气得全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石砥中左手两指并起,狠声道:“你若再不说,我就在你脸颊留个记号!”
西门嫘气得大叫道:“你这小辈!”
她急怒攻心,一口鲜血涌上口内,朝着石砥中便吐。
“哼!”石砥中冷笑一声,侧身让过,他说道:“你先对我如此狠毒,现在怪不得我了!”
他双指一扬,便待向西门嫘眉心的“眉中穴”划去。
就在他双指划出之际,身后一声低沉的喝声道:“放手!”
他心中一震,已觉“命门穴”有一股劲风扑上。
刹那之间,他不加考虑,身形往前一伏,推开西门螺,然后将她往后一摔。
他希望自后掩来的东方刚,能够顾及这个中年妇人而缓一缓让他施出昆仑“云龙八式”
的轻功脱出他的控制。
岂知西门嫘被摔出后,他只听得“哎哟”一声,身后那只手掌依然跟着自己背后“命门穴”。
他脸色一变,扭身直跃而出,丝毫不敢停留,背后那只手掌有似附骨之蛆,任他旋身闪跃,也没有摔脱。
他暗自骂道:“没想到这天下闻名的天龙大帝,也是自后面偷袭人……”
他恨恨地一咬牙,将全身内劲都聚于背心之上,然后陡地一翻身,攻击一指。
东方刚一掌正好击在石砥中的“命门穴”上。
“叭”地一声,石砥中身形重重一晃,那右手攻出的一指却正好点中东方刚“云中穴”
上。 东方刚没料到自己一掌却没要了石砥中的命,他已被那攻来的一指击中。
幸得石砥中为了防备东方刚一掌会将自己心脉震断,所以提了全身八成功力凝聚于背心,反留二成功力发出那一指。
故而东方刚咳嗽一声,便已将上涌的气血压下,闭住了“云中穴”。
石砥中吐出一口鲜血,摇摇晃晃地一交栽倒地上。
东方刚有臂一伸,将石砥中提将起来。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紧抿,目光中混杂着奇异的表情,凝望着石砥中。
他还很清楚的记得这个倔强的年青人,这全身充满着神秘的年青人。
他喃喃道:“我不相信你永远幸运,永远能逃过死亡的馅阱!”
面对着这英俊的年青人,他心里有着强烈的妒忌。
他大步踏前,朝那松林掩盖的白色大厦行去。
才行了几步,他听见石砥中冷冷地道:“你将我放下!”
他止住步子,脸上满是惊疑地望着被提在手里的石砥中。 他说:“你说什么?”
石砥中目光冷漠地道:“我说将我放下,你这不要脸的人!”
东方刚左手一扬,“叭叭”两下,在石砥中脸上抽了两个耳光。
石砥中满脸通红,脸颊立即肿了起来,他却吭都没吭,依然冷冷地道:“放下我来,你若是自命英雄,当得起自称为天龙大帝的话,不要在后面暗袭人!”
东方刚呆了一呆,他面对冷漠的石砥中,心中竟然升起一层恐惧的感觉。
他想起秋天之时,石砥中曾被自己“白玉观音掌”打后,露出那七颗红痣。
从那时起,他就深深地震慑住了,到现在,仅三个月光景,这年青人竟能名列二帝三君之后,不能说不骇人听闻了。
他此刻眼见以西门嫘的身手还被石砥中擒住。
这种情形使得他深自恐惧着,恐惧着自己会象当年一样,败于人手。
他正在沉思之际,突听西门嫘自身后叫道:“你看这草……”
他回头一看,只见地上的绿草,一大片都变成焦黄,很快地枯死……
他忖道:“我这谷里四季温暖如春,而且我又将温泉引进谷中,那地下灵泉,也被我分成小道涌现山中,形成瀑布汇入湖里,这绿草怎会枯萎呢?而且只这么一会光景……”
他正在不解之际,已听见马蹄声响,一匹血红的骏马自松林旁跑了出来。
一眼瞧见东方萍骑在上面,他喝道:“萍萍,你到哪里去了?”
东方萍喘着气应声道:“爹,那群饿狼又来了,它们跑进谷了……”
她说话之际,已看到石砥中被东方刚擒在手中,不禁大叫道:“砥中,石哥哥……”
她跳下马,朝石砥中跑来。 东方刚说道:“走开!”
他双眉聚了一层杀意道:“我把这些狼关起来,然后将他喂狼,让他尸骨无存!”
东方萍两眼都是泪水,大叫道:“呃!不!不!不!爹,不要这样……”
石砥中喊道:“萍萍!我来看你,萍……”
东方刚喝道:“闭口!”他右手一伸将石砥中“哑穴”封住。
东方萍扑了上来哭道:“爹!你放了他吧!”
东方刚大袖一拂,提着石砥中朝白色大厦跃去。 东方萍喊了一声,急奔过去。
西门嫘道:“萍萍!不要去……”
东方萍身形一个踉跄,竟然跌倒地上,她凄然地叫道:“爹——”
她喷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狼嗥阵阵自谷外传来…… 松涛阵阵。
那遍植于小丘旁的青松,随着大风摇摆着,自树尖发出似海浪样的轻啸。
狼嗥阵阵。
自谷中传来紊乱而嘈杂的狼嗥,随着大风散布于谷中,与松涛之声混合着,在谷里四处回荡。
西门嫘眼见东方刚手提石砥中,隐没在松林后,而东方萍却悲苦地叫了声便倒在地上。
她飞奔而来,已见东方萍的胸前尽被鲜血沾满。 她大惊失色,叫道:“萍萍……”
她刚一摸东方萍的手,东方萍便大叫一声,跳了起来,叫道:“爹!爹!别那样……”
她似是疯狂样地朝松林那边奔去。
西门嫘身形一纵,跃在东方萍身前,一把将她抓住。
东方萍嘴角挂着血痕也都没有擦掉,她用劲地挣扎着,满脸泪水地嚷着道:“不要抓我,放我过去……”
西门嫘死劲地抓住不放,她见到东方萍哭得像个泪人似的,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她怜惜地道:“萍萍,你爹不会怎样地……”
东方萍哭道:“他被拿来喂狼,嬷嬷,你让我去!”
西门嫘哄着道:“不会的,你爹不会的……”
东方萍一甩头,两眼紧盯着西门嫘,问道:“你当我还是小孩子?”
西门嫘一愣,没有说话。
东方萍眼中射出怨毒的目光道:“你们总是与石砥中作对,总是想害死他,然后好把我嫁给西门锜那狂徒……”
西门嫘愕道:“萍萍,你怎好这样说?他们这次来谷里求亲,结果还不是被你爹赶了出去,我也没有说什么……”
东方萍一擦脸上泪痕,缓缓道:“你放不放我?”
西门嫘只觉东方萍那双美丽的眼睛,蕴含着无限的恨意,像是要将自己分尸寸段方始甘心一样。
她心头大震,柔声道:“萍萍,我这是为你好……”
东方萍冷漠地道:“我会恨你一辈子!” 西门嫘脸色大变,缓缓放开了手。
东方萍头也不回,朝着那松林奔去。
西门嫘愣愣地望着她的背影,喃喃道:“你怎么这样对我?”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对东方刚一见倾心,却没有使他改变心意。
待到他的妻子死后,自己也还忍不住跑去相就。为了爱情,自己牺牲了一生中最珍贵的青春,与他相守在荒寂的大漠中。
十多年的相处,使她视萍萍有如己出,却又想不到会得到东方萍如此怨恨相对……
她双手掩脸,喃喃道:“你怎好这样对我?”
骏马轻嘶,红影一道掠空而过,自她身边驰去。
她放下手,脸上挂着泪痕,朝那红马奔驰之处望去。
她眼见东方萍跃上马背,朝松林那边飞驰而去,不由自心里涌起一股恨意,喃喃道:
“你这忘恩负义的丫头,你忘恩负义……”
顿时,当年的情景又泛上脑际,她仿佛又看到钱若萍巧笑盈盈地朝东方刚走去,而自己也就被遗忘在背后,不悄一顾……
她眼露凶光,狠声道:“我要杀了你……”
她双拳紧握,自言自语道:“十七年前我放过了你,你现在却如此对待我,我一定要杀了你,你这贱人生的贱种……”
她飞身跃起,朝松林扑去。
大风刮起了东方萍的长发,跟红马的鬃毛一样,长长地飘在身后。
她脸上泪痕斑斑,嘴角带着血痕,身上穿着的白色轻裘也都沾着点点的血迹,像是朵朵的红花一样。
她脸色苍白,嘴唇紧闭,在骏马飞驰之下掠过高耸入云的苍松丛林,在石板铺成的小径上越过。
右侧山坡就是那白色大石砌成的大厦,左侧一道峭直的崖壁与右边的山恋高耸,形成一个狭谷。
在峡谷之前,此刻一道高约七丈的栅栏隔着,根根巨大都有碗粗,正好将狭谷围住。
东方萍冲到栅栏边,已见到谷外拥上许多灰色的雪狼。
在栅栏这边,四个玄衣大汉正扛着一桶桶的牛肉往栅栏里扔,那阵阵拥进的大狼就像潮水一样,永无止歇的冲撞进来。
狼嗥之声喧哗震耳,被狭谷两壁反射而来的回声更是惊天动地,震耳欲聋。
那些狼群奔跑于大漠之中,又冷又饿,一闻见牛肉的血腥味,齐都不顾死命地奔进谷来。
为了争夺牛肉,甚而互相残杀,利爪与白牙闪动下,血肉横飞,残忍无比。
东方萍来到栅栏之前,眼见这种凶残之事,血腥扑鼻,嗥声震耳,直使她一阵恶心,几乎吐了出来。
她脸色苍白无比,略一顾盼,便见东方刚已夹着石砥中朝右侧山上奔去。
她知道那山上有条狭道可过谷外,狭谷入口处的崖边有一块万钧巨石,若是推落下去,则刚好将那狭谷进口塞住。
这也是东方刚与东方玉两父子为了要一次消灭为害沙漠的饿狼,老早搬到那里去的。
东方萍叫了一声,但是声音却被狼嗥盖住。
她一抖缰绳,红马便朝右侧山坡飞跃而去。
那站在栅栏边的四个玄衣大汉,齐都惊愕地望着东方萍。
东方萍看到他们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听见什么,耳边风声呼呼,红马已如飞地窜上山去。
她举起袖子,擦了擦嘴,偶一回头,便看到西门嫘飞奔而来。
从那大厦里,十几个女侍都奔了出来,惊愕地望着骑马登山的东方萍。
怪石峥嵊,杂草丛生,这陡直的山峦,越到高处越是险峻。
但是红马四蹄轻踏,有如行走平地,凌风展翅般飞越而上。
东方萍看到天龙大帝衣袂飘飘,御风凌空直上高峰,眼前便是那块巨石。
她张开口来想要叫唤,却吸了一大口风,没能说出话来。
东方刚一跃数丈,很快便来到那矗立的巨石旁。
他身形一落,回过头来望见了骑着马上山的东方萍,他脸色一变,将石砥中放在巨石旁,一抖双臂飞跃而下。
他截住红马,猿臂一伸,便将东方萍从马上抓了下来:
红马长嘶一声,双蹄直立,张开嘴便往东方刚咬去。 东方刚叱道:“好畜牲……”
他横身一让,竖掌作刀,往红马颈上砍去。 东方萍惊叫道:“爹爹!”
