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冷剑,第二十一章

石砥中漠然凝视着苍穹,聚含在眉宇问的煞意,渐渐地淡了。
一抹冷肃的苦笑自嘴角浮起,他喃喃地道:“这是逼得我如此……”
他缓缓收回目光,落在手中的短剑上。
像一泓秋水似的,晶莹的光芒不断流动,剑刃上一点血痕都没有。
他曲指一弹,剑刃一颤,流滟波动,发出一声龙吟似的轻响。
“好剑!”他不由轻赞了一声。
回剑入鞘,他只见剑鞘上有白玉雕成的浮像,两个篆字显明地刻在上面。
“白冷——”他哦了一声。
石砥中忖道:“原来与绿漪、蓝泓两剑一起铸成的白冷剑就是这柄,只不知那脸色苍白的少女是谁?竟然拥有这柄宝剑。”
他这时才回过头去,却见到那少女已经昏倒在地上,仰面朝天,一头柔软的秀发,正自披散地洒在雪地上。
他身形一动,跃到那少女身后,将她上身托起。
只见她面色苍白如雪,嘴唇抿得紧紧的,双眉微蹙,像似有无限忧郁般的。
石砥中叹道:“像她这种黛绿年华,正当愉快地享受青春之际.她又有何忧愁?看她的身体单薄,显然是抱病在身。”
他将短剑放在地上,两指搭在她的脉门之处,好一会才放开手来。
他惊诧地忖道:“这少女好怪,脉博时而快速时而缓慢,却又微弱无比,似有似无,她到底身罹何病”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微带愁容的脸上,一阵阵隐约的幽香冲入鼻中,使得他不由缓缓移过头去。
“糟糕!这该怎么办?”
他暗暗叫苦道:“不知道她害的是什么病?又不知她来至何方?甚至连她姓名也都不知道,我该怎样才好?”
他想遍了自己昔日所读的医经,也都没有想出什么病会有这种征象。
“中毒?”思绪急转,突地想到这两个字,不由自己也吓得一跳。
石砥中凝神一看,却发觉那少女呼吸甚是均匀,脸上也没有黑色缭绕,显然并不是中毒。
“咦!”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又瘦又白的少女微蹙双眉间。
他只见她眉心一条长长的青筋,浮现苍白的皮肤下,直达额顶,为黑发所掩。
刹那之间,他全身大震,脱口道:“原来她有阴脉在身!”
敢情他幼时曾听自己父亲说过,天下有些人具有“五阴绝脉”。
这等人都是聪颖无比,但不能永寿,仅仅能活上十五岁便会夭折,平时更不能用力,过分用力则会昏迷不醒……
所以,这种人是根本不能学习武功的。 他这才恍然为何这少女如此清瘦苍白。
望着那弯弯的柳眉和那娇小的樱唇,他不禁怜惜地忖道:“唉!为何你甘愿冒着死亡的危险,而奔上华山去?今日若非我路过此处,你还有活命?”
阳光自高耸的山峦后,斜斜地投射过来,照着雪地上鲜艳的血迹。
石砥中左右一看,只见到几匹马在一起,却没有见到自己那匹赤兔汗血马。
他想了想道:“还是先把她送到旅店,请个大夫看看,是不是五阴绝脉之症,否则任由她一直昏迷下去还得了?”
他嘬唇一呼,红马一声长嘶,自老远飞奔过来。
石砥中摸摸自己左肩,已觉得那被桑左击中之处仍自火辣辣的。
他自嘲地忖道:“若非我是毒人,这一掌之中所凝聚的巨毒,便可以要我的命,但我却还是活不了半年之久。”
直到这时,他还是对于自己是否毒人之事,犹疑不定,摸不清楚。
他将白冷剑放入怀中,然后抱起那少女,跨上了红马。
但是他想了想,又驰马过去,将那匹乌骓马牵在手里才纵马而去,凛飒的风自幽谷里吹来,吹起她长长的秀发。
石砥中将那少女身上的披风紧了紧,又将自己的外袍解开。把她的头发藏在自己的袍里。
阵阵幽香随风扑进鼻来,他的思潮被这清馨的幽香带得很远很远。
远得越过了长城,直到茫茫的大漠中……
但是他却深深地叹了口气,因为那毕竟只是一种幻想,他是已远离沙漠了。
驰过一排被积雪盖满的枯林,他已将高耸的群山抛在马后。
侧首回顾,那笔直干净石板铺成的山道上,有一块巨石,那正是往华山的通路。
石砥中仰首望了望藏在茫茫云雾里的华山,冷冷地哼了一声。
他记起当年父亲在华山争夺金戈玉戟的时候,曾经被凌虚慈航以华山镇山的“上清剑法”
击败。
他暗自忖道:“我倒要以天山‘冷梅剑法’与你们较量一下,要你们明了天山剑法并非不如‘上清剑法’!”
他不知华山派自从上代掌门凌虚慈航,被销金神掌闯入华山暗杀后,便已经没落了。
而华山派苦苦训练,赖以镇山的“正反北斗剑阵”却在他剑罡之下,毁于一旦。
置华山于身后,他又驰出约半里路,进入了一个城镇。
刚看到那个城镇,突有两骑如飞,自镇上疾驰而出,转眼便自身边掠过。
石砥中匆忙中一看,已见到那两人都是脸色白净,颔下三绺长髯,身穿灰色狐裘,骑着一样的黄鬃马,简直没有一点分别。
他咦了一声,不知这两人怎会长得一模一样,完全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的惊讶之声也换得同样的惊讶,但是蹄声远去,他只疑惑地忖道:“怎么这人的声音如此熟悉?”
他缓缓驰进镇上,也没想出那熟悉的声音自己在何时曾经听过。
进得镇来,他很快便已看到一个客店。
“嗯!又是一个太白居!”他看到那客店门口挂着一块横匾。写了三个斗大的金字,旁边还有题字人的姓名。
他念了一声,道:“哦!原来这还是华山掌门所题的,看来这天枢道人写字还颇有功力!”
一个身着棉袄、缩着头的小二,堆起笑脸走了过来,道:“相公,您老住店哪!还是喝两盅解解寒……”
石砥中道:“你们可有干净上房……”
他说到这里,突地脸色大变,立刻自马上跳了下来。
那小二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道:“相公,您……”
石砥中道:“赶忙给我找个好房……”
他冲到客店门口,回头又道:“把这两匹马牵到后边去喂喂!”
那小二愣愣地站着,两眼望着石砥中的身形没入客店。
他一拍脑袋,道:“嘿!这公子爷敢情是带着妞儿,竟急成这个样子,连一会儿工夫都等不及了!”
石砥中冲进屋里,伸手抛出块银子在柜台上,道:“快找个上房给我!”
那坐在柜台的掌柜正在算账,被那块足有五两重的银子吓得一跳,忙一抬头,便看到石砥中抱着一个少女,神情紧张地望着自己。
他赶忙站了起来,道:“公子,你要上房?跟我来!”
石砥中跟着那掌柜的进房里,立刻便将那少女放在床上。
他对愣住了的掌柜道:“赶紧替我送一壶酒,还有一盆热水来!”
他待那掌柜走出房门,立即将外袍脱下,将白冷剑放在桌上,飞快地走到床前。
那少女双目紧闭,嘴唇已迹为紫黑色,双眉之间的青筋跳动得非常快,很清楚地浮现于肌肤之上。
他搓了搓手,忖道:“她全身都已经冰冷,显然阴脉之中的寒煞发作,这可能会使她很快死去,唉!我该怎样好?”
他咬了咬嘴唇,终于下定决心,十指齐挥,连点那少女身上七十二大穴。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已听到店小二叫门之声,连忙又跑去将门开了。
那个小二将一壶酒和一盆热水放在桌上,望了望躺在床上的苗条身影,又望了望桌上的短剑,暗暗伸了仲舌头,就往屋外走去。
石砥中双手浸在盆里,捧点水洗了个脸。
他暗自忖道:“据说这五阴绝脉须要服用什么灵药,然后再以内力打通阴脉中硬化之处,清除蕴于体力的寒煞……”
他思绪电转,刹那之间,无数念头泛上心头,终于,他想起了身上的红火宝戒。
他欣然地将红火宝戒自怀中掏了出来,然后走到床边将那少女扶起。
他盘膝坐于床上,暗自道:“我也只好这样了,为了救她一命,不管什么避嫌不避嫌了!”
他将红火宝戒放在那少女丹田处,左掌贴着她顶心“百汇穴”,右手平贴她背心“命门穴”。
刹那之间,他闭目凝神,提起丹田真力,缓缓自掌心发出,攻入那少女体内。
时间悄悄地溜了过去,投射于窗口的阳光,渐渐淡了,也越来越长。
石砥中脸色泛白,头上涌出一滴滴的汗珠,身上散发一层淡淡的白雾……
那少女脸上现出痛苦的神情,但是嘴唇却已变得红润鲜艳,连她原本苍白的双颊,她都有了淡淡的红晕。
蓦地—— 房门外一阵声响,有人在门外呼唤。
石砥中全身动都没动一下,仍自运功替那少女驱除体内阴煞之气。
“砰”地一声,房门的门闩从中折断,三个中年道人站在敞开的门口。
他们身穿灰色道袍,背插长剑,脸上满布寒霜地站在房门口。
当他们一看到屋内的情形,齐都脸色一变,惊骇无比地相互顾盼了一下。
当中那道人骇然道:“这人好深的内功,竟然已达返朴归真的绝顶地步。”
他脸色凝重地问道:“江湖上有哪个年轻人具有这种功力?元真师弟,你可知道?”
那被唤作元真的道人犹疑一下,答道:“江湖上顶尖年轻高手要数奇玉双星以及怒剑鬼斧风了,但是他们脾气古怪,绝不会容我们……”
他话声未了,另一个道人脸色大变,道:“师兄,你忘记一个人了,他可能是回天剑客!”
“石砥中——”
那当中的道人吓了一跳,道:“元幻,你可是说那狠辣毒绝,大破海外剑派的回天剑客!”
元幻点了点头,目光凛然望着盘膝坐于床上的石砥中。
那立在中间的元虚道人低声喝道:“走!咱们别惹上这魔头!”
元真伸手一把抓住元虚的大袖,道:“师兄,慢走!”
他指着桌上的那柄短剑,道:“你可认得那柄剑?”
元虚定神一看,脸色大变,道:“这是昨晚……”
元虚诧异地道:“那床上的女子,果然是前两晚到山上去偷盗‘七叶柴芝’的少女,只不知她身为海外剑派弟子,怎么会与回天剑客在一起。”
元真道:“师兄,我们该怎么……”
元虚道:“天容师叔他们不知追到哪里去了,现在——”
元幻道人肃然道:“依小弟我看来,那少女定是被师叔‘北斗剑阵’围住受伤,而被那石砥中救来此地疗伤,嘿!我等还以为是被采花贼迷住,带到这客店要强施暴力呢!”
元虚毅然道:“反正我们不知道那少年是否是石砥中,而那少女则是掌门下令擒拿之人,现在趁他运功之际,将他一并擒上山去。”
他跃进房门,脸色凝重地缓缓走向床前。
元幻和元真互相对望一眼,也跟随着走进屋里。
元真走到桌边,将桌上摆着的白冷剑拿在手上。
元虚左掌抚胸,神情肃穆地走到床前,只见那少女腹部摆着一颗大戒指,戒上镶着一颗比拇指还大的红宝石。
晶莹流转的光芒自宝石上放射出来,使得那少女身上都被那层宝光罩住。
元虚眼中显出惊奇的神色,他暗忖道:“这不是大内雁翎令牌命令七大门派,护送给幽灵大帝的红火宝戒?怎会到了这里?”
他眼光立刻闪过贪婪之色,伸手便将那颗红火宝戒拿了起来。
“哼!”石砥中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元虚只见那坐在床上的少年,浑身白雾缭绕,两道炯炯的神光似冷电寒芒,直射自己的心底。
他悚然一惊,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元真和元幻走了过来,问道:“师兄,怎么啦?”
元虚定神一看,却见到石砥中仍自紧闭双眼,木然坐在床上,并没有动一下。
他一眼瞥见元真手上持着的短剑,问道:“这就是那柄宝剑?”
元真点点头道:“师兄,现在趁他正在运功之际,将他穴道点住,与那少女一并擒上山去!”
元幻道:“他正在凝神运功,若是点了他的穴道,将会变成走火入魔,全身瘫痪。”
元虚脸上掠过一丝狠毒之色道:“管他死活,先将他一并擒住。”
他骈指疾伸,便待点住石砥中“软麻穴”。
石砥中两眼一张,上身往后一仰,倒在床上。
元虚二指一伸,却不料对方往床上一躺,便躲了开去。
他吃了一惊,却发觉石砥中满头大汗,虽然两眼如电狠狠地盯住自己,但是双手仍自按着那少女的“百汇穴”和“命门穴”,一点也没有放松。
他胆量大增。知道石砥中正自运功输入那少女体内,目下一点都不能松懈,显然正在紧急关头。
他竖掌作刀,喝道:“我不信你还能躲过我这一掌!”
石砥中眼见掌风飕飕,急劲无比地劈下。
他一咬牙,上身一翻,背部向上,硬生生地承受了那沉重的一击。
“砰”地一响,他身外缭绕的淡淡的浓雾,散了开去。
元虚一掌劈下,却依然看到石砥中两眼盯住自己,那眼中射出浓浓的杀意,竟使得他心头涌起一阵寒意。
元真道:“师兄,快将他穴道点住!”
元虚一咬牙,狠声道:“我偏不信你还受得了我一掌!”
他运气提掌,轻哼一声,脸上涌起一层红晕,衣袍无风自动。
元幻看见元真竟运起全身功力,要发出这重如千钧的一击,他不由骇然叫道:“师兄……”
元真双眼放光,一掌劈下,气劲旋激,砰的一响,正好击在石砥中身上。
“喀吱”一声,床板破裂片片,石砥中和那少女一齐跌了下去。
木屑飞扬,元真冷哼道:“你就是一块顽石,我也要劈碎你。”
元幻皱眉道:“师兄,你嗔念太重,这人死了不打紧,但他若是其他们派弟子,则……”
元虚叱道:“他庇护本派死敌,即是本派之敌,若有其他门派干涉,我知会对掌门师尊说明。”
他侧首对元真道:“你去将那贱婢擒来,我们就此回山。”
元真走到床前,弯腰伸手,便待将那少女自床底拖起。
蓦地,他惨叫一声,整个身躯平飞而起,“啪哒”一声,撞在墙上,喷得一身的鲜血,像一片枯叶一样,萎顿落地。
元虚惊愕无比,还未摸清是怎么回事,已见石砥中有如鬼魅般从床底站了起来。
石砥中嘴角挂着血迹,胸前也是一片血渍,头发披散,满脸的汗水沾上黑灰,简直如同鬼魅一般。
他左手拿着白冷剑,两眼冷酷而凶狠地盯着元虚。
元虚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颤声道:“你……你是人是鬼?”
石砥中寒声道:“我要你的命!”
他的话是一字一字地进出,有如自冰窖里发出的一样,在室内回绕着。
元幻道人单掌竖胸,沉声道:“请问大侠贵姓?” 石砥中喝道:“给我滚出去!”
元虚真人心神一定,喝道:“你装神弄鬼的,在本真人面前少来这一套。”
石砥中冷哼一声,道:“华山派都是些不知羞耻、不明利害的杂毛,怎得不落至覆亡之地步!”
元虚怒道:“无知小子……” 石砥中暴喝一声,道:“无知杂毛,你死定了!”
元幻道人肃容问道:“请问大侠贵姓——” 石砥中沉声道:“石砥中——”
元幻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然大变,脱口叫道:“回天剑客!”
元虚倒退一步,“锵”的一声拔剑在手。 石砥中冷哼一声,自床边跨了出来。
元虚低喝一声道:“师弟!”
元幻道人闻声拔剑,神情紧张地注视着缓缓行来的石砥中。
元虚手心沾满汗水,石砥中每一步踏出都好似踏在他心上一样,使他惊凛无比。
石砥中一连走出四步,他那犀利的目光如同两支小剑射出,里面蕴含的仇恨足可令人魂消魄散。
无虚整个精神像根紧绷的弦一样,承受不住这种摧心的威胁。
他大喝一声,剑刃掠起一个光芒,迅捷如风地劈出。
元幻道人也进步挥剑,步履移动间,连击三剑。剑影幻空,舒卷而去。
石砥中冷哼一声,上身未动。“锵”的一声轻响,短剑出鞘,冷芒进发。
“嗤嗤!”剑气弥然,长虹闪烁,转瞬即灭。
“啊!”一声惨呼发出,元虚手中长剑断为六截。他身上道袍破裂,六道剑痕处正自在滴着鲜血,他的眉心,一道深深的裂口,可以看到白骨。
元虚嘴唇动了一下,眼中露出绝望的目光,仰天便倒在地上,那颗红火宝戒自衣袍破裂处滚了出来。
石砥中冷漠地望着仅持一根剑柄,惊愕得呆立一旁的元幻道人,沉声道:“滚出去!”
元幻如梦初醒,狼狈地扔掉手中剑柄,深深地望了石砥中一眼,掉头便走。
石砥中轻叹口气,道:“把这两个尸首带走!”
