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活佛升天

石砥中冷漠地望着白塔大师,眼中一片冷绿。
白塔大师忽地脱口而出道:“剑罡!” “不错!是剑罡!”石砥中答道。
白塔大师双眼赤红,凄然苦笑道:“老衲有幸,今日得见‘剑罡’之技……”
他话声未了,宫里突地响起一声悠长的钟响。
宁静的夜里,这响钟声随着夜风传出老远……
白塔大师脸色一片通红,他仰首望天,喃喃地道:“活佛升天了!”
“啊!”石砥中吃了一惊,道:“你说什么,达赖活佛圆寂了?”
白塔大师眼中流出两行泪水,他嘴里喃喃地说了几句藏语,便倒仆地上。
石砥中只见白塔大师肌肤通红,灰眉已经脱落,显然毫无疑问是已经中毒死去了。
石砥中忖道:“他这是因为指上的毒被我剑罡逼回,以致自己中毒死去的,唉!这种功夫练来又有何益?害人又害己。”
霎时,他心里涌起了许多的思潮,无限感触。
倏然,布达拉宫灯光齐亮,一片梵呗之声响起。
上官婉儿轻声问道:“石哥哥!你可是想要得到那鹏城之秘的解答文字?”
石砥中点了点头,道:“难道令堂也是要……”
上官婉儿道:“我娘身边有两支金戈。”
石砥中低叹了一声,道:“唉!我应该告诉她,那两根金戈是假的。” “假的?”
“是假的!”石砥中道:“金戈一共有四支是假的,只有我这儿的一支才是真的。”
上官婉儿缓缓低下头来,道:“可怜的娘,竟为了一支假的金戈把命都送了,娘啊!你地下有知,该要叹息自己聪明一世到最后却受了骗。”
石砥中默然,他收剑入鞘,想了一下,道:“而且到那大漠鹏城里,尚需另外一支玉戟,否则还是没用!”
上官婉儿缓缓地抬起头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为一个虚空的梦,把生命葬送在里面,想了想,真是不该如此。”
石砥中没想到上官婉儿竟会说出如此一句意义深长的话来。
他心中反覆回味这句话,顿时只同觉人生空虚,一切事情都是那样不可捉摸。
“人生如梦!”他轻叹道:“人生如梦又似烟,总是空虚对人间……”
阵阵呢喃的声音自寺院里传来,飘忽在夜空里……
石砥中蓦然抬起头来,对着苍穹,长长地呼了口气。
上官婉儿怯然地道:“石哥哥,我有什么话讲错了?”
石砥中闻声低下头来,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感触太深!人生确实是很空虚的,在整个生命的过程中,真是苦多于乐,仿佛烦恼与痛苦是人的影子一样,永远跟在人的身后,不能抛去……”
上官婉儿睁大两眼凝视石砥中,听到他说的那些话,她心里一阵难过,长长的睫毛一阵眨动,掉落两滴泪珠来。
石砥中道:“婉儿,你又有什么难过的事?”
上官婉儿肩头耸颤,道:“我想起娘一生刚强,自从爹抛下我们去当和尚之后,她便一直闷闷不乐,总是被忧烦包围,不能摆脱。”
石砥中叹了一口气,道:“我倒认为她与柴伦前辈之间的真挚情意令人称羡。”
他停顿了一下,道:“待我回到昆仑,我定要将此事告诉柴伦前辈!”
上官婉儿轻声道:“我想是应该告诉他的。”
就是她这一句话,使得以后七绝神君挟着琴剑,以他的琴、剑、掌三大绝技,将布达拉宫里的喇嘛杀死五百余人,造成布达拉官空前的大灾害。
石砥中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现在就在此布起十绝阵,你抱着令堂的尸体坐在阵里不要动,待我到藏经楼去一趟,再回来接你。”
上官婉儿点了点头,将她母亲的尸体抱了起来。
石砥中拾起地上的竹箸,飞快地依着那一排古木,将“十绝阵”摆好。
他拉起上官婉儿走进阵里,在大阵中心之处划了个圆圈,道:“你就坐在这里,不要管什么人从身边经过,绝不能动,纵然他指着你也不必管他,因为天下任何人都不能伤害到你的!”
上官婉儿依言坐了下来,她点了点头,道:“我一定要等你来,我才动身。”
石砥中问道:“你真的如此信赖我?”
上官婉儿充满信心地道:“我相信你一定不会骗我的!你绝不会骗我!”
石砥中心头一震,忖道:“她对我具有如此大的信心,我怎能够任由她一个人去流浪?
我既然答应了她娘,终身都会照顾她,不让她受人欺负,我就一定要遵守诺言。”
他轻轻拍了拍上官婉儿瘦削的肩膀,道:“你相信我,任何人或任何事都不能伤害到你,有我保护你。”
上官婉儿脸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她羞涩地说道:“你快点回来,石哥哥!”
石砥中点了点头,身形一阵飞旋,交错迂回穿行于阵中,转眼便跃出阵外。
他四下一望,却仍然没见到一个人影,不禁诧异地忖道:“难道达赖喇嘛一死,这些喇嘛都闭门不出?”
他一振双臂,飞掠而起,朝屋脊上跃去。
重重叠叠,一幢连着一幢的房子,都是灯光辉煌。
里面传出了梵呗之声,连续不断…… 石砥中望了一下,朝那最大的一幢寺院奔去。
转过斜飞入空的檐角,他倒挂身子往殿里望去。
殿内灯光雪亮,一排排身穿红色袈裟的喇嘛都合掌盘坐,喃喃地念着经。
石砥中一眼望去,尽是一个个光头,算一算人数似有近千人之多。
他暗吁了口气,忖道:“这些喇嘛大概是在念经追悼,但不知达赖喇嘛是住在哪一幢殿里……”
他一个翻身又跃上屋檐,眼光瞥处,拉萨城里万点灯光,在黑夜里显得美丽无比。
夜风拂来,他转忖道:“我只学会了几句藏语,还有认识藏经楼三个藏土文字,但这宫里宽阔无比,寺院绵延开去,足有好几百丈远,我若一间间地去找,岂不是到天亮也都不能找到吗?”
他皱了皱眉头,正待往后面殿院搜去,蓦地—— “当——”
一声悠长而幽深的钟声响起,接着是四声急骤的钟声。
钟声回荡开去,拉萨城的灯光全熄。
“咦!”石砥中一愕,忖道:“这是怎么回事?”
梵呗之声一歇,两排喇嘛自敞开的寺院走出,他们踏下石阶,向山门走去。
沉重的铁门被拉开来,拉萨城里突然亮起无数的火把,纷纷向宫里行来。
石砥中见到那些火光移动之间,渐渐汇合成一股火龙——
他暗道一声不好,忖道:“这些西藏人最是笃信喇嘛教了,活佛圆寂,必定是要来这里瞻仰遗容,那么火光之下我岂不是更不好搜寻藏经楼吗?”
他忖思之际,目光瞥见那寺庙后的高大钟楼了。
顿时他心中一喜,飞身跃向钟楼而去。
布达拉宫高有十三层,那座钟楼较最高的一层殿院还要高,是以在夜里看来,几乎可以站在上面采下星星一样。
石砥中一跃上钟楼,便已看到一个长眉垂胸、低闭眼帘的老喇嘛,正自垂首趺坐在那根撞钟的杵木上。
他心里一惊,只见那个喇嘛身上穿着一件百补袈裟,两袖之间一片油光,全身肮脏无比。
那个年老喇嘛盘膝趺坐在敲钟的杵上,一点都不摇晃,稳当无比。
在他身边就是一个青铜铸的大钟,此刻余音仍似袅袅地响在石砥中耳边一样。
他暗忖道:“这年老的喇嘛就是这样趺坐在木杵之上敲钟的?那他……”
他正在忖思之际,蓦地见到那个年老喇嘛张开眼来,朝自己望了一眼,然后轻轻一笑,仍又闭上眼睛。
石砥中一愕,喊道:“大师……”
那个老喇嘛张开眼来,冲着石砥中又点了点头,笑了笑。
石砥中问道:“请问大师,藏经楼是在……”
那个年老的喇嘛咳了一声,道:“你终于来了,很好,很好!”
石砥中皱了下眉头,忖道:“这个喇嘛还会中原的话,我倒可以问问他达克气喇嘛有没有在书库。”
他问道:“请问大师,本寺是不是有个达克气喇嘛?”
那个年老喇嘛伸出枯瘦的手,道:“拿来!” 石砥中愕道:“什么?”
老喇嘛道:“短笛有没有带来?” 石砥中狂喜道:“你就是达克气喇嘛?”
那年老喇嘛摇头道:“我非我,他非他,又有什么达克气喇嘛?”
石砥中聪颖无比,倒也听得懂话中的机锋。
他想了一下,问道:“前辈不是看守书库吗?难道——”
达克气喇嘛微微一笑,道:“我生来就是守书库的吗?”
石砥中大喜,将怀中的短笛掏出,交给达克气喇嘛。
那枝短笛平凡无奇,但是达克气喇嘛高兴无比,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地摸着短笛,道:
“有六十年没有见到了,白云苍狗,世事无常,这支短笛却还依旧当年。”
他的话里充满无限的感慨,也隐隐含带一份辛酸……
石砥中停顿了一下,继续问道:“在下奉师祖之命,来向大师请教有关大漠鹏城之秘……”
达克气道:“你有没有带着金戈玉戟?” 石砥中赶忙将口袋里的金戈玉戟拿出来。
达克气喇嘛摩裟了一会,轻声道:“博洛塔里——”
“博洛塔里?”石砥中脑海之中顿时记起当年初上天山时,听见天山老人说起的关于博洛里之事。
他问道:“这博洛塔里可是蒙古先知?”
达克气点头道:“正是蒙古境内妇孺皆知的先知博洛塔里,那流传数百年的蒙古深漠中的金鹏城,也就是他所建筑的!”
“哦?”石砥中道:“原来那金鹏古城就是他所建筑的,那么真的有这个城池了!”
达克气瞪了他一眼,道:“你既然不相信大漠金鹏古城,那么又为何跋涉千里,在这初春冰雪尚未融化之际,赶来藏土找我呢?”
石砥中被达克气问得一愕,呐呐地道:“请前辈恕我出言未加思考……”
达克气点了点头,道:“对!年轻人应该勇于认错,想不到我那老友会有如此好的后辈,看来他的愿望是一定能够达到了!”
石砥中问道:“前辈与我那师祖是……”
达克气两眼凝注夜空,缓缓道:“四十七年前的夏日,他曾来此与我盘桓了几天,我们气味颇为相投,他就曾提起此事,但是那个时候我刚刚剃度为僧,对于藏经楼之古籍一点都不懂,故而我将这枝短笛交与他……”
他闭上了眼睛,停顿了一下,续道:“我那时曾对他说,只要三年时间,容我将书库之内的典籍看完,我自然会找出那关于大漠鹏城的秘密,那么,他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便将译文交给他!”
石砥中听得入神,问道:“那么,我师祖三年之后有没有来找前辈呢?”
达克气点了点头,道:“他来了,他是遵照着我们之间的诺言来了。”
石砥中嗯了一声,道:“那时大概前辈还未能找出鹏城之秘,所以……”
“一点都不错!”达克气睁开眼睛,凝望着石砥中道:“你很聪明!”
石砥中没料道达克气会说出这句话来,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达克气鉴赏似的点了点头,道:“你说得一点都不错,是我没能遵守诺言,将译文告诉他,以致他空手而回。”
他叹了口气,道:“那时我已经将整个书库里的书看完了十之六七,但是却仍然没有找到那关于博洛塔里之事的记载!”
石砥中问道:“前辈看了大约有多少书?”
达克气想了一下,道:“有两万七千四百零六本。”
石砥中一听,咋舌不已,忖道:“没想到他看了那么多的书,竟然还没将书库中的书看完,可知这个寺里的书有多少了!”
达克气道:“当年我就与他约好再二年之期,请他重来拉萨,或者就派他的徒儿持着这枝短笛向我拿取那本译书。”
他摇了摇头,又道:“没想到自那次一见之后,便是四十多年了,唉!故人已经作古,却仍然使我怀念不已。”
石砥中也怀念起那死于灭神岛,孤寂终生的老人来。
顿时,他默然了,仿佛空气中有种凄凉的成分,使得他的心里泛过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达克气上身一动,他坐着的那根粗大的木杵顿时摇动起来,敲在青铜古钟之上。
“当——” 低幽的钟声响起,袅袅飞散开去。
石砥中耳鼓一震,被那幽而深沉的钟声撞击得心头一跳,他暗自惊惧不已,忖道:“真不知他怎会受得了这么宽宏的音量……”
他忍不住问道:“请问前辈,你撞了多少年的钟?”
达克气道:“自我那老友的徒儿到此后,我开始撞钟,至今二十一年了。”
他沉思了一下,继续道:“我又继续看了二年的书,终于将博洛里所手书的抄本看到。”
他苦笑了一下,道:“但是那时我发觉里面的文字不全有藏土古文在内,更有梵文在内,但是,我对梵文则是一点都不懂。”
石砥中轻轻地啊了一声,显然是没有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的曲折。
达克气道:“于是我就向活佛申请到噶丹寺学习梵文,共二年之久,也就是在那段期间,我那老友的徒儿闯入布达拉宫。”
石砥中冷哼一声,道:“他结果被擒获,脸上被刀刃划得像鬼一样……”
达克气道:“当我晓得此事后,曾与库军大吵一顿,到后来我将他打得连退二十步,气得吐血昏倒,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被达赖活佛罚着面壁一年,然后撞钟二十年……”
他微微一笑,活佛那时也知道当他归天时,要我替他撞钟的,所以我也就坐上钟楼,撞了二十年的钟!”