她一把扣住东方刚右臂,不让他劈下去。
东方刚回目一看,惊道:“萍萍,你怎么啦?” 东方萍叫道:“大红,走开!”
那匹红马轻嘶一声,四蹄一扬,朝山上跃去。
东方刚看见自己的女儿胸前全是血,惊惶地问道:“萍萍,你怎么啦,胸前全是血?”
东方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东方刚问道:“是谁欺负你?”他焦急地问道:“你怎么会吐血?”
东方萍泣着说道:“是你欺负我!”
“什么?”东方刚修眉一斜道:“对爹爹怎好这样说话?”
东方萍道:“你把石砥中……” 东方刚怒道:“那狂妄的小子!”
东方萍亢声道:“不!他是个好人,最好最好的人!”
东方刚一愕,想要轻叱一声,却看到东方萍苍白无血的脸,和脸上的泪痕!
刹那之间,二十年前那鲜明的印象又回映脑海,他喃喃道:“你多象你妈……”
东方萍浑身一颤,无限的委屈都涌上心头,她放声痛哭道:“妈!妈……”
“唉!”东方刚叹了口气道:“可怜的孩子……”
他轻轻地拭去东方萍脸颊上的泪水,叹道:“你是不是很恨爹?”
东方萍仰头道:“爹!你放了他吧!”
东方刚道:“孩子,你又怎能理解我这做父亲的苦心!”
东方萍道:“我不管嘛!我一定要你放了他!”
东方刚道:“你是不是很喜欢那小子?” 东方萍羞怯地垂下头来,默默不语。
东方刚推开女儿,道:“我不许你跟他接近!”
他对着惊愕的东方萍道:“你站着别动,等会我会告诉你。”
他身如旋风,回身飞跃而起,往那块巨石奔去。 东方萍叫了声,也跃了上去。
东方刚来到狭谷之上,略一俯视,只见底下谷里狼群拥挤,一片灰色的躯体里,不时有鲜红的血冒出。
那些雪狼因为直冲而进,互相倾轧相挤,以致于凶残的搏杀起来,尖锐刺耳的嗥叫使人心颤肉跳,掩耳欲逃。
东方刚呵呵一笑道:“这下大漠里危害人畜的饿狼该要绝灭了吧!”
他深吸口气,双掌互相摩擦,只听他闷哼一声,双臂一抖,一股气劲发出,击在那高约四丈,厚达丈余的巨石之上。
那块巨石重达万钧,下面半截埋在土里,此刻被天龙大帝一击,竟然晃了一下。
东方刚浑身衣袍立即隆起,大喝一声,大袖一扬,泥沙顿时飞溅开去,露出了石根。
他向前疾走两步,满头长发根根竖起,双掌已贴住那块万钧巨石。
“轰隆”一声巨响,那巨大的石块被东方刚无匹的劲儿兜起来,滚落下去。
碎石泥沙,山崩地裂似的洒下,一片尘灰飞扬而起。
东方刚喘了两口气,双足有如钉入土里,站在狭谷之上,望着那块巨石向下滚落。
震耳的回声,有如晴天响起霹雳,良久方始歇止。
那块巨石刚好将狭谷入口之处封住,那些被压死的灰狼,很快的便被其他的狼将残骸吃掉。
东方刚冷哼一声,自言自语道:“只要半个月,这些为害大漠的饿狼便会被消灭殆尽。”
他话声一了,便听见西门嫘道:“那么这整个大漠来往的旅客牧人都该修庙敬你了?”
东方刚侧目一看,只见西门嫘扶住东方萍,冷冷地朝自己望来。
他听出话中含有讽刺的语气,不由问道:“你这是干吗?”
西门嫘淡淡地道:“没有干吗!我来看你将那姓石的小子扔下去喂狼。”
东方刚道:“你与他有仇?硬要他粉身碎骨?”
西门嫘反问道:“那是你痛惜他了?”
东方刚道:“象他这种人记仇之心极烈,爱恨之间往往不容一发,所以……”
西门嫘道:“所以你不敢将他扔下去?” 东方刚脸色微变道:“你这是挑拨?”
“哼!”西门嫘冷笑一声道:“那你就是要把你的女儿给他了?”
东方刚冷哼一声道:“这又关系你什么事?”
西门嫘道:“那么我哥哥和侄儿来向你求亲,你为什么不肯?”
东方刚冷嗤一声道:“西门熊那混帐儿子还配得上我女儿!”
西门嫘倏地狂笑起来,笑声飘散开去。
东方萍目光中掠过惊诧之色,东方刚问道:“萍萍你怎么啦?”
西门嫘止住笑声道:“我们姓西门的就如此被你瞧不起?呵呵!今天让你看看姓西门的手段。”
东方刚见东方萍眼中露出哀求的神色,张着嘴却讲不出话来。
他脸色大变道:“西门嫘你将她怎么样?”
西门嫘沉痛地道:“二十多年前,她妈将你自我身边抢去,使我受尽了心灵的痛苦,我忍耐着在这荒漠里伴着你十七年,总想有一天能获得你的怜爱……”
东方刚道:“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我心已死,我对不起你……”
“哼!”西门嫘冷笑一声道:“对不起我就行了?我这二十余年的青春,我这二十余年的心血就只一句对不起便行了?”
东方刚痛苦地低下头来,但很快地他便抬起头来。
他说道:“所以你就以萍萍威胁我?”
西门嫘冷笑道:“我抚育了她十六年,谁知她却以仇恨待我,你们姓东方的都是忘恩负义……”
她话声一顿,随即尖声道:“你站在那里不要动!”
东方刚咬呀切齿道:“我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无耻,我瞎了眼!”
西门嫘冷哼一声道:“你瞎了眼?倒是我瞎了眼。”
东方刚脸罩寒霜道:“你说,你到底要怎么样?”
西门嫘自言自语道:“我要怎么样?”她突然狂笑道:“我能怎么样?二十年前我都没怎样,现在还能怎样?”
东方刚暗叹口气,只觉自己一生所作所为,几乎无一是处,害得这面前的女人将一生最辉煌的岁月因自己而蚀磨。
在荒寂的大漠中,自己为了怀念心里所钟爱的人而留下,却让西门嫘也陪同自己任凭黄沙蚀去青春。
他暗自谴责自己道:“我又为什么任她跟我在这里生活如此之久?”
西门嫘见到东方刚沉吟不语,冷哼一声道:“你别想什么鬼花样,若是你不顾她的性命的话……”
东方刚怒道:“你这样威胁我,倒底是何居心?”
西门嫘双眉轩起道:“你先将那姓石的扔下去喂狼!”
东方刚哼了一声道:“反正这小子死了,我也不会将萍萍许给西门熊那奸滑狡诈的小子!”
西门嫘冷冷道:“我是怕你和姓石的小子勾通了,那么我的侄儿还有活命?反正天下的女人多得是,我倒不怕锜儿找不到更好的。”
东方刚目光一瞥,看到石砥中趴伏在地上,那匹血红的马正在伸出舌头舐着他的脸。
他心中掠过一丝怪异的情绪,他暗忖道:“这小子真是天下奇才,全身仿佛钢铁铸成的一样,而且聪颖无比,意志极强,西门熊若与他为敌,真会吃点苦头,我何不……”
西门嫘冷眼而观,见东方刚微皱双眉的样子,唯恐他会改变原有主张。
她尖声道:“东方刚你别弄鬼,若是你不将他扔下,我就将你的宝贝女儿扔到底下去!”