石砥中轻轻闭下眼睛,无力地垂下头去,手中的白冷剑脱手掉落地上。
“嗤”的一响,剑刃没入地底。
无边的哀愁自他心底流过,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在江湖上,人与人之间,为何总是仇恨?似乎永远都无法解开……”
他任何时候都不想要杀人,但是每次面临生死存亡关头,他又不得不挥剑杀人。
江湖上恩怨缠结,永无休止的时候。
于是处身于江湖中的人,也就永远不能逃避这种仇杀的环境,因为任何一时的仁慈,都可能因此丧失生命……
石砥中自嘲地笑道:“动刀的终将死于刀下,我不知到何时才能免于这种威胁。”
他俯下身去将白冷剑自地下拔出,缓缓地插进剑鞘,一股豪迈的气慨随着剑刃滑进剑鞘的轻响,自心底浮起。
他握紧短剑,豪迈地道:“一剑在手,我就能纵横万里江湖!”
千古英雄,原就具有这种一剑在手、纵横天下的豪气。
岁月消逝,也不能磨蚀这种雄伟的豪气……
轻轻抚摸着剑鞘上的浮雕,他的目光投落在地上的血渍上,血渍中有那颗闪烁着红艳光芒的红火宝戒。
他走前一步,正待将那枚戒指拾起,目光所及,却看到一双墨青色的小蛮靴。
那纤细的足踝在白绒毛裤下,露出了灵巧而柔和的弧形,在墨青的靴上有镶金的细边和短穗,甚是美丽。
他的目光移上,越过白色的皮袄,到达那如弓的红唇上。
他神情一震,眼光跳越过那挺秀的琼鼻,触及那双慧黠而明亮的眸子。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洋溢着一片纯洁无邪的光芒。
一见他凝望着她,她羞涩地一笑,微一敛衽,道:“谢谢大侠救命之恩——”
石砥中慌乱地摇头道:“这!这不算什么!” 那少女浅笑道:“大侠你的脸上……”
石砥中用手一擦,却擦得一手的黑灰,他难堪地笑了一下,道:“刚才我替你打通穴道,驱除阴脉中寒煞之气,这三个道人趁虚而入,差点把我打得心脉震动,走火入魔。”
他说到这里,却想到那少女并没见到华山的三个道士,而自己也太慌乱,而致说话语无伦次,他尴尬地笑了笑,闭住了嘴。
那少女噘嘴侧目,假装一掠发丝,掩饰了轻轻地一笑,她回过头来道:“你……你叫石砥中?”
石砥中点点头,问道:“姑娘,你……”
那少女轻声道:“我姓罗,单名盈,我是来自东海……”
“东海?”石砥中哦了一声,道:“姑娘你是否身有五阴绝脉?”
罗盈双眉上挑,讶道:“你怎么知道?”
她目光一转,已看到脚边的红火宝戒,顿时她的脸色骤变,弯腰拾起红火宝戒,细细地端详着。
石砥中见罗盈这种惊愕而似乎欣喜的神情,他那自初次见到她所产生的好感,此刻齐都消失殆尽。
他暗忖道:“女人见到了宝石便连魂都不要了,但也不能这样恶劣呀!”
他摇了摇头,伸手一掠挂在额上的发丝,放下时却沾得一手的黑灰。
他这才记得自己竟然忘记洗脸了,于是他走到桌前,将右手握着的白冷剑放在桌上,就着盆里的水洗起脸来。
罗盈走前两步,激动地问道:“你这是红火宝戒?”
石砥中抬起头擦了擦脸,道:“这正是红火宝戒?”
他冷冷道:“姑娘你的五阴绝脉已经解去了!就是仗着此物!”
罗盈双眼圆睁,不信地道:“你是说你运功替我驱除体内寒煞,我已不至于在任何时候突然死去?”
石砥中道:“为此,我差点死于华山三个杂毛手下。”
他顿了顿,道:“但是你最好在一个时辰内,将自华山盗来的‘七叶紫芝’服下!因为你的体质太亏了!”
罗盈愕然站立,她凝望着石砥中,似乎要说什么,却一时说不出来,嘴唇一直在嚅嚅而动。
石砥中道:“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好了!”
罗盈一咬樱唇,道:“你是否曾到灭神岛去?” 石砥中一愕,道:“是的,你……”
罗盈道:“你就是与金羽君庄镛一起到灭神岛去的那个青年剑手?”
她激动地道:“我爷爷自灭神岛主手里取得这红火宝戒,被你强抢去,他老人家还被金羽君的毒羽射中。”
石砥中呃了一声,想到当日闯进灭神岛去,见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手里拿着红火宝戒,后来他正是被金羽君的金羽射中。
他惊疑地道:“原来你偷盗华山七叶紫芝和毒门的天蝎,就是想要救他的,难道还能有效?”
罗盈眼圈一红,道:“我弟弟罗戟为了争夺金叶以与灭神岛主换取红火宝戒来救我的命,身受重伤差点死去,结果由于这枚戒指又使爷爷身中毒羽卧于病床之上。”
石砥中轻叹口气,道:“你也不用那紫芝了,我这儿有解药,你拿去吧!”
“我不要你的解药……”
石砥中道:“这就算是我为了赎罪,我并没有祈求你的感激,你拿去吧!”
他拿出一包金羽君赠给他的金羽上毒药的解药,交给罗盈。
罗盈哼了一声,道:“现在我已经找到解毒之物,不需你的解药!”
石砥中道:“四川唐门毒药暗器闻名天下,毒药种类繁多,岂是能用以毒攻毒的方法解开的?我承认那人能使令祖毒发之期延长这么久,的确医术高明,但是你放着独门解药不要,万一天蝎之法不灵,则令祖……”
罗盈沉吟了一下,接过解药,道:“这算是用那柄白冷剑与你换的,剑在桌上,你拿去吧!”
石砥中道:“在下希望姑娘能立刻服下那枚紫芝,以免再次晕倒,而影响及体力。”
他顿了顿,道:“至于那柄剑,在下用不着,姑娘拿回去吧!”
罗盈将手中红火宝戒扔给石砥中,然后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狠声道:“虽然你救了我的命,但我还是恨你、恨你!”
她姗姗地向门外行去,理都没理会石砥中。 屋里扬起一片香风,渐渐淡去。
石砥中愕然宁立屋内,简直不敢相信这半天内所发生的事。 “恩怨难分!”
他摇了摇头,喃喃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救了她倒还恨我……”
他想了一下,蓦然一拍前额,道:“不行,不能让她就此离开。”
他拿起白冷剑,袖入怀里,穿上外袍,像一阵风似地冲出屋外。
走出回廊,看到客店里一个人都没有,门外,那个店小二愣愣地站着。
红霞满天,白雪盖地,这是一个和恬的冬日黄昏。
但是石砥中却无心欣赏,他喊道:“小二,我的马……”
店小二侧首一看,见是石砥中,忙道:“公子爷,那姑娘好凶,一下手就把我们掌柜的都打得趴下了。”
石砥中双眉一皱,嘬唇一呼,尖锐的啸声飞出。
红马长嘶一声,自客店侧院飞奔而来。
鬃毛飞扬,雄姿英发,石砥中轻喝一声,飘身上马飞驰而去。
沿着黄昏时的光影,他飞骑急驰。
耳边风声呼呼,红马有似肋生双翼,展翅飞翔一样,转眼便越过辽阔的原野,追及罗盈所骑的乌骓马了。
他喊道:“罗姑娘,你停停……”
罗盈慌乱地回过头来,但是当她看到石砥中脸上挂着焦急的神情时,她轻巧地一笑,一带缰绳,向右侧急奔而去。
石砥中皱了皱眉,轻喝一声,双足一夹,红马顿时停了下来。
他轻哼一声,忖道:“让人看到还以为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死追着她不放手。”
他犹疑了一下,猛一抬头却见到急驰而去的罗盈受到自西南飞驰而来的十骑快马拦住。
他目光犀利,一眼瞥见,惊忖道:““幽灵骑士!怎么会到了这里……”
罗盈惊栗地带住了马,却已被那十骑截住,她惊叫一声,掉转马头,朝石砥中奔来。
石砥中远远望见那居首的一个身披紫色斗篷,长得极为潇洒的年轻汉子,正自轻薄地笑着,飞也似地追赶过来。
他毫不迟疑,叱喝一声,红马四蹄洒开,掠空奔去。
那年轻汉子眼见罗盈脸色惊慌,有似小鹿般的逃避自己,他哈哈一阵狂笑,身形一晃,有如大鸟突飞冲天,自马上跃起扑向罗盈而去。
他去势如电,快逾奔马,狂笑声中,已落在罗盈马上。
罗盈骄叱一声,反掌急劈而出,欲待将那年轻汉子推下马去。
谁知她掌一挥出,那年轻汉子上身一侧,便已将她右臂脉门扣住。
他狂笑道:“现在你该跑不掉了,前天让你跑了,害我找得好苦!”
罗盈怒叫道:“你放手!” 那年轻汉子笑道:“现在还想要我放手?我……”
他话声未了,眼睛里闪现出一张愤怒的脸孔。 石砥中喝道:“放手!”
他指掌反挥,朝那年轻汉子击去。
那年轻汉子立在罗盈马臀上,眼见石砥中身悬空中,依然开声出掌,顿时之间,他脸色大变。
“嘿!”他吐气开声,左掌一牵一引,掌缘斜臂而出,诡谲地攻出两掌。
石砥中左肘一曲,撞将出去,左掌一勾,指尖已指向对方“臂儒穴”。
马,仍在飞奔着,刹那之间,他们却已连换四招之多。
那年轻的汉子骇然色变,身形一晃,几乎自马上跌了下去。
石砥中双足点在鞍上,大喝道:“下去!”
他那急速点出的一指划过那年轻汉子右手臂儒穴,直奔对方“闻香穴”而去。
那年轻汉子右臂一麻,抓住罗盈的五指一松,眼前一指已迅捷如电地攻到。
那指尖上带着的尖锐指风,使得他心寒胆颤,急忙之间,只得仰身跳下马去。
石砥中一紧缰绳,那匹乌骓马顿时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双蹄在空中连踢两下,停了下来。
罗盈苍白的脸色,两眼蕴满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石砥中跳下马来,道:“你是否觉得心里郁结难开,想要呕吐……”
罗盈点了点头,两颗泪珠早已流了出来,她咽声道:“前天我在华阴遇见他,他便……
后来我逃掉了……”
石砥中柔声道:“你立刻将七叶紫芝服下,然后赶到令祖处去,这家伙我会教训他!”
罗盈摇摇头,擦了擦脸上挂着的眼泪,道:“我要跟你留在这里。”
石砥中肃容道:“他们乃是幽灵大帝训练的幽灵骑士,我不一定能挡得住,有你在此,只会对我不利。”
那年轻汉子冷笑一声,道:“无知小子,竟敢坏大爷好事。”
石砥中催促道:“罗姑娘,你快走!”
罗盈一咬牙,狠狠地盯了那年轻汉子一眼,轻声对石砥中道:“你要小心。”
她一抖缰绳朝东北方驰去。
石砥中侧头过来,只见那年轻汉子两眼盯住自己那匹红马,而一器九骑蒙面的幽灵骑士冷漠地宁立在旁。
他冷冷地望着那年轻汉子,只见对方颈上有一条长疤,使得那原本很清秀的脸孔,减色不少。
他暗忖道:“这道疤远看倒没有什么,近看可就破了相。”
那年轻汉子倏然回过头来,道:“你是七绝神君的徒儿?”
石砥中见对方眼中含着浓厚的恨意,竟似要吃掉自己一样地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他冷冷地回望那汉子,缓缓道:“你是谁?西门熊的徒弟?”
那年轻汉子怒道:“无知小子,你那老鬼师父也不敢如此!”
他似是突地想到什么,声音一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石砥中哼了一声,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那年轻汉子傲然道:“‘怒剑鬼斧’郑风,幽灵大帝乃我的义父!”
“郑风?”石砥中一听这名字,似乎觉得很熟。略一忖思,他哦了一声,道:“你就是雪山三魔之徒!那么你这颈上伤疤就是七绝神君给你的教训!”
郑风脸上掠过一丝狠毒之色,阴恻恻地道:“小子,不管你是谁,今天我都要宰了你!”
石砥中朗笑一声,道:“像你这等鄙劣行径,遇到我石砥中,要在你脸上划过两道长疤,让你一辈子都不能忘掉!”
郑风悚然一惊,脱口呼道:“石砥中,你是回天剑客石砥中?”
石砥中射出森然寒芒,狠声道:“你这狂妄邪恶的小子,承受了西门熊那种狡猾鄙劣的习气,却没能学到他的勇气,还不滚开!”
郑风脸色大变,恨恨地道:“姓石的少发狂,今天叫你尝尝幽灵一脉的绝技。”
他双臂一抖,全身骨节一阵密响,有如大熊似地弓起身子,两眼发出凶残的目光,眨都不眨地怒视着对手。
石砥中目光一闪,望见那些有似木头样呆坐在马上的幽灵骑士,心里还真有点忐忑不安。
他暗忖道:“这些像是幽灵样的怪人,真不知怎么会如此听从命令,生似他们已无自己的意志,心灵完全受到控制似的。”
他想到当日在大漠遇见西门奇时,被困于幽灵大阵中,差点便会死去,后来幸得东方玉来到,自己方始趁机逃走。
这可怕的经验使得他心里泛起凛然之意,他摸了摸胸前的白冷剑,暗忖道:“万一必要时,我将使出剑罡之技,将这些毫无人性的幽灵骑士全部杀死。”
他这些念头有似闪电般扫过脑际,于是,他凝神戒备着。
郑风大喝一声,右拳一缩,左手划一圆弧,往前急跨两步,右拳疾穿而出。
气劲,旋激回荡,沉猛无比地撞击而出。
“嘿!五雷诀印。”石砥中双眉一轩,大袖一扬,一股柔和的劲道,有似一面铁墙,平空推出。
“砰”的一响,郑风身形一晃,右拳一引,左拳直捣而出,劲道更是沉猛地攻出。
石砥中知道这“五雷诀印”乃是幽灵大帝所传最为刚猛的一手绝技,拳式一发,有似长江大河,滚滚而下,力道重叠,愈来愈强……
他忖道:“现在惟有两种法子破去这刚猛强劲的力道,第一就是趁他拳劲未发时,第二就要等他拳劲刚了的刹那间的虚弱,但是我却要看看我是否能硬行抵挡住这五拳汇聚之劲。”
“砰——” 一声巨响,郑风脸色发红,身形一顿,双足陷入地里半寸。
他双目大睁,躬身曲膝,发出一声暴雷似的大喝,全身经过一个短暂的凝滞,好似溪水越过笔直的水道,流畅无比地进步回拳,连攻两拳。
飞旋的气涡一个个带着怪啸撞击而出,重逾山岩崩下,刀劲沉猛……
石砥中面带微笑,单掌一划,缓缓拍出。
在黄昏的霞光里,他的衣袍无风自动,似凌虚而立,直欲振臂飞去,潇洒至极。
轰然一声巨响,他身形一阵摇晃,双足没入地中,仅露出足踝在外。
但他却依然挺立着,全身的衣衫不停飘动,仿佛被风吹得腊腊作响。
他右手握拳,左掌抚着右腕,如同托着千钧重物,缓缓行烙过来……
石砥中脸色凝重,他发觉这郑风虽仅是西门熊的义子,但是功力较之西门奇还要高出几分,尤其对这“五雷诀印”练得极为纯熟,运行之际,流畅无比,已将拳劲的刚强骠悍发挥极致。
他见到郑风每一步行走,都留下一个三寸多深的足印,形象骇人无比。
他心中掠过一丝阴影,他记得当日就是被西门奇这最后一式击中。
他全神贯注,全身如一支绷紧弓弦般的郑风,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郑风两眼发赤,咧开的嘴里,露出雪白的牙齿……
“嘿!”他大喝一声,右拳急穿而出,一股急啸响起,气柱真如有形之物一样,猛撞而去。
石砥中大喝一声,双掌连拍,般若真气层叠连击而出。
“砰!”密雷进发,气劲飞旋,雪水混和着沙石,卷起空中,弥散开去。
郑风目光如电,那悬于空中的右拳,倏然中指一弹而出,急锐的一缕指风如锥射出。
石砥中身形倒飞而出,他怒喝一声,一道白虹如扇旋开,护住胸前。
“当!”一声轻响,那缕指风射中剑幕之上,石砥中手腕一颤,自空中掉落而下,短剑差点脱手飞去。
他深吸了口气,骇然忖道:“上次我就中了这摧金切玉的最后一拳里弹出的一指,没想到现在依然抵挡不住,这一指之劲,较之佛门失传的‘弹指神功’竟还要厉害……”
郑风脸色泛白,他愕立了一下,怒吼一声,身如旋风,已自马鞍上将一柄斧头抽出。
他仰天狂笑一声,右手握着那柄长约四尺的大斧,挥洒一片乌光,急劈而下。
金风破空,威势慑人,大斧掠空划过,落向石砥中头顶。
石砥中剑式一引,身形已斜穿出六步,剑尖一跳弹出一朵剑花。 “叮!叮!叮!”