他目光一转,突地叱道:“下去!是谁上来?”
一道庞大的人影飞跃而上,现身于栏杆边。
石砥中一看,见是一个中年喇嘛,神态骄傲地挺立着。
那中年喇嘛望了石砥中一眼,冲着达克气道:“师父说请你下去!”
达克气眼中露出逼人的光芒,沉声道:“滚下去!”
那中年喇嘛脸色微变,道:“师父说活佛已经升天,请你……”
达克气冷哼了一声,怒道:“库军是什么东西,滚下去!”
他大袖微扬,一股柔风吹过,那中年喇嘛闷哼一声,立身不住,自钟楼上跌落下去。
达克气若无其事地继续道:“我从噶丹寺回来后,便动手翻译那本书,仅仅一个月功夫便已经译好,却一直等到现在才见到你来。”
石砥中道:“我也是去年秋末才从师祖那儿取得短笛。”
达克气点了点头,道:“然后微笑着问道:“你可相信活佛转世?”
“转世?”石砥中先是一愕,想了一下才道:“这个我仅是听过传闻而已,详细情形可不知道!”
达克气道:“这件事如果我告诉你说是真的,你相信吗?”
石砥中犹疑了一下,道:“这个晚辈不敢相信。”
达克气点点头道:“像你这样是对的,每一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主张。”
他脸色一整,道:“但是我却要郑重地告诉你,这是真的。”
他望着全神疑望着自己的石砥中,道:“博洛塔里便曾被选为达赖活佛……”
石砥中啊了一声,忍不住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达克气道:“他是蒙古人,就因为这样,他……”
他话声未了,一声暴喝自钟楼底下传来。 达克气冷哼一声,道:“那是库军!”
“哼!”石砥中右手一翻,将一面疾射而上的铜钹抓住。
侧首一看,只见下面火把高举,照得院里有如白昼。
众生不幸,第五世达赖喇嘛于水狗年圆寂(藏历以十二生肖和五行配合计数),库军大师欲专擅国事,秘不发丧,伪言达赖入定,自此凡事均传达赖之命以行。
高耸的钟楼穿入夜空之中,一钩冷月斜斜地挂在檐角,大钟沉寂地悬在钟楼之顶,留下一个浓浓的阴影。
达克气喇嘛瞑然趺坐在那根敲钟的巨杵之上,默默地望着石砥中。
钟楼这下人声喧哗,灯火通明。
显然全寺的僧众都已默祷完了,走出寺外,来到广场之中。
石砥中手中拿起一面铜钹,挺立在栏杆之上,眼中射出逼人的锋芒,凝望着钟楼下面。
倏地,一个人影飙然飞跃而上。
红影腾空,大袍舒展,汹涌如潮地劲道往石砥中身上撞来。
“嘿!”石砥中见到这个年老的喇嘛竟然能够跃起四丈多高,还能在空中发掌攻敌,这等功力的确不同凡响。
他低喝一声,左掌骈合如剑,猿臂疾伸,一式“全劈泰岳”,长臂似剑挥出。
半空之中响起一阵刺耳的声响,石砥中身形摇晃了一下。
那个枯瘦的喇嘛闷哼一声,僧袍飘拂,回空急翻两个筋斗,往庭院落去。
石砥中心里微惊,忖道:“这年老喇嘛莫非就是库军大师?好强劲的掌力!”
达克气喇嘛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意,缓缓道:“刚才那是本寺三大长老之一的枯僧,还有瘦僧和病僧两人,他们都是我的师弟,唉!我已有二十多年没见他们了!”
石砥中“哦!”了一声,望着达克气道:“前辈自来钟楼后,便没见过他们?”
他微皱眉头,道:“天下竟有如此绝情的同门兄弟?”
达克气微哂道:“他们见我被活佛责罚,并贬为撞钟之僧,当然认为我对他们是一种侮辱,何况他们还要巴结库军。”
石砥中暗自感叹道:“佛门子弟,修行之人,尚不能摆脱世俗之念,一味的阿谄主持,鄙视自己师兄,放眼常人,又何能免之?”
达克气摇头道:“你年纪还轻,不能真正体会人心。”
他话声一顿,侧目道:“那是老二,瘦僧章鲁巴……”
石砥中猛然侧目,只见一个清癯瘦小的年老喇嘛似电掣般地飞扑上来。
他脚下一移,整个身子横飞而起,大喝道:“滚下去!” 一掌拍出,狂飙飞扬。
瘦僧脚步已经踏上栏杆,这股旋激的掌劲将他的大袍都吹得腊腊作响,陡然之间,他双掌一兜一旋,身形如像风前残烛似的摇晃了两下。
“喀吧”一声,整个栏杆都断裂折散。
碎木飞扬,瘦僧章鲁巴已跨前一步,踏在楼板之上。
他指掌交拂,连攻五招,凌厉迅捷,有似骤雷齐发,威力煞是惊人。
石砥中低哼一声,双足钉立不动,左臂飞抡,右手拿着铜钹,施出天山“冷梅剑地”,虚实并生,奇正互换,连接对方五招,立即便将对方逼退二步。
章鲁巴脸色一变,脚下一移,斜跨六步,自密接的招式下撤身而退。
他呼道:“师兄,库军主持请你下去!”
达克气摇了摇头,道:“没有任何人能支使我,因为达赖已经升天!”
章鲁巴道:“师兄,已经二十年了,你还计较那件小事情,库军主持请你重新回去主持藏经楼。”
达克气眼中射出逼人锋芒,喝道:“库军是什么东西?”
章鲁巴脸色连变数下,道:“但这是达赖活佛临终前的遗命!”
达克气脸色骤然一变,两道灰眉往上一扬,沉声喝道:“你这话可是真的?”
章鲁巴道:“一点都不假,师兄,难道我会骗你吗?”
“哼!”达克气冷哼一声,道:“你自幼便进寺里,难道我不知道你的性情?”
章鲁巴脸上一红,道:“师兄你既然如此不信任我,那么……”
达克气倏地沉声喝道:“别拦他,让他上来。”
石砥中闻声一顿,缓缓地将发出的铜钹收回护胸,退手了一步。
一个身形硕长、满脸病容的老喇嘛拽着袍角,跃上钟楼。
达克气轻叹一声,道:“巴力,你还是这个老样子!”
病僧巴力喇嘛似是非常激动,双掌合拢行了一礼,恭敬道:“大师兄,二十年不见,不知道你竟成了这个样子,真是……”
达克气道:“巴力,二十年的苦修,你还不能看破世情。灵台清明,你浑着什么相?”
巴力喇嘛垂眉合掌,焦黄的脸庞掠过一丝羞惭之色,低声道:“谢师兄教诲!”
达克气微微一笑,道:“巴力,你二十年来都没来见我,现在上来做什么?”
巴力道:“二十年来,因为活佛令谕全寺之人都不得来见师兄,所以我们都没有来干扰师兄清修,但是刚才活佛圆寂前曾遗命,已免除师兄的责罚……”
达克气点头道:“我早就晓得他升天之日必是我恢复自由之时!”
章鲁巴道:“师兄,活佛另外尚有遗命要请你主持藏经楼。”
达克气瞥了章鲁巴一眼,转身对病僧巴力道:“他这话可真?”
巴力点头道:“活佛升天之时,曾有三个遗命,第一是关于活佛转世之地方及时候,第二是免除师兄之责罚,并请师兄出藏经楼主持……”
达克气声色不动,缓声道:“那第三个遗命呢?”
病僧巴力飞快地瞥了站立于旁的石砥中一眼,道:“第三个遗命是不许拦截于今夜侵入本寺的任何人!”
“哈哈哈哈!”达克气突地放声狂笑,笑声好似有形之物,撞击在大钟之上,发出嗡嗡不停的声音。
章鲁巴脸色骤然一变,似是没想到达克气会有如此深的功力,他暗忖道:“二十年前他是全寺武功最强学术最渊博的人,二十年后看来仍然是他,我们修练二十年,依然不能超过他,库军要想报那次连退二十步的羞辱,看来也是不可能了。”
达克气笑声一敛,沉声道:“那么库军为何还要扰动全寺僧人干什么?”
他这话是对章鲁巴所说的,章鲁巴一怔,道:“这个……”
达克气冷哼一声,道:“他还记住那二十年前的仇恨,不知本寺即将面临一大劫难,看来活佛的苦心是白费了!”
章鲁巴刚才亲自与石砥中对过五招,结果还没逼退两步,所以深知石砥中的厉害。
他迅速地望了石砥中一眼,心想:“莫非他真会给本寺带来大劫?”
巴力道:“关于这点,师弟我会劝阻库军主持。”
达克气摇摇头,道:“没有用的,这场大劫我是无能为力,只好辜负活佛的一片心机了!”
巴力讶道:“大师兄你是说……”
达克气摇头道:“我还有四个时辰便将涅磐,所以我不会出任藏经楼主持。”
石砥中大惊失色,道:“前辈,你……”
达克气举起枯瘦的手掌,道:“你不须要慌张,我不将那本秘藉及译交给你,是不会去的!”
巴力激动地大声道:“大师兄,你难道不能体会活佛的一片苦心,多留几年?”
达克气微微摇头,道:“我是无力回天,天意如此又有何法?”
他轻轻闭上眼睛,道:“活佛已经看得清楚,本寺这场大劫惟有我能解开,但是他没有召我去亲自说明,我岂愿舍却涅磐之期,而强自延续四年?”
巴力道:“活佛病重时曾要库军师兄将你请回寺里面谈此事,但……”
章鲁巴轻喝道:“巴力!”
达克气倏然睁开眼睛,道:“这事我早已晓得,库军此举使本寺已无可避免这场大劫,我无能为力了。”
风声微飒,那原先被石砥中一掌逼下的枯僧又已飞身跃上钟楼,双掌交胸,昂然宁立着。
达克气伸出手去,阻止石砥中欲待跃动的身形。 他缓声道:“就让他上来好了!”
枯僧眼光寒凛地扫过石砥中的脸上,他似是没想到刚才一掌将他自空中打落的强劲力道,竟是这个年轻潇洒的石砥中所发出,所以脸上浮现出讶异的神情。
达克气宁静地道:“格雅陀,你的来意我已知道,我将在四个时辰后涅檠归西,不能再掌藏经楼了,你可以下去与库军说明。”
枯僧格雅陀惊讶无比,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达克气继续道:“你与他讲,要他好自为之,否则三年之内,他将是应劫之人!”
枯僧格雅陀还待说些什么,但是达克气已闭上眼睛,理都没理他了。
格雅陀枯木似的脸上泛出怒容,道:“师兄……”
瘦僧章鲁巴伸出手去拉格雅陀的手臂,低声说道:“不要多说了,还是请主持上来!”
格雅陀左臂一甩,怒道:“走开!”
他跨前一步,道:“师兄,这是活佛遗命,你岂能……”
达克气猛睁睛眼,沉声道:“格雅陀!你还认我是你的师兄?”
他话声一顿,缓缓道:“你如果相信我的话,立即下去,否则你我师门之情,从此断绝了!”
格雅陀一愣,狂怒地挥掌一击,一股刚劲旋激的劲风呼啸撞去。
达克气眼光陡然一亮,有似烁烁寒星,两道灰眉斜飞而起,他大袖一扬,露出枯瘦的手掌,轻柔地拍了一下。
他的手掌缓缓拍出,一点风声都没有,与格雅陀那股急啸旋激的劲道,简直不能相比。
但是劲风飞旋里,突地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响,格雅陀闷哼一声,整个身躯平空退后一尺。
瘦僧章鲁巴惊道:“师兄!”
格雅陀深吸一口气,拔身而起,他望了望像粉屑般破碎去的两只大袖,又低头望着楼板上两个洞穿的脚印,枯木似的脸上浮起惊骇之色,肌肉一阵抽搐,他怔怔地望着趺坐在大杵上,丝毫不动的达克气。
“唉!”达克气轻叹口气,道:“这二十年来,你的功力竟然毫无进展,看来是参禅太多了。”
他似是不愿再多说了,摇摇头道:“你们都下去吧!”
病僧巴力道:“师兄,你真是不理全寺的生灵?” 达克气喃喃道:“天意如此。”
他又一次的闭上了眼睛,缓缓道:“这完全要看他意念如何了?”
格雅陀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你不要以为练成了‘班禅天龙瞑’便可如此。”
他话声还没说完,达克气沉声喝道:“下去!”