东方刚默默不语,他的思绪急转,暗忖道:“这姓石的小子记仇之心极盛,而又眼带桃花,看来是个极不专情之人,我怎能将萍萍终身托付给这种人……”
他目光一转,便将石砥中自地上提了起来。
低头一看,谷里密密麻麻的都是蠕动的狼群,他知道任何人都不能处身在这数以千计的饿狼中,而保全了性命。
他举起了石砥中,欲待向狼群中扔去。
突地,他眼光瞥见东方萍,却见到她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着,自那两只动人的大眼中,一溜溜的泪水流了出来,挂满脸颊。
他心头大震,说道:“萍萍,你别怪我,为了救你的性命,我只得将他牺牲了。”
东方萍被点住“哑穴”,全身不能动弹,只是不住地流泪,眼中满是乞求的眼色……
东方刚将头一斜,咬牙道:“为了使萍萍脱离险境,我只得将你扔下狼群之中了,我将你穴道解开,不致马上便死,我想你也不会怨我了。”
他一掌拍活了石砥中闭住的穴道,振臂一挥,便将石砥中往谷里扔去。
就在他扔出石砥中之际,那匹红马长嘶一声,急冲上来,飞蹄朝他身上踢去。
他身影一挪,闪了开去,却突地听见一声龙吟似的长啸自狼嗥声里穿云直上。
闻声侧目,他瞥见石砥中四肢移动,回空划了个大弧,有似飞鹤绕云,奇快无比地向西门嫘射去。
石砥中双肩如剑斜轩,目中射出狠毒的神光,拚命样的攻向西门嫘而去。
西门嫘似是没有料到石砥中会回空绕旋一匝而攻将过来,她心中一惊,竟然不知怎样才好。
一接触到那犀利而仇恨的目光,她,心头大震,不及思索,便将劈死东方萍。
“嗡——” 两支短剑闪烁着光芒,自空中似电射来。
西门嫘手刚举起,剑尖已经准确无比地射到她双臂之上。 “呀——”
她叫了一声,双臂被短剑穿过,鲜血立即涌出。
在这刹那之间,她右足一踢,将东方萍踢得平飞两丈,朝谷里落去。
石砥中身在空中,眼见西门嫘被天龙大帝双剑射中,却不料她尚要拚命将东方萍踢落谷中。
他痛苦地长吟一声,双掌急劈而出,两道劲风汹涌压到,立时将西门嫘击到于地。
他趁着掌风劈出之劲,身形翻起,仰身倒射而出,朝东方萍追去。
东方刚大喝一声,一抖双臂,身上长衫飞出,有似一面钢板,急劲无比地射向东方萍而去。
东方萍身子不能动弹,被西门嫘像踢皮球似的踢向谷里。
她的身子急速落下,却适巧被东方刚抖来的衣衫承住。
她在空中落下之势缓了一缓,石砥中已经跃了过去,一把便将她衣衫揪住。
石砥中抓住了东方萍,右手一勾便将她紧紧地抱住,唯恐她又会离开他怀抱而去一样。
他抱住东方萍,深吸一口气待要跃上山崖,却不料体内真气一竭,身子又急坠而下。
他心中一惊,随即便想到这是因为刚才“命门穴”被天龙大帝击中,心脉受伤之故。
虽然他趁着西门嫘纠缠东方刚之际,暗自运功疗伤,但是却未能完全恢复。
为了心急东方萍的安全,他连续施出昆仑名扬天下的绝妙轻功,故而体内真气用竭,不能生生不息地运转。
身形急堕之际,他连喘两口气,硬生生提起丹田中残余的真气,急速地行那“搜穴过宫”
的“瑜伽门”疗伤之法。 东方刚大喝一声道:“石砥中,看剑!”
石砥中体内真气正好绕一周天,却听到东方刚的叫声。
眼角一闪,一柄短剑急速似电地射来。
他心里一惊,怒气上涌,方待拚命让开身子,却见那支短剑不是射向自己,而是往自己脚下射去。
那支短剑一到石砥中脚下,便好象虚空有人托住一样,停住不动。
石砥中这才晓得东方刚是要让自己在空中有藉力之处,以免使东方萍跌死。
他冷哼一声,脚尖一点剑刃,飞快地仰头一看,只见距山崖已有三丈多高,石壁峭直如削,毫无立足之处。
现在若以他一人之力也不能凭着这点藉力而跃回原来之处,何况手中还抱着一个人?
所以他决定还是先落下谷里再说。
他藉着空中一顿之刹那,回掌一拍,将东方萍穴道解开,然后飘身跃下。
那支短剑停住空中一下,便落了下去。
石砥中反掌一抓,便将那支短剑接住,他握在手中,胆量壮了不少。
东方萍咳了一声,睁开眼来便看到自己正在虚空,急速地向下堕落之中。
她惊叫一声,紧紧地搂住石砥中,赶快闭上眼睛。 叫声中,石砥中已落在谷中。
他跌在狼背之上,将那只狼压得肚肠都流了出来。
由于太高落下之故,他打了两个滚方始消去急速堕下的加速劲道。
密密的狼群,不住地嗥叫着,石砥中顺着滚动之势,剑刃划动,光芒闪烁,刹时便将丈内饿狼杀死。
血肉横飞中,狼头拥挤,又有许多急冲上来。
剑幕布起,将东方萍罩在里面,石砥中神情严肃地催动着吞吐的剑芒,阻挡那些猛扑而来的大狼。
东方萍听到剑刃舞动的呼呼风声,以及狼的惨嗥声,又见到这种残酷凶狠的情形,不由得吓呆了。
石砥中左臂搂着东方萍,突地觉得她全身颤抖,不由问道:“萍萍,怎么啦?”
东方萍听得声音,这下看到自己是在石砥中的保护之下,她喜极叫道:“砥中!哦!石哥哥!”
石砥中露出一丝笑容道:“萍萍,你没有想到我会与你一起吧?”
东方萍连连点头,喜极而泣道:“石哥哥,石哥哥……”
石砥中紧紧搂住东方萍,道:“萍萍,不要哭!”
东方萍擦了擦眼泪道:“我是太高兴了……”
石砥中喝叱两声,剑转半弧,回旋之间,连击三剑,剑剑重叠,布起两层剑幕。
东方萍看到石砥中身上衣衫破碎,肩上有着几条爪痕,不由惊叫道:“你受伤了……”
石砥中朗声道:“这算得了什么?”他关怀地问道:“萍萍,你不要怕,有我在这里。”
东方萍睁大眼睛,摇摇头道:“我不害怕。”
石砥中拉开东方萍,伸左手到怀里将“红火宝戒”掏出来给东方萍道:“你拿好这个,我们到那块巨石边去。”
他说完没待东方萍答应,便挥动手中短剑,往谷中大石跃去。
大狼似潮,汹涌不停地冲了过来,又一只只死于剑下,血水飞溅,使得石砥中和东方萍溅得满头满脸都是鲜血,简直跟个血人一样。
那些饿狼好似疯狂,互相残杀,互相咬噬,只要被杀死的狼尸一落地,便被吃个精光,不留一点残骸在地。
血腥之气充满谷里,东方萍右手拿着红火宝戒,双眼紧闭地扒在石砥中肩头之上。
在白天,阳光照耀之下,红火宝戒仅仅显出一轮微小的光晕将她半身罩住,不象在黑夜,戒上发出的光芒好似烈火一样的耀眼。
石砥中身形移动得缓慢无比,那四外拥上的饿狼使他一点都不能松懈,运出真力,舞动剑刃护住身子前进。
他也不知道杀了多少只狼,但已觉得右手酸麻,真气渐弱。
他喘着气,汗水和血水流满了脸孔,艰辛无比地行走于狼群之中。
头发散乱,将他脸孔都遮去半边,他甩了一下头,却听见东方刚的呼叫之声。
侧目一看,只见狼群之中,一道青绿的光霞闪烁生辉,所到之处,大狼披靡。
他冷哼一声,运剑行空,又连劈八只大狼。
眼见前面就是谷口的巨石,他鼓起勇气,使劲一跃,跳起一丈多高,便已乏力。
真气一泄,他闷喝一声,短剑插向那块巨石。
“噗”的一声,短剑已插进石中,仅露出剑柄。 石砥中身子一翻,便跃上石上。
他急喘了几口气,才将东方萍放下,道:“萍萍,安全了。”
东方萍看到石砥中狼狈的样子,不由惊叫道:“你全身都是血。”
石砥中举起袖子擦了擦脸,喘着气道:“这没关系,都是狼血。”
他话声未了,却站立不住,双腿一软,便一屁股坐倒石上。
东方萍急忙将他扶住,问道:“你……”
石砥中摇摇头道:“这是脱力所致,一会儿会好的。”
东方萍扶着石砥中,想要使他躺在自己的腿上,谁知才略一移动,石砥中却呼起痛来。
东方萍吃了一惊,略一查看,发觉石砥中大腿及腰背之处,伤痕累累,尽是狼牙之迹。
她痛怜地道:“全身都是伤,还说一会就会好。”
石砥中笑道:“我是打不死的人……” 他脸上笑容突地一敛,道:“萍萍,你看!”
东方萍顺着石砥中指处一看,竟然见到谷底的狼群疯了似地奔跳互噬,理都不理东方刚。
一声声惨厉骇人的嗥叫发出,七、八只大狼倒毙地上,刹那之间,尸骸又被其他大狼吃掉。
惨嗥凄厉,一只只的大狼无故倒毙,又都被分食,接着又是一只只地倒下。
嗥声绝灭,谷底满地遍处的狼尸,重重叠叠……
极端的嘈杂与嗥嚷后,继之是极端的岑寂,仿佛空气都已经冻结。
四周像死一样的静,静得有点可怕……
东方刚手持那枝绿漪剑,挺立在狼尸之中,他满身溅得斑斑狼血,但是他却好像呆住一样,站立不动。
的确,像这样凶残的饿狼,成千地死去,而且仅在一个刹那里死去,实在令人难以相信的。
尤其,当自己处身在狼群之中,眼见这种奇绝之事,更是令人震慑不已。
东方刚目光缓缓移动,很快便发觉那成千的饿狼都是嘴角流着黑色的血液而死。
他全身一震,失声道:“毒!他们全都是中毒而死!”