剑尖击中大斧,发出几点火星。 一声短暂而急的银哨响起。
郑风左手自背上拔出长剑,灵巧地攻出三剑。
剑痕闪烁,几个幽灵骑士像幽灵似地跃下马来。
他们都是左剑右斧,有如鬼魅般围了上来。 郑风大喝道:“布追魂断魄两章。”
剑斧掠空,暮色阴沉,但是闪烁的霞光弥漫二丈之内。
无边的剑影,交织成一片,闪烁的剑光与斧影有似一面巨网,将石砥中裹在里面,不容许他逃出网外。
石砥中脸色凝重,身形旋走,剑刃发出璀璨的光华,在这面网里回旋着。
转眼之间,他已挥出八剑之多,剑芒如水,遍洒而出,但是却仅能护住身子,不能脱出那交织有如密网的剑痕斧影里。
他发觉自己有似置身于惊涛骇浪之中,身形被那移动的剑阵带得回旋游走,连每一剑的击出,也都被带得不能随心所欲。
他心中惊骇不已,忖道:“这个阵法运转出来,好似自外而内,发出一股回旋的力量,使人非要向右边行走方能减轻那万钧重压和足以令人窒息的气旋,这里面的原因何在?”
当日他在大漠初次遇见这幽灵大阵时,仅是由六人所组成的,六剑运行,并不能发出这种牵引之力,而使人有束缚的感觉。
他思绪连转一下,顿时回剑护胸,将剑幕缩小,随着那似洪流一样的强烈剑气回旋。
他双目发光,凝神静气,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充满了气劲,左手平掌于胸,已将“般若真气”运于掌中。
此刻,他有似一个崩紧弦的大弓,只要一抓到了机会,便将发出他那骇人的一击。
大阵如飞运转,那大斧浑厚沉重的呼呼风声,与剑刃划空运行的“嗤嗤”之声,混合成一股旋激回荡的气网,正自不断地缩小。
郑风见到石砥中那种样子,狂笑道:“好小子,再有八招,你将会筋骨断裂而死,江湖之上将永远除去石砥中这个名字了。”
石砥中冷哼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此刻,他的鼻尖上早已沁出点点汗珠,心头已有一种被压缩的感觉。
他忖道:“这个幽灵大阵的运行,好似一种折屈的‘八卦阵’一样,八八六十四卦,每一个方位又自成八卦二式,故而成了一种浑圆而毫无隙缝的整体。”
他大吼一声,左掌一抖,回旋有如狂风的气劲自袖底发出。
“般若真气”方一发出,他身如陀螺急转,剑尖吐出一缕长约二寸的光芒,在一个刹那里攻出了四剑之多。
“嗤——” 剑气如虹,划破那面密织的网,弥然发散开去。
身外的压力一松,气涡里顿时空出一大块的空隙。
石砥中深吸口气,身形突然飞腾起来——
郑风怒吼一声,大斧劈出,乌光闪烁,掠过空中。
那些蒙面的幽灵骑士也都扬起大斧,回空掠过一道乌光,急劈而下。
刹那之间,十面大斧,有如钢山压下。 重逾千斤的劲道排空而起,聚结而至。
石砥中跃在空中的身子一窒,立即便坠落下来。
他急喘两口气,脚下游走,又随着大阵而向右边旋转。
郑风龇着牙齿,狞笑道:“小子,就算你肋生双翅也飞不出阵外去,乖乖就死吧!”
石砥中冷漠地凝视着剑刃的运行,没有理会郑风的冷语嘲弄。
他暗忖道:“在没能完全了解这阵的全部奥秘之前,只有两个法子可以脱开大阵,第一就是以绝顶轻功带动剑阵运行,较之原先运行的速度还要快,那么就能像牵着一根线,而线上缚着石头一样,挥动极快时,石头自然飞出老远,而不须使出太大的力量……”
他思绪一转,立即脚下加速,顺着右边,疾速无比地回行着。
本来他是身不由己,随着那股回旋的巨大劲道行走着,此刻他有似疯狂地奔行,立刻将那大阵带动起来。
但是那分散的力道随着这急速的旋转,混凝而成,自每一个角度攻了进来。
“糟糕!”这个幽灵大阵竟是聚合巨斧的刚强浑厚之劲与长剑的轻灵诡谲之势。“我这一来,却正好圆满地将这两种力道混凝在一起!”
他喘了一口气,暗忖道:“现在我只能施出第二种方法,我拚着耗尽一身功力,也要破去阵法。”
这些念头有似闪电掠过脑际,霎时,他也不管满头大汗流下,急速奔走的身子骤然停了下来。
“呃——” 他脸上掠过一个痛苦的表情,身躯在那急旋的劲道里微微一颤。
陡然之间,只见他左手剑刃一挑,烁亮的光痕一闪,自剑尖处升起一轮绚丽的光圈……
“噗!”一个蒙面的幽灵骑士首先剑折斧断,惨叫一声,倒跌而出,在他胸前,一个大洞正自汨汨地流着鲜血。
石砥中只见那回旋的力道有似铁柱重重一击,撞到胸前,使得他护身真气,差点被震散……
他急速运起一口气劲,脚下连踏两步,白冷剑往前一送,两轮剑痕闪起,光晕行现即没。
“锵!”剑折斧断,坠落尘埃。 两个人影跌翻开去,鲜血飞溅……
石砥中闷哼一声,身形一阵摇晃,吐出一口鲜血,大阵运行不止,他这一口鲜血正好喷在那补递而上的另一名幽灵骑士身上。
刹那之间,他的衣衫尽蚀,惨叫一声,仰天跌于地上。
石砥中一口鲜血喷出,身形一颤,站立不住,单膝跪了下去。
郑风大吃一惊,慌乱中银哨一响,正待命令那剩下的五个幽灵骑士变换阵法。
但他却眼见石砥中站立不住,跪了下去,顿时之间,他大喝一声,大斧凑着劲风,直劈而下。
石砥中胸中气血翻滚,还未遏止,眼前斧光急闪,带着长啸劈下。
他惨笑一声,右手短剑一撩,剑虹扬起,迎将上去。
“噗!”犀利的剑刃切入大斧之中,将大斧截为两段。
自斧上传来的沉重力道震得他手腕一颤,短剑几乎脱手。
这沉重的劲道使得他的胸中激荡的气血,竟然循着相反的方向,沿着经脉倒逆而行。
“呃!”他痛苦地叫了一声,短剑被他插入地里。
这种气血逆行之痛苦,使得他全身都像要膨胀一样,他全身扭曲,趴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那五个冷漠的幽灵骑士,都剑斧交加,劈将下来。
剑斧齐扬,划空落下,眼见石砥中便将死于乱剑重斧之下。 蓦然——
石砥中有似疯狂地怒吼一声,左掌回行一个大弧,劈将出来。
刹那之间,腥风扬起,如伞张开…… “呃!”
惨厉的呼声犹自闷在喉咙,便已戛然而止。
五个幽灵骑士跌翻开去,四肢扭曲成一团。
郑风眼见这情形,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摸了下脑袋,骇然望着那五个仰天跌毙的幽灵骑士。
黄昏的落日余辉,使得他清晰地看到那五个人都像被炒熟的虾子似的,蜷缩着四肢。
衣衫破裂之处,那露在外面的肌肤都变为黑色,泛着黯黑的微光……
这等骇人之事,使得他呆愕住了,一时之间全部思绪停顿住,脑中成了真空。
好一会,他才回过头来,喃喃道:“这是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
但是倏然之间,一个意念掠过脑际。 他脱口呼道:“中毒!他们是中毒——”
他目光急转,看到趴伏地上的石砥中。
正当此时,石砥中两眼张开,缓缓地站了起来。
郑风视线所及,接触到石砥中凝视的目光。
陡然之间,他全身一震,倒吸一口凉气。
敢情石砥中双眼之中,碧光闪烁,晶蒙流载,光华四射,慑人心志……
郑风惊骇地大叫一声,反身便飞跃而逃,连马都不敢要。
夜风呼啸而过,冬日的夜晚来得早,暮霭已经完全褪去,夜色深沉了!
石砥中茫然站在雪地上,他双眼之中碧光闪烁,灿然若电,在黑夜之中更是夺人眼目。
他仿佛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也忘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他仅是愣愣地宁立着——

好一会,他眼中的碧光方始渐渐地隐去。
他深深吁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是什么地方?”
于是他的视线向下移动,满地的断剑缺斧和九个蒙着面的尸首在眼前掠过,但他却眉头微皱,自言自语道:“这些人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他看到地上的白冷剑还在发着光,不由欣然弯腰将短剑拾起。
他细细一看,用手指轻弹剑刃,立时波形的剑光一闪,发出一声龙吟。
“好剑!”他赞道:“这真是一柄好剑,只不知是谁掉落在这里的?”
他目光一转,便又看见白玉雕成的剑鞘。
他诧异地拾起剑鞘,道:“咦!这剑柄怎么这样眼熟?莫非是我遗失的不成?”
他轻皱双眉,想要从记忆里找出这柄剑的影子,但是脑海中一片空白,里面竟然没有一点可记忆的。
他痛苦地摇摇头,忖道:“我究竟何时看见过这柄剑?怎么记不起来呢?”
他将短剑放在眼前,只见上面有金丝缠成的文字,他轻轻念道:“白冷剑。”
他静静地思索,但是却依然没有想出它的来历。
夜色苍茫,远处有狗吠的声音,随着寒风传来。
他将短剑放进怀里,缓缓地向四下望了一眼。然后朝向东北方行去。
才走出不到十步,他便见到一骑如血的红马从远处驰来,他暗忖道:“怎会有全身通红的马?”
他仰首望天,忖道:“现在已是晚上,怎么我还看得那么清楚?”
红马长嘶一声,奔到他的身边停了下来。
石砥中只觉脑中掠过一个印象,他脱口道:“这马是我的!”
他轻轻地拍了拍马颈,道:“大红——”
红马四蹄轻踢,挨着石砥中身上擦了一下,亲热无比地轻嘶着。
石砥中跨上了马,摸摸肚子,自言自语道:“我好像今晚没吃饭,怎么肚子这样饿,看来要去吃顿饭才行。”
他正胡思乱想之际,已见到一骑如飞,急驰而来,马上坐着一个身穿白色棉袄的美丽少女。
罗盈愕然四下察看,直到行近石砥中时,她方始欣喜地大叫一声,往石砥中身边靠来。
她脸上如绽春光,道:“你安好吧!那些人呢?”
石砥中眼睛在夜里视物如同白昼,他愕然道:“怎么?你认识我?”
罗盈愕道:“怎么?你不认识我了?” 石砥中摇了摇头,道:“我不记得认识你。”
他顿了顿,道:“姑娘!你尊姓大名……”
“罗盈?”石砥中诧异地沉吟道:“我怎觉得这名字好熟悉?”
罗盈惶惑地道:“你刚才遇见幽灵大帝的部下,你……你还叫我跑开,我是不放心才回来看看你的。”
石砥中脑海里掠过一个凶残的脸庞,恍然道:“幽灵大帝,我记得幽灵大帝。”
“是呀!”罗盈叫道:“那叫郑风的狂徒围了上来,你救了我。”
她四下一看,只见满地都是尸首,不禁骇然道:“他们都是被你杀死的?”
石砥中闻言四下顾盼,果然看到一地的尸首,他惑然道:“这些人都是我杀的?”
罗盈惊疑地道:“你不记得了?”
石砥中目光凝注在罗盈脸上,点头道:“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罗盈目瞪口呆,她嗫嚅地道:“你怎么会这样呢?”
石砥中忽然不乐,道:“在下并无不舒服,只不过一时想不起为何会身在此地而已!”
罗盈急得快哭出来了,她自责道:“都是我不好!害得你变成这样!”
石砥中道:“在下并不认识姑娘你,所以你也不必……”
思绪一转,罗盈恨恨地道:“你是不是故意装成这样子来吓我?”
罗盈眼珠一转,又道:“当你杀这些人时,可曾见到郑风?为何任他逃走?”
石砥中皱眉道:“郑风?”
他想了一下,道:“我记得我刚从地上爬起来时,一个手持长剑,身上穿着紫色披风的年轻汉子惊惶地逃走,莫非他就是郑风?”
罗盈惶然道:“那么你真的已经失去记忆了?”
石砥中茫然着她,愕道:“我真的失去记忆?我是失去记忆吗?”
罗盈大声道:“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石砥中一愕,却真的想不出自己究竟是谁,他苦苦思索,依然没有想出自己的名字,于是他惶然地道:“我究竟是谁?”
罗盈这才真正地证实了石砥中已经失去了记忆。她一时之间,整个心灵都陷落在一种恍忽而迷惑的境界里。
石砥中没见到她回答自己,惶惑地喃喃道:“我究竟是谁?我究竟是谁?”
罗盈则依然沉湎在恍忽中,她喃喃道:“我不该服下七叶灵芝,我该留下来给你,我也不该走开,否则你不会如此……”
石砥中痛苦地呐喊道:“我究竟是谁?我到底是谁?”
罗盈被他这声吼叫惊醒,她抬起头来,却突地见到他那如电的目光里,碧色的光华闪烁而出……
她骇然道:“你怎么啦?你的眼睛……”
石砥中双眼之中碧光大现,在黑夜之中,有似星星般放射出闪烁的光芒。
他大声道:“快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罗盈道:“你是石砥中——”
石砥中全身一震,脱口道:“石砥中?我叫石砥中?”
他脑海之中掠过一个模糊的影子,但是很快地又趋于空白,他诧异地道:“那么我为何会在这里呢?”
罗盈禁不住双眼中泪珠滚滚流出,她泣道:“这都是我不好,使你陷身在幽灵大帝手下的幽灵大阵里,才会变成这样。”
石砥中呃了一声,道:“原来我是受了幽灵大阵的围攻,才会失去记忆。”
罗盈擦了擦眼泪,柔声道:“你可能大脑受到震荡才会如此,现在你不如跟我去西安城,那儿有我师伯,他精于医术,或可使你回复记忆,你看这样可好?”
石砥中想了一下,道:“你是不是与我很亲近的朋友?”
罗盈羞怯地摇头道:“并不很亲近……”
石砥中道:“那么我不能与你一同到西安去。”
罗盈急得又哭出来了,她泣道:“你记忆全失,怎能单身一人?而且你与我一起到西安去,可能有回复记忆的机会。”
石砥中皱眉道:“好了!好了!别哭了,我跟你一道去就是!”
罗盈破颜一笑,道:“那么你一定要听我的话!”
石砥中点了点头,便闭上了嘴,似乎多说了话,他便很累似的。
罗盈欣喜地望着石砥中,她那一双黑亮的眸子,不停转动着,好似要将石砥中此刻的样子深镌在心底。
突地,她发觉石砥中眼中碧光渐渐隐去,又回复正常的乌黑,她不敢开口询问,仅是暗暗地忖道:“他原先眼珠不会泛出碧光,为何失去记忆后便会时而现出碧光,真个使人惊骇……”
石砥中见罗盈不停打量自己,忙道:“走吧!我的肚子很饿了。”
罗盈笑着将马上包囊解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干粮袋,交给石砥中,道:“我倒忘了这儿有干粮和风鸡,你先吃完了,我们再赶路吧!先到前面镇上,我还有同伴在那儿呢!”
石砥中接过干粮道:“到了前面休息时再吃好了!”
罗盈道:“你肚子饿可别怪我,反正我已把干粮交给你了!”
双骑在茫茫夜色里飞驰。 天空有月亮,蛟洁的月光将两个影子投射在雪地上。
蹄声在风里传了开去,有规律地敲破了宁静的夜……
约有半个时辰光景,已可看到点点灯火在山脚下闪烁。
罗盈指着前方,道:“前面就是了,我们在那儿歇一晚,等到明天早晨再赶路,一个多时辰便可以到西安城了。”
石砥中侧首问道:“你说在那城里还有同伴,那么你是从哪里来的?”
罗盈道:“这次是为了我爷爷的伤,我们岛上的门人,除了我弟弟到海南岛去学习剑术外,全都到了中原,所以这次我才能借着他们的掩护,来到华山……”
她话声一顿,笑道:“哦!忘了你已经失去记忆,当然不晓得我是来自何处,告诉你,我是来自东海罗公岛。”
石砥中不悦地道:“我不高兴你老是说我失去记忆,好像我这人全都要依赖你似的,我却认为我该是纵横天下的人。”
罗盈一愕,但是立即她便了解到石砥中心里的意思。
这种傲然的豪气,是每一个大丈夫所具有的,而每一个英雄在心底的深处,都会具有纵横天下的壮志……
她见到石砥中已失去记忆,却仍然不甘于受人支配,受人怜悯。他具有一种独立的意志,这种强傲的性格,的确让她悦服。
她默默望着石砥中,款款深情。
石砥中不好意思地干咳一声,道:“希望不要见怪,我只是心里想说便说出来了。”
罗盈摇头道:“我没有怪你,我想我以后不会再说这句话了!”
石砥中正要说话,却突地见到前面踉跄地跑来三个人。
他眉头一皱,已见到后面五个手持兵刃的道人飞奔而来。
这种追逐残杀的情景映人脑海,他心弦一颤,生似自己也曾经被道士追逐残杀,浴血奔逃……
他心底掠过一种极为厌恶的感觉,真想挥掌而去。
那五个道士怒喝之声在黑夜里清楚地传了过来,转眼之间,那前面奔走的两个汉子已经奔近石砥中身旁。
罗盈吃了一惊,喊道:“罗森、罗平,你们怎么啦?”