格雅陀大喝一声,怒推双掌,身随掌走,跃起四尺,一式“天龙舒爪”,双掌将击到达克气身上之时,十指倏然张开,如钩扣去。
石砥中怒哼一声,脚下一移,自章鲁巴的身旁穿过,铜钹一扬往枯僧格雅陀的脚下削去。
格雅陀十指飞出,一齐击在默然瞑坐的达克气身上。
“嗤啦”一声,达克气胸前的破褴衣袍被撕裂开来,露出瘦弱无肉、根根肋骨蚵见的胸膛。
但是他十指一触达克气胸膛,却好似被霹雳击中,忙不迭地缩回双臂。
就在此时,石砥中已手持铜钹急削而至,金风犀利,及肤生寒。
格雅陀脸色在这陡然之间,连续变幻了几次,他已不及考虑,双足一拳,上身一仰,斜飞而出。
石砥中进步撩身,左臂一抖,手掌轻拂,“般若真气”发出,一股劲道弥然射去。
枯僧格雅陀脚步还未立在楼板之上,已见到石砥中严肃地发掌出招,急忙中他一掌平推而出。
“哼!又是密宗大手印——”
“啪”地一响,格雅陀脚尖才点住楼板边缘,犹未站稳便被石砥中的“般若真气”击中。
由于他在匆忙中发出“密宗大手印”,力道未纯,所以被那股弥然真气击得胸中气血震荡不已,再也立身不住,自钟楼跌下。
他吐出一口浊气,在身形跌下之际,双臂一振,手指一掏挂在胸前的珠串,猛地一抖。
石砥中一掌逼下格雅陀,身后突地响起一道劲风,急啸旋动,往背后击来。
他弓身滑步,一个大回旋,有似风车般地转了过来,手中铜钹脱手射出,一道剑光,划行一条圆弧,射将出去。
瘦僧章鲁巴眼见枯僧格雅陀被石砥中打下钟楼,他默然不吭,一掌飞出,击向石砥中背心重穴,想要在猝不及防之际,置他于死命。
谁知石砥中反应迅速无比,陡然之间,翻身、飞钹、出剑,一气呵成,毫不停滞地疾攻而去。
章鲁巴一掌将飞来的铜钹拍开,只震得手腕隐隐作痛,他心里一惊之际,眼前寒芒进现,剑锋犀利地穿过掌风,急射而来。
他嘿的一声,脚下微退半步,左袖一拂,往剑上卷去,右掌一缩一沉,力道陡然一加,往石砥中脐下压去。
石砥中双眉一轩,剑锋一旋“将军挥戈”,一招二式,颤出一片凄迷的剑影,将对方攻来的双掌齐都挡住。
他这一式辛辣明快、诡谲的剑路行处,章鲁巴左袖一截被削去,剑尖划破他的手腕,鲜血立即滴落下来。
这些动作都是在刹那之间完成的,等到章鲁巴受伤后退时,石砥中已飘然翻身。
他轻喝一声,剑式回圈,叠出两层剑幕。
飞射而来的佛珠似是满天花雨,齐都投入这似是银湖的剑幕之上。
“嗤嗤”数声,剑光一敛,颗颗佛珠都被绞成碎屑,飞散开去。
石砥中望着跃起的格雅陀,大喝一声,左手一抖,三枚金羽电射而出。
似是流星殒石掠过蓝色的夜空,那三枚金羽仅闪了一闪,便听到格雅陀惨叫一声,急速跌落下去,在明亮的火光下消失。
石砥中眼中闪出碧绿的光芒,嘴角带着一丝冷漠的微笑,缓缓地转过身来。
章鲁巴右手捧着左臂,惊骇地望向石砥中,当他与石砥中那碧绿闪烁的眼光相触时,不由得全身一震,侧过头去。
病僧巴力神色肃然问道:“你是何人?”
石砥中漠然凝视着巴力,沉声道:“在下石砥中,现在请你们下去。”
巴力想了一下,似是没有想到石砥中到底是何人。
他冷哼了一声,道:“你单身闯入布达拉宫,竟然如此嚣张,真的是见我藏土无人?”
石砥中眼里碧光流转,寒声道:“请你们下去。”
病僧干咳一声,侧首道:“师兄……”
达克气轻叹一声,道:“他这是咎由自取,我无可奈何,你们下去吧!”
章鲁巴两道灰眉一动,道:“师兄,你身为本门弟子,岂可任凭中土武林之人闯入宫里,杀害自己的师弟”
“他又何曾拿我当师兄看待?”
章鲁巴一愕,怒道:“今夜就算毁了全寺,也不能让他安然走出本寺!”
他掉过头来,对巴力道:“师弟,我们走!” 说着,他飞身跃下钟楼。
病僧巴力望了望达克气,默然不吭,但是从眼睛里露出的神色可以看出他心里的感想如何复杂。
达克气道:“巴力,你可注意到活佛的遗命,不要阻截任何侵入寺里的人,这是他的先知之见。”
他的目光投过持剑挺立的石砥中身上,尤其是多看了两眼那碧绿泛光的骇人目光。
他肃然道:“否则本寺的劫难将不可免,有半数以上的门人都将是应劫中人。”
病僧巴力沉痛地道:“既然师兄你不以本寺僧众生灵为念,又何必管这么多,我决不相信他一人便能够使本寺沦于大劫不复之地。”
达克气叹了口气,道:“你既然不听,那么就下去吧!”
病僧巴力恨恨地望了石砥中一眼,一拽长袍,飞身跃下钟楼。
石砥中吁了口气,缓缓收剑人鞘,低头朝楼下一看,只见那满是火把的庭院里,人群散去不少,只剩下一小队灯火,像是一条火龙似的围住钟楼。
他回过头来时,眼中碧光已经散去,仍是刚才那种样子,使得达克气惊异不已,问道:
“你这是一种什么功夫,完全是邪门!”
石砥中道:“我曾经在东海之灭神岛上,误服一种果实,以至运气之时,两眼时而泛出碧绿……”
“哦!”达克气道:“据我从秘籍中所知,那大漠中神秘鹏城、城头之上是一只硕大的金色大鹏展着双翅,它的两眼之中,是嵌着博洛塔里先知在蒙古所获得的两枚最大的绿宝石,据他在手抄的秘藉上所记载,这两枚绿宝石是来自更北方的鲜卑利亚,珍贵无比,能够发出碧绿的光芒,远达数里……”
石砥中盘膝趺坐在另一边的栏杆上,仰观达克气,问道:“前辈刚才说过关于活佛转世之事,以及博洛塔里先知的身世……”
达克气道:“我晓得库军的性情,他对于活佛的遗命一定不会遵从,不过幸好各寺都有代表来此,他在短时间内是不会侵犯你的,所以我不妨将所知道的统统告诉你。”
他自宽大的袖子里将金戈玉戟拿出来,缓缓摸挲了一下,道:“这支金戈上刻有梵文秘语,只说明它是用来启开大门的,而那所大门如无玉戟插入匙孔,则会引动里面的机关埋伏,来人将不能够活着走出古城……”
他眼中射出炯炯的神光,提高声音道:“尤其最可怕的是里面有十三重门之多,从第一道门到最后一道门,整个建筑都是按照迷阵之图建筑的,任何人如果一踏进第一道门,就必须经过那些迷阵,从最后一道铁门出去,所以若无迷阵之图的行走方法,若无金戈玉戟,便不能取得鹏城里的宝物秘典,而没有鹏城方位地址之图,则根本不能够经历茫茫的大漠,到达鹏之城的位置所在……”
他顿了一下,道:“由于有这许多困难,所以数百年来,只有传闻金鹏之城位于大漠深处,而没有人能真的到达过。”
石砥中双眉一轩,问道:“既然那座城是如此的困难才能到达,那么当初又是怎么建筑成的,这是需要很多的人工、很长的时间才能完成的巨大工程,而且他又为什么要在大漠深处,建造这种机关重布的鹏城。”
达克气眼中的锋芒渐渐隐去,枯瘦的胸膛一阵抖颤,点头道:“这话问得好,这也就是整个故事的中心所在……”
他喘了口气,道:“但是现在我不愿说出来,我将那本博洛塔里所手着的秘籍交与你,里面有你所想要知道的问题,还有前六道迷阵的分图,至于后面七座铁门里的迷阵行法,则由玉戟之柄上可以获得。”
他左手微微一按木杵,坐式不变,身形轻灵地跃起,在钟索上一按,摸出一个包囊。
石砥中只见达克气的衣袍撕裂开来,露出敞开的胸膛上根根的肋骨,这下由于飞跃之势,而使得衣服腊腊作响。
他立即脱下身上的大袍,道:“前辈,你的衣袍已经破了,披上这件吧!”
达克气仍是为石砥中这一个举动大为震惊,他全身一颤,道:“你这是干什么?”
石砥中没料到达克气如此问他,微微一怔,嗫嚅道:“我刚才因为脑中尽是想到大漠鹏城之事,没有注意到前辈衣衫已经破碎,现在看到前辈你袒胸露背,被夜风吹袭,所以……”
达克气双眼凝注着石砥中,良久,他的眼中濡湿了,他咽声道:“孩子,你好,想不到我孤独一世,在这儿竟能遇见如此善良的你,我……很感激。”
他仰首观望夜空的繁星,深吸口气,道:“我不需要你的衣服,我不须要任何人的帮助与怜悯!”
石砥中没想到达克气会如此倔强,他只得将长袍收回,这时他真是悔恨自己多此一举了。
其实他不知道这等苦修的喇嘛,由于终年整季地都在刻苦修练,他们的目的是忘却物欲,保持心境的宁静,不受情绪的影响,不受环境的干扰,所以都成了孤寂怪癖的老人,他们是不敢使自己的情绪波动的,因为只有灵台清明,才能保持冷静的思考。才能不受外在环境的影响。
所以达克气情绪一阵波动之后,立即便压抑住自己,他望着满天星斗,喃喃道:“已过四更了。”
石砥中闻言抬头一看,只见冷月斜照,星斗移载,眼看将要天亮了,他不由得想起枯坐在自己所布的十绝阵里的上官婉儿了。
“她一定很是害怕,因为她是那样的柔弱,须要依靠别人……”他继续忖想道:“眼看我要远涉大漠,取得鹏城里面的宝剑秘籍,若是携带她去,怎能……”
达克气沉声道:“孩子!这是我将博洛塔里所着秘籍译成汉文的手抄本,你拿去吧!”
石砥中接过那个小包裹,心里一阵激动,道:“前辈为了这事,将数十年的光阴齐都放在上面,晚辈我非常感激,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说出口。”
达克气摇了摇头,道:“你不要这样说,我一生惟有你师祖这个知己,纵然故人已经远去,但是当初答应之事,仍然要替他做到的。”
他唏嘘地道:“博洛塔里虽是圣人,但是一生都是没有半个知己,孤寂终身,所以他以自己的幻想,来建立了一座名垂千古的大漠金鹏之城,我能够有一知己,此生也无憾了。”
石砥中默然了,他默默地望着这个老年喇嘛,心里泛过一丝感慨。
静默了一下,达克气将手中的金戈玉戟交给石砥中,道:“这金戈玉戟上的文字除了说明鹏城中的后七座迷阵之行法外,还记载了博洛里随身携带的金鹏墨剑取得的秘法……”
石砥中脸色一整,喜道:“我正想要取得金鹏墨剑……”
达克气两眼一瞪,凝望着石砥中,缓缓道:“金鹏墨剑犀利无比,乃是蒙古大汗铁木真之子窝阔台西征时所获得的战利品,后来为博洛塔里所得。曾因此剑煞气太重,而又淬练三年之久,后来当他建立金鹏之城,巨爪上抓着一柄利剑……”
他重重地呼了一口气,严肃地道:“你现在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石砥中毫不考虑地点了点头,道:“前辈尽管吩咐,只要晚辈我能够办得到,一定会做到的。”
达克气郑重地说道:“我要你不要用那柄墨剑杀害本寺喇嘛,你答应吗?”
石砥中没想到竟是这个问题,他的脑海里想起了自己师伯远来藏土布达拉宫时,被库军擒住后以刀刃划面的情形,于是,他犹豫了起来。
达克气道:“孩子,我不是不要你替令师伯报仇,也不是要你在全寺人都围攻你时不还手,而是要你不使用金鹏墨剑,因为那柄剑太厉害了……”
石砥中点点头道:“晚辈答应一定不用金鹏墨剑,而且我也不可能用它……”
他顿了顿,道:“因为我不会再来西藏了。”
达克气微微一笑,道:“未来的事,谁也无法预料,你既然答应我的要求,就一定要遵从它。”
他又咳了一声,道:“那柄墨剑虽是被城头上的鹏鸟爪抓住,但是你若随意拔出,则必会被压死,而整个城里的机关都将因此而发动,那时纵然通晓迷阵,也没有办法可以自第十三道门中走出来,更不用讲取得其他宝物了。”
石砥中哦了一声,道:“真有那么奥秘的机关埋伏?”
达克气道:“博洛塔里为蒙古先知,智慧极高,对于星术医卜、阵式武功、埋伏消息之术,无一不通,那金鹏之城既是集他智慧之最后杰作,当然奥秘神奇……”
他摸摸颔下长髯,“你到那城门口时,先将金戈插入右边匙孔,再将玉戟插进鹏的嘴中,鹏爪一松,墨剑自然能够掉下来,那时你拔下玉戟,便可依照我那本手抄本上的方法进阵。”
石砥中将金戈玉戟放回怀里,道:“晚辈会记得前辈的吩咐。”
达克气点点头,道:“孩子,你去吧,希望你能够体会佛家的慈悲观念,了解上天有好生之德这句话,尽量少动杀气。”
石砥中还待说些什么,但是达克气却挥了挥手,道:“不要再说了,二十年来,要数今晚的话说得最多,何不休息休息?”