他抬头一望,只见到石砥中和东方萍相偎在一起。
“哼!”他冷哼一声,目光与石砥中的眼光相触。
双方的目光相触的刹那,他心中一动,思绪转到刚才石砥中被自己击中“命门穴”时吐出一口鲜血的事。
他忖道:“他被我击中‘命门’死穴都不会死,那口鲜血吐出后,便见到地上草皮变得枯黄,显然他血中有毒……”
他思忖至此,目光一转到满坑满谷的狼尸,汗毛不禁为之竖立。
他脱口呼道:“毒人!他已是个毒人……”
石砥中正在奇异于东方刚那种迷茫疑惹的态度,此刻突然听得他的呼声,不由心头一震,忖道:“千毒郎君曾问我是否是毒人,而此刻东方刚也说我是毒人,莫非我血液中真个有毒?”
他随即想到千毒郎君施放“无影之毒”,毒杀海中鲨群的情形,那仿佛与眼前狼群毙死的情况完全一样。
东方萍忽地呃了一声,奇道:“好可怕,这些狼不知怎么统统死了!”
东方刚看见石砥中身上染遍了血,而东方萍却正要触碰上去,他不由叫道:“萍萍,不要碰他!”
东方萍一愕,嘟着嘴道:“偏要碰他!”
她伸出手去要扶石砥中靠在自己身上,却发觉石砥中侧身躲着自己。
她诧异地问道:“石哥哥,你怎么啦?” 石砥中道:“不要碰我!”
东方萍睁大两只黑亮的眼睛,望着石砥中那红肿的脸,不知是怎么回事。
石砥中嘴唇紧闭,脸上浮起痛苦的神色。
东方萍以为石砥中因为受到自己爹爹的喝叱而至如此的痛苦,她伸出手去,轻声道:
“我就是要碰你!”
她手才一伸,石砥中竟然有如遇见蛇蝎,闪躲开去,道:“不要碰我,快别碰我!”
东方萍一愕,已觉身边微风飒然,手臂已被人家抓住。
她慌乱地回头一看,见到抓住自己的正是自己的父亲天龙大帝东方刚。
东方刚沉声道:“不要碰他,他身上有毒!”
东方萍微微一怔,道:“我不信!”她移转目光盯着石砥中。
石砥中满头大汗,点头道:“别碰我,我全身都是毒。”
东方萍叫道:“我绝对不信,我不信……”
石砥中痛苦地道:“那些狼就是因为吃了我的血才全部中毒死的,我,我是一个毒人……”
东方刚将东方萍拉过来,沉声道:“他说的话不错。”
东方萍放声大哭,道:“我不相信你们的话,你们欺负我!”
石砥中凄然一笑道:“我的血液被狼吞入,立即那只狼全身都是毒,毒发死时若被其他的狼分食,则那些又会死去,所以在一刹那里,这谷底的狼全都死去了。”
东方萍满脸泪痕,说道:“你刚才也没说,你明明在骗我。”
石砥中道:“我也是才晓得的。”
东方刚轻轻地拍着东方萍的肩膀道:“孩子,别哭了,这有什么好哭的?”
他叹了一口气,道:“石砥中,我很感激你救了萍萍,这是伤药,你敷上吧!”
石砥中冷冷一笑,道:“从我初进天龙谷,我便没要你一点东西,现在我也不需要你的伤药,我石砥中从不向任何人乞怜,也不需任何人同情我!”
东方刚默默地望着面前这个青年,他也在为这个有血性、有勇气的男子汉而惋惜。
他暗忖道:“昔日据丁一平对我过,毒门中有一种人练成浑身都是毒,而成为非毒不侵的毒人,但是这种毒人却会每月发作一次,发作之时神智昏迷不醒,全身发冷,不必经过半年就会死去,我岂能让萍萍跟着这种死期已定的人!”
石砥中冷漠地望着东方刚,突地狂笑道:“你怕我会将你的女儿带走?你想就此杀死我?”
东方萍恐惧地大叫道:“砥中,你不要再笑了!”
她哭着道:“不管怎样,我一定要跟你去!”
东方刚嗔道:“胡说,他只有半年活命,你还想要跟他?而且他浑身是毒,跟他一起,你马上就会死。”
东方萍道:“我不怕。” 她不停地挣扎,想要往石砥中身边奔去。
东方刚怒道:“萍萍!你难道连爸爸都不要了吗?”
东方萍全身一颤,扑进东方刚的怀里,放声痛哭道:“爸爸,爹……”
石砥中咬紧牙根,不让眼眶里的泪珠滚落下来,他深吸一口气,道:“在下若是半年内不死,必来向前辈领教,刚才承你的一剑之助,使我不致跌死,但我定要来报答今日加之于我身上的侮辱。”
东方刚道:“你若不死,我希望你随时来此,我会在谷里等着你。”
石砥中深深地望了东方刚一眼,沉声道:“到那时我若将你击败,我就要将萍萍带走!”
东方刚冷笑道:“一年之内,你只要能挡过我六百招,我便将萍萍许配给你。”
石砥中坚定地道:“一年之内,我一定要将你击败,否则我不会娶萍萍的。”
他昂然站立在大石之上,话音在石壁间回荡着,造成无数个回音。
天龙大帝注视着石砥中,在这一刹那,他心里升起一丝恐惧,仿佛他已经看到不久的将来,自己在石砥中掌下落败……
他暗自喃喃道:“这是不可能的啊,这是不可能的!”
东方萍圆睁双目,凝注石砥中,在她的眼里,石砥中仿佛全身都散放着耀目的光芒。
那豪迈的话语在她心底震荡着,使她说不出话来。
石砥中挥动了一下手臂,道:“萍萍,你等着我!”
东方萍毫不迟疑地道:“我等着你,石哥哥,我在这里等你到老到死。”
石砥中只觉浑身热血沸腾,激动得咬紧嘴唇,目光深沉地凝注东方萍。
东方刚看见自己女儿那种依怜不已、柔情万缕地痴望石砥中的样子,不由暗叹了一口气。
他仰首望天,默默地道:“若萍,你在天之灵不远,是否能告诉我这样做到底是不是对?”
云天似海,他似乎自蓝灰的天空中看到一个清丽的影子。
那美丽的靥上浮着淡淡的微笑……
他喃喃道:“若萍,你说我这样做对不对,你别只是笑……”
东方萍非常难过地对石砥中道:“这个戒指还给你。”
她侧目叫道:“爹,剑给我。” 东方刚自幻想中醒过来,问道:“哦!什么事?”
石砥中道:“萍萍,这两样东西你都留下来吧!”
东方萍道:“你把绿漪剑带去,我留下这戒指好了。”
她说到这里,突地想到一事,不由高兴地道:“这戒指能够吸……”
她话声一顿,望了一眼东方刚,道:“你还是将这枚戒指拿去,我留下绿漪剑好了。”
石砥中聪颖无比,马上便晓得东方萍心中所想,他暗叹口气,忖道:“虽然这红火宝戒能吸毒祛寒,但我却亲见千毒郎君并不看重这枚戒指,想必对毒人无效。”
他心中虽是如此想,却依然接过东方萍扔过来的红火宝戒揣在怀里。
东方刚冷冷地望了石砥中一眼,道:“你可要换些衣服?”
石砥中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破褴的衣衫,淡淡一笑,道:“我除了要你女儿之外,天龙谷里任何的东西我都不要!”
他嘬唇一呼,红马长嘶一声,自崖上飞跃下来。
宝马跃落巨石之上,挨着石砥中的身子,亲昵地磨擦着,好似非常高兴一样。
东方刚骇异地注视着这雄骏的红马,暗赞道:“好马!真是一匹举世难逢的好马,只可惜他快死了,这马又得让与别人。”
石砥中轻轻拍了拍红马的颈项,然后跨了上去。
仰目望去,两边山崖耸入云天,崖壁峭直平滑,有苍绿的苔藓和枯黄的小草。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走了!”
东方萍怔怔地望着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说出什么话来。
石砥中深深地望了东方萍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对东方刚道:“在下就此别过。”他话声一顿,伸手进怀,掏出一块玉石。
他望了望那块灰绿色的玉石,苦笑道:“这本是人家一番好意,谁知却会如此转变。”
他朗声道:“这原是你的,现在还给你。”
东方刚接过他扔来的玉石,不由得吃了一惊,道:“这是三十年前……”
他抬头道:“庄兄将这个交与你,你有何要求?”
石砥中朗笑一声,道:“我从不贪求任何事,这块玉石要他作什?原璧归赵有何不好?”
他一抖缰绳,红马长嘶一声,跃下巨石,朝谷外飞奔而去。
东方萍急走两步,大声道:“我等着你……” 声音在谷里回荡,她猛然放声大哭。
东方刚愕然望着远去的人影,只觉眼前一片模糊,不禁两滴泪珠浮出眼眶,滑落脸颊……
他心里泛起一股惆怅而遗憾的情绪,似乎像失落了些什么……”
“唉!”他轻叹一口气,暗忖道:“像这种具有顶天立地豪迈气慨的千古奇才,却要遭受这种折磨?东方刚!你怎么如此丧失人性,还要加重他的折磨?”
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看到自己的女儿弓身伏在大石上哭泣着。
他暗骂道:“东方刚!你老了!也昏庸了……”
冷飒的寒风轻回在谷底,他俯下身,拍了拍东方萍的肩膀,轻声道:“萍萍,不要哭,是为父的错。”
东方萍以手蒙着脸伏在自己的膝上哭泣,理都没理东方刚。
“唉!”东方刚叹了口气道:“我阅人不计其数?却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样倔强的人,萍萍,为父的是为你好,他身带七星痣,一生灾难重重,情债满身,你自小娇生惯养,怎能忍受得了?所以我……”
东方萍恨声道:“不要说了,不要说,我不要听。”
东方刚继续道:“既然你一定要不管一切地跟着他,那我也只得让你如此,所以我决定……”
东方萍霍然抬起头来,急道:“决定怎样?”
“呵呵——”东方刚放声大笑,道:“你说不要听,又干嘛要听?”