那两个大汉吃了一惊,大叫道:“小姐,快跑……”
罗盈跳下马来,道:“你们怎么样?”
罗森喘着气道:“我们被中原各派联合起来,在夜间偷袭,他们全都死了。”
罗盈急道:“我爷爷他们怎样了……”
罗平抚着肋下,道:“岛主情况不知,不过据武当派杂毛说,大内认为我们海外剑派偷去他们的什么戒指,这一次一定要将我们留在中原……”
罗盈还未及听清楚罗平所说的话,已听见一声闷雷似的暴喝,接着便是一声惨厉的叫声传来。
她吃了一惊,定神一看,只见追来的道士齐都止住,站在石砥中身前七尺之处。
石砥中手中捏着一柄长剑的剑尖,昂然宁立,在他脚旁,一个道士全身浴血,倒卧在地上。
他在黑夜里,站在四个道人面前,每个道人都是惊怒地持剑面对他。
这个印象使得他心头震撼着,他只觉自己随时都有敌人,而这些敌人都是道士。
那深藏于脑海里的印象,使得他心底泛起一种仇恨的特异情绪,有如滚滚的江水,在他心底不断激荡。
他沉声道:“你们都该死!”
那四个道人眼见石砥中跃身下马,仅一招功夫,便将那个道人的长剑抓住,挥掌击毙。
他们惊骇地互望一眼,那当首的道人单掌打了个稽首,道:“贫道武当镜缘,不知施主可是无情剑何施主?”
石砥中哼了一声,怒道:“你们这些杂毛都报上名来!”
镜缘脸色一变,道:“施主虽然剑法如神,但请稍留口德,因为施主现在已经到了中原……”
石砥中一抖手中剑尖,“嗡”的一声,长剑立即断了六截,坠落地上。
他冷哼一声,道:“你们报上名来!” “贫道点苍浮云——” “贫道华山元成——”
“贫道崆峒玄明——” 石砥中冷哼一声,道:“都是些该死的杂毛。”
四个道人齐都脸色大变。
武当镜缘道人重重地怒哼一声,道:“施主蔑视中原各派,显然是自己取灭亡。”
石砥中大声道:“我要杀尽天下的杂毛。”
点苍浮云道人嘿嘿一笑,道:“好大的胆子,好狂的口气。”
他的笑声突地噎住,话声一顿,恐怖的神色立时泛现脸上。
敢情在月光下,石砥中双眼突地转变为碧绿之色,眼中碧光闪耀,蹑人神志。
武当镜缘骇异地道:“你究竟是谁?”
石砥中体内真气逆行全身经脉,顿时眼中泛出碧光。他脑海之中,闪现的只是自己全身都是鲜血,被三个道人围住要加以杀害的情景……
他狂笑一声,笑声在黑夜里回荡着,有似野狼的嗥叫,震慑住每一个人的心神。
他跨前一步,喝道:“我叫石砥中——” “回天剑客!”华山元成脱口呼道。
石砥中急旋的身形突地一顿,茫然道:“回天剑客?谁是回天剑客?”
武当镜缘大声道:“施主绝艺超群,但是却不知与海外剑派……”
石砥中暴喝一声,单掌一挥,急如电闪,划空劈下。
掌缘掠过空中,急啸之声大作,镜缘大吃一惊,举剑削出。
剑刃颤起一道光弧还未能圆满之际,正好碰到石砥中急劈而下的铁掌。
“嗡——”剑刃被击,光弧立没,长剑“锵”的一声,断为两截。
石砥中急速劈下的一掌刚好击中镜缘胸前。
“呃——”镜缘喷出一口鲜血,跌倒地上。
这些动作都是在一个刹那间完成的,镜缘身形一倒,其他三个道人都大吃一惊,各自攻出本门的绝招,往石砥中攻到。
石砥中身形急转,有如陀螺,飞卷而去。
他双眼之中碧光大盛,掌缘划出,劲风旋激,有似江湖汹涌翻滚。
三道剑光交织成的光幕,被这股强劲的掌风击得一震,立即剑断光隐。
三个道人大叫一声,虎口裂开,脚下退出六步之外。
石砥中身形如电掠空,陡然之间,连发三掌。
惨叫连连,三个道人未及闪开,齐都倒地死去。
他们的尸体立即泛上一层黑色的阴暗的光彩……
石砥中茫然宁立着,任凭晚风吹动他的衣袂。
罗盈眼见石砥中挥掌出击,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转眼间便将四个道人全部杀死。
她心中泛起一种惊悚之感,在印象中,石砥中似乎与她昨日遇见的挥剑傲笑的神态不大相同。
她忖道:“他不知为何失去记忆,整个人虽然没有什么改变!但是却增加了一种神秘而令人战栗的无形气质,尤其那逐渐变为碧绿的目光,更是使人感到恐怖。
她思忖之中,罗平惊疑问道:“小姐,他就是那单剑力敌海南竺岛主与崎石何岛主的回天剑客?”
罗盈听出他声音里恐惧的情绪,她应声道:“正是他——”
罗平颤声道:“他是海外剑派大敌,小姐你……”
罗盈脸色一沉,道:“他现在是不会与本岛为敌了。”
她思绪一转,又道:“今晚爷爷遭各大门派袭击,大概也要他去才能够挽救!”
罗平惶恐地道:“是!小姐,恕小的失言。”
罗盈跳下马去,缓缓走到石砥中身旁。
石砥中双眼之中碧光渐渐隐去,又回复原来的黑亮。
他将目光凝注在远处的天边,在那儿,暮色盖在山头,山脚下有闪耀的灯火。
罗盈柔声道:“你在想什么?”
石砥中缓缓将视线收回,他摇头道:“没有,我没有想什么……”
罗盈微笑道:“我看你似乎沉醉在一个深远的瞑想中,你可是想到什么不能解决的问题?”
石砥中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知为何,脑海中时而浮现被道士追杀的情景,仿佛我在未失去记忆时,是到处被人迫害的人……”
罗盈缓缓伸出手,握着石砥中的手。
她轻声道:“我一定要想办法使你找回失去的记忆,不要再苦想了。”
石砥中只觉手中握着一个柔软滑腻,且又温暖的东西,他伸开手掌,将她的纤纤小手纳入掌心,然后又合拢起来。
罗盈脸上凝起一个娇羞的笑容,樱唇微启,露出有如编贝的玉齿。
石砥中轻声道:“你长得很好看。”
罗盈轻巧地将右手抽回,羞怯地道:“你很坏!” 石砥中一愕,道:“我很坏?”
罗盈摇摇头,嘴角又绽出一朵羞怯的微笑,她轻轻道:“不!你很好!”
石砥中又是一愕,道:“我很好?”他茫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罗盈道:“你不要问好吧?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石砥中呃了一声,他想了一下,道:“你知道我未失去记忆前是怎样一个人?”
罗盈眨了眨眼,愕然望着石砥中,但是很快的,她释然道:“你是个天下闻名的英雄,你的剑法天下第一,曾经与海外剑派比剑,结果赢得回天剑客的大名。”
“回天剑客?”石砥中疑惑地道:“我却不觉得自己剑术很好!”
罗盈肯定地道:“你的剑术很好,一定天下第一。”
石砥中豪放地一笑,道:“下次我一定要试试我的剑术,因为我有一柄好剑。”
罗盈道:“你只要有一柄好剑一定可以胜过七绝神君和天龙大帝。”
石砥中诧异地道:“天龙大帝?七绝神君?”
他目光突地凝住,他喃喃道:“我是记得他们,因为我曾经与他们比过剑术。”
罗盈急道:“你想起来了?” 石砥中又想了一下,摇摇头道:“我又不记得了。”
罗盈吁了口气,道:“我们赶路吧!”
石砥中道:“不!你告诉我天龙大帝和七绝神君是什么人?”
罗盈犹疑了一下,道:“你何必问这个呢?”
石砥中道:“你一定要告诉我,因为我一定要知道。”
罗盈道:“我曾听师伯说过,江湖上有十五个绝顶的高手,超过一切宗派之上,里面就有你的名字……”
罗盈心里涌起一股恐惧的情绪,那碧绿的目光,像两只小剑深深插入她的心底一样,使她慌乱地抚着心,说不出话来。
石砥中道:“你说下去。” 他的话里似是蕴含无限的威力,使人不能反抗。
罗盈依从地道:“江湖上传言有十五个绝顶高手,依照排列次序是这样的。”她定了定神,继续道:“二帝三君之外,更有回天剑客,奇玉双星,三岛四神通。”
石砥中目中碧光大盛,豪迈地道:“我要胜过二帝三君,一定要超越他们。”
其实他此刻由于真气逆行,无意中练成了毒门的无上大法“毒魔神功”,较之千毒郎君与金羽君已不遑多让,与七绝神君也大可一较长短。
这等经脉中逆的真气,大背内功心法的常规,武林中人简直无人可以想像。
唯有毒门邪功,都是走的速成路子,另辟蹊径,与一般武功不相类同。
千毒郎君苦苦以施韵珠相赠石砥中,就是为了取得还魂果而能练成这种毒门无上大法的“毒魔神功”。
没想到他还没练成,倒是石砥中在幽灵大阵的万钧压力下,迫得倒逆真气,而无意中练成“毒魔神功”。
虽然这样一来由于血液窜入大脑而致丧失记忆,使他不记得自己原先的武功,但是一旦记忆回复,他将是集正邪绝艺于一身的人了。
他目中碧光大盛,在黑夜中射出老远。
罗盈惊惧地退了两步,目光不敢逼视石砥中那炯炯的碧光,于是她转开目光。
“呃——”当她看见地上五个扭曲一团,遍体赤乌的尸体时,毛骨悚然,禁不住发出一声惊叫。
石砥中闻声侧首,诧异地道:“什么事使你感到这样害怕?”
罗盈抬起头来,已不见石砥中眼中那股碧绿的光芒,她摇头道:“没什么!”
她脑海之中,思潮汹涌,仍然禁不住那股恐惧的感觉停留在心头。
她暗忖道:“这些人明明是中毒而死,但是我只见他挥掌击中他们的身上,难道他掌有毒?或是他练成了这种怪异的毒功?”
她思绪急转,心底掠过许多问题,继续忖道:“他昨日并不会这样的毒功,也不会自眼中发出碧光,莫非他眼中碧光大炽时就是他要发出那种毒功的先兆不成?”
她思绪如电,但这时却依然不敢肯定自己的想法确实与否。
石砥中微微一笑,道:“看你这样子,你在想什么?”
罗盈摇摇头,自凝想中醒了过来,她说道:“我们走吧!”
她倏然想起罗平所说的中原各派与大内联手,要将自己的爷爷杀死在中原之事,连忙慌乱地道:“我们快些赶程到西安去。”
她回过头,却没有看到罗平、罗森,只见到两匹马静静地站立着。
石砥中道:“咦!你那两个同伴呢?”
罗盈苦笑地摇头道:“我不知道他们跑到哪里去了。”
她知道罗平、罗森是害怕石砥中,所以才偷偷溜走的,因为石砥中曾到东海灭神岛,将海外各派的弟子杀死不少。大败海外三岛岛主,使得三岛武功几乎自此灭绝。
石砥中也不在意,仅微微一笑,道:“那么我们快些上马,赶到西安去吧!”
罗盈跃身上马,却又似想到什么,她叫了一声:“喂!”
石砥中在马上,闻言侧首道:“又有什么事?”
罗盈道:“我爷爷正在西安养伤,等我送伤药,却被中原各派合起来欺负,所以希望我们赶去时,你能帮我一下忙,把那些无耻的家伙赶走。”
石砥中点头道:“好!我一定会帮你的忙。”
罗盈脸上又绽起笑容,她柔声道:“谢谢你!”
说完,她一领缰绳,乌骓马飞驰而去。
石砥中脑海里留着她那骄柔的笑容,暗自忖道:“不管如何,我一定要赶走那些混蛋家伙!”
他轻喝一声,红马洒开四蹄,飞奔而去。
淡淡的月色下,两骑似烟,转瞬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蹄印留在雪地上,长长的,直到西安城外,方始停止……
罗盈望着那高耸的城墙,道:“现在该要越墙而过了。”
石砥中抬起头来,看到那砖石砌成的高墙,道:“你的爷爷就住在城墙里面?”
罗盈白了他一眼,但是立即便想到他是已经失去记忆的人。
她苦笑地道:“我爷爷正在城里养伤,并不是住在这里。”
她跳下马,将马赶到城墙底阴暗处,翻身跃上城墙。
石砥中双臂一抖,有似夜鸟翔空,跃上城头。
罗盈指着灯光闪烁的城里,道:“就在那极北边的一条小巷里,本来我们就是怕让中原武林晓得,谁知还是泄露了行踪。”
石砥中道:“你们海外剑派怎么又会跟中原各派有仇呢?”
盈罗道:“现在没有工夫,等我到了……”
她话声未了,突地一顿,指着前面道:“你看——”
石砥中闻声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两条人影有似闪电惊虹,飞掠而来,后面却跟着五、六个人。
他呃了一声,道:“那是两个女人,后面追赶的是三个身穿红袍的大和尚。”
罗盈紧张地道:“那些可能是藏土的红衣喇嘛,我们闪开点吧!”
石砥中摇摇头,道:“不!我要看看他们追上这两个女人以后要怎样。”
罗盈焦急地道:“我爷爷行踪已被中原武林与大内侍卫发现了,不快赶去的话,他们—
—” 石砥中犹疑了一下,道:“好吧!我们不要管她们,先去看你爷爷去。”
他虽是这么说,但是却禁不住望了那两个女人一眼。
罗盈哼了一声,道:“你认识那两个女人?”
石砥中苦笑了一下,道:“我怎会认识呢?”
罗盈一拉他的手,道:“走!我们往这边走!”
石砥中正要跟着罗盈朝右边绕过去,突然只闻那几个红衣大和尚暴喝一声,大袍掀动,有如肋生双翼,横空飞扑而至。
那两个女人已经距离城墙不及六尺,一听身后风声急啸,互一击掌,分了开来,自左右绕行奔跃,扑上城墙。
这时那追在红衣大和尚身后的一个白面老者长髯飘动,身上大袍一阵翻动,有似急矢射出,跃起四丈。
他大喝一声,双手一抖,左手金光闪闪,右手银虹烁烁,分成两个方向往这两个女人射到。
那奔向这边的少女,正好跃上城墙,却突在望见石砥中和罗盈站在墙头上。
她身形一晃,惊喜地喊道:“石砥中,是你——”
话声未了,银虹数道,已如电射到。
石砥中心头一震,未及思索,弓身弹起,身如疾矢,迎上刚射到的几点银光。
他骈指挥掌,拌动之际,两个银色小环已挂在掌上。
他飘身落在地上,却已见那少女欣喜地扑了过来,道:“你怎么到了这里!”
石砥中一愕,道:“姑娘,你是谁?我……”
那少女幽怨地道:“几个月不见,你倒不记得我了,我是上官婉儿呀!”
石砥中皱眉道:“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噘嘴道:“我们在昆仑玉柱峰上见过面,那时你正与七绝神君比武。”
石砥中诧道:“七绝神君与我比武?”
说话之际,那向另一方跃去的中年妇人大喝道:“婉儿,你怎么啦!快走!”
上官婉儿应声道:“妈!石砥中在这里!”
她的话在黑夜里传了开去,上官夫人惊诧地呃了一声,往这边跃了过来。
那发出银双环的白面长髯老者,显然也是一惊。
他身形一顿,大喝道:“三位大师,回天剑客石砥中到了此地!”
那三个长眉白髯红衣喇嘛大笑一声,身形在空中一折,往石砥中这边跃来。
她心神一定,道:“贤侄,你怎么也到西安城?这一向可好?”
石砥中实在记不起这头插碧玉簪身穿灰裘的中年妇人是谁,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上官婉儿冷哼一声,道:“妈!人家现在成了江湖绝顶高手,瞧不起我们了!”
上官夫人一见站在石砥中身旁的罗盈,心中便已料到几分,她微笑道:“婉儿,你老是念着石哥哥,怎么现在见到他,倒使起小性子来了?”
石砥中微皱双眉,胸中似乎有一点印象,但是细细一想却又想不出来。
他知道这两个女人一定认识自己的,所以他苦笑地道:“两位近日可好?”
上官夫人秀眉一蹙,忖道:“他怎么说出这等话来……”
那三个喇嘛身形一落,冲着石砥中打了个哈哈,道:“好小子,现在该不能逃走了吧!
乖乖把小命拿出来,偿还我那死去徒儿的性命!”
石砥中还没摸清怎么回事,上官夫人已一拉他的大袖,道:“贤侄,这是大内供奉的白塔大师他的三个徒弟,龙、虎、豹三僧……”
龙僧怒喝一声,道:“好个婆娘,竟然趁佛爷运功之际,偷去那金戈之宝,马上交出则罢,否则也要一并处死你。”
石砥中茫然望着这三个和尚与两个女人间的纠纷,他也记不起金戈玉戟之事。
罗盈在旁一直盯着上官婉儿,心里禁不住酸溜溜的不好受。
她趁那三个喇嘛与上官夫人对话之际,一拉石砥中的衣襟,低声道:“你别理他们,还是赶快救我爷爷要紧……”
上官婉儿一皱鼻子,道:“你是什么人?” 罗盈冷哼一声,道:“你又是什么人?”