他偏过头望着苍穹,轻叹一声,道:“黑夜终于要过去,天快亮了。”
“天快亮了?”
石砥中抬头望着东边穹空,只见黝黑的夜幕已经轻扬,淡淡的微曦透出云层之外,连星星都隐去不少,冷月更往西斜……
达克气自袖里掏出短笛,缓缓地摩挲了一下,叹了口气,道:“你走吧!”
他双手举起短笛,撮在唇上,细细地吹奏起来。
低幽的笛声如咽如诉,在这夜尽即将天明之时,听来更加凄凉。
石砥中的思绪回到了灭神岛,回到那老迈而孤寒的天山神鹰身上,也想到那通晓人性的大鹰,撞石殉主的情形……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颊上湿润一片,举手一擦,竟然是一手的泪水。
笛声继续飞扬,石砥中心头感到一阵沉重的负荷,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前辈,我走了!”
达克气点了点头,缓缓闭上眼睛,仍自不停地吹着短笛,但是笛音已是一变,尽是惜别之意——

石砥中站起身来,抱拳一揖,道:“前辈珍重了?”
他正想跃身下去,蓦地轰隆一声,钟楼之下突然冒起大火。
转眼之间,火势燎空,“噼剥”之声大响,往上面烧去。
一缕缕的烟丝,缓缓地由下往上冒。 渐渐地,钟楼周围已泛起一片薄薄白雾。
石砥中抬头望了望达克气—— 在薄雾笼罩下,达克气仍自吹着短笛。
笛声在钟楼轻轻地回响。
石砥中为这笛音感动,想陪达克气再停留一会,即使只是那一会儿也好。
因为他了解到,此别,欲相见也难了。
望着达克气,丝毫不为即将面临的命运而惧怕,他有些茫然。 “噼剥!噼剥!”
火势熊熊而上,烈焰跳跃,在这天色微明、晨曦刚起的凌晨中,顿时使得四周的光线大为增强。
石砥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在钟楼底下,早已堆起许多柴火,此刻正引动火势,往钟楼上烧来。
他怒骂一声:“这些混账……”
笛声倏地一顿,达克气皱眉道:“年轻人必须在修养上多下功夫,不要口出不逊之言……”
石砥中道:“他们竟然想搬柴火将钟楼烧去,想要烧死我们!难道这还不可恶?”
达克气微微一叹,道:“他们堆柴之际,我早已晓得,但是没想到他们真的敢将这座建造于三百年前的钟楼烧去,而且还是利用硫磺作引燃之物。”
他身形微动,大杵荡动起来,低沉的钟声连续不断地响了四声。
低幽缭绕的钟声里,达克气依怜地道:“二十多年来,我每日撞钟两次,眼见它就将毁去,忍不住再多撞几下,让整座拉萨城都能听到这嘹亮的钟声……”
石砥中大声道:“前辈,我们快下去吧!火再烧上几尺,钟楼便会倒塌了。”
达克气挥挥手,道:“你去吧,别管我。”
他淡淡地俯首望着下面熊熊的烈火,道:“这钟楼是用冷杉木盖成,非要烧到楼顶上,整个钟楼上才会倒塌。”
石砥中吃了一惊,大声道:“前辈不想下去?难道要让烈火焚身……”
达克气道:“涅槃之时将到,西天极乐之地,万花美放,花雨缤纷……”
石砥中大声喝道:“前辈若不下去,我要动手拉你了。”
达克气双眼一瞪,凝望着石砥中。
石砥中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恕晚辈放肆了!”
他出手如电,一把便将达克气左臂揪住,欲待拖他跃下钟楼,免得被烈火烧死。
达克气大喝道:“竖子不得无礼!”
石砥中根本就不管他想怎样,力道一运,顿时就将达克气的身子提起。
“哼!”达克气冷喝一声,右手疾劈而下,指尖及处,点向他的腕脉,手肘一弯,撞向他的“肩井穴”而去。
手掌掠过空际,去势迅捷无比,诡异莫名。
石砥中悚然一惊,脚跟微移,后退半步,左掌一立,凝聚劲力,疾拍而出。
他这一式攻守俱备,避开对方一肘,和抢先劈来的右掌。
“啪”地一声,双掌相交,发出轻脆的声响,但是自对方掌上传来深沉力道,却使得他手掌一麻,立身不住,连退四步,再也抓不住对方的手臂了。
“喀吱”声里,楼板被他脚上传出的劲道踏得碎裂开来,地板之上留下了个窟窿,一脚踏空,他赶紧飞身飘起两尺,弓身后撤七步。
达克气双眉飞起,脸上泛起惊讶之色,道:“好快的反应,好厉害的掌法。”
敢情他脚下的楼板也碎裂成片,几乎陷空跌落下去。
钟楼一阵摇晃,横着大杵被两股劲道击得往钟上撞去,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石砥中身形摇晃,突觉胸口一闷,浑身气血乱窜,双足一软,差点跪倒下去。
他心中大吃一惊,深吸口气,急忙沉气丹田,缓缓将涌上胸口的血气压下。
达克气一见,诧问道:“你怎么啦?是不是我伤了你?”
石砥中摇了摇头:“晚辈原来就负有内伤……”
他知道在半个月之前,耳闻天龙大帝亲自将东方萍许配给西门奇后,自己因为悲痛过甚,而使得浑身气血浮动,经脉受到戳伤。
加之西门熊那等强劲的“冥空降”邪门绝技,使他在第七招之下便身受重伤,差点死去。
“唉!我虽然在万毒山庄经过了半个多月的调息,但是今晚却因闯入布达拉宫,碰见这许多一流高手,经过连番的拼斗,而致旧伤发作。”
他吁口气,忖道:“我是不该因得到大漠鹏城之秘而过分欣喜,才激动心神。”
达克气瞪着石砥中,又一次问道:“你是否引发了原来的内伤?”
石砥中点了点头,道:“我是被幽灵大帝西门熊打伤的。”
达克气灰眉一斜,惊道:“中原还有人能使你受伤?”
石砥中深吸一口气,正想要说出自己还不能算是中原第一高手,但是却吸到一肚子的烟气。
他低头一看,只见火焰快将烧到钟楼的一半之处,幸好柱子很粗,还没被烧断,只是阵阵的黑烟随风飘了上来,几乎罩满了整个钟楼。
他咳了两声,大声喝道:“前辈,你若再不下去,这钟楼就将倒下去了。”
达克气双掌一合,道:“我就要涅槃,你快下去吧!”
他略一顾盼,道:“如果你的伤势不要紧,可以从寺后越墙而出,奔向西南方离去……”
石砥中沉声道:“前辈你真的不管寺里那么多僧众,就此而去?”
达克气摇摇头道:“我已经无忧无虑,因为我已将鹏城之秘都告诉你了。”
石砥中脑海之中思路急转,他猛然大喝道:“前辈根本就没有将所有的事情料理完毕,岂可说无忧无虑?”
达克气微微一笑,道:“尘缘已了,你怎能说我没有将事情料理完?”
石砥中大步跨前,一声大喝,道:“前辈曾答应我师祖,将鹏城之秘解开,交与手持短笛之人,但是今晚我已身受内伤,岂能脱出布达拉宫?这样一来,金戈玉戟不是要留在寺里?
大漠鹏城再也无人晓得开启之法了。”
达克气微微一愕,沉吟道:“哦!你真的不能脱开本寺,那么我……”
石砥中迅速地接下去道:“而且前辈尚未将转世之事说清楚。”
达克气全身一震,两眼仰望苍空,喃喃地说了两句藏语,突然道:“达赖活佛曾在大漠中三次转世,但总是因为转世灵童是蒙古王公子弟,所以三次都没有成为真正的下代活佛,一直到现在,他的神灵恐怕还会找不着出生之处。”
石砥中根本就不知道喇嘛教到底是信奉些什么,对于达赖活佛的转世之说也弄不清楚,这下只为了想拖达克气喇嘛离开燃烧中的钟楼,所以才胡扯活佛转世的事情。
他一听达克气喇嘛说的几乎是近于神话,但是却没想到反驳,随口附合道:“前辈,那你该保护达赖喇嘛的神灵呀!”
达克气大吼道:“我该护持他的神灵,免得被大风吹散……”
他话声未完,苍穹中猛然闪过一道烁烁电光,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响彻宇宙。
钟楼一阵摇晃,石砥中大惊道:“前辈——”
又是一道电光闪过,他清晰地看到达克气脸孔之上,肌肉扭曲痉挛,痛苦地睁大眼睛、张大嘴巴。
他的话还未出口,猛然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要将整个大地炸裂似的响起。
倾盆大雨自夜空泻下,落在钟楼顶上,一片沙沙之声,立时檐角雨水潺潺流下。
石砥中大喜道:“这场大雨来得正好,钟楼不会倒了……”
他话语一顿,惊叫道:“前辈,你怎么啦?”
达克气喇嘛脸色痛苦地道:“是他不许我就此涅槃西归,所以他才大为震怒,落下大雨……”
石砥中听得莫明其妙,愕然问道:“你是说这场大雨是达赖活佛的神灵显圣所降?”
达克气点了点头,喃喃道:“他不许我泄漏天机……”
“泄漏天机?”石砥中愕然道:“但这只是一种自然的现象,一场雷雨罢了!”
达克气严肃无比地道:“从我出生以来,在初春之际,藏土从没下过一滴雨。”
石砥中只感到全身毛骨悚然,这才领略到喇嘛教的神秘之处,一时之间,怔怔地都说不出话来。
钟楼底下的火焰被雷雨熄灭,自密织的雨丝里飘来缕缕黑烟,雨水潺潺,空中密雷如串落地,连续地响起。
石砥中脑海里不断地回荡达克气的话,在这时他仿佛直觉这场雷雨是被活佛的神灵所操控,而不是自然现象。
他抬头望去,只见达克气合掌趺坐,根根肋骨突出胸前,不停地颤动着,形象很是吓人。
他忍不住喊道:“前辈——”
达克气睁开眼睛,道:“你走吧,趁这场大雨离开本寺,我不送你了。”
说完,他又闭上眼睛,喃喃地念着一连串的藏语。
石砥中见到他这个样子,心中一震,思绪突地想到坐在自己所布的十绝阵里的上官婉儿来了。
他焦虑地忖道:“婉儿还抱着上官夫人的尸体,在这倾盆的大雨、震耳的雷声里,还不见我回来,她岂不是会吓得要死?”
喃喃不断的经语,透过沙沙的雨声,传进他的耳朵里,他犹豫了一下,喊道:“前辈……”
达克气瞑目趺坐,身形动也不动,对于外界所发生的事情根本就不闻不问,依然在念着经文。
石砥中忖思道:“婉儿坐在大雨之中等我,现在我若再不赶去那么她惊吓起来乱跑,将白费力气奔走于‘十绝阵’里,那时她找不到路径,岂不是将更为惊慌?”
他抱拳道:“前辈,在下就此告别。”
他又深深地看了达克气一眼,轻喟一声,跃下钟楼。
雨水落在身上,湿了发髻,他提起一口真气,跃上大殿的屋顶。
雨水冲泻着琉璃瓦,瓦上滑不留足,石砥中脚尖才一踏在瓦沿,身形便已一滑,几乎掉下屋顶去。
他身形一倾,右脚一抬,“喀吱”一声,一块瓦片飞了开去,整个脚背嵌入破洞之中,方始将身形稳住。
他举起手来,抹了一把脸,忖道:“想不到一时逞强。经过这一夜的连番搏斗,使我内伤发作,而致只能恢复往日八成功力,唉!但愿这场大雨能助我安然逃离布达拉宫。”
刚才那份击败三大长老的豪情,此刻俱已消失殆尽,他再也不想放手厮杀一番,只是想到要怎样带着上官婉儿,使她安然离开宫里。
人就是如此,心里若是一无挂虑,对任何事都可放心去做,但是只要一有牵挂,便会犹豫不定生恐会有不利的后果,所以也就不能放胆行事。
石砥中身负内伤,加之要将上官婉儿带出寺外,所以他非常小心地挺立在殿宇之上,静静地四下打量着。
这时,整个庭院里没有一条人影,大雨之中清晰可见高耸的钟楼那粗大的柱子,已被刚才那场大火烧得焦黑发乌,显然只要再烧片刻,钟楼便会倒塌。
石砥中视线扫了一周,依然没有发现任何人影,他略一忖思,右手伸进革囊之中,掏出五枚金羽。
雨水流过额头,滑下眉毛,滚落在脸颊上,他眨了眨眼睛,擦一擦脸上水渍,往右边的高大树丛跃去。
寺里一片寂静,他提起精神警觉地蹑行于屋宇之上,一直翻过七重高楼,方始见那株高耸的树木。
望见那些高耸的树木,他的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忖道:“婉儿现在该不知道要多么惊慌,恐怕她早已哭出来了。”
一念未毕,眼前突地一花,病僧巴力有似鬼魅般地自左侧长檐之下翻跃而起。
石砥中双眉一轩,只见八个鲜红的人影,随着病僧巴力跃上屋顶,分散开来,站在他的左侧,肃然地凝望着他。
石砥中脚下斜退一步,将马步站稳,冷哼一声,道:“原来你们等在这里。”
“嘿!”一声阴恻的冷喝响起。
大袍飞扬,一条瘦癯的人影自右侧飞跃上屋,跟着又是八条人影将石砥中右侧的空隙堵住。
石砥中双眉一扬,脸色立时严肃无比,寒声道:“你们果然都等在这里。”
瘦僧鲁巴目光中射出一股凶光,阴森森地瞪着石砥中,冷漠地道:“小子,现在便是你毙命之时,此地便是你的毙命之所……”
他的汉语说来生硬已极,听来极是刺耳。
语声未了,突地远处一声郁雷似的大喝,在沙沙雨声里传来;好似一柄利斧划破穹空似的,震得双耳欲聋。
石砥中心中一震,猛然侧目,只见一个浑身火红、身形魁梧的年老喇嘛连越四重屋宇,一跃六丈飞射过来,气势惊人无比。
“这是库军大师了!”一个念头掠过脑际。
他的眼角瞥处那十六个中年喇嘛已陡然散开,将他三面空隙挡住。
转眼之间,那满脸通红、雪白长髯的高大老喇嘛已经来到面前。
他来势迅捷无比,但是飘身落在石砥中身前却轻灵有似一片落叶。半空之中陡然煞住身形,红影一闪,便立在屋檐之上站好。
石砥中一见那年老喇嘛所立的位置,正好将自己惟一可以逸出的空隙填住,显然这十八喇嘛所运行的阵式是以他为枢纽。
库军大师一抖大袖,宏声喝道:“你可是在中土大大有名的回天剑客石砥中?”