东方萍娇羞地道:“我偏要听!爹,你快说嘛!”
东方刚道:“我决定重出江湖,到东海去找千毒郎君,问他毒人之毒要怎样才能解去。”
东方萍睁大了眼,紧盯着她的父亲,注意地倾听着。
东方刚道:“我将要去找寻那种方法或者草药,然后替石砥中将这些毒去掉。”
东方萍欢欣地叫了一声,扑进了东方刚的怀里,不停地道:“爹爹,你真好。”
东方刚呵呵地笑道:“这会儿爹爹变得真好了!还恨不恨爹?”
东方萍摇了摇头,道:“我最喜欢爹。”
东方刚用手托起东方萍的下巴,笑道:“看你满脸的泪痕,竟又笑得这样开心,哭哭笑笑倒跟小孩子一样,这么大的姑娘了,真不知害羞!”
东方萍娇羞地擦了擦脸,嘴角洋溢一片浓郁的笑意,美丽无比。
东方刚缓缓抬起头,望着谷外茫茫的一片,他喃喃地道:“雾起了,人生的道路上又何尝不是一片白雾,谁都不知道未来究竟会怎样,因为谁都看不透这层雾。”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暗忖道:“但愿我这样做是对的。”
东方萍拉了拉他的手臂,道:“爹,我们快点准备动身嘛。”
东方刚嗯了一声,道:“你这么心急于吗?反正还有半年的时光。”
他又张口大笑道:“呵呵!怪不得人家说女心向外,女儿大了连爸爸都不要了!”
东方萍顿足道:“我不来了,你光是笑人家!”
东方刚看到自己女儿那种娇羞可人的样子,不由得放怀大笑,道:“既然我笑的是人家,你又何必不来呢?走吧!”
山风吹来一片淡淡的薄雾,却带走他呵呵的笑声。
雾浓了,将整个谷底掩住,笑声远去了……——

冬日,凄迷的阳光普照大地,雪地上两行蹄印渐渐远去。
石砥中头戴毡帽,骑在马上,忧郁的眼睛里有疲惫的神色。
他从天龙谷里出来,便疯狂似的纵马朝南飞奔,整日整夜都没有停过一步。
直到天色一亮,他才将心里积蓄的痛苦感情完全发泄出来,然后才缓缓地驰行。
经过整天整夜的奔驰,他发现已经来到沙漠的边缘。
过了长城,他找到了个成衣铺,买套衣服和毡帽,然后换下那身破褴的衣裳。
他受到沉重的打击,想要借肉体上的折磨,来减轻心里的痛苦,所以一直穿着破衣,赤着背在荒凉的沙漠里任凭刺骨的寒风鞭打着。
换过衣服之后,他稍微休息一下,便又启程往南而行。
将近正午时分,他已来到陕西境内,心中那股狂热痛苦的情绪一去,却又涌上深深的忧郁。
“唉!”他叹口气,落寞地摇了摇头。
回过头去,那行蹄印在雪地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宽阔的雪原上,就只有这两行蹄印,使人看来格外有种凄凉的感觉。
他缓缓回过头来,目中涌现一眶泪水,只听得他自言自语道:“不堪回首,回首一片凄凉……”
他举起袖子,擦干眼泪,孤寂的情绪紧压在他心头,使他的忧郁更浓了。
他的思绪运转,想起自己自从离家以来,便总是遭逢到命运的折磨,每次才自死亡的隙缝里钻过,不久却又重新面对死亡的威胁。
他自嘲地道:“毒人?天下有谁知道我什么时候成了毒人!”
他记得在东海遇到千毒郎君时曾听过他提及毒人一词,但他却不知道毒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他全身血液都含有剧毒,这总是事实,而且由于这个事实,使得他与东方萍离开得那么远。
他苦笑着道:“仅仅半年可活,仅仅半年……”
他咬了咬嘴唇,思忖着东方刚对自己所说的这句话。
突然,他诧异地忖道:“天龙大帝并非毒门中人,他又怎晓得毒人只能活半年?而且我并没有服下什么毒,仅仅是吃了‘还魂草’的果实而已……”
他精神一振,继续忖道:“据千毒朗君说他一生弄毒,涉猎天下所有毒物,甚以身试毒,故而百毒不侵,血液中自然产生一种克制毒物的能力,所以他成了毒人,那么我又怎么会成为毒人?”
他是极为聪明之人,思绪流转,很快地便分析清楚。
他想道:“我昨日力竭筋疲,而且又只顾得与狼群搏斗,全副精神都用在保护萍萍的安全上,因而不能冷静考虑。我若是本身中毒,为什么真气搜穴都未曾发现一点征兆,而且我还那么快便回复过来,身上毫无伤痕,这可能都是因为服下那‘还魂草’之效……”
思想一通,他的心境较刚才开朗不少,已不再觉得抑止不住的愁闷涌上心头。
他吁了口气,忖道:“反正人生必有一死,又何必怕成这个样?”
他挥舞着拳头,昂首望天,豪迈地道:“我一定要取得鹏城里的宝物,练成绝世之艺,光大我天山一脉。”
他顿了顿道:“反正还有半年的时光,足够我证实这个想法。”
他一念既定,倒觉得腹中有点饥饿起来,极目四望,竟不知何时来到山道里。
四周高山峻岭,群峰耸立,一条宽约七尺许的山道,沿着山脚回绕而去。
雪盖山岭,不时有碎冰落下,发出叮叮的脆响。
石砥中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忖道:“想不到好好一条官道不走,竟钻到这条狭窄的山道上来,连个歇息的地方都没有。”
他正在忖思之际,突地听见前面马蹄之声急速响起,立刻发现自山壁转弯处,急驰来了一人一骑。
他目光犀利无比,一眼便瞥见那是一个头扎蓝色布巾、身穿白色皮袄的少女。
她骑着一匹乌黑的马,急速地奔驰过来,好似有什么人正要追赶上来一样,脸上现出慌乱的神色。
石砥中见那少女脸色苍白,偏又很是瘦削,故而两颗乌溜溜的眼珠看来很大很亮,像两颗星星一样地闪烁着。
他缓缓带马往道旁一闪,想要让那个少女先驰过去,因为他知道急着赶路的人,在忽忙赶路时的心情。
转眼这间,那匹乌骓带着一阵香风急掠过去。
石砥中深深一吸,一股幽香冲进肺腑,使他不由得回头望了一望。
那匹马四蹄如飞,蹄后带起雪片急驰而去。
石砥中抿了抿嘴正要回头,却发现那马上的少女也回过头来朝这边望了一下。
她发觉石砥中也在望她之际,很快地便回过头去,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石砥中淡淡一笑,一夹马腹,缓缓往前行去。
谁知他才走了不到丈许远,背后蹄声急响,好似有人追了过来。
他闻声回过头去,只见那匹乌骓马已掉头过来,朝它原来奔来的方向急驰回去。
他诧异地忖道:“这清瘦的少女怎么又跑回来了呢?莫非她有精神病不成?跑过来又跑过去的……”
他皱了皱眉,又将红马带过一边,想要任那少女奔驰过去。
急骤的蹄声突然在他身边一停,那匹乌骓马轻嘶一声,人立而起。
石砥中吃了一惊,却见那少女整个身子紧贴马鞍上,没有跌下来。
她轻喝一声,那匹马便屹立不动,然后她喘了口气自囊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盒。
她说道:“这位相公,请你替我保存一下这个玉盒。” 石砥中愕道:“这……”
那少女急忙把那玉盒扔给石砥中,她匆匆道:“等下有人追来,不要被他们看到,也不要打开来。”
石砥中张口应声,却已见那少女掉转马头飞驰而去,再也不容他多说一句话。
他愕然望着那远去的少女,暗忖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为何要将这玉盒交给我呢?”
他拿起那个玉盒,只见盒上刻着一只鲜红的蝎子,还有两个用金丝缠成的篆字。
他轻轻念道:“天蝎。”
他皱了一下眉头,忖道:“这是什么东西?里面装的是药物还是珠宝?或者真是一只蝎子?”
就在他低头沉思之际,数匹快马自前面山崖转出,飞快地往这边奔驰而来。
他抬头一看,只见当先两骑是两个长髯老者,后面四骑都是中年壮汉,他们急奔而来,仅瞥了他一眼便自身边驰过。
石砥中暗忖道:“这几个人的脸色都一样的黑,仿佛经年累月都在晒太阳一样,看他们这样,莫非正在追赶那个大眼睛的少女?”
他自袖里又将那个玉盒子拿了出来,怎么瞧都摸不清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而他也不愿开启玉盒,所以便将之再收进怀里。
他望了一下身后,已没再见到那些诡异的骑士。
略一沉吟,他忖道:“我还是到前面镇上或村上等她,否则在这儿空着肚子等,实在……”
蓦地,自山崖转角处,一连四个人飞奔而来,他们齐都手持长剑,步履快速无比,转眼便已飞奔到石砥中的眼前。
他们诧异地望着石砥中,其中那三绺长髯、飘飘垂胸的老道,冲着石砥中道:“无量寿佛,施主可曾见到一个女子自此经过?”
石砥中见这四个道人都是身穿青色长袍,胸前绣着七颗银色星星;在左手伸出时,指上有两颗乌光烁烁的指环,装扮很是奇怪。
他摇了摇头,问道:“道长要问那女子做什么?难道她……”
那老道打了个稽首,道:“贫道华山天容,准备要擒住那女子回山,听候掌门吩咐,请施主告诉贫道……”
石砥中又是摇了摇头,道:“在下只是在此路过,并未见到有什么女子经过,但不知道长为何要擒住这女子?”