上官婉儿大怒,正待反唇相驳,却听到夺命双环怒喝一声,道:“上官夫人,我申屠雷可与你无仇,你为何趁我除去海外剑派之际,将我金戈盗去?莫非你仗着七绝神君柴伦的势力,怪不得上官梦要去当和尚。”
上官夫人脸孔一红,叱道:“放你的狗屁,姓申屠的,别看你穿上衣服还像个人样!我可没把你放在眼里!哼!你以为与海心山幽灵大帝和藏土库军老秃驴拉上关系便可如此猖狂,我照样可以要了你的命!”
那三个喇嘛齐都怪叫了一声,龙僧吼道:“臭婆娘,敢对我们活佛不敬,佛爷我要你的命!”
他话声未了,进步撩袖,单掌急拍而来。
急锐的劲风,飞旋回激,他那拍出的手掌倏然涨大发紫。
上官夫人身如柳絮,在狂劲的掌风下飘了起来。
她笑道:“密宗‘大手印’有何了不起?” 虎僧和豹僧都大吼一声,飞掌拍出。
上官夫夫笑容一敛,左手一挥,剑光缭绕回身,颤出千丝万芒’,往身外削去。
她左手剑刃划出之际,右手掌势连续,密接如环,连拍六掌。
掌影片片在弥弥剑芒下,飞射而出,将她全身护住。
“噗!噗!噗!”人影分开,上官夫人微微喘了口气,已飘身落在上官婉儿身边。
那三个喇嘛僧也都脸色微红地站立着。
夺命双环申屠雷脸色微变,道:“上官夫人好纯的功力,真是真人不露相,想不到现在竟能视见当日剑掌双绝上官梦的绝招……”
他顿了一下,道:“不过夫人你的衣衫好像缝制得不太好!”
石砥中知道申屠雷所指的是上官夫人被那三个喇嘛,以掌力将上身衣衫震得破碎成片,露出里面紧身的衣衫。
他冷哼了一声,道:“三个和尚欺负一个女人,尚有何荣耀可言?”
申屠雷阴阴一笑,望了望身后的武当掌门逸尘大师和点苍掌门孤天一剑何一凡,道:
“这就是昆仑后起之秀,名满江湖的回天剑客。”
他阴阴一笑,道:“姓石的,上次有天龙大帝的女儿东方萍帮你的忙,让你逃走,今夜,嘿嘿!”
石砥中心头一震,那天龙大帝的女儿东方萍这几个字,有似巨石般落在他心湖。
他只觉东方萍这三个字好熟悉,熟悉得像他自己一样,但也陌生得好似他自己一样的不可解。
申屠雷仗着身外有人,故而对这近日崛起江湖、名震天下的石砥中发出狂言。
此刻他看到石砥中脸上那种茫然之色,还以为自己的话将他震住了。
罗盈有如幽灵似的自石砥中身后走出。
她双眼盯住申屠雷,道:“你刚才说除去海外剑派是怎么回事?”
申屠雷一愣,狂笑道:“女娃儿,你说是怎么回事?”
罗盈冷冷道:“你说的可是罗公岛主罗公鼎?他怎么啦!”
申屠雷道:“他已经被幽灵大帝手下九大巡查使,会同本大人联手杀死!”
罗盈惊讶道:“一个都不留?” 申屠雷笑道:“一个都不留!全都宰了!”
他笑声一顿,问道:“你?问这个干吗?” 罗盈惨笑一声,道:“我要你的命!”
她身形一晃,双掌一分,奋不顾身地攻去。 申屠雷不及提防,顿时被逼退三步。
他勃然大怒,竖掌劈出,掌劲一发,顿时将罗盈身形逼住。
罗盈身形一长,不理自己身上会被对方击来的掌风扫到,拚命似的拍掌挥指攻将过去,指掌所及全是对方要害。
石砥中大喝一声,道:“罗盈!不可这样!”
他身如电掣,欺身站在申屠雷面前,左掌一带,将罗盈拉到自己身后,右掌迎向申屠雷拍去。
“啪——”一声脆响,他上身摇晃了一下,退后一步。
申屠雷也受不了那急劲的力道,退后两步方始立住身子。
这下优劣立分,他发掌之际,运足了真气,而石砥中却仅于匆忙中飞身迎上,还要分神救人,但他还是多退了一步。
他脸色一红,自袖底抄出两个巨环,“锵”地一声,互一碰击,迸出两点火花,在淡淡的月色下闪过。
罗盈大叫一声,挣脱石砥中的手,朝城下飞奔而去。
申屠雷朝身后点苍掌门孤天一剑何一凡噘一下嘴,道:“去把那妞儿擒来!”
石砥中大喝一声,身形移处已截住孤天一剑何一凡的去路。
何一凡脸色大变,退步挥手。 “锵”地一声,一溜剑光直奔石砥中胸前“锁心穴”。
石砥中冷哼一声,大袖一挥,朝剑上卷来。
何一凡身子一侧,剑走轻灵,自偏锋削出一剑,滑溜地朝石砥中肋下切到。
石砥中身子随着对方剑尖滴溜溜的一转,大袖已卷住对方长剑。
他一抖袖子,喝道:“放手!”
何一凡立桩坐马,一沉手腕,长剑一颤却没有出手。
石砥中冷哼一声,袖中两指倏伸而出,敲在剑刃当中。
“当”地一声,长剑折断为二。
石砥中一个旋身,肘棰一发,“噗”地一声,正好撞在何一凡肋下。
何一凡呃了一声,已被撞得身形飞起空中。
龙僧大袖一撩,将何一凡接住放在地上。
他大喝道:“小子!待佛爷教训教训你——”
虎僧、豹僧齐都一跃而上,将石砥中围住。
石砥中悲壮地一啸,两眼如寒芒暴射,凝注在那三个喇嘛身上。
龙僧只见石砥中寒芒倏地幻变成碧光,刹那之间碧光大盛,直逼心底——

他心中泛起一丝恐怖,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 虎僧也骇得退后一步。
豹僧倒吁一口凉气,同样地退后了一步。
那两道碧光如电,在黑夜里闪烁着慑人的神光……
他这种骇人的怪异行动,使得每一个人都自心底涌起一丝寒意。
那自眼中射出的碧绿神光,愈来愈亮,直似两道碧剑截人心灵。
上官婉儿脸色微变,紧紧依着上官夫人,她轻轻道:“娘!他眼中神芒如电,真个骇人,这是什么道理,目光会变为碧绿……”
上官夫人轻声道:“为娘的活到这么大年纪,可也从未见过这等怪异的情形,不知他这是一种什么功夫。”
“邪门!”申屠雷本待挥动手中双环而上,见到石砥中那种怪异的目光,也不由得犹疑了一下。
他自言自语道:“真是邪门!” 龙僧单掌举起,缓缓提高,身形往右边走。
虎僧也是提掌护胸,缓缓移动身形。
豹僧以同样的速度,也自左向右,移动着脚步。
他们已经收敛当初那种狂妄的样子,脸色严肃地提气回行。
显然,他们深知这种怪异的景象下,必有一种怪异的武功支掌着对方。
他们一点都不敢大意,全神凝注在石砥中身上,却又不敢与他那碧绿的目光相触。
石砥中全身真气逆行,顿时有似充满了气的气球,有种膨胀的感觉。
自他心底涌起一股浓郁的杀气,像那渐渐膨胀的气球一样,急需寻找发泄之处。
他煞意愈浓,眼中碧光愈炽。 陡然之间,他清啸一声,腾身而起。
龙僧大吼一声,单掌一挥,一股气柱击出。
他那扬在空中的手掌立时变为紫色,涨大了有一倍……
虎僧游走的身形一窒,也是一记密宗“大手印”挥出。
豹僧微挫身形,也是沉身运功,一掌拍出。
他们三道气劲击出虽有先后之分,但力道运行却是像衔接的巨环一样,顿时三股气柱汇合起来。
有如山岳崩裂,江河倒泻,刚强猛绝的气劲,挟着熔金烂石的威力逼至。
石砥中身在空中,倒踢双足,陡然之间,连劈三掌。 “砰!砰!砰!”
气劲飞旋,窒人气息,三声暴雷似的巨响。
石砥中身形飞在空中,又升高了七尺。
那三个喇嘛齐都闷哼一声,双足陷入泥砖之中,身形不停摇晃。
申屠雷一看情形不妙,忙问道:“大师,你们……”
龙僧痛苦地举起手掌,只见上面一道乌黑痕印发出黯淡的光彩。
申屠雷脸色大变,他将左手飞环交与右手,单掌一挥,六道银光急射而出,射向石砥中而去。
他手掌一翻,又是六道金光疾射而出。 “嗡——”
环孔破空射去,风自孔中穿过,发出一声轻响。
石砥中一抖双臂,有如大鸟,倏然又升高二尺。
二十点寒芒织成一面光网兜将上去,将石砥中身形圈住。
这一手十二飞环齐发之技,是申屠雷仗以成名的绝技,也就是被称为“双环夺命”的来由,厉害无比。
上官夫人惊叫一声,身形一穿,剑刃疾划,射向申屠雷。
正当此时,那三个喇嘛却大吼一声,左掌一翻,往上官夫人身上击去。
上官夫人剑尖颤动,已连削六剑,前三剑后三剑,同时往申屠雷与自身后合击的三个喇嘛攻到。
她这一手以攻为守,的确是剑家名手,狠辣轻灵,诡异神妙,兼而有之。
申屠雷双环一分,连出两招,沉猛的钢环往剑刃上砸去,却以环中齿轮将长剑锁住。
他们于一个刹那间,已互相攻出八招之多。
剑影飘忽,环声响亮,掌影缤纷,都分不清各人的身形了。 陡然——
满空洒下一阵网雨,石砥中狂笑一声,自空中急掠而下。
申屠雷浑身一颤,已看到自己发出的十二道飞环,都被石砥中击破,裂为两半。
五道人影一分,齐都急闪开去。 “啊——” 龙僧头颅碎裂,一跤跌仆地上。
石砥中身形一侧,右掌回空一折,又连拍出两掌。
虎僧身子还未立定,铁掌已经击到。
他还想要运掌反击,但是那击到的铁掌已经印在他的胸前。
他惨叫一声,身子倒飞开去,跌下城去。
豹僧一个错愕,那如电的铁掌已经悄无声息地攻到。 “呃——”
他脸上泛起恐惧的神色,未及抵抗,便已中掌死去。
这三个喇嘛不到一眨眼功夫便全都死去,石砥中这种神秘骇异的功夫,使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悚然大凛。
石砥中缓缓地回过身来,冷冷地盯在那两道士身上。
孤天一剑何一凡目光一触到对方碧绿的神光,骇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刚才出剑折剑,仅不过两招而已,便已落败。
一个中原剑派的掌门,在回天剑客手下,连三招都走不过,这真使他泄气。
他抚着刚才差点被撞断的肋骨,心底便升起一股寒意。
石砥中沉声道:“我最讨厌道士!你们快点滚开去!”
武当掌门玄一道人脸色大变,望了望骇异的何一凡,打了个稽首,道:“无量寿佛,大侠为何要与道门作对?尚请……”
石砥中双眉一扬,道:“臭杂毛,你只要再多说一句,我就立刻杀死你!”
玄一道人浑身一颤,怒道:“贫道一死并不足惜,但请大侠告知为何要与道门作对?”
石砥中冷哼了一声,怒道:“据我记忆所及,道士一直在追杀我,使我喘不过气来……”
他两眼中碧光流载,道:“我全身都是鲜血,仍自不能脱开道士的围攻,所以我恨道士。”
玄一道人骇然道:“大侠神功盖世,怎会有道门中人敢围攻于你?”
石砥中一阵茫然,却又想不起自己何时被道人围攻。
他烦躁地道:“不要说了!快滚开!”
玄一道人气得浑身发抖,他扬声怒道:“贫道玄一忝为武当掌门,可是从未受人如此侮辱过,小辈!你身为昆仑弟子,却专与中原武林为敌,昆仑掌门本无大师难道没有……”
石砥中大喝道:“住口!” 他双眉之间煞意聚合,眼中渐淡的碧光又陡然大炽。
“你再多说一句,我便将天下道人全都杀了!”
玄一道人倒退一步,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他知道现在石砥中一身怪异的功夫,足可令天下道门染血遍地,而无人能够抵挡。
上官夫人脸色一变,忖道:“他这就与当日柴伦一样,要杀尽天下佛门子弟!但是他又是为什么呢?”
上官婉儿骇得脸色都变了,她轻声道:“娘!他怎么与以前完全两样?好像已经丧失了人性。”
上官夫人心中一动,忖道:“嗯!婉儿说的有道理,他的样子虽然没变,但是整个人却好像换了另一个人一样,全身散发着令人惊颤的神秘气氛,尤其他那种功夫完全不是昆仑佛门功夫……”
她又看到石砥中目中发射的碧光了,不由得忖道:“而且最奇怪的是他那目中射出的碧光,真是邪门,好像能刺中人的心一样。”
她在诧异地忖思之际,申屠雷沉声道:“石砥中,你这话太狂妄了一点吧!”
石砥中阴沉地一笑,道:“你这混蛋家伙,竟带人杀死罗盈的爷爷。”
他往前行了一步,怒喝道:“我也要杀死你!”
申屠雷被对方威势所慑,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他目光一移,却看到那中掌死去的豹僧身上,顿时他脱口道:“中毒!他们是中毒而死——”
上官夫人闻声一看,只见那两具尸体全身泛黑,扭曲成一团……
她只觉全身汗毛倒竖,惊忖道:“不知他何时又练成这种歹毒的功夫,怪不得他双眼会变为碧绿。”
申屠雷心底寒意升起,他握紧手中双环,强自挺立着。 蓦然——
距离城墙六尺处,九条人飞跃而来。
申屠雷一看,大喜道:“幽灵宫巡查九使来了!”
石砥中冷冷地道:“任谁来了,也救不了你的命!” 他身形一晃,往申屠雷扑去。
申屠雷大啸一声,双环一抖,疾攻出六环。
那九条人影已经跃近,风声一响,齐都跃上城墙。
石砥中冷哼一声,双掌一分,迅捷如电地一抓,已将对方双环抓住。
他大喝道:“放手!” “哼!”申屠雷脚下挺立如同木桩,双环紧握没有脱手。
石砥中眼中碧光涌现,他嘿地一声,吐气开声,钢环锵的一声从中折断。
申屠雷虎口裂开,那一半钢环也已抓不住了,落在地上。
那九个来自幽灵宫的巡查使一齐大惊,围了上来。
石砥中发出一声长啸,啸声回荡开去…… 蓦地——
远处响起一声长啸,几条人影倏然现身于屋宇的阴影处,飞奔而来。
黑夜中,传来一声高喝,道:“长天一点碧——”
接着又有一声高喝,道:“万毒满天地——” “碧眼尊者勿惊,毒门弟子来了!”
“碧眼尊者?”上官夫人惊叫着。 石砥中也愕然道:“谁是碧眼尊者?”
那一帮人来得诡异,随着呼喝之声,转眼便距城墙不足七尺。
黑夜之中,呼唤“碧眼尊者”的声音传出老远,每个人都可清晰地听到。
石砥中愕然道:“碧眼尊者?谁是碧眼尊者?”
申屠雷愕然望着石砥中,暗忖道:“他何时又成了碧眼尊者?”
点苍掌门何一凡脸色大变,对申屠雷道:“这毒门弟子遍布云南,不知何时竟来到中原,侍卫长,他们毒功厉害,我们还须伺机而行。”
申屠雷轻声道:“这个自有幽灵宫巡查使对付,但是你可知道那碧眼尊者之事,究竟是如何?”
何一凡骇然道:“据我师父相告,碧眼尊者为毒门中杰出人才,五十年前身居毒门掌门人时失踪,后来毒门分为南北两宗,千毒郎君丁一平就是他的徒孙。”
申屠雷哦了一声,道:“那么他若活在世上该已经有八十岁了,这石砥中何时又获得他传授的毒功?”
他们说话之声极小极快,但是石砥中却统统听到了,他心里泛过一阵疑云。
他暗忖道:“据罗盈说的,我是回天剑客,何时又成了碧眼尊者之徒?”
他心中意念电转,却依然想不出自己何时得到碧眼尊者的传授。
但是他却想到自己每当发怒之际,心里都会涌现浓郁的杀意,硬是想将面对的人杀死方休。
他惊忖道:“当这种杀意涌上心头,莫非我两眼会变成碧绿不成。”
就在他忖思之际,那跃来的五条人影已经现身城墙。
在淡淡的月光下,他们都是颔下白髯飘飘,看来都有五、六十岁的年纪,每个人相同的都是脸形瘦削,两眼深陷,十指发乌。
他们一跃上城墙,略一顾盼,但看到石砥中眼中闪烁的碧光,齐都一怔,互相之间面面相觑。
那当中一个老者朝石砥中躬身抱拳,道:“请问少侠,尊者可曾来到西安城?”