石砥中嘴角一撇,点了点头,也宏声喝道:“你可是本寺主持库军大师?”
库军脸色一沉,被石砥中嘴角的一抹轻蔑的微笑所激怒。
他怒喝道:“你昨夜闯进本寺,白塔师弟可是你杀的?”
“一点都不错!”石砥中道:“就是你,我也想要会会,看看藏土第一大高手到底是有何高明之处。”
库军大师通红的脸上泛起一层怒意,但是却仍抑制着,缓声道:“你到钟楼之上找达克气到底有何事情?”
石砥中眼里射出一股神光,沉声说道:“你所提的可是昔日将你打得连退二十步的达克气?我是找他来研究怎样才可以击败你。”
库军大师自幼年之际便人寺修行,内敛修养之功自是不错,但是他一生之中惟有这件事使他牵挂于心。
一直二十多年来,他都不能忘怀,当年自己身为布达拉宫主持,却被一个看守藏经楼书库的达克气击得连退二十步。
当时,他便气得差点吐血而亡。这二十多年来他苦练武功,已被整个藏土公认为第一高手,但是当年那件事却依然使他耿耿于怀。
这下被石砥中一提起,不由得震怒无比,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
怒喝一声:“天龙在空——”
他双袖一扬,整个身形飞跃而起,威猛无比地朝石砥中扑来。
刹那之间,那些中年喇嘛交错让开,如潮交叠涌来。
石砥中原本就晓得这一十九个喇嘛所站立的方位是一种极为复杂的阵式,即使以他那等渊博的布阵之学,也无法在一眼之间将这个阵式看透。
所以他脑中意念一转,立即以言词刺激库军大师,想要激怒他而发动阵式,借此才可从中看出整个布阵的奥秘之处。
这时库军大师飞扑而来,立即将整个大阵展开,四周狂飙齐飞,旋激动荡,往他身上攻来。
石砥中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斜,手中五枚金羽似是花蕊绽放,转动着金羽而出,往四外射去。
他躬身一跃,随着金羽射出,剑光闪烁,长虹一道,往库军大师攻去。
库军两只大袖倏然一缩,双掌扬起,往那枚激射而来的金羽劈去。
“咻!”他掌劲发出,一股尖锐的力道仿佛撕裂空气似的,回旋成涡,竟然分出两股力道,一拍金羽,一攻石砥中。
“噗”的一响,金羽被击中,倏地滴溜溜地一旋,升起两寸,拐一半弧,自掌缘滑入,射向库军大师左肋。
石砥中剑刃一绞,挡住那击向自己的尖锐劲道。
“嗤嗤”一阵轻响,长剑恍如投入火炉,一股力道擦过剑刃,使他手腕微微一颤。
他左手剑诀一扬,倏化为掌式,劲道一吐,消去那股尖锐的掌力,身形借势斜移一尺,长剑一指,一式“将军挽弓”电射而去。
金羽诡异地射到,库军大师身上红袍倏然一鼓,恍如灌进风去,随着他双掌一合,缓缓切下,迎着剑尖而去。
“嗤”的一声,金羽一触鼓起的红袍,去势微微一顿,依然穿过大袍射进。
石砥中一剑攻出,库军已合掌切下,他眼见对方来势缓慢,但是不知怎的,剑尖一颤,那合着的双掌竟已凑上剑尖。
在这刹那,他眼见对方双手莹白如玉,在这灰暗的雨天看来,鲜明无比。
顿时,他的脑海里浮起了天龙大帝所擅长的“白玉观音手”来了。
他大吼一声,剑光倏分三枝,摇出一片细碎的光影,气势豪迈地疾劈而去。
库军大师双掌一分,右手五指箕张,扑风似的,抓向那颤动的剑影。
他们身在空中,出招迅捷无比,一连三式攻出。
石砥中手腕一沉,剑路一变削向库军腕脉而去。
库军大师五指一抓落空,眼前三枝剑影倏然化去。
他微微一怔,对方一剑削出,有如羚羊挂角,诡绝奇幻地削向腕脉而来。
库军大师双臂一抖,想要避开这奥秘诡奇的一剑,“嗤啦”一声,半只袍角已被削去。
石砥中一剑得手,正待要连续攻出三招,突地背后掌劲呼啸旋激,一股巨大的力道已经压上背来。
他轻吟一声,身形陡然翻了两个筋斗,左手反掌扫出,跃出丈外。
身形方落,红影缤纷,已然交错攻到。
他心中一凛,闷吼一声,剑光一道劈出,大开大阖地连攻四剑,剑路雄浑,宛如开山长斧,交劈而去。
剑气飞旋,掌风呼啸,身外红影乍闪,已经被他雄浑的剑式挡在一丈开外,石砥中身形一动,便要抢进空隙站好位置。
“好剑法!”库军大师身形一落,正好将全阵的枢纽补上。
他脚下一移,立时又带动大阵转了半圈,方始停下。
石砥中喘了一口气,收剑护胸,冷哼一声,道:“好阵法!”
库军大师嘿嘿冷笑两声,道:“这是藏土飞龙十九变——”
他话声一顿,脸色微变,右手一拔,将穿过红袍的金羽拔出。
他略一端详,右手使劲,将金羽拗成两截,抛在瓦上,冷冷地道:“你好厉害的暗器!”
石砥中肃然捧剑挺立,任凭雨水流过脸颊。
他动也没动,仅是嘴角抽动了一下,沉声道:“多蒙过奖,这乃是金羽君成名的金羽!”
他目光一扫,冷哼一声,道:“各位也请将身上的金羽拔下。”
原来当库军大师拔出金羽之际,章鲁巴和巴力也都发现自己衣袍这上挂着的金羽,他们脸色一变,齐都伸手拔出金羽,正好是石砥中说话刚完之际,所以看来好像都是听命拔下金羽一样。
所以石砥中微微一笑,道:“你门下的弟子都很听话!”
他这句话是对库军大师所说,直气得他大喝一声,颔下长髯根根竖起,恨恨地用藏语骂了他两声。
石砥中心里意念飞旋,忖道:“看来刚才在钟楼之上,我不该以金羽将枯僧格雅陀杀死,以致他们有所提防而穿上胄甲在身,金羽经过掌风撞扫,减弱了劲道,以至不能穿过胄甲将他们射死。”
他双眉皱了一下,忖道:“而且看这叫什么飞龙十九变的怪阵,虽然变化多端,奥秘神奇,但尚要由极熟练之人指挥阵式,方始发挥威力,看来我只要伤了库军大师……”
库军大师猛然轻喝,身形欺进七尺,莹洁的双掌似是白玉般的闪现在石砥中眼中,往他胸前拍去。
石砥中深吸一口气,毫不考虑地将全身力道都凝聚在一起,运集在长剑之上,一剑急攻而去。
库军大师正在震怒之际,双掌运起藏土绝技“玄玉班禅掌”劈将出去,欲待将石砥中身形挡住,而使他陷身在一十八道劲力的交聚攻击中,然后再发动第四个变化,将石砥中杀死。
谁知他没想到石砥中因与幽灵大帝西门熊对抗,而伤了内腑,现在只能恢复八成功力,所以当他处于“飞龙十九变”的怪阵之下,不能坚持太久,必急想出破阵之法,故而凝聚功力,欲待速战速决,脱出大阵之外。
他双掌一拍,石砥中急速攻出的一剑正好迎上。
“嗡!”剑刃颤动,发出怪响,一剑划去,削过两道尖锐的掌风,正好刺向库军大师那有似白玉雕成的手掌上。
“噗噗”两下,库军大师双掌掌心各中一剑,他的掌心中泛起一道红痕,双臂被剑上传来的浑厚劲道一震,荡了开去。
石砥中只觉手上剑尖好似刺在万年坚岩之上一样,剑刃一滑,错开了两寸,剑尖已经挡不住两股劲道,“铿锵”一声,断去四寸多长。
他脚下的琉璃瓦立即碎裂开来,身形一动,忍不住翻滚的气血,张开嘴来喷出一口鲜血。
陡然之间,他眼中射出碧绿的光芒,浑身气血逆着经脉运行,一股怪异的劲道充溢在体内。
他大喝一声,手中断剑一举,齐着胸口一送。
断刃之处,一圈淡淡的光痕闪起,往库军大师胸前射去。
光痕乍闪即灭,库军大师大吼一声:“剑罡——”
他全身一颤,胸前门户大开,被剑罡击个正着,顿时只见他胸前的红袍灰化而去,里面的铁甲龟裂而开,铁屑粉碎,进裂四散。
他急喘一口气,鲜红的脸色立即变得铁青。
石砥中狂吼一声,大旋身,飞左掌,一股腥臊的劲风弥然渗出。
他在这刹那之间,已将毒门失传的“毒魔神功”运起,拍将出去。
一十八道劲力凝聚一起,有似群山自空倒塌下来,沉重万钧,轰然一声巨响,石砥中脚下一个踉跄,几乎仆倒在滑溜的琉璃瓦上。
他咬紧牙关,脚下一移五尺,刚好凑上刚才库军大师所站立的位置之上,带动着阵式一移,消去许多劲道。
但是掌劲一触之下,他左掌一颤,整条左臂立时脱臼,直痛得他大叫一声,自屋脊之处滑落而下。
由于他正好站在枢纽之处,所以他的身形一动,也带动了整个飞龙大阵齐都随着他往瓦檐滑去。
就在滑下的须臾之间,他眼光已扫过那些粗壮的树干,脑中立时打了个转。
忍着痛苦,他飞身一跃,自瓦檐跳落地上。
库军大师眼见石砥中正要逃走,他再也顾不得抑制旧伤,大喝一声,双眼怒睁,右手急拍而去。
雨水之中,他那伸在空中的手掌倏然变大泛成紫色,轰然的气劲旋激声里,石砥中跃在空中的身形一颤,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似的跌落下去。
库军大师一掌推出,却痛苦地呻吟一下,吐出一口鲜血,颔下长髯根根脱落,一屁股坐倒瓦上。
章鲁巴和巴力飞身上前,卷起了库军大师。 “砰!”
石砥中一跤跌下,顺着势子一滚,在泥泞地上滚得一身的烂泥,由于左臂臼骨脱开,直痛得他浑身打颤,但是湿湿的泥浆却使他浑身非常舒服。
他躺在地上深深地喘了两口气,只觉背心火辣辣的,胸中气血乱窜,身上经脉已断去两根。
石砥中恨恨地忖道:“只要我不死,我要重履此地,将这个‘飞龙十九变’一齐破去,杀掉这些秃驴……”
意念飞转之中,他突然听到上官婉儿惊悸的叫声,猛一侧首,只见上官婉儿满脸惶恐,全身尽湿地站在“十绝阵”里。
石砥中心头一动,生恐上官婉儿会因关怀自己的伤势而乱走,以致被困于阵里,扰及自己运功疗伤。
他深吸一口气,右腕一托左臂关节,“喀吱!”一声将脱臼之处接合起来。
这下子痛得他浑身直冒冷汗,和着雨水,也分不清楚是流汗还是下雨,他抹下满脸水珠,站了起来。
尽管全身骨骼欲碎,他脸上还是露着微笑,高喊道:“婉儿,不要动,我没什么!”