那老道见到石砥中一表堂堂,且又气概非凡,故而很客气地对待石砥中,生恐碰错了人,而致惹上麻烦。
谁知石砥中竟会理都没理他的话,倒反问了他一句,而且话中前后矛盾,一听便知说的是假话。
天容道人还未说话,却听得蹄声急响,六骑快马分成两排,正追赶着一匹乌骓马而来。
他叫了一声,长剑一挥,其余三个道士便将山路堵住。
石砥中见那被追赶的正是刚才递交玉盒给自己的清瘦少女。
而在她身后追赶的六骑快马,正是刚才急驰过去的那六个皮肤黝黑的诡异骑士。
他暗吃一惊,忖道:“怎么她已跑出老远,还会被拦截了回来呢?”
天容道人冷冷道:“施主未曾见过这女子?无量寿佛!”
石砥中脸色一沉,道:“道长问的就是这女子?难道华山一门尽是以众凌寡、以大压小的好手。”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缓缓朝那少女驰将过去。
那少女脸色惊慌地奔驰而来,眼见前面道上围着三个道人,不由得更是惊慌。
她手持一支短剑,剑刃寒光闪闪,看来的是一柄好剑。
但她似乎未与人拚斗过,握剑的手都微微发抖,连嘴唇也都微微颤抖着。
她看到石砥中纵马过来,不由惊叫道:“啊!你还没有走呀!”
石砥中道:“在下一直就地道旁等候姑娘,欲交还玉盒。”
那少女呃地叫了一声,失望在道:“这下一切都完了。”
她一勒疆绳,脸上带着泪痕。
石砥中看到那六骑之后,还有三个持剑的道士疾追而来。
那三个道人年纪很轻,也都是身穿青色道袍,胸前绣着七颗银星。
“哼!”石砥中暗忖道:“原来他是被那三个华山道士堵回来的,真不知她怎么会惹上华山派与这六个诡异的家伙。”
那六个骑士将石砥中与那少女围住,冷冷地望着那少女,没有作声。
石砥中四下一望,只见那七个华山道士又将这六个骑士圈在里面。
他哈哈一笑,道:“妙啊!你们像在做麻袋一样,一层不够还要加上一层。”
那骑在马上的老者理都没理围在他们外面的七个道人,朝石砥中冷漠地盯了一眼,道:
“你是不是与她一道的?” 石砥中点头道:“是一道的,怎样?”
那老者伸出手来,寒声道:“拿来!”
石砥中微笑道:“什么东西你要拿去?在下一不欠你钱,二不欠你账,有什么东西要给你?”
那老者阴恻恻地一笑,道:“你已犯我毒门之例,该受五毒之刑。”
石砥中诧异地道:“江湖上何时又冒出来个毒门?”
他目光一转,已见那七个华山道士脸色齐都一变,退后了两步。
他望见那少女的脸色苍白无比,目中露出恐惧之色,好似在狼群中的小兔一样。
他怜惜地问道:“请问你,这些人可都是冲着你而来?”
那少女慌乱地点了点头,求救似的望着石砥中。
石砥中微微一笑,自怀里掏出那个玉盒,问道:“这是你从他们那儿拿来的?”
那少女道:“你不要交还他们!这个是我要用来救我祖父的。”
石砥中轻叹口气,道:“我看你像是从未在江湖上行走过一样,怎会去偷人家的东西?”
他问道:“你祖父有什么伤?”
那少女道:“他被毒箭刺中,要这只天蝎才能救他,我……”
石砥中四下一望,道:“那么那些华山派的又怎么找上你呢?莫非你要偷他们的东西?”
那少女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红晕,轻声道:“我想到华山后山飞云谷里去采两味药草。”
石砥中哦了一声,这才弄清楚其中根源。
他对那马上老者道:“各位也都听见这姑娘的话,在下想请各位暂将这玉盒借与这位姑娘。”
那老者冷哼一声,对另一老者道:“毒门不现江湖二十年,谁知后辈中却有这种仗义之士,呵呵,这该成全他——”
他话声一了,手指微动,数点寒星射出,向石砥中飞去。
石砥中冷哼一声,大袖微展,便已将那射到的暗器卷住。
他淡淡一笑,道:“这种雕虫小技也敢来现丑!”
那老者阴恻恻地道:“昆仑派何时又收容俗家子弟?藏空那老秃驴!”
石砥中喝道:“住口,你千万别侮及我师父。”
那老者呵呵一笑,道:“无知小子,回去向藏空老秃驴说,毒门二老桑左、桑右向他问好!但愿他还没死!”
石砥中还没说话,已听见那马上的一个中年汉子叫道:“跟他噜嗦做什?要他把天蝎交出来!”
石砥中冷哼一声,道:“今日这天蝎我是要定了!”
那大汉怒喝一声,飞跃而起,双手十指张开,迅捷快速地朝石砥中扑来。
石砥中大袖一扬,那数点寒星疾射而去,射向跃在空中的大汉。
去势急劲,那大汉在空中怪叫一声,四肢一划,平空翻了两个筋斗,闪开那急速射到的几点寒星,原式不变地抓到。
石砥中咦了一声,当头劲风扑脸,一股腥气袭来。
他扬目一看,只见那大汉四肢箕张有如蜘蛛,整个手掌都是乌黑发亮,雪白的指甲有如十支小剑插将下来。
那少女惊叫一声,短剑一动,寒芒迸现,一连三剑,诡奇莫测地朝那扑向石砥中的大汉攻去。
石砥中朗笑一声,右臂一圈一带,已将那大汉胸前衣襟擒住。
他目光一闪,瞥目另外两个大汉也都飞奔过来,于是他振臂一摔,将这大汉扔出,向那左首扑来的大汉撞去。
五指划空而过,他已长身平跃而起,刹那之中,挥掌横扫,五指已点中那右首大汉胸前“幽门”、“通谷”、“商曲”三穴。
他轻喝道:“滚回去!” 那大汉吭都没吭出声来,便跌落他原来的坐骑之上。
石砥中飘身落在马上,瞥了一眼那互撞的两个大汉,只见他们都已晕了过去,躺在地上。
桑左脸色微微一变,道:“怪不得你会这样猖狂,原来真有点功夫!”
石砥中道:“这是教训他们目中无人,下次碰见他们,哼!”
桑右怒喝一声,有如大鸟翔空,飞扑而来,他身形如电,指掌交拂,一片指影罩下。
石砥中低喝一声,骈掌如剑,斜削而出。
掌沿带起急啸,劲风如刀,往桑右身上劈去。
桑右眼见石砥中竟然不理会自己的招式,就是一掌劈将过来。
他心中大怒,方待变招施以煞手,却不料对方掌式一出,指缘斜斜划出,就将自己下面的招式都逼得不能施展。
刹那之间,他又大吃一惊,身形平空一移,四肢一阵划动,避开那一掌划来之势,自右侧连攻三招。
石砥中身在马上,上身丝毫不动,右臂伸缩之间,也连出三招。
“啪!啪!啪!”双掌连触三下。
三声轻响,石砥中身形一晃,红马嘶叫一声,走了两步。
石砥中眼中射出炯炯神光,轻喝一声,大袖虚空拍出,一股雄浑气劲自袖底涌出。
桑右三掌与对方相触,直震得他身形飞起一丈多高。
他惊骇无比地忖道:“这小子内力怎么如此浑厚,幸好我指上藏有‘诛心剑’,他该已经中毒才对。”
他这念头还未想完,一股柔和的气劲已经逼上身桑左大喝道:“小心!”
他双掌推出,气劲飞旋,向着石砥中发出的劲风撞去。
桑左身在空中,急提一口气,双掌连环拍出,也攻出两道劲风。 “砰——”
一声巨响,桑右怪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飞出二丈开外,一跤跌在地上。
桑左闷哼一声,也自马上一跤栽在地上。
石砥中深吸口气,平抑住心头翻滚的气血,张开右掌来。
他只见掌上三支短约一寸的蓝色钢刺,正深深地插在掌心。
“啊——”那少女惊吓得尖叫了一声,用手掩着张开的嘴。凝视着石砥中。
石砥中微微一笑,略一运功,三支钢刺自掌心跳出。
他望了那少女一眼,道:“谢谢你的关心,这没关系的。”
那少女慌忙道:“你手上的钢刺有毒。”
石砥中摇了摇头,道:“没有关系,在下并不怕毒!”
他顿了一下,道:“我倒想看看这盒中到底藏的是什么?值得他们如此拚命!”
那少女急道:“不要开,我叔叔说不能开!里面是……”
石砥中没等她话说完,便已将玉盒打开。
“啊——”那七个道人惊叫一声,睁大了双眼呆望着右砥中。
在石砥中拿着玉盒的手上,一只通体鲜红的蝎子,正自将那尾上的蛰针刺进他的手腕。
冬日淡淡的阳光投射在石砥中的脸上,使得他那斜轩的剑眉和嘴角一丝冷漠的微笑更加鲜明。
他手上的那只大蝎子,仍自紧紧地将尾螯刺入他手上腕脉里,鼓起的肚子不停地颤动着,显然正在将毒液注入他的体内。
毒门中人都脸露惊喜之容凝望着他,因为他们知道这天蝎为毒门之宝的五大毒物之一。
这种毒蝎蕴有巨毒,只要一见到血,便能借血液的输送而攻至心部,刹那之间,便可制人于死地。
故而他们齐都高兴地望着石砥中,知道在一个刹那间,这个武艺高强的年轻人便将死去,而他们将可轻松地夺回天蝎。
石砥中目光微微一闪,自毒门二老的脸上,移到围在圈外的七个华山道士身上。
他看到他们那种惊愕的表情,嘴角的微笑更浓了。
“你,你快把蝎子扔掉。”那少女尖声叫了起来。
石砥中侧首望着那脸色苍白的少女,只见她脸上一片焦急与惊惧的表情。
她那黑亮的眼睛里,隐藏不住关切的情绪,这使得她的淡红微带白色的嘴唇都有点颤抖。
石砥中说道:“在下并不怕这毒物。”
他目中射出慑人的光芒,豪声道:“天下任何毒物都已不能伤害到我!”