石砥中轻皱眉头,道:“你是何人?”
那老者脸色微变,道:“老朽乃毒门五圣天蜈顾通,请问少侠,尊者是否还健在人世?”
石砥中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
天蜈顾通声音一沉,道:“尊者可曾留下什么遗嘱吗?”
石砥中摇了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天蜈顾通脸色一变,道:“他老人家可曾提及我们五人没有?”
石砥中问道:“他们是谁?”
天蜈哼了一声,道:“我不信尊者会不记得我们五人……”
另一个白髯老者道:“师兄,尊者失踪有五十年,这小子莫非……”
天蜈叱道:“师弟,你莫非忘了尊者临走前的嘱咐?”
他对石砥中道:“尊者走后,本门分裂为二,我们五兄弟走遍江湖也未曾见得尊者,后来发现尊者留下之手笈,乃未再继续寻找,而专心苦练本门无上大法,”
他侧首喝道:“参见少侠!” 刚才那说话的老者首先说道:“天蛛洪链参见少侠。”
“天蟆郑鑫参见少侠。” “天蛇刘龙参见少侠。” “天蝎孙铮参见少侠。”
石砥中茫然点了点头,突地天蝎两个字跳进他的脑海,记忆的网络一阵抖动,他脱口道:
“天蝎”我记得天蝎——” 天蝎孙铮大喜道:“尊者可曾提到我?”
石砥中脑海掠过许多影子,但是那曾经闪过脑海的印象转瞬间又趋于空白。
他茫然摇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天蝎望了一眼天蜈顾通,道:“大哥,我看他一定是被这些小子逼得失去记忆。”
他双眼一瞪,大喝道:“你们这些小辈竟敢围攻本门掌门人,今晚全都不要走,留下命来。”
申屠雷冷哼一声,道:“你们装神弄鬼弄了半天,敢情还能想到本人在此,嘿!你等还没有见到在你们身后的是谁?”
天蝎孙铮翻身一看,只见不知何时,那几个大汉已经布起一个大阵,将自己五人围住!”
那手持双斧的虬髯大汉狞笑一声,道:“臭老头子,今日要你们见见幽灵一脉的绝技!”
天蜈顾通脸色阴沉沉地道:“你们就是来自青海海心山幽灵宫的?”
那虬髯大汉狂笑道:“大爷裂山斧洪仲正是幽露宫九大巡查之首。”
天蜈顾通阴冷冷地一笑,道:“老二,你说说当年三上海心山之事。”
天蝎孙铮瞥了洪仲一眼,然后肃容道:“碧眼尊者于七十年前仲夏之际三上海心山,与幽灵宫主西门林大战千合,全身而退,震惊天下武林,自此创立我毒门于苗疆澜江畔……”
裂山斧洪仲微微一愕,他可从没听说过毒门碧眼尊者曾三上海心山之事,不过那当今名震天下的幽灵大帝西门熊之父正是天蝎所提的西门林。
他怔了一下,随即脸色回复如常,微微一哂,道:“臭老头子,七十年前之事已经臭得发霉了,你还搬出来,也不怕霉气熏人?”
他目光一转,又道:“而你也顶多不过六十岁,还妄言什么七十年前之事。”
毒门五圣脸色都是一变,眼中射出狠毒的目光,炯炯凝视着裂山斧洪钟。
天蛛洪链冷笑道:“我们已经活了七十多年,还没见过有谁敢如此对毒门五圣说话的,老朽念你是我洪家子孙,你自裁算了吧!”
裂山斧洪仲原先被那冷飒寒芒罩射得心里忐忑,这下一听天蛛洪链出言讽刺,还要自己自裁,他勃然大怒,疾翻大斧,怒吼道:“上!”
那其他八个大汉身形一动,顿时围攻上来。 天蜈顾通大喝一声:“杀!”
他身形腾空掠起,四肢划动,满空尽是他舞动的四肢,有似百足蜈蚣,挟着风声飞掠过去。
天蛛十指箕张,身形起处,宛如一只大蜘蛛从苍穹的一角牵着一根游丝,横空扑向裂山斧洪仲而去。
他去势如电,十指乌黑带着一股腥风扑下,骇人无比。
洪仲双斧扬起,翻起一片波浪的金风,雄浑的斧风有如铁板布起,那犀利的斧刃迅捷地劈向洪链跃下的身子。
天蛛洪链阴恻恻地一笑,上身一斜,双足倏然往两旁一踢!
足尖突起,已奇诡无比地踢中了洪仲劈到的双斧。
“嘿!”洪仲手腕一震,大斧荡了开去,不由自主惊吓地叫了一声。
天蛛洪链大喝道:“拿命来!”
他上身一俯,十指一弹,陡然之间,指上蓄着的指甲齐都由卷曲变为伸直。
夜空中有似闪过十柄长两寸的短剑,天蛛洪链伸直的指甲,划过天际,插入洪仲的胸前。
“啊——”一声惨叫,洪仲脸上肌肉一阵抽搐,双手颤抖地捧住胸口。
“哈哈哈哈!”天蛛洪链放声狂笑,十指一弹,洪仲仰天便倒,胸前血水一片。“喀”
地一声怪叫,有似蛤蟆对空吐气,双掌一翻一抖,拍出一道腥风。
这股旋激的劲风沉闷无比,有似夏日的郁雷。
轰然一声,已将那手持双钺的大汉击得惨嗥一声,飞出两丈摔下城去。
天蟆郑鑫仰天怪叫一声,身边风声疾响,一个大汉已自空坠下。
他“喀”的一声,双掌一推,又是一阵沉郁的劲风击出。
那个大汉吭都没吭,身躯破裂,洒得满空血水,摔出城去。
天蛇刘龙叫道:“老三,他已被我‘金蛇’咬死,你还多赏他一掌干嘛?”
天蟆正待答话,已听见天蜈大喝一声,身形起处,又是一个大汉死于非命。
天蜈顾通深吸口报,喝道:“老五!怎么啦!”
天蝎孙铮应了一声,道:“我在逗他玩玩!”
他狂笑一声,脸色骤然一谱,浓郁的煞意聚于眉宇。立即听他大喝道:“看我的‘天蝎螫’!”
喝声一了,他身如陀螺急旋,一足自身后踢出。
“噗”地一声,他这奇诡的一腿已落在那持戟的大汉胸前“分水穴”上。
一声惨叫,那大汉喷出一口鲜血,脸色转青,栽倒于地。
这些动作仅是刹那之间,有如树枝一阵颤动,八片树叶落于地上一样,那九个大汉中的八人都死于毒门五圣的奇功异枝之下。
那剩余的一人仅随着阵式转动了两匝,便已见其他八人都死于非命。
他略一发怔,一仰身,手中双钩一拉,倒翻下城,飞跃而去。
天蛇刘龙阴恻恻地一笑,沉声喝道:“留下命来!”
他手腕一抖,一道金色的光线,掠空闪去。
“咻——”有如细微吹着,一缕尖锐的声音响起。
那道金光迅捷如电地向奔跑中的大汉背后追去。
那大汉已奔出十丈开外,一听身后急锐的声响,赶忙回过头来。
他头才一回过来,立即发出一声惊叫,手中双钩撩划而出。
两道弧光封闭而起,立即便将他身形护住。
但是那道金色光线在空中陡然一顿,曲弹而起,越过那两道弧光,往下射去。
陡然一声惨叫传来,那大汉一抛手中双钩,双手扼着自己的脖子,倒卧地上。
他似是非常痛苦,不停地在地上翻来滚去,发出凄绝的惨叫。
在黑夜之中,这种叫声使人听了毛骨悚然,心神发颤。
天蛇刘龙哈哈一笑,嘬唇一呼,一声怪啸,那隐没于黑暗的金线又倏然出现。
有似乘风而发,那金线曲行于空中,转眼便来到面前。
申屠雷原先想依靠幽灵帝的九大巡查,谁知在毒门五圣的手下,竟然仅一个片刻便都遭逢到死亡的命运。
他眼见这等骇然的情形,脸色如土,心里惊骇不已,这下他又看见天蛇刘龙所抛出的那道金色的光线如同活物似的御空而行。
他倒吁一口凉气,抬头一看,已见到一条全身金黄、肋生一双薄翼的金蛇,正伸着细狭的舌头,落在刘龙伸在空中的手上。
天蛇刘龙嘿嘿笑道:“乖乖,进去吧!”
那条金蛇游行于他的手臂,自袖口钻了进去。
这种奇诡骇人的情形,使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神惊颤。
天蜈顾通目光一转,阴沉沉地瞪着夺命双环申屠雷及点苍掌门何一凡和武当掌门玄一真人的脸上。
他冷哼一声,道:“你们竟借着人多势众,围攻本门掌座,岂非嫌命太长了?”
他十指一伸,那卷曲于指尖的长约四寸余的指甲倏然一弹,根根竖立如剑。
天蜈顾通咧开大嘴,颔下长髯,一阵拂动,沉声道:“你们自裁算了,否则巨毒攻心之罪,要你们流尽体内最后一滴血为止。”
他目中精光暴射,微一顿身,游目一盼,指着上官夫人道:“还有你们两个,也一并自裁!”
上官婉儿骇得脸色一变,赶紧靠在她母亲的身后。
上官夫人冷嗤一声,道:“你们这几个邪魔歪道,竟也如此狂妄!”
她眼中射出犀利的目光,自毒门五圣移至石砥中身上。
石砥中知毒门五圣代他除去那来自幽灵宫的九大巡查时,整个心灵便沉缅在找寻回忆之中。
他茫然站立着,置身外之事于不闻不问,自己尽在喃喃低语着。
他时而仰首观天,时而负手望着脚下,心中沉思那偶而出现于脑海中的一丝淡淡的印象。
石砥中记得自己以前曾经和夺命双环相识,曾经也是在同样的黑夜,遇见许多人围在身旁,但是那时,他身边曾经有一个非常亲近的人……
他低头喃喃道:“那到底是谁?那到底是谁?”
脑海之中突然掠过一个窈窕的身影,那披散的长发随着姗姗而去之姿,而轻缓地摆动……
“萍萍……”他脱口叫了出来。 突地,上官夫人喝叱道:“石砥中——”
他心神一震,那姗姗而去的身影,立即像轻烟似的逸去,脑海顿时又成为空白。
他飞快抬起头来,只见那中年妇人娥眉倒竖、脸色凝重地站立在那儿,而那五个老头子刚散立在四旁,将她团团围住。
他愕然道:“什么事?” 上官夫人见到石砥中一脸茫然。
在淡淡的曙光下,那挺秀的鼻子和斜飞的剑眉,构成了英俊而鲜明的轮廊,而那两点明亮的眸光,正似夜空的寒星一样……
陡然之间,她神情一震,竟然说不出话来。
上官婉儿幽怨地望着石砥中,她柔声道:“你怎么啦?石砥中……”
石砥中摇头道:“我没怎样啊!”
上官夫人叹了一口气,道:“石砥中,你身为昆仑弟子,何时又成了毒门掌门?你要知道江湖之中,险恶无比,而你现在……”
天蜈顾通阴冷地道:“你再多说一句,我要你五毒齐发,摧心断肝。”
石砥中双眉斜轩,沉声喝道:“住口!” 天蜈顾通闻声一怔,愕然望着石砥中。
石砥中挥了挥手,道:“让她说下去!”
上官夫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昆仑派为武林九大门派之一,你终有成为掌门之一日,何必自甘低贱,与邪门歪道相来往?”
她望了望竖眉瞪眼的毒门五圣一眼,道:“好了!我也不多说了,愿你自己能够有所抉择!”
上官婉儿一拉她母亲的衣袖,轻声道:“娘!他好像与以前不同,似乎变成另外一个人,你要救救他。”
上官夫人摇摇头,道:“我们准备进行之事,已经势在必行,没有功夫再多管闲事了!”
正当她说话之际,天蜈在喝道:“往哪里去!”
他四肢一展,势如奔电地朝飞奔而去的夺命双环申屠雷而去。
天蟆也狂笑一声,道:“杂毛小道,别跑走!”
他横身一斜,有如一个皮球样地滚了过去,将玄一真人拦住。
点苍掌门人孤天一剑何一凡见到申屠雷与玄一折行而逃,他也知道眼前这五个老者身具邪门毒功,不能以人力相敌,而且又有回天剑客石砥中在此,益发不是对手。
所以他眼见申屠雷连招呼也不打一个,便飞奔而去,心里一动,也折身往西边飞奔而去。
谁知他身形方动,还没跃出三丈,天蛇刘龙已冷哼一声,一抖大袖,迫了过来。
他跃身空中,身后声急响,突然身形一晃,斜穿而出,朝北边奔去。
天蛇刘龙狂笑一声,喝道:“你还想跑?”
他一挥袖袍,翻掌向天,一点金光已出现在他掌心之上。
他身形一落,单掌急挥,一线金光已激射而出!
那条金蛇去势如电,瞬息之间已距何一凡头上不足四尺。
何一凡听头上怪声急啸,心神一乱,忙一回头,已见到那条金蛇展开细薄的双翼,疾射而至。
他刚才亲眼见到这金蛇之毒,惊骇之下,赶忙沉身坠落地上。
脚步一稳,他仰身出掌,连劈三掌,朝金蛇劈去。
汹涌的掌风激起回旋的气劲,一个个气涡四外激旋。
金蛇一弹一曲,有如一支金剑,穿过那飞卷的掌风,毫无停滞地向何一凡噬去。
何一凡上身移开两尺,大喝一声,袖袍翻起,有如一面铁板拍出,迎着金蛇拍将过去。
金蛇灵巧无比,顺着拍来的大袖,攀缘而上,射向何一凡的脸孔。
何一凡心胆几乎为之碎裂,他仰身一滚,慌乱地伸手抓去。
眼见那条金蛇就将要咬到他的手掌,而蕴藏的巨毒也将灌进他的体内。
突地在这不容一发的刹那,一只手掌悄无声息地伸来,一把将那条金蛇扣住。
金蛇身躯一扭,火红的舌尖一吐,犀利尖锐的大牙立即咬向那伸来的手背上。
“呃——”石砥中似是没想到那金蛇身躯如此滑溜,一把没的扣住,竟然手背上被金蛇咬住。
他手背微微一麻,左手一翻,两指一挟,已将那条金蛇捏住。
孤天一剑何一凡魂未定,一下滚出七尺之外,方始站了起来。
当他看到石砥中手背被金蛇噬住的情景,不由打了个冷颤。几乎不相信竟能毫无所谓地任凭那巨毒的金蛇在手背上噬了一下。
石砥中沉声道:“你走吧!这次饶你一命!”
何一凡惊魂稍定,话都没说一句,返身便走。 石砥中喝道:“回来!”
何一凡脸色一变,缓缓地回过头来。
石砥中双眉斜轩,道:“下次若是再碰到你,我可要你的命!”
何一凡眼中闪过狠毒的目光,返身飞跃而走。
石砥中目光掠过,看到顾通似有百足之蜈,已将申屠雷身形罩住,眼见他一施杀招,申屠雷便将伤于掌下。
一股冲动而怪异的念头掠过脑际,他喝道:“放他走吧!”
顾通身形一窒,没有立即扑下。
申屠雷何等聪明,趁着这一线空隙,大喝一声,双掌齐扬,四枚金环和四枚银环走着弧形射向顾通而去。
急啸声里八环齐飞,将顾通全身都罩住。
天蜈顾通怒喝一声,身子一缩一弹,在空中连翻七个滚,方始逃开这似网的钢环。
申屠雷一扬手,四枚金环射出,他翻身一移,左手疾扬,又是四枚银环射出。
“叮!”八环呼应,奇诡地拐着大弧射向跃身空中的天蜈顾通,眼见不能脱身。
天蛇刘龙和天蝎孙铮大喝一声,飞跃而去。
石砥中心中大怒,气血一冲,脑中灵光突现。
他平掌回绕一匝,一扬臂,一蓬金羽飞出。
飞旋的金羽似是满空洒落的雪片,只听“叮当”数声,八枚钢环齐都被金羽射中,落在地上。
“呃——”申屠雷背上插着一支金羽,手掌之上也插着一支金羽,他不由自主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天蜈顾通怒骂一声,挟着沉猛的劲风,飞扑而下。
“砰!”申屠雷于匆忙中左掌一翻,接了顾通这如山的一掌。
刹那之间,他惨嗥一声,跌出丈外,喷得胸前尽是鲜血。
顾通跨前一步,单掌一举,还待劈下。
石砥中伸手一拦,道:“他一臂已断,让他去吧!”
天蜈顾通怒道:“掌门人,他……”
眼一瞪,道:“他已经将死!你又何必不放过他!”
天蜈顾通见到石砥中左手握着金蛇,脸色凝重地屹立不动。
当他看到石砥中眼中隐隐沁出碧光时,心神一凛,躬身道:“是——”
石砥中脸色稍霁,将金蛇交给天蛇刘龙,道:“金蛇还给你……”
天蛇接过金蛇,脸上满是迷茫之色,他想不通何以石砥中说话时,好像很费功夫,但是有时却又很流利。
石砥中吁口气,正待说话,却突地听到天蟆大喝道:“再吃我一掌看看!”