上官婉儿尖叫道:“砥中,后面——”
石砥中回头一看,只见章鲁巴和巴力自屋顶现身,手持弯刀,满脸煞气地飞跃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跨开,自一株大树边闪过,踏进满地的竹箸所布的“十绝大阵”里。
只见他歪歪斜斜,左三右二的行了几步,身形一晃,几乎要跌倒于地。
上官婉儿尖叫一声,脚步一移,待要跑来将他扶住。
石砥中倏然两眼大睁,眼中绿光流转,喝道:“不要动,我没有关系。”
他全身骨节仿佛已被拆散开来,但是仍旧强自坚持着自己的意志,循着阵式,走到上官婉儿身边。
上官婉儿满脸惊恐,愣愣地瞪着他,不知怎样才好。
石砥中嘴角一咧,笑道:“我不是很好吗?你又怕什么呢?”
上官婉儿忍不住哭了出来,道:“我……我担心死了!”
石砥中脸上泛起苦笑,道:“我晓得你会担心害怕,但是我却不能早点来看你,因为我已经得到了鹏城之秘。”
上官婉儿眼里掠过惊奇之色,叫道:“真的!” “当然真的!”
石砥中擦了擦脸上雨水,道:“我很高兴你能相信我的话。一直坐在这里没动,我就怕你会因为忍耐不住而乱跑,迷失在阵里,而因此惊惶害怕,那么我就对不起你的母亲了。”
上官婉儿肃然道:“我相信你,石哥哥,我相信你说的话不会假的。”
石砥中凝望着她那张秀丽的脸庞,心头一阵大震,喃喃道:“还有萍萍,她也相信我,但是她……”
上官婉儿秀眉一扬,道:“萍萍?石哥哥,萍萍是谁?”
石砥中摇了摇头,叹道:“往事不说也罢!”
他转移话题道:“我刚才击败了藏土第一高手库军大师,他被我剑罡……”
谁知他话声未了,胸中气血正反一冲,登时将胸口堵住,昏死过去。
石砥中嘴角流出一道血水,脸色泛白,俯身一跤仆倒于地。
上官婉儿惊叫一声,赶忙跪了下来,只见他的背上一道硕大的手印,印痕之处,衣衫齐都烂去。
立时,她眼圈一红,泪水滚落下来。
她将石砥中的身子翻转过来,探手一摸他的胸口,才发觉他的心脉竟已不再跳动。
顿时之间,她全身一震,宛如受到雷殛一样,只觉天地悠悠,自己孤寂而苍凉地踯躅于荒漠之中,全无可以依靠之人。
她放声大哭,道:“娘,石哥哥!石哥哥!你也弃我而去……”
哭声凄凉无比,在如丝的细雨中传了开去,顿时满天愁云惨雾,更加地使她悲苦地大哭起来。
哭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呆凝地望着石砥中,缓缓地将他的上身托起,放在自己的膝上。
石砥中那紧闭的苍白双唇,有着淡淡的血渍,浓浓的长眉斜飞入鬓,此刻微微皱起,使他英俊的脸庞上有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上官婉儿痴痴地望着这张脸,刹那之间,仿佛整个宇宙都已不存在,天下只有他和她两人相处一起。
她根本就没有感觉到雨水飘落在她背上,也没有见到病僧巴力和瘦僧章鲁巴正妄乱地行走在十绝阵里的惊惶失措的样子。
好一会,她喃喃道:“鹏城之秘,鹏城之秘……”
她突然狂笑,道:“谁若是发现鹏城,便可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又怎样……”
笑声一敛,她又轻泣道:“若不是为了那座大漠鹏城,我娘怎会远远跑到这里来送掉性命?石哥哥怎会死掉?”
轻泣声中,她痴痴地望着石砥中,缓缓伸出手去,抚摸着他冰冷的脸颊,莹洁纤细的五指轻柔地替他把水渍拭去,生像是怕惊扰他似的。
在她的整个思维里,石砥中已经被震断心脉而死,刹那之间,万念俱灰,只是呆呆地凝望着他,喃喃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手指一触及他的脸颊,一阵特异的感觉自心头漾起,她那苍白的脸上立即泛起一层羞怯的红晕,不由自主地缓缓垂下眼帘,俯下头去。
她的丰润双唇不停地颤动着,缓缓地凑上石砥中紧闭的唇上。
章鲁巴和巴力闯进满地的竹箸里,眼前便是一花,好似进入浓浓的白雾里一样,根本就看不清左右前后。
他们慌乱地奔走着,但是才走了几步,便互相看不见了,仅是盲目地摸索方向,他们根本就没看到上官婉儿垂下头去亲吻石砥中。
当双唇才一接触的刹那,上官婉儿泽身一颤,两臂一紧,搂住石砥中不放手。
石砥中毫无知觉,他的唇上冰冷,鲜血的血渍挂在嘴角……
雨水渐停,好一会儿,上官婉儿才抬起头来,她脸上的红晕依然未消,娇艳的美丽无比。
她两眼之中射出湛清的光芒,嘴角挂着一丝羞怯的微笑,凝望着石砥中,此刻,仿佛感到他曾对她一笑。
“唉!”她轻叹口气,道:“你到底死了没有?”
她缓缓伸出手去,放在石砥中胸上,却依然没有感觉到他的心跳。
立即,她的脸上又泛起凄凉之色,痴痴地道:“你死得好可怜,没有人陪伴你的灵魂……”
上官婉儿缓缓移动身子,让自己的背靠在一株大树上,然后拿起石砥中手中的断剑。
她凄然一笑,道:“石哥哥!我就来陪你了。”
上官婉儿依怜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喃喃地道:“从我跟娘第一次到昆仑去时,看见你跟柴伦伯父比武,我便开始喜欢你了,那时你拉着我的手不放我走。直到你被千毒郎君毒功所伤,我不顾自己地去救你,我就已深深地爱上你了……”
她吁了一口气,脸上红晕鲜艳,继续喃喃地自言自语:“石哥哥,你知道我自昆仑别后,每天都在想念你,所以终日吵着要出来江湖,其实我是想到昆仑去看看你,谁知后来却在长安城外遇到了你,那时你的身旁有一个女孩子,石哥哥,你知道我是多么的难过……”
她的眼眶里泛起泪光,浑圆的晶璧珠泪滚了两下,滑落脸颊上。
她俯下身去,将自己的脸颊偎在石砥中的脸上,轻声道:“我一直难过了许久,连娘都看不出来,但是她却因为你两眼泛绿,像是变成邪门人物而不许我再想你,只害得我偷偷地一个人躲到后山洞里整整哭了几天……”
她凄婉地一笑,道:“谁知昨晚竟会见到你,你仗剑御空而来,真是威风,可惜你来晚了,娘还是救不活……”
上官婉儿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抬起头来,柔声道:“石哥哥,你慢点走,我这就来了,我们伴着娘在天上,多么逍遥自在?再也不要争什么天下第一。”
她昂起头来望了望高耸的大树,然后目光落在光滑的树干上,她的嘴角泛起一缕凄凉的微笑,忖道:“我在树上刻好名字,还请人家不要将我与他分开,若是要埋葬的话也要葬在一起……”
她举起断剑,在树上刻了两行字,然后把上官夫人的尸体拖到身边来。
她安详地凝望着石砥中,却突地发现他的嘴角不知何时又流出一道血渍。
这时雨丝已停,晨曦初起。 清亮的晨光下,石砥中嘴角的血渍鲜红无比。
上官婉儿垂下头去,樱唇微张,印合在他的唇上,轻柔地吻着,她啜下他嘴角的血渍,更深深地吻着他。
石砥中摊开的右手掌,一根小指在晨光下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是上官婉儿却仍自深深地吻着他,将自己沉缅在一种神秘的境界里,一点都没有觉察出来。
她只想在死前获得他的疼爱,而根本不再计较其他任何事了。
天下纯情的少女,大多不轻易接受男人的爱,但是只要一旦爱上某个人,便会终生不忘,痴情无比。
上官婉儿缓缓抬起头来,又是满脸泪水。
她举起长仅三尺的断剑,将剑柄对着石砥中,剑刃对准自己左边胸口,双手合拢,搂住石砥中的颈子。
只要她一用劲,吻住他时,剑刃便会贯胸而过。
她双眼凝望着石砥中,双臂缓缓出力,立时断刃穿过湿湿的衣衫刺进胸口,一缕鲜血立即渗出……——

微明的晨曦里,一道金黄色的阳光透过根根伸进穹空的枝丫,投射在地上的污水里,闪耀起细碎浮动的光影。
璀璨的光影闪现在上官婉儿的眼中,她的眼眶里泛现泪影,湿湿的长发散落开来,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一直落在仰卧在地的石砥中肩上。
她双手拿着断剑,剑刃放置胸口,身形徐徐卧下。
剑锋划破她的衣衫,刺在肌肤之上,滴滴鲜血顺着雪亮的锋刃流下,很快地便将她握剑的手染得鲜红。
她那秀丽的脸上,掠过一个痛苦的表情,但是当她的眼光凝注在石砥中脸上时,她的痛苦仿佛全消。
嘴角漾起一丝浅浅的微笑,她轻声道:“石哥哥,我这就来陪你了……”
她那长长的睫毛如扇合起,自眼角滚落两滴泪珠,身体重重地往下一压。
“呃!”一声痛苦的呻吟里,她全身抽搐了一下,俯在石砥中身上,双臂紧紧地搂着他。
锋利的断刃透过上官婉儿的身体,自背后穿出,鲜血涂满了锋刃之上,红艳的剑刃,在阳光下放射一股慑人心魄的光芒,滴滴血珠仍不断自锋刃上滑落到她背上。
她的嘴唇颤动了一下,吻合在石砥中紧闭的双唇上,脸上现出了一个凄艳美丽的盈笑,吁了一口气,便已死去……
“啊!”十绝大阵之外,库军大师发出一声惋惜而惊讶的叫声,他的脸色苍白无血,但是却为这种殉情的悲惨壮烈霍然动容。
他的身旁立着十六个中年喇嘛,齐都两眼圆睁,脸露惊奇地凝望着那卧倒在血泊中的一对男女。
他们再也不会为茫然慌乱奔走于竹箸里的病僧和瘦僧而感到惊异了,因为像这种微笑安详而自戕的情形,在他们的思想里,简直是不可想像的,以后在他们一生中也都不会再看到了。
自上官婉儿胸口流下的鲜血,沾濡着石砥中的身子,也染红了他躺卧的土地上。
微风吹过伸展在苍穹的根根枝丫,发出格格响声,这些凝立在十绝阵外的喇嘛,脸上都呈现出悲伤的神色。
库军大师叹了口气,道:“这种神圣的爱情,真是千古少有……”
他话声一顿,似是觉察自己的失言,猛然回过头来,严肃地道:“此间之事已了,你们可以回寺里去,我的伤不要紧的。”
那十六个喇嘛双掌合起,一齐应了一声,然后再深深地望了一眼那搂抱在一起、躺在大树旁的一对男女,才掉头走回寺里去。
库军大师回头望了望那些闪进寺里的喇嘛,忖道:“我若不将他们调开,等下若不能将章鲁巴救出,岂不是大大的笑话?”
他摸了摸胸前裂碎的铁甲,骇然忖道:“若不是为了防备他的暗器而穿上铁甲,这下准被他的剑罡杀死了,唉!真没想到这小子年纪轻轻的会如此厉害,不但武功高强,竟然还会布阵之术。”
他的视线转到瘦僧章鲁巴和病僧巴力身上,此刻,他们也都停止了盲目的奔跑,分在两边盘坐于地,好似在运气凝神,忖想走出十绝阵的方法。
“嘿!”库军大师而低喝一声,自言自语:“幸好这小子已经死在我大手印绝技下,否则将来本寺可不得了。”
他脸上泛起一丝淡淡得意的笑容突然凝冻住了,目光之中满是惊讶地凝望着躺在血泊中的石砥中。
敢情他看到石砥中张开的双手,在微微地移动着……
石砥中移动双手,缓缓地落在躺在他身上的上官婉儿的尸体上。
骇然之间,他两眼睁得好大,扭过头来,“啊”地一声叫了起来。
摸着一手的鲜血,他惊愕地侧过身子,自地上站了起来。
当他看清楚压在他上身的尸体是上官婉儿时,不禁大叫一声:“婉儿!婉儿!”
微风吹过,上官婉儿已不能回答他的呼唤了。
他全身颤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事实上,上官婉儿已经用他所留下的一柄断剑自杀死去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呢?”石砥中喃喃地道:“这为什么?为什么?”
当他抬起头来,他的眼中已充满了泪水,仰首望天,他的嘴角颤动不已,握紧了双拳,重重挥动着,大声叫道:“苍天呀!你可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呢?”
他的目光茫然掠过蔚蓝的穹空,想要抓住些什么,好寻找他的答案。
蓦然,他全身一震,向前急跨两步,双手紧抓着面前的树干,凝望着刻在树上的名字。
他的嘴唇翕动着,颤声念道:“不能同年同月生,却能同年同月死……”
他挥起袖子擦了擦眼中的泪水,更清楚地看见刻在树干上的字迹,念道:“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又擦了擦因泪水涌现而使得视线模糊的眼睛,继续念道:“生不同衾,但愿死能同穴,务望永不分离,相依一起,愿仁人君子将我两尸体合葬在一起……”
他重重地喘了口气,念道:“死者为石砥中,他是中原第一仁义大剑客,天下第一大情人。上官婉儿绝笔。”
石砥中大叫一声,吐出一口鲜血,齐都喷在树干上,倒溅得他一脸都是。
他两眼泪水夺眶而出,满流脸颊,痛苦地道:“婉儿,你为什么这样呢?难道你真的认为我已死了?你不能再详细看看我?我只是闭住气吧了!”