桑右脸色苍白,颤声道:“你……你是谁?”
石砥中缓缓伸出右手,将那只大蝎自左手腕脉上捏起,然后又瞟了那小姑娘一眼,才将蝎子放回玉盒中。
他沉声道:“姑娘请收回这天蝎。”
那少女眨着美丽的大眼,惊愕无比地凝望着石砥中,她嘴角嚅动了好一会,方始道:
“你……你真的没事?”
石砥中淡然一笑,道:“我若有事,早就死了,还能与你讲话?你快将玉盒拿回去吧!”
那少女接过玉盒,两眼望着石砥中,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轻声问道:“少侠,你姓什么?” 石砥中道:“道途相逢,何劳过问,在下……”
桑右大喝一声,道:“喂!你可是现任北宗掌门?”
石砥中不知道毒门尚有南北两宗的分别,他皱眉道:“什么北宗南宗的!在下与毒门中人并无关系。”
他顿了一顿,道:“这天蝎就看在敝人的面子上,赠与这位姑娘了,尚愿两位不必再……”
桑左瞪眼喝道:“你身习毒门绝艺,竟然抢劫本门之宝,纵然丁雨蜂在此,也不敢如此。”
石砥中冷冷说道:“在下说过并非毒门弟子,也不知道丁雨峰是何人。”
桑右诧道:“你真的不知丁雨峰乃北宗开派掌门。”
他扬声道:“那你这‘毒魔功’从何处习来?” 石砥中愕道:“什么毒魔功?”
桑右深吸口气,宏声道:“昔日南北两宗分立,丁雨峰携走本门‘毒门秘笈’半册,意想不到三十年后竟真能习成毒魔功。”
石砥中心里一动,思忖道:“据千毒朗君丁一平之言,毒人不畏万毒侵,但是每隔一段时期就会昏迷不醒,故需服下灭神岛上所产之还魂果,方能抑止毒性在一段时期中的迸发。
“而我仅因被幽灵大帝打成重伤,急乱之中将还魂果服下,以至成了丁一平所谓的毒人,现在据这老者说毒门南北两宗各分得半册毒门秘笈,北宗宗主既然姓丁,莫非就是丁一平不成,那么他就是为了练成那‘毒魔功’,而骗我赶到灭神岛去取得还魂果。”
他的思绪如同电光掠空,一闪而过脑际,似乎他已想通了当日千毒郎君以施韵珠作为交换条件,要他到灭神岛取得还魂果的原因。
他大声问道:“你说这毒魔功是毒门的秘笈上所记载的,那么你们南宗可有人练成?”
桑右怒道:“毒魔功并非本门绝顶奇功,而丁雨峰既缺少上半册发掌运功之法,仅只能练成防身不畏毒侵而已。”
桑左喝叱道:“右弟,住口!”
他圆睁双眼瞪着石砥中,又道:“你既为毒门弟子,当知本门祖师所订规律。”
石砥中道:“本人已经再三声明,我并非毒门弟子。”
桑右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既然坚决不承认是毒门弟子,那么今日本门天蝎被盗,定然是要取回的,这显然是要向你要了。”
石砥中瞥了那少女一眼,心里掠过一丝怜惜的情绪,他淡然道:“你们若是必须要取回天蝎,就冲着我来好了。”
桑左阴笑道:“你既然不畏天蝎巨毒,当然自恃不畏任何毒物了,那么你可敢接我们兄弟联手的二十招‘五毒掌’?若是你能不死,那么天蝎就此归你。”
石砥中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微笑,道:“在下愿意空手接两位二十招,但是我现在却有一事要请问两位!”
桑左望了望桑右,做了个眼色,然后说道:“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好了!”
桑右冷嗤一声,接着道:“因为等下你将没有活命的机会了。”
石砥中没有理会桑右的讽刺,说道:“你能否告诉我,什么叫做毒人?”
桑左一怔,目光盯住石砥中,略一沉吟,道:“我没听说过有‘毒人’这一词,但不知你从何处听来的!”
石砥中诧异地望着桑左,但他看出对方显然并没有说谎,刹那之间,他脑海中意念急转,许多问题都掠过脑际。
他现在惟一不解的便是自己为何会身蕴毒液,却又不至于有任何不适之处。
于是他又问道:“那么你可知道还魂果到底有什么作用?”
桑左灰眉一竖,说道:“还魂果为天下三大毒草之一,还魂果最是毒绝无比。”
他声音一顿,死盯着石砥中,道:“你还说不是本门弟子,这还魂果正是练那毒魔功的必需药物。”
石砥中恍然大悟,他暗自忖道:“原来丁一平为了要练功,所以骗我取得还魂果,现在看来,他正在七仙岛苦练毒魔功了!”
他咬了下嘴唇,略一沉吟,道:“那么你说服用这还魂果,是否会致人于死?”
桑左道:“谁若服用这毒果不得其法,立即便得丧命!”
桑右大喝道:“别跟他罗嗦了,老大,给他一掌——”
石砥中眉头一挑,冷峭地道:“你已经运功完了吧!”
桑右脸上掠过一丝深浓的煞意,狠声道:“小子,你别发狂,马上要你尝尝五毒掌的滋味。”
桑左聚掌于胸,凝气沉声道:“你下马来!”
石砥中只见毒门二老脸上涌起一层淡淡的黑色,那聚合的双掌转眼便变为乌黑,很是可怕。
他神情肃穆地对那少女道:“你走开一点!” 那少女惊恐地道:“你要小心点!”
她脸上一红,将手中短剑递了过去,道:“你用剑吧,这是把宝剑。”
石砥中摇摇头道:“在下说空手接他们二十招五毒掌,像他们这种武功也不值得我用剑。”
那少女柳眉跳动,疑惑地道:“你到底是谁?”
石砥中目光一掠四周的华山道士,只见他们都木然呆望着自己,脸上都充满惊诧之色。
他跃下马来,道:“你闪开一点,免得伤了你!”
那少女嘴唇嚅动了一下,却没能说出什么,她依言一带缰绳,朝旁边闪了一闪。
石砥中单掌抚胸,气定神宁地挺立着,两眼凝注在毒门二老身上。
桑右喝道:“你们这些杂毛闪开点,谁若被我毒掌所伤,别怪我没事先招呼!”
那些胸前绣着七星记号的道士,齐都纷纷闪开,霎时这路上腾出约六丈的空处。
桑左目现煞光,双掌一抖,身形自左急旋,带着一股劲风扑到。
桑右低喝一声,脚下如风,自右边急攻而进,双掌划空削下,一片乌黑的掌影立时便将石砥中罩住。
石砥中挫身叠掌,轻喝一声,上身往右一偏,迎着满空的掌影而去。
桑左见石砥中竟然一点都不理会自己发出的掌劲,径自猛攻桑右。
他勃然大怒,双掌急分,身形一晃跃起,有如一只蜘蛛牵着一条游丝挂在空中,掌上乌黑,带着腥风扑下。
石砥中掌出半式,已觉身后劲风破空袭来,他倒身移步,左掌原式不动向桑右劈去,右掌骈合五指,一式“将军托天”击出,向桑左攻去。
桑右怪叫一声,蹲身弓膝,身似肉球,急旋开去,避开石砥中劈到的左掌,自偏锋挪身而进,掌影相叠,狠毒无比地向石砥中下盘攻到。
石砥中仰身出掌,只见桑左四肢划动,类似大蜘蛛腾空,模样吓人,可怕无比。
他心头大震,指尖兜一半弧,自斜角划出一掌,左掌一翻一覆,在同一时间中,连拍出三掌,向朝下盘攻到的双右劈去。
“啪!啪!啪!”
三掌相击,发出密雷似的暴响,桑右身形顿时受挫,连退两步,方始站稳脚步。
桑左却闷哼一声,自空中飞出,跌落在八尺开外。
石砥中脸色铁青,左肩胛上有一个乌黑的掌印,显露在衣衫上。
敢情他刚才右掌骈合如剑,划空劈出,掌风如刀直逼跃在空中的桑左。
桑左身如大蜘,四肢运行,划动之际,身形一侧,便已让开对方击到的一掌。
他头下脚上,正要向石砥中身侧攻进,却见石砥中五指骤然一合,中指自整个拳中疾伸而出,指尖所及,将桑左胸前“神封”、“灵虚”两穴罩住。
桑左已经闪避不及,咬紧牙关,运气护胸,手掌倏然涨大,乌黑如漆,一掌拍在石砥中肩胛之上。
这些动作都在刹那之间,所以石砥中肩上中了一掌,他那学自幽灵绝技“五雷诀印”弹出的中指,也击中桑左“神封穴”。
他脸色铁青,左肩几乎不能动弹,身形摇晃了一下方始站稳。
他心中疑惑不解,为何桑左拚着全身残废,也要打自己一掌。
就在他眼望桑左之际,桑右怪叫一声,身形旋转,挟着一股急劲的啸声扑来。
石砥中侧身一让,急乱之中右掌竖立如刀,连劈三掌,方始挡住了桑右有如狂风暴雨的猛攻。
桑右两眼赤红,手掌发黑,有似疯狗一样,身形一挫,仍自急攻而上。
石砥中双眉轩起,右掌为回疾划,劲风游激,拦截桑右不顾一切攻到的双掌。
突地—— 桑右双掌一分,上身后仰,露出胸前空门。
石砥中冷哼一声,掌式穿出,朝对方胸前劈去。
桑右目现煞光,上身倏然一翻,脸孔向着地面,右足迅捷如电地伸出。
石砥中原先便知道桑右露出空门,乃是诱敌之招,所以他掌式递出,便是虚招。
眼见桑右一足踢出,他疾伸右掌,朝那踢出的右腿直劈下去。
桑右脸孔向地,却似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右腿一缩,两手撑地,左足悄无声息地踢了出去。
他这个样子,正好像一只大蝎,伸出那毒绝无比的尾螯,诡绝奇幻。
石砥中一掌劈空,已被桑右左腿踢中右臂。 “呃——”
他脸上泛起一个痛苦的表情,被踢得飞起四尺之高。
桑右翻身而立,脸上神情快意。 但是刹那之间,他那浮在脸上的得意冻结了。
尖锐的啸声,一掌如剑切过空中,无情地击在他双眉之间。 “啊——”
一声惨厉的呼声,自他嘴里传出。
桑右双手掩着脸,自指缝中,一滴滴鲜血流出,滴落在地上。
石砥中脸色凝重地挺立着,他右手掩着左胁,鲜血很快地染红了他的衣衫。
桑右放开了手,露出了满是鲜血的脸孔。 他颤声道:“你……你是谁……”
石砥中缓缓道:“在下石砥中。” 桑右喃喃道:“石——砥中……”
他怨恨无比地惨嗥一声,仰天倒下,死了。
石砥中垂下眼帘,默然望着地下的雪。
他也没理会那偷偷溜走的两个毒门弟子,似乎,他是在沉缅于思索中。
只听得他轻声道:“那就像是一只蝎子,出其不意地伸出了它的尾螫,令人不能防备……”
他正在沉思之际,突地一声尖锐的惊叫传来。
他悚然一惊,侧首一看,只见那个少女在闪烁的剑阵里,惊慌地移动着身躯,那头上扎着的蓝色布巾,此刻也都被剑风削得破碎,飘落雪上。
石砥中大喝一声,飞身跃起两丈,右掌挥动,劈出一股强劲的掌风,身随掌走,跃进剑圈之中。
那个少女眼中现出欣喜之色,但是当她看到右砥中肋下衣衫都被鲜血染红时,不禁惊道:
“你受伤了!”