他侧首一看,已见那天蟆郑鑫蹲身曲膝,双掌圈起。
郑鑫曲膝弓背,“喀”地一声,双掌飞快往外一翻。
玄一道人刚才与郑鑫连对六掌,直震得气血隐隐浮动。
武当内功为正宗玄门心法,讲究的是气脉悠长,精纯谆厚,玄一身为武当掌门,当然内功根底极深。
谁知毒门邪功另辟蹊径,郑鑫挟其数十年之深厚功力,一连四掌,打得玄一道人气血浮动,几乎立身不住。
而他却因为自己未能立即将玄一击毙而不满,急跨两步中,他运起独门的“蛤蟆功”来。
“喀”地一声,他发出这回旋不已的掌劲。
玄一道人看到对方这种怪异骇人的样子,心中一惊,赶忙提气出掌。
“嘿!”他闷喝一声,颔下长髯无风自动,飘然飞起,袖底涌起一片弥然气劲。
天蟆郑鑫闷哼一声,衣袂飘起,上身微微一晃,定了身子。
他眼中射出炯炯神光,嘿嘿一阵冷笑,道:“好一记‘流云飞袖’。”
他连跨两步,身形一蹲,喝道:“再吃我一掌!”
话声一了,他“喀”地一声怪叫,又是一道“蛤蟆功”推出。
玄一闷声不吭,长吸口气,挥掌作势,大袖连拂而出。
“砰砰”两响,玄一痛苦地呻吟一声,头上道冠飞落,大袖已被那击来的劲风撕裂。
他连退几步,方始立定身子,满头大汗呆凝着天蟆郑鑫。
好一会,他脸色骤迹,“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玄一道人再也撑持不住,一跤仆倒地上。
天蟆阴森地一笑,跨步挥掌,便待劈下。
石砥中默然挺立,那股迥异于常的情绪一直逗留在他心底,久久未能散去。
此刻,他眼见天蟆又将劈死玄一道人,陡然之间,他大喝道:“郑鑫!住手!”
郑鑫单掌悬于空中,猛然回头,怒道:“你说什么?”
天蜈脸色一沉,道:“掌门人叫你住手!”
郑鑫撤回即将劈出的掌力,狠狠道:“让这杂毛逃过一命?”
石砥中坚然道:“我现在不愿见到有人死于非命!”
毒门五圣齐都诧异地望向石砥中,他们深知毒门无上神功“毒魔神功”练来不易,但是练成之后,心性即转变为嗜杀若狂,不可遏狂。
而石砥中却说不忍见人死于非命,这与他们心中所晓得的竟然完全相反,怎会不使他们惊诧?
天蝎孙铮脸色一变,上身一斜,方待踢他诡绝的“天蝎螫”,试试石砥中的真正身份。
天蛇刘龙喝道:“老五!你要干吗?” 他沉声道:“你没见到刚才金蛇……”
天蝎孙铮脑中掠过刚才金蛇在石砥中手背上咬了一口的情形,他心头一颤,飞快地收回了即将踢出的一腿。
石砥中缓缓别过头去,望着孙铮道:“你想要怎样”
天蜈顾通干咳一声,道:“天快亮了,掌门人要休息一下吧?”
“哦!天快亮了?”石砥中仰首望天。
一片淡淡的曙光在苍穹出现,眼见天就要亮了。
石砥中喃喃道:“天快亮了,我该休息一下。”
天蜈吁了一口气,道:“请掌门人动身,我们就在城北有个庄院。”
石砥中低下头来,四下一看,已没有看见上官婉儿和她母亲的身影。
他自言自语道:“那两个女人呢?” 天蛛洪链道:“她们已经走了!”
“走了?”石砥中突地被这两个字将记忆的一角掀起。
他记起自己身在昆仑,目送上官婉儿与上官夫人掉头而去的情形。
天蜈顾通不知面前这年轻英俊的昔日碧眼尊者传人的心中所思,他只是感到石砥中全身都充满神秘,充满着一股令人慑服的神威……
他暗自道:“但愿他能承继尊者衣钵,使本门统一,光大门派。” “掌门人走吧!”
石砥中哦了一声,道:“我有一匹红马在城墙外……”
他握了握拳,忖道:“我终会记起我为何失去记忆,会将这段记忆里的空白填满。”
六条人影飘行于空…… 第一道阳光自云后射出,照在那渐薄的冰上…… 残冬将尽……——

西安城北,一大丛翠绿的修竹,顺着一条碎石子道路延展开去。
高耸繁盛的竹林,被大风穿过,发出阵阵清响。
竹叶簌簌声中,飘落不少枯黄了的竹叶。
在一望无垠的雪原里,这丛丛修竹,显得更加青绿,生意盎然。
清晨和煦的阳光,投射在这里,视线穿过根根粗壮的竹枝,可以看到红墙绿瓦在阳光下舒展。
石砥中牵着红马,随着毒门五圣来到这里。
他抬头望着竹梢上翠绿的叶片,道:“这一片翠竹修笞真是怡人胸怀!”
天蜈顾通笑道:“老朽自五十年前买下这庄院,亲手植下这些翠竹,数十年来才繁植成这等青茂……”
他脸上泛过凄然的表情,叹了口气,尊者昔年最爱修竹,所以我们搜集天下的各样竹种,栽植于此,希望有一日尊者能来此地,没想到五十年转瞬即过。”
石砥中一见其他四个老者脸上都泛起哀愁的表情,似乎都正在怀念着碧眼尊者。
他暗忖道:“这五个老者身为毒门五圣,为何却居于这种庄院之中,看他们对碧眼尊者如此怀念,但又不是他的弟子。”
他脑中闪过许多念头,却一丝也都没有碧眼尊者的影子。
石砥中不由暗叹道:“我真不知何时认识碧眼尊者,又不知何时学会这一身的邪功,唉!
昆仑山的白雪被我想起来了,那以后的事却依然一点都记不起来……”
过了碎石小道,来到一座红砖墙前。
那高耸的围墙上,开了一个月亮洞口,红漆的大门上有两个黥兽形铁环。
天蝎孙铮举手拿起铁环在门上一敲,仅一会儿一个头留丫角的小童将大门打开。
那小童双眼如同点墨,乌溜溜地望着石砥中,然后欣然叫了声爷爷,飞身扑进孙铮怀里。
孙铮呵呵一笑,将那小童抱住,道:“玉陵!你怎么到前院来,二叔呢?”
那小童道:“他跟爹爹到前柳家庄去了,听说那儿满院都是死人。”
他眼珠连闪,问道:“大爷爷,你们赶到那里去,有没有看到满院的死人?”
天蜈顾通哈哈笑道:“玉陵,你听谁说我们到柳家庄去,你这小精灵!”
那小童指着石砥中,道:“爷爷,这位大哥哥可是柳家庄里来的?”
天蜈顾通脸色一沉,道:“别胡说,来见过掌门师祖石砥中!”
那小童脸上掠过诧之色,两眼满是不信之意。
孙铮将那小童放在地上,喝道:“快来叩拜掌门师祖,听到没有?”
那小童赶忙趴了下去,叩头道:“孙玉陵叩见师祖!”
石砥中脸上一红,弯腰将孙玉陵托了起来,道:“不要多礼!”
孙铮搀起孙玉陵,笑道:“小孙无知,尚请掌门人原谅!”
石砥中道:“我不惯客套,希望你不要这样称呼,因为我也不知道我是否真是碧眼尊者之徒……”
天蜈顾通道:“天下之间,惟有我毒门掌门之人,方会本门最高心法‘毒魔神功’,武林之中也惟有懂得这种神功之人,在运功时双眼泛出碧光……”
他咳了一声,又道:“所以我们对掌门人你的身分深信不疑,只是你的记忆力方面……”
他望了望其他四人,继续道:“可惜前面柳家庄庄主赛华陀柳并,本来医术精通,谁知昨晚被幽灵宫派人将全庄之人都杀死,否则他定可治好掌门人你这种失去记忆之症,不过还可以另外设法……”
石砥中突地又想起罗盈来了,他脱口叫道:“糟糕!她挣脱我的手跑了出去,不知到那里去了没有?”
他立定脚步,又道:“我要到柳家庄去看看!”
孙铮道:“我两个犬子都已经赶到柳家庄去了,掌门人,你还是先在此休息,待他们回来,先将那儿情形弄清楚再去吧!”
石砥中一想,道:“好吧!我等一下再去!”
这里有一个大汉自假山旁的一条小径奔了过来,嚷叫道:“陵少爷,你跑到哪里去了!”
当他一眼望见毒门五圣时,顿时定住身子,躬身道:“老庄主回来了。”
天蜈顾通哼了一声,道:“你们怎么跑到侧院去了,不记得我怎么吩咐的吗?”
那中年大汉涨红了脸,口吃地道:“陵少爷他说捉迷藏……”
天蝎孙铮脸色一沉,道:“不要多说了!快将这匹马牵到后院马房去,用上好的黄豆和麦喂饱……”
石砥中拍了拍马头,将缰绳交给那个大汉,道:“你替它全身用于抹布擦擦,然后让它单独在一个棚里休息。”
孙铮等到那大汉将红马牵走,对石砥中道:“掌门人,从这边来才是前院客厅,近二十年来,我们已不大过问庄中之事,都是居住在后院桃林里,专门培养毒物,精研各种毒性之效……”
石砥中随着孙铮向左边一条碎石道行去,穿过一座月形洞门,来到大楼边。
这庄院极大,楼房栉比鳞次,重重叠叠,朱梁画栋,飞檐楼阁,庄丽雄伟。
屋顶上堆着一层雪,檐上还挂着一根根的冰柱,在阳光映照下,闪着晶莹的光辉……
石砥中赞道:“好漂亮的屋子!”
天蟆一摸颔下白髯,得意地道:“这屋宇庭院的布置建设都是我所计划的!”
天蛛洪链笑道:“老三!你练了蛤蟆功,把脸皮愈练愈厚,亏你还好意思说得出口!”
天蟆郑鑫一瞪眼,道:“我活了七十二岁,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事,小心惹恼了我,给你一记蛤蟆功!?
天蛛洪链掀髯而笑,道:“哈哈!你那两套我还不了如指掌,少胡吹了……”
他们谈笑之间,已经绕过回廊,来到大厅里。
一跨进厅内,很快地便有侍女送上茶来。
石砥中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轻轻抚摸着茶几上镶着的一块大理石。
在他的记忆里,这一切都是新奇的。
那些可以记忆的是在白雪皑皑的山顶与寒风飒飒的冬夜……
根本没有这种宁静而温馨的情调,可使得他心情恬静安宁。
他喝了口茶,缓缓闭上眼睛,让茶中那缕清香钻入肺中。
天蜈顾通道:“掌门人,你该休息了,卧房已经准备好了。”
石砥中睁开眼睛,慌忙道:“不!我不是想睡觉,我只是觉得这种温暖的环境使得心里非常舒畅。”
他目光投射在摆在墙角的冬青,和燃着炭摆在茶几旁的兽炉,继续道:“所以我闭上眼睛静静领略这种温馨。”
“哦——”顾通点了点头,叹道:“掌门人你一定是出身寒门,幼逢孤露。”
石砥中轻皱双眉,沉思了一下,摇摇头道:“我倒不是出身寒门,我记得我还有幢大房子,但是细细一想又想不起来。”
顾通轻抚颔下长髯,感叹地道:“我们师兄弟都是自幼孤露,出身寒贱之门,自幼即流浪江湖,沦落为扒窃,后来幸得碧眼尊者见我们可怜,收为侍童,传授我们做人之道,以及武功技击……”
他微微一顿,端起茶杯,在掌上旋了一匝,道:“但是他却一直不肯收我们为徒,因为嫌我们资禀不够,不过当时我们五人在江湖也博得小小的名声……”
他轻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后来他行遍江湖各大名山,终于在澜沧江畔得到一本‘万毒真经’,三年之后,他创立‘万毒门’于苗疆点苍山南麓,但是江湖上却仅称本门为毒门”
石砥中这才恍然为何这五个老者都年届七十,还如此尊敬碧眼尊者,念念不忘于他。
以至于自己莫明其妙地当上了毒门掌门……
顾通低垂着头道:“毒门以毒功闻于世,着实使江湖上震惊了好一阵子,但是五十年前碧眼尊者却在准备动身中原之际,消失了踪影,直到今天还未找到。”
天蛛洪链接道:“我们兄弟五人,从十多岁起便跟随尊者,所以自尊者失踪后,我们便脱离毒门自南疆搬来中原,到处寻觅尊者下落……”
“由于我们的不加过问,毒门也从此分裂为二。”
天蜈顾通轻叹口气,又道:“由于我们不算尊者嫡传弟子,所以我们虽被尊者尊为毒门五圣,却不能管南北两宗分开之事。”
石砥中哦了一声,道:“现在毒门是分为南北两宗,那么他们双方会不会发生争执之事?”
天蝎孙铮摇头道:“江湖也有二十年没有看到毒门中人活动了,这是我们兄弟抑制南宗门人行走江湖所致,我们总不愿眼见毒门互相残杀而自绝于江湖。”
他叹了一口气,又道:“我们总希望能将尊者找到,好使毒门一统南北两宗,恢复昔日的……”
他话声未了,大厅之外,匆匆奔进两个中年人。
他们一齐躬身,朝毒门五圣道:“伯伯们回来了,侄儿叩见各位伯伯……”
天蝎孙铮道:“杰儿、铭儿见过石师叔!”
那左首中年汉子脸上微微现出一丝犹疑之色,但立即便躬身朝石砥中道:“孙定杰叩见师叔!”
那右首较为矮胖的中年汉子,脸现尴尬地躬身抱拳,道:“孙定铭叩见师叔!”
石砥中脸上一红,赶忙立身面起,道:“两位世兄请勿多礼。”
天蜈顾通见到这两个中年汉子脸上的尴尬之色,哈哈一笑,道:“杰儿,铭儿,你们认为石师叔太年轻是吗?有点不好意思。”
天蝎孙铮脸色一沉,道:“你们可知石师叔为碧眼尊者嫡传弟子,辈分自是较你等高上一辈,岂可如此脸现傲慢之色。”
石砥中忙道:“两位师兄请勿多礼,在下石砥中年轻识浅。”
“石砥中?”孙定杰吃了一惊,道:“师叔就是江湖上传言的回天剑客?”
石砥中轻皱双眉,道:“我想那就是我吧!”
天蜈顾通诧异地道:“定杰,你怎会知道你师叔是回天剑客,这是怎么回事?”
他对石砥中道:“掌门人,老朽等俱都未曾娶妻,唯有老五娶了一房妻室,生下两男一女,我们都住在后院,不问世事。以致对于江湖上的事不甚明了。”
孙定杰望了石砥中一眼,目中尽是惊诧之意。
他定了定神,道:“半年以来,江湖变化甚大,其中以回天剑客石砥中最为神奇,也最为江湖中人所乐道……”
他顿了顿,又道:“石师叔以一个默默无名的年轻剑手,半年之中独上崆峒,飘身海外,以一柄长剑将海外剑派陷于不复之地,因而跻身武林十五高手中居第六位。”
孙铮哼了一声,道:“你石叔为本门师神碧眼尊者之徒,用毒功夫较之丁一平不知高出几倍,怎会居于他人之后?”
孙定杰嗫嚅道:“这个孩儿就不知道了,这或许是以前……”
天蛛洪链哈哈大笑,道:“老五!你不是说已经不问江湖事了,怎么现在逼得孩子们这样?”
孙铮呵呵一笑,道:“我这叫做人不在江湖,心在江湖!”
顾通一拍茶几,道:“好一个心在江湖!”
孙铮哦了一声,道:“定杰,你既然刚从柳家庄回来,且将那儿情形说说看!”
孙定杰应了声,道:“柳家庄全庄大小三十余口,连庄里才从别地来的朋友都被杀个精光,整座庄院被烧得只剩一片焦土。”
天蜈顾通颔下白髯无风自动,沉声道:“真有这等事,鸡犬不留?”
孙定杰点头道:“鸡犬不留!” 天蟆郑鑫大叫一声,一掌拍在茶几上。
“喀吱!”一声,整个茶几碎裂开来。
他怒道:“刚才真不该留下那杂毛的性命,哼!有这等惨无人道的行为,亏得他们身为武林正派。”
石砥中脸上寒雾满布,沉声道:“我该把他们碎尸万段……”
孙定杰看到石砥中眼中闪出碧绿的光芒,流转生威,心中一寒,赶忙侧过头去。
石砥中道:“带我去看看!” 孙定杰望着孙铮,在征求他父亲的同意。
孙铮点了点头,道:“你陪师叔去看看。”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对石砥中道:“昨晚柳家庄大火,将我们惊醒,后来发现不少武林高手飞掠过本庄,所以我们赶去看看,但是一步之晚,他们已经撤离庄里,因而当我们追赶而去,正看到你在城头……”
石砥中握着拳,凌空挥了一下,道:“我真该将他们碎尸万段!”
他深吸口气,道:“孙世兄,你可曾见到一个女子跑去?”
孙定杰惊诧地道:“在昨晚四更左右,的确曾经有一个年轻女子跑去,她又哭又叫的……”
石砥中摇摇头,暗自伤心道:“好可怜的罗盈。” 他目中碧光大盛,喝道:“走!”
孙定杰朝孙铮道:“孩儿这就去了!”
孙铮道:“掌门人,你看看之后,可要立即回来,我们尚有要事与你商讨,铭儿,你留在这儿?”
石砥中点头道:“我很快就会回来!” 他一抱拳,跟随孙定杰而去。
出得庄来,孙定杰默然不吭,飞奔往左边雪原而去。
他也感觉到这个小师叔身上的那种神秘而令人惊慑的魅力,故而不敢开口说话。
石砥中身形飘飞,不疾不徐地跟在孙定杰身后。
他也默然不吭,因为他心中怒火熊熊燃烧着……
走了一会,他突地问道:“在什么地方?”
孙定杰先是一愣,立即想到石砥中所问的是柳家庄的所在,他答道:“就在右首,距此不足半里……”
他话声未了,石砥中喝了一声道:“我先走!”
他话声散在空中,身影已跃出八丈之外。
孙定杰吃了一惊,暗忖道:“他的轻功如此高明,真已到了凌空渡虚的地步,本门将可重振神威,震惊江湖了。”
雪原上一片无垠,因为远离西安城,也与官道相背,所以没有一个行人停留。
石砥中发狂似的飞奔而去,转眼便看到一块焦黑了的土地。
触目所及,一片断壁残垣,低矮的围墙后可以看到许多人在里面忙碌地活动着。
他放慢脚步,自右侧绕过去。 焦黑的尸体,焦黑的瓦土,焦黑的树枝……
石砥中立身残垣之外,咬牙切齿地道:“好狠的心,好恶辣的手段!”
那些尸首已被堆放在一起,用草席盖住,因而那些检验尸首的人早已纷纷离开。
石砥中翻进矮墙,正待向堆尸之处走去,蓦地视线所及,竟然见到两骑快马,急行而来,一辆四轮马车随着飞驰过来。
那马车形式古朴,黑色车辕和金色描花的窗棂,在纯白的雪原上看来非常醒目。
石砥中心中一震,目光呆凝地望着那辆马车,在他的脑海里,他恍然记起自己熟悉的这辆马车……
思绪回转,印象模糊,他还是想不起那辆马车到底是归何人所有,何时曾经看见过。
那两骑快马来得迅捷无比,转眼便掠过他眼前,朝右边奔去。
他心念一动,举起手来,想要呼唤,却没有叫出来!
那辆由四匹马拉着急奔的黑漆马车,正飞驰而过。
蓦地一声轻喝传出,车辕上的驭者大喝一声,立身而起。
他双臂用力,拉紧缰绳。 陡然之间,马声长嘶,四匹马飞蹄踢起……
那描金的窗门一开,一个全身碧绿的少女自马车里跳了出来。
她挥动着斗篷,高声喊道:“石公子!石公子!”
石砥中悚然一惊,还没有答话,突然先前见到那两匹快马早已掉头奔了回来,其中一匹白马上的一个年轻汉子大喝一声,道:“石砥中别走!吃我一剑!”
那年轻汉子身如飘絮,跃在空中,手臂一扬,一柄短剑闪着耀眼的光芒,咻地一声,往石砥中射来。
那站在车辕旁的少女叫道:“东方公子!你别这样……”
车门一响,里面跃出一个双眉如剑、凤目琼鼻的少女。
她见到空中短剑飞射,失声叫道:“石公子……”
东方玉身在空中,怒喝道:“石砥中,看我三剑司命!”
咻咻急响,又是两柄短剑泛着银光,划个弧形,急射而至。
石砥中错愕之间,那支短剑已经射到面前。
他惊诧之下,单掌倏伸,平掌拍出一股掌风。
剑刃泛着银光,“咻——”地穿过他劈出的掌风,毫不停滞地射向他的掌。
石砥中惊骇无比,身形不旋,手掌一偏,顺着那柄短剑抓去。
剑刃带着劲道射来,石砥中手掌一触,便觉得掌心一痛,被犀利的剑风所伤。
他五指一曲,手腕一伸一勾,便将短剑的剑柄抓住。
那短剑劲道不小,将他上身都带着一动。
石砥中呃了一声,一张开手,已见到满手血迹斑斑,一道伤痕正好横过掌心。
他勃然大怒,扬目一看,已见到另外两柄短剑走着弧形急射而至。
霎时,他眼中现出一片碧绿,碧光射出如同两只无形的短剑……
“嘿!”急忙之间,他举起手中握着的短剑,迅捷地一撩。
一道寒芒自剑尖吐出,剑刃自斜里迎向那射来的两枝短剑。
“叮叮”两响,短剑上所蕴的两股力道齐都击在他的剑上。
手腕一颤,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短剑。 一滴滴的鲜血自剑柄流出,滴落地上。
那两枝短剑一沉之下,倏地又自斜斜地激射而上,但是劲道已经减弱不少。
石砥中目中碧光乍然大盛,但见他肃穆地捧剑一挥,缓缓地在身前划开了一个大圆圈。
“嗤!”剑刃擦过空气,发出一声轻响,在空气里,那柄短剑立时炽热起来。
“噗”一声轻响,剑刃击在一支射到的短剑的剑身,立即剑断两截落在地上。
石砥中急旋右臂,握着那支断刃的短剑,又击中另一支射到的短剑。
“嗤!”剑刃断处擦过那枝短剑,发出一种极为刺耳的声音。
顿时之间,两支短剑由于急速的摩擦,齐都变为通红。
那支短剑也齐着剑柄而断,掉落地上。
石砥中望着手上冒着青烟的断剑,茫然地忖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思绪一转,立即便像想到什么似的惊喜地忖道:“我会用剑了,我记得我会用剑……”
但是陡然他便又忘了他刚才是怎么运气出剑的,立即,他又愣愣地站立在那儿。
东方玉三剑发出后,便飞身急跃而来,在他以为这一个多月以来自己专心练功,重施三剑司命之技时,必定可以将石砥中击败。
哪知石砥中全身气血循着经脉逆行,发生一种迥于常的变化,以致功力急骤增加,已不是他所能力敌了。
他三剑发出,竟全被石砥中硬生生地击落,这简直是不可想像的。
他飞跃的身形陡然一窒,在空中停了一下。
石砥中眼中射出的那股碧绿神光,使得他心头一震,几乎瞬间自空中跌落于地。
他暗吸一口真气,飘身落于地上。
石砥中茫然站立着,一会儿,他目光才转到东方玉身上,立即他想到东方玉刚才发出的三支短剑。
他双眉挑起,问道:“你是何人?”
东方玉先是一愕,立刻又是一怒,他狂笑道:“石砥中,你别以为了不起,哼!你装成这副样子是给谁看的?”
石砥中冷哼一声,道:“我与你不相不识,你便骤然发出暗剑,想要置我于死地,像你这种人岂能存留于人世?
东方玉气得浑身发抖,他一时之间,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冷笑不已。
石砥中伸开手掌,露出手上的伤痕,他脸上泛起了杀意。
立即,他两眼之中碧光大盛,两道剑眉斜斜轩起。
石砥中一惊,只见那穿碧绿衣衫的少女,满脸惊骇,举着纤细的小手掩住嘴,但是眼睛里惶惑的神情,却怎地也掩不住。
西门婕眼看到石砥中划出那两式诡异的剑式,她不由惊奇石砥中为何会使出这种毫无章法,但是却又神妙无比的剑招。
因为,惟有深深了解到剑道的最高奥秘,方能随意挥出两剑,便能自成一格,不受剑法的拘束。
她看到石砥中那种目射碧光的情形时,不禁吓了一跳,这下,她也不禁莫明其妙,为何石砥中两眼会射出这种骇人的碧光。
她缓缓走了过去,轻声问道:“石公子,近来可好?”
石砥中只见这女子双眉如剑,斜插入鬓,细巧的鼻子和弯弯的凤眼配合着弓形的红唇,组成了极美的形象。
他诧异地忖道:“怎么这么多漂亮的女人都好像认识我,但是我却一个也不认识她们?”
他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西门婕,硬是想不起何时曾见过这个漂亮的少女。
他歉然道:“姑娘你……”
西门婕幽怨地道:“我是西门婕,公子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石砥中尴尬地道:“我实在已经记不起姑娘你……”
西门婕还没说话,东方玉已怒喝一声,道:“石砥中,你少来这一套!”
西门婕掉头叱道:“东方公子,请你不要这样——”
东方玉脸色一变,怒道:“他对你这样,你还……”
西门婕道:“这是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东方玉气得脸色都变了,他颤声道:“你……” 他一顿足,返身便走。
翠玉轻叹一口气,叫道:“东方公子!”
东方玉回过头来,只见翠玉朝自己摇了摇头。
他暗自叹了口气,又缓缓回过头来。
西门婕幽幽地道:“石公子,你真的已经不记得我了?”
石砥中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西门婕秀眉微蹙,轻声道:“公子可还记得在洛阳城里,那时公子你听过小妹弹琴……”
石砥中眼中一片迷茫,那碧绿的神光渐渐隐去。
他两眼紧盯着西门婕,想自脑海中寻找出她的影子,但是他终究想不起来。
西门婕见到石砥中这样子,知道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不由得心头一阵难过。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然后缓缓低下头,两滴泪珠自长长的睫毛底下掉落下来。
泪珠滑过粉红的脸颊,到了嘴角旁边。
她嘴唇一抿,那两滴泪珠自嘴角滑人唇里。
舌尖上尝到的是淡淡的咸味,地只觉心里涌起无限的哀愁,几乎想要放声痛哭。
石砥中嘴唇嚅动两下,叫道:“姑娘……”
西门婕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凝望着石砥中。
石砥中嘴角泛过一丝苦笑,道:“姑娘,我实在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因为我已经失去记忆了!”
“啊?”西门婕不由得惊叫道:“失去记忆?”
石砥中点头道:“是的,我对于以前发生的任何事,或者遇见的任何人都不记得了。”
西门婕心头一阵高兴,忖道:“他并不是忘掉我,只是一时失去记忆罢了。”
翠玉欣喜地道:“是呀!我心里也在想石公子一定不会忘我们小姐的。”
西门婕道:“但是你怎会失去记忆呢?”
石砥中苦笑一下,道:“如果在下能记得为何如此的话,那么我也能记得以前发生的任何事了!”
西门婕道:“但愿这能够治好……”
东方玉再也忍耐不住,他大叫道:“石砥中,你少装模作样了,我们今天碰上,非要斗个你死我活不可。”
石砥中冷冷地望了东方玉一眼,道:“我正要问你,为何非要将我杀死不可,同时我也要再试试你那什么三剑司命。”
西门婕道:“石公子,你不要理他……”
东方玉狂笑道:“婕妹,想不到你竟然会如此对我,我真是自作多情。”
西门婕脸色一变,道:“你不要如此好吗,我……”
东方玉看到西门婕眼睛里漾动的泪水,不由得心里一软。
他叹了口气,道:“唉!你岂不知他与萍妹很是要好,而且像他这种见异思迁、朝秦暮楚的小人……”
西门婕叫道:“你不要说了,我不要听!”
她暗自神伤,心里泛过一股苦涩的味道。秀眉微蹙,难过无比。
翠玉缓缓地行了过来,道:“小姐,你不要难过了!”
“唉!”西门婕望石砥中一眼,轻声喃喃自语道:“春蚕到死丝方尽,腊炬成灰泪始干。”
翠玉偷望了石砥中一眼,禁不住也想流下泪来,她暗自咀嚼着这句诗。
霎时,她觉得自己正似那吐丝自缚的春蚕一样,毫无理由地自寻烦恼。
但一望见石砥中那丰逸的姿态,她又不由得任由自己重陷入烦恼之境。
西门婕依怜地望了翠玉一眼,暗叹道:“玉丫头也像我一样,陷身情网之中,不能自拔,唉!情之一字,害苦了多少人。”
东方玉何等聪敏,他眼见西门婕那种自怜而又凄楚的样子,便知道她对石砥中有一种特殊的情感。
顿时,他心里妒火勃发,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步。
石砥中那俊秀飘逸的风度使得他妒意更深了,东方玉冷哼一声,右手一扬,“锵”的一声,将宝剑拔了出来。
他沉声道:“石砥中,拔出你的剑!”
石砥中冷漠地望了东方玉手中的长剑一眼,道:“我正想要与你较量一下。”
他话声一顿,又道:“但是我却不用拔剑!”
东方玉以为石砥中是睨视自己,他一振长剑,泛出一片冷滟的剑光,冷冷道:“你自己愿意送死,也怪不得我了!”
石砥中重重地哼一声,浑身气逆行经脉,一股杀意隐然泛起。
西门婕尖声叫道:“东方玉,你怎可拔剑……”
东方玉眼中闪过怨毒的目光,叱道:“你不要多管!”
西门婕一愣,想不到东方玉竟会出言顶撞自己。
她气得花容失色,颤声道:“你……”
东方玉心里一横,也没再多说什么,一领剑诀,道:“看剑——”
他脚下连踏两步,一剑横竖,缓缓反削而出。
剑光一炽,剑气弥起,他长剑划过空际,剑尖颤动里,连劈三剑。
石砥中嘿地一声,上身平空一移,让开六寸,右掌迅捷地一拍。
东方玉冷哼一声,嘴角涌起残忍的杀意,剑光缭绕,三剑削出的部位立时一变。
犀利的锋刃,寒飒的剑风,立刻将石砥中逼退两步。
东方玉狂笑一声,长剑抖动,三朵剑花飞出,朝着石砥中“巨阙”、“乳根”、“华盖”
三穴点去。
石砥中人在剑花里一阵摆动,身似飘絮,挂在剑尖,很快地闪过那急劲的三剑。
他轻喝一声,掌底涌起一股雄浑的劲道,向东方玉劈到。
“噗!”东方玉剑刃一圈,布起一层剑幕,迎了上去。
连续迎上的掌劲立即又击在东方玉的剑幕之上。
“噗噗”两声,东方玉身形一晃,不由自主地被自剑上传来的两股雄浑的劲道逼得退了两步。
石砥中剑眉一扬,目中碧光闪烁,掌影飘忽,连攻七招之多。
东方玉脸色一变,剑柄一立,回空攻出六剑。
剑影纵横,掌劲如雷,刹那之间,他们已经连接交手二十七招。 倏然——
人影乍合又分,东方玉额头已经现出汗渍,他急骤地喘两口气,退出八步之外。
石砥中目光炯炯,眼中碧光越来越浓。
东方玉虽然手持长剑,但是在石砥中的凝视之下,心中升起震栗的情绪。
石砥中眼里射出的两道碧光,好似锋利的剑刃,深深刺进他的心底。
东方玉不自然地避开了目光,但是很快地,他又凝神捧剑,肃然而立。
石砥中只觉血液奔腾,满腔热血无法遏止,心里闪过的都是想要杀人的意念。
他的虎齿咬得咯咯作响,强自忍住那股冲动时想要杀人的意念。
他不愿杀死东方玉,而使西门婕伤心,因为他觉得西门婕对他很好……
这种意念只是一种直觉,就如此克制住他想见血腥的欲望。
东方玉抿紧双唇,长剑斜指穹空,剑尖微微地颤抖。
此刻,他已将天龙大帝亲传的最高剑道心法使出。
剑尖颤动,他全身的每一个空隙都已经守住了,隐隐之境,他自己有一点感觉,那就是自己与剑同在。
但是这种念头却不能保持住,很快地他的思绪转到仇恨石砥中身上。
他们对峙了一阵,东方玉突地大吼一声,长剑一抖,一股无形剑气撞出。
石砥中全身如同崩紧了的弓弦,一触即发,双掌挥动,连劈十六掌。
他好似疯狂一般,掌劲汹涌,如同长江大河,滔滔而至。不司遏止。
连贯不断的十六掌,使得东方玉身上衣衫飘动作响。
他再也挡不住这股凶猛劲道,虽然连退数步,还是不能抵挡石砥中前进之势。
“哇”地一声,他吐出一口鲜血。 “啊!”西门婕惊叫了一声,道:“石砥中,你——”
她身形一动,一道蓝色长虹经天而来。
剑芒如幕,浮动荡漾,顿时隔住了东方玉。
石砥中深吸口气,手掌提在空中,没有劈下。
西门婕骇然道:“你怎么跟疯了一样,难道你真想要将他杀死?”
石砥中嘴唇嚅动了一下,强制抑住心里那股欲念。
他嗫嚅道:“我……我忍耐不住……” 西门婕蹙眉道:“你莫非身上有病?”
她这句话好似闷雷一样在石砥中心头响起,他惊忖道:“我真的身上有病?”
他茫然望着西门婕,那柄蓝泓剑在脑海里勾起一丝记忆,但是很快又幻没无形。
东方玉悄无声息地欺身而进,长剑电掣般地削将出去。
一道银光切过,石砥中已经来不及退让。
“嗤啦”一声,胸前衣袍被剑刃划开,剑尖在他胸前的肌肉上划出一道血糟。
立即,鲜血沁了出来,渗到衣袍外面。
石砥中痛苦地叫了一声,身形急弹而起,左掌五指箕张,右掌当胸劈出。
东方玉一招得手,待要再进步挥剑,准备一举将石砥中杀死算了。
谁知石砥中五指挥处,已将那疾攻而出的剑尖抓住。
他右掌一勾一引,当胸劈将过去。
“呃——”东方玉惨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跌飞出三丈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