他不知道刚才因为体内气血正反流动,冲在一起,以致心脉不跳,而使得上官婉儿误以为他已经重伤死去,觉得人生再也没有乐趣,才自杀身死。
意念电转,他只觉自己是罪大恶极,使得这等美丽娇柔的纯情少女自杀身死。
他痛苦叫道:“婉儿,我辜负了你的一番情意,我太对不起你了。”
他脸上肌肉因悲痛而致抽搐,泪水滚滚滑落,大叫一声,十指一齐插进树干。
“是我的罪恶!”他嘶哑地喊道:“是我害了她!”
他只觉胸中烦闷,全身经脉几乎涨裂开来,大喝一声,双臂往上一托,“喀吱”一声大响,那棵大树被他齐根拔起。
泥土飞溅,石砥中双脚深陷入土,闷哼声里,双臂用劲一掷。
那株千斤巨木,被他神力一掷,直飞出七丈开外,撞在那高达两丈的墙上。
“轰隆”巨响里,墙倒石飞,沙土弥漫半空,那株大树方始落在墙外,枝丫架在断墙残垣之上。
库军大师一直站在“十绝阵”外,眼见石砥中“复活”,眼见他悲痛地哭泣,也眼见石砥中拔起大树掷出墙外。
那种骇人的举动,使得他心旌摇动,脸上变色,若非亲见,真是不敢相信会有人中了自己一记密宗“大手印”而还能够生还,且还能发出如此的神力。
他惊骇地站着,两眼圆睁,望着双足陷入土里的石砥中。
“哈哈哈哈!我的功力全部恢复了!”
石砥中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倏然转过头来。
当他看到盘坐在十绝阵里的两个年老喇嘛和呆立在阵外的库军大师时,他的脸上涌起一片煞气,两眼泛起碧绿的光芒。
他身形一晃,斜斜歪歪地穿入阵里,连跨四个门户,来到瘦僧章鲁巴身后。
章鲁巴盘坐于地,浑然不觉身后有人,他只是在忖想要怎样才能走出这四处都是茫茫白雾的怪阵。
蓦地,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阴沉冰冷的低喝之声。
一惊之下,他原式盘坐不动,身形往前飞了四尺,猛地回转头来。
“呃!”他一见满脸杀气的石砥中,不禁惊叫了一声,双掌飞快地护住胸前。
石砥中眼里碧光大盛,咬牙切齿地狠声道:“我要杀了你。”
章鲁巴只觉全身汗毛悚立,被对方那种慑人的形象所骇,惊畏地退了一步。
石砥中疾跨两步,左掌倒拂而出,一股腥臊的劲风漫然弥起,击向章鲁巴。
章鲁巴瘦削的脸颊一阵颤动,双掌疾拍而出。
“砰”地一响,他闷哼一声,倒退了二步,张开嘴来,想要呼叫什么,但是眼前劲风急锐,石砥中骈指如刀,已经疾劈而下。
他大吃一惊,赶忙身形一侧,左掌往上迎去,五指张开,扣向对方腕脉,去势急速如风。
石砥中原式不动,右手骈指劈下,掌刃一偏,正好劈在章鲁巴左掌虎口之上。
“噗”地一声,章鲁巴拇指折断,痛得大叫一声。
石砥中右腕一转,五指一合,已将章鲁巴手臂抓住。
他大喝一声,进步旋身,右臂一举,将章鲁巴枯瘦的身子高高举起。
章鲁巴心魂飞散,急忙之间,双足急踢,向石砥中脸上踢来。
石砥中怒吼一声,张臂一抡,将章鲁巴的身子在空中旋起,重重地往下摔去。
章鲁巴头下脚上,一个倒栽葱“噗”的一声,整个光秃的脑袋都没入土里。
他双足一阵摇动,右手一按地面,想要拔出脑袋。
石砥中冷酷地道:“你的命好大!”
他飞起一足,踢在章鲁巴胸前,将他踢得飞起三丈,跌出阵外。
库军大师眼见石砥中像发了疯似的,仅仅三招便将章鲁巴擒住,往地上掷去。
他想要入阵去拯救章鲁巴,但是身形方一移动,他便想到面前这个令人迷惑的竹箸大阵,这使得他不敢再往竹箸里行去。
他在忖思之际,章鲁巴的身子已飞过空中,直往他立身之处撞来。
他急走四步,低喝一声,伸出手去,抓住章鲁巴的身子,想要托住不让章鲁巴跌在地上。
谁知强劲的力道随着章鲁巴飞落的身子撞来,直撞得他立足不稳,后退一步。
他胸口一痛,刚才被石砥中剑罡所伤之处,创口迸裂开来,鲜血立即渗出衣袍。
他心头大震,没想到石砥中那一脚会有如此大的力道,他心知受了这一脚是必死无疑,探手一摸,果然章鲁巴的胸前肋骨根根折断,早已断了气。
他心中一急,晓得这下陷在竹阵里的巴力也将不保,抬起头时,他看到石砥中正待将手劈出。
他右臂笔直划出一式“将军挥戈”,掌刃掠过空际,发出轻啸之声,迅捷逾电的急劈而下。
病僧巴力刚才连出六招,齐被对方挡住,这时双掌飞出却又被石砥中一式“将军弯弓”
划在空门之外,眼见石砥中那急速穿过左肘如电劈的一招往脸门劈来,他却再也闪避不开。
劲风刺面生痛,他骇然叫道:“石砥中——”
石砥中两眼碧光涌现,那急劈而下的一掌在距离巴力门面不足一尺之处陡然煞住,喝问道:“你有什么事叫我?”
巴力喇嘛鼻尖冒汗,两眼望着面前的铁掌,心里有一种自鬼门关转了回来的感觉,一时之间竟忘了回答石砥中的问话。
石砥中怒喝道:“你到底有什么事?”
巴力喇嘛原先只是想要避免石砥中那凶狠犀利的一击,而发出一声呼叫,并没有什么重要之事。
这下被石砥中一逼问,脑海之中意念如电光回转,顿时抓住一条思绪,问道:“达克气师兄将那译文与秘籍交与你时,可曾对你说过当年之事?”
石砥中两道剑眉斜斜飞起,问道:“什么当年之事?”
巴力喇嘛道:“当年师兄入噶丹寺学习梵文之际……”
他脚跟一用劲,上身一仰,斜斜倒窜出六尺之外,脱出石砥中掌式威胁之下。
石砥中一怔,立即勃然大怒,暴喝一声,身形一起,展臂舒掌,如剑削出。
巴力喇嘛大声喝道:“且慢!” 石砥中冷哼一声,怒道:“我岂会再中你的诡计?”
他一式劈出,掌缘划过空际,生过回旋的气涡,啸声飕飕,威猛至狠的斜劈巴力喇嘛左胁而去。
巴力喇嘛移身回步,大袖展处,袖角飞起,犹如一面铁板,袖中五指隐约闪现,往对方“臂儒穴”点去。
石砥中低喝一声,手肘微抬,掌尖发出的部位高出六寸,扫向巴力喇嘛眉心。
他这一式变幻奇绝,有似雪泥鸿爪,羚羊挂角,去势无迹可寻,确是神妙无比。
巴力喇嘛惊骇无比,右手握拳,往上击去,左足飞起,踢向对方膝盖关节而去。
那急旋而起的气劲扑上鼻来,几乎将他的呼吸都已闭住,犀利的五指骈合如剑,在他眉心边缘扫过。
脑门一震,整个头骨几乎炸裂开来,他呻吟一声,差点仆倒于地。
石砥中一式落空,对方那一脚已飞踢而来。
他旋身一让,滑开五尺,弓身弹起,一式“雷动万物”挥出。
急啸一起,巴力喇嘛大声喝道:“石砥中,你可晓得二十年前天山派曾有人闯入本寺之事?”
石砥中深吸口气,去势陡地煞住,诧异地望着巴力喇嘛,道:“怎样?”
巴力喇嘛暗暗吁了口气,道:“当年达克气师兄到噶丹寺苦修梵文,便是预备找出一件有关大漠鹏城的秘密……”
他话声一顿,眼见石砥中注意的聆听,知道自己走对路子了,继续道:“那时他曾嘱咐我,遇有自天山来找他的人,便请他在拉萨城里等候,而叫我去通知达克气师兄,果然就在他去噶丹寺的第二年,便有一个年轻人来本寺要见主持库军大师。”
石砥中眼中碧光渐渐隐去,忖道:“这便是天山老人当年闯入布达拉宫之事!”
巴力喇嘛一见对方眼中那骇人的碧光敛去,心里的威胁解除不少,他暗自抹了一把冷汗,道:“但是他并没提出要见达克气师兄之事,只是请求学习梵文,库军大师当然不肯,谁知当夜他便闯入本寺藏经楼里……”
石砥中冷哼一声,怒道:“于是你们将他擒住,每一个人在他脸上划了一刀!”
巴力喇嘛听出对方话中所含深深的怨毒,不禁暗暗打个寒颤,惊忖道:“想不到这家伙真是天山派弟子,只不知他怎会有如此强劲的内力?而且好像打不死一样,受那么重的伤,这样快便好了,真是骇人之至,怪不得达克气说本寺将有大劫难,而活佛遗命也是不得拦阻侵入本寺之人,原来这石砥中真会替本寺带来大劫!”
他心中惊骇,面上不露声色,垂眉道:“那时我正好去日喀则有事,赶回本寺时,已经快将四更,所以当我晓得那人来自中原,心知他是要找达克气师兄的,所以向库军大师请求放他离寺,而仅以本寺最轻刑法加以处分,否则他当日便将死去。”
石砥中回忆到初上天山遇见师伯时见到他满脸刀痕的情形,不由恨恨地道:“那么你们何不也将我脸上削成一块块的?”
巴力喇嘛忖道:“若是你的武功稍差,而被本寺擒住,还能逃过一死?只是你太厉害了,竟然能脱出本寺镇山‘天龙十九变’大阵,否则库军早就将你杀了。”
他尴尬地一笑,没有答腔,继续追述往事道:“我在他出寺之后,立即便赶到噶丹寺将此事经过告诉师兄,谁知他立即赶回本寺,找到库军大吵一顿,并在数百弟子之前,将主持打得连退二十步,而致引起本寺的大大骚乱……”
石砥中冷冷地望着巴力喇嘛,道:“你说这些话的意思是要我饶你一命?”
巴力喇嘛脸上泛过一丝羞惭之色,道:“我说这话乃是要希望你能记得当年之事,并非错在本寺,而且你这次来此,还得到那本秘籍,更不该仇恨本寺。”
石砥中冷哼一声,道:“那你为什么不在围攻我之前就先将这话说明?现在我已发誓,无论如何也要将布达拉宫化为平地!”
巴力喇嘛道:“如果你能设身处地想一想,便不会如此了,既然你认为我不对,那么我不用你动手,我自戕便是。”
此时他心里涌起承担一切的意念,大声道:“只希望你能放过本寺其他弟子。”
石砥中想到上官夫人母女惨死的情形,斩金断铁地道:“不行,我不能放过他们!”
巴力喇嘛一怔,黯然道:“话已至此,我不再多言,希望你能多多考虑!”
他仰首望天,喃喃地道:“我不忍见到本寺遭受大劫,就此先走一步了!”
他闭上眼睛,右掌举起,反掌便待往自己的天灵盖拍去。
蓦然,石砥中大喝道:“且慢!”
他身如箭失,飞掠而起,一手抓住巴力喇嘛举高的右掌,道:“我就放过你这一遭。”
巴力喇嘛睁开眼睛,道:“你既然不准我自戕,便该放过本寺全部弟子才对。”
石砥中冷喝一声,道:“没想到你如此的伟大,竟然想为了全寺的生灵而牺牲自己,真是失敬……”
他话音未了,突地狂叫一声,双手掩着小腹,痛苦地蹲了下去。
巴力喇嘛脸上掠过傲然的神色,得意地狂笑道:“小子,你终于中了我的妙计,被我的毒剑刺中,立刻你会中毒而死。”
石砥中双手捂着小腹,在他丹田之上,一柄蓝汪汪的短剑插在上面,泛着寒光。
巴力喇嘛狂笑道:“你没想到我袖里会藏着这柄淬毒的短剑吧!嘿!你的武功纵然厉害,阵法纵然妙绝,但是你的经验历练仍不够,我略施小计便可将你杀死!”
他往前跨了两步,举起右掌,瘦癯的脸上出现狰狞之色,揶揄地道:“当你再次投生时,不要忘了在拼斗中别相信敌人的话,应该保持一点距离,别站得太近了,刚才你距我不足二尺,才会受到我的暗算,被我短剑刺中。”
他话声未了,也发出一声痛苦的狂叫,身形一晃,立即掩住小腹蹲下。
石砥中满头冷汗,左手掩着小腹,血水缕缕泛出,嘴唇苍白,脸色严峻,缓缓站了起来。
蹲着的巴力喇嘛,丹田之处正插着那柄淬毒短剑,他痛苦地望着石砥中,脸上的肌肉不断地抽搐。
石砥中微笑地道:“我也该要告诉你一点,有些人是不畏巨毒的,当你再次投生时,不要忘了在拼斗中应该与敌人保持一点距离,别站得太近,刚才你距我不足二尺,所以才会被我短剑刺中。”
他这些话几乎都是刚才巴力对他所说的,前后一对照,真使人想笑,但是巴力喇嘛却笑不出来,他的脸色已经泛起黑色……
石砥中冷酷地道:“让我使你减少一点痛苦,送你早点升天吧!”
他右掌骈合如剑,长臂一掠,掌刃划空急劈而下,击在巴力喇嘛的眉心之上。
顿时巴力喇嘛大叫一声,跌翻开去。
在他的眉心,一点暗红的血液涌现,头骨裂开,圆睁两眼,已经倒地死去了。
石砥中向前两步,右手速挥,将自己小腹附近的穴道齐都闭住,不让血液流出。
他俯腰拔出巴力喇嘛小腹上的淬毒短剑,望了死不瞑目的巴力喇嘛,冷笑一声道:“你是不甘心吧?”
石砥中他抬起头来,他心中惘然若失,但是眼光瞥处,他却看到库军大师错愕地站在十绝阵之外。
他的脸上立即现出了怒意,手持淬毒短剑,照着阵法,自阵式中闪出。
库军大师亲眼望见巴力以诡计在石砥中小腹上刺了一剑,几乎可以将之杀死,却不料情势突然一变,反而是石砥中将巴力杀死。
这种突然的转变,使得他错愕地站立着,心中一直替巴力后悔不已,这下眼见石砥中手持短剑像煞神似的冲了出来,心中不由一寒,犹豫了一下,回头便走。
石砥中闪出十绝阵,脸上满是杀气,狠声道:“你别跑!哼!堂堂藏土第一高手,竟会怕我石砥中?”
库军大师脚下一顿,转过身来,沉声道:“无知小子,你丹田中剑岂能活命?还敢大言不惭,看来今日我真要将你杀死,你才觉得甘心!”
石砥中体内真气正反不一,时而顺着经脉流动,时而倒逆而行,这使得他的小腹上的剑伤减少甚多痛苦。
他两眼泛起碧芒,暴射煞气,慑人心志,冷漠地盯着库军大师。
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将短剑举起平置胸前,那蓝汪汪的剑光,在朝阳下闪耀。
库军大师望着对方那碧绿的神光,心里泛起难以形容的怯意,几乎想要逃走。
要知武林中人都是很爱惜自己的声誉,所谓头可断、血可流,志却不可屈。
尤其是这等天下绝顶的高手,更是从不会在面对敌手时,表现出胆怯的意念。
因为任何人只要一失斗志,再好的武功,再高的智慧,也都没有用了,对敌的结果是必败无疑。
库军大师眼见石砥中在“天龙十九变”的阵式之中,受了那么重的伤,又被自己在背心“命门穴”上拍了一记“大手印”,以致倒地死去,而使得那个美丽的少女发生殉情自杀的举动。
却不料他竟能“复活”过来,而且武功更高,连毙两大长老,连小腹中了一剑也都无动于衷,这等奇异之事,简直是超越他的想像之外。
所以他的心里便已经被这一连串的事件所动摇,而产生了一股怯意。
库军大师骇然忖道:“任何人受到如此严重的伤都会死去,为什么他还能活着?这简直不是人,而是神……”
石砥中有如鬼魅,全身是血,两眼泛碧,满脸杀气的凛凛站立着。
他将全部精神都贯注在短剑上,脑海之中尽是仇恨。
他喃喃地道:“是的!仇恨!仇恨!我要杀了你!”
库军大师灰眉耸起,苍白的嘴唇微微颤动,他缓缓提起左掌,放在胸前,右手一撩袍角,将挂在腰际的一条银色软鞭拿出。
石砥中全身有如绷紧的弓弦,只要略一触动,便可将箭矢射出。
“啪!”软鞭舒卷,有如一条银蛇游行空中,略一颤动,鞭尾搭在左掌之上。
他持鞭挺立,有如渊立岳峙,纵然心里胆怯,但是却强自镇定,凝神望着石砥中平举的剑尖。
真气上升运行两匝,一股怪异的力道涌起,剑刃颤起淡蓝色波光,石砥中左手两指一伸,剑诀一捏,往前急跨两步。
“嘿!”他一剑划出,光华灿烂,有如骤雷齐发,剑气四散开来。
一溜剑光急锐地射出,锋芒闪烁,剑波生寒。
库军大师一抖软鞭,银波泛滥,鞭影千重,挟着呼啸之声疾攻而出。
“嗤嗤!”剑芒陡然暴涨,剑气旋激,轻啸之声中,石砥中连出两招剑式。
银色鞭影略一闪现,立刻便被蓝色的剑芒盖住。
陡然之间,库军低吟一声,红色人影一闪,返身飞奔而去。
剑光一敛,数截断鞭寸寸掉落。
石砥中大喝一声,身形平飞而起,双手捧剑,缓缓地往前一送。
一圈璀璨的剑痕闪起,自剑尖之上跳动而出,往库军背后射去。
光痕一现即灭,库军大师的身形一个踉跄,吐出一口鲜血,仅微微一顿,仍然往前飞奔而去。
他的背心之上,红袍灰化而去,铁甲碎裂开来……
石砥中重重地喘了口气,顿足懊悔道:“唉!我没想到他没脱下铁甲!”
他也不管满头汗珠进现,提起短剑便待追赶而去。
“当——”一声沉幽的钟声响起,撞击在他的心坎。
石砥中全身一震,神智顿时为之一清,一个意念掠过脑际,忖道:“我现在身负重伤,再也不能发出剑罡,若是等全寺的人都已出来,岂不是死路一条?这个仇我还是留待以后再报吧!”
他仰首望了望烧焦大半截,却仍然高耸入云的钟楼,轻声道:“再见了!”
掉过头来,他擦了擦汗,大步跨进十绝阵里,走到上官婉儿卧倒之处,将短剑往地上一插。
看到上官婉儿如白玉似的脸上那一抹凄厉的笑容,不由得悲从中来,他叹了口气,轻声道:“婉儿,我对不起你,但愿你能够安息。”
他看到她胸前已凝结的血液,和那柄断去锋刃的长剑,忍不住又掉下泪来。
泪珠滚落下,他蹲下身去,托起上官婉儿的上身,凝眸望着她那如帘的长长睫毛,和那毫无血色的嘴唇。
他轻轻地道:“婉儿,你太痴情了,但是我一直都没有领悟到你这份坚贞的感情,也没有给过你一丝爱情,虽然我是爱萍萍,但是现在容我吻一吻你吧!”
他垂下头去,温柔地吻着她的两片嘴唇,轻轻地,生恐惊醒了她似的。
冰冷的双唇,使得他全身轻颤了一下,但是他的泪水却更是如泉涌出,洒落在上官婉儿的脸上。停了好一会,他才抬起头来,擦了擦泪水,左手挟起上官婉儿,右手挟起上官夫人,走出阵外,飞身跃上断墙,踏在那棵被他掷出墙外的大树干上,消失在墙后。
“当!”钟声悠扬地飘落在空中,似是在与他送行。 钟声渐杳……
塞外的春天,狂风依然呼啸,苍凉的漠原上,黄沙无垠,远处天地混沌一片,漠野空旷,没有一丝人影。
这时已是午后,远处的沙石里,出现一骑鲜红如血的骏马,如飞般急驰而来。
恍如天马行空,那匹红马在漫漫黄沙上,迅捷逾电,连灰尘都未带走,四蹄飞扬中,转眼便奔至眼前。
“嘿!”一声长长的吆喝声中,那红马急速奔驰的四蹄陡然一煞,嘶叫声里,便已立足不动。
石砥中轻轻拍了拍红马的长颈,柔声道:“大红,这些日子可苦了你。”
他抬起头来,望了望灰暗的苍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满是风尘的脸上,忧郁之色更加浓了。“
他双眉微皱,忖道:“这些日子,驰过千里路,我到底还是不能抖落心头的忧伤,总是茫然一片,不知要怎样才好?”
他想起将上官婉儿的尸体与她母亲上官夫人一并买棺停灵在玉门关的一座观院里的情形。
那时,他心中痛苦无比,因为他,使得一个纯洁真挚而多情的少女丧失了性命。
虽然那只是由于上官婉儿的一时错觉而自杀身亡,但是他却不能不引咎自责,这完全是他情感不专所致。
唉!她只要稍等片刻,我胸口气血化散,心脉便能跳动,她就不会自杀了!
石砥中伸手理了理鬓角的乱发,叹了口气,忖道:“这都是命运在捉弄人!”
他落寞地垂下头来,将自己的脸埋在双掌之间,好一会方始抬起头来。
目光掠过茫茫的漠野,他喃喃道:“萍萍就在这片沙漠的另一端……”
思绪回转,他痛苦地摇了摇头,大喝一声,左掌一拍,红马长嘶一声,立刻洒开四蹄,飞奔而去。
石砥中恨恨地忖道:“我不愿再见她了,我要离开她远远的!”
他握着拳头在空中飞舞,喊道:“我不愿再见她了,我要离得她远远的!”
宏亮的声音在空旷的漠野里传得老远老远。
他颓然放下双拳,轻声道:“因为她已经许配给别人了!”
浓郁的忧郁涌上心头,尽管大风拂动他的衣袂,却依然拂不掉他心中的忧郁。
红马似是知道主人的心绪,奔得更加快速,宛如腾空凌虚、蹑风飘飞一样,越过无数沙丘,来到了一片草原之上。
眼前蓑草连天,地势平坦,沙砾渐少,已可望见褐色的泥土。
石砥中深吸口气,双足轻轻夹了夹,座下红马立即又缓了下来。
抬头望去,不远之处,一道灰黯的城墙蜿蜒开去,宛如一条巨蛇,伸延至无垠。
“万里长城到了!”
他摘下头上的宽大草帽,重重地抖了两下,似是要将满身的忧郁抖落似的。
但是当他愈是接近长城时,他心里的意念却愈是凌乱,有似那古朴的城墙上一条条细细的裂痕,再也搞不清到底有多少复杂的念头。
眼前的景色,苍茫荒凉,宛如深秋,根本就不像是早春二月的景象,这更加深了他的难过。
红马急嘶一声,突地四蹄飞驰,纵上了城楼。
石砥中微微一惊,喝道:“谁叫你纵上城楼的……”
他话声未了,突然全身一震,只觉眼前的墩台甬道雉堞石栏,齐都熟悉无比,往日留在脑海中的印象,全都浮现眼前。
他记得当日远上崆峒之后,便曾从凉州来到万里长城,那时他正要赶回居延。
谁知进入沙漠之后,却迷失了路途而闯入天龙谷。
就是在那天,他初次遇见了东方萍。
她全身赤裸,缓缓地从湖里走出,黑长的发丝上沾满晶莹的水珠,如玉般的肌肤上沾着粉红的花瓣。
当时他目瞪口呆,惊愕地望着那圣洁而美丽的胴体,直吓得不敢再多看一眼,慌忙地回过头去……
回想起来,就宛如在眼前一般,他的嘴唇泛起了浅笑,自言自语道:“萍萍好天真,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谁,见我没有说话,却以为我是哑巴!”
一阵干燥的大风吹过,他悚然一惊,自幻想中醒来。
顿时,他记起东方萍已经是西门奇的未婚妻子,这使得他脸上的浅笑凝住了,换上的是一种痛苦的表情。
他忖道:“我已经说不要再见到她,但是却偏偏要想起她。难道我真的忘不了她?”
一时之间,旧情新怨,矛盾而复杂的情感,在心头翻滚不已,久久未能释去。
望着苍凉的云天,凄凉的漠野,他记起了一首词,不由得轻声低念着:“过尽遥山如画,短衣匹马,潇潇木落不胜秋。莫回首,斜阳下。别是柔肠牵萦挂,待归才罢,却愁拥髻向镜前,说不尽,离人话。”
话音低沉而苍凉,他咬了咬牙道:“从此以后我绝对不见萍萍了,免得一天到晚为情而愁,不能自己;连要到蒙古去的心情都没有了,怎能取得鹏城之秘?”
他一带缰绳,红马奔驰在长城之上,径往东边而去。
蜿蜒而去的万里长城,无限的延长,伸展至天边的另一端,伸展至茫茫的云天间,雄伟而壮丽。
红马飞驰,愈往前行,石砥中愈是为万里长城的伟大而感慨。
他忖道:“当年秦始皇为了防御北方入侵的匈奴,而动员无数工役,建筑了这长达数千里、跨越数省的长城,当时拆散了多少家庭,弄得天下人心思乱,秦室传二世便已覆亡,现在看来真是很难说建筑长城是对抑或是不对。”
就在他兴起无限感慨中,红马已奔过数十里,眼前墩台高耸,上面立着一条红色人影,在甬道当中一骑淡红的胭脂马正自伸长颈项,不停地摇动着。
那个人穿着红色的衣衫,站在石墩之上,仰首望向北方的无垠漠野,身形如山挺立,任凭强风吹起他的衣衫,却是动也不动。
石砥中忖道:“这人大概也是个风雅人士,所以站立在长城之上,凭吊这