石砥中摇摇头道:“没什么关系,我已经将伤口穴道闭住,不会再流血。”
那少女披散着乌黑的头发,鼻尖上几点汗珠,脸上有着鲜艳的红晕,加上由于喘气而微微张开的樱唇,使得她看来更是美丽动人。
石砥中呆了一下,却见到她眼睛中突然掠过一丝惊诧恐惧之色。
她惊呼道:“小心!”
石砥中没等她呼出来,大旋身,急挥五指,指尖所及,已将自背后攻到的长剑剑尖捏住。
他一抖手腕,喝道:“撤手!”
剑刃“嗡嗡”一声,断为数截落在地上,那个道士虎口破裂,倒退出五步之外。
四周七个道士一齐都往外退出五步,惊惧无比地盯着石砥中。
石砥中只觉胸中气血翻滚,良久方始遏止下来。
他暗自惊忖道:“这些杂毛以北斗星之武排成的剑阵,竟能汇聚七人功力于一剑之中,看来华山派也不简单!”
那七个道士见到石砥中背后一只乌黑的掌印,右肋鲜血都渗到衣衫外,脸色也都显得有些苍白。
他们互望了一眼,然后都已看到倒毙于雪地上的尸首。
那最年长的天容老道打了个稽首,道:“施主武功不凡,竟能击毙毒门高手,贫道甚为钦佩,但是贫道尚请施主能及时放手。”
石砥中沉声道:“华山派为武林正派之一,当非联手欺凌一个弱女子的卑劣之辈,在下不为已甚,尚请道长及时放手。”
天容道人道:“她潜上华山将本门‘七叶灵芝’偷去,已被本门视为死敌,掌门人也下令擒回山里,尚祈施主能给予方便……”
石砥中瞥了那少女一眼,只见她脸上红晕已退,又回复原先那苍白的模样,令人怜惜不已。
他毅然道:“在下当会向贵派掌门说明此事,并将会补偿此一损失,尚请道长能给予方便。”
他说的这两句都是和天容道人所说的一样语气,所以天容道人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微怒道:“施主自命绝世豪侠,硬要插手此事,与我华山为敌?”
石砥中淡然一笑,道:“在下从不以为是什么绝世豪侠,道长过奖了!”
天容还未说话,在他左手边的天化道人冷哼一声,道:“无知小子!竟然口出狂言,师兄你何必与他客气,一并擒走便是!”
石砥中闻言也冷哼一声,道:“无知杂毛,就是你们掌门人天枢老道在此,也不敢如此对我……”
他想起当日与东方萍遇见大内侍卫长夺命双环申屠雷,和三个藏士来的喇嘛以及两个老道,那时华山天枢老道曾以为自己一式“将军盘岳”是华山派的武功而发出质问。
他轻蔑地道:“尽管他与大内勾结上了,在下也毫不含糊!”
那七个道人齐都一震,天化道人铁青着脸,道:“师兄若不趁他受伤之际将其除去,本门……”
天容道人脸色大变,喝道:“今日容你不得!”
他将手中长剑掷给那被石砥中震断长剑的年轻道人,自背后又将另一柄长剑拔出。
他脸色顿时变得凝重无比,沉声喝道:“布‘反七星阵’。”
刹那之间,这些道士都剑交左手,右掌抚胸,缓缓行走着。
天容喝道:“天璇急转,七星闪烁——”
剑刃闪烁,剑风削骨,交错的剑影霎时将八尺之内布满。
那少女惊愕地叫了一声,朝那最先刺到的长剑削去。
石砥中低喝一声,叱道:“不能那样!”
他滑步欺身,左臂一带,将那少女拖进自己怀里,右足奇诡地自后疾踢,将自侧面攻到的道人来式挡住。
他右手一圈,便将那少女手中短剑夺下,刹那之间,他连挥两剑,便生生将那交错攻到的两个道士挡出丈外。
他双眼射出炯炯神光,大喝道:“你们可是怕我泄露出你们与大内勾结之事?”
天容冷冷道:“今日你武功再高,也走不出这‘北斗剑阵’,还有什么机会说出去?”
石砥中道:“你以为北斗七星之阵能吓得住我?”
他说话之间,剑波交叠,光华烁烁,已自三个不同部位削出五剑,“嗤嗤”的剑气中,又将围在外面的剑圈扩大六尺。
天容带动剑阵,只见面前剑气寒飒,仿佛那犀利的锋芒一直对准自己的咽喉,逼得他只好退出六步。
他眼见石砥中身上染血,却好似一点都没有受伤一样,仍自神威凛凛地挥动着剑式。
他心头一寒,高声吟道:“朝光虚化,北斗横空——”
剑阵运行之速,霎时使得剑影仿佛倍增,华山道士都迅捷无比地交错游走。
石砥中目中射出骇人的神光,他怒喝一声,道:“你们若不立即住手,我就要开杀戒了!”
剑阵里劲风旋激,剑气弥漫,冷飒的剑刃错纵地织成一片光网,密密地将石砥中圈住。
四周剑气森然,逼人欲窒,使得石砥中惊怒无比,他长啸一声,一抖手中短剑,立即自剑尖吐出三寸长的锋芒。
寒芒如水,剑气森森,一圈圈的光弧进发而出。
银白的剑刃,灵巧地颤出丝丝的星芒,倒洒而出。
“嗤嗤”之声大作,霎时只见剑光闪烁下,一截截的剑刃掉落尘埃。
天容大喝一声,道:“七星聚合,七剑朝元——”
其余六个道士一齐大喝,右掌互相搭着旁边人的肩膀,手、中断剑缓缓划一半弧推出。
七剑森立如戟,汇聚着一股雄浑的尖锐劲道,向石砥中撞去。
石砥中刚才连施“将军十二截”中五招剑式,运行之际,破去了“七星剑阵”,将七枝长剑都从中削断。
他正在惊奇手中剑刃的锋利时,已见到七剑相聚,那七个道人脸上显出一种极其痛苦的表情。
他心头一震,左手一抖,上身旋开一步,左掌已发出“般若真气”挡在身前。
“嗤——”好似烙红的铁投入水中,发出一阵轻响。
那发自七柄剑上的劲道有似一枝尖锐的剑,穿过石砥中发出的“般若真气”迅捷地袭到。
石砥中站在那少女身前,双眼大睁,自眼中射出烁亮的神光。
他双手捧着那支通体发白、寒芒流动的短剑,神情肃穆地推出一剑。
剑尖上飞起一圈光晕,晶莹流转,耀人眼目……
光晕乍闪即没,剑气弥空飞旋,一个个的气涡在四周旋动。
七个道士全身一颤,倒退出两步,一齐跌在地上,吐出七口鲜血。
那居于中间的天容老道,吐出一口鲜血后,脸上肌肉一阵颤抖,仰天便倒。
他的身体好像气球膨胀过甚而炸开了一样,竟然肌肉裂开,流了一地鲜血……
敢情他汇合六人的内力发出一式摧山断岳似的重击,却不料被石砥中剑罡挡住,那被逼涌回的内劲,翻旋于体内以致五脏破裂,肌肤炸开。
石砥中双足钉入地中,雪将他的踝骨都盖没了。
他紧闭的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眼中聚满杀气……
那六个道士惊骇万分地望向石砥中,手中仅握着一把没有锋刃的剑柄。
突地——他们惊叫一声,往四外窜去。 石砥中暴喝一声,身形移处,已腾空而起。
他一提短剑,清吟绕空,有似龙飞九天,一道白虹回空急旋,掠过苍穹陡然切下。
“啊——”凄厉的惨叫声里,一个道人身躯不停颤抖着。
剑刃运行如电,绕空三匝,霎时便敛去满空寒芒。
石砥中在这一刹那中,已连挥六剑之多。 剑影一敛,六个道人齐都仰天跌倒。
他们眉心正中,一点红艳,正自流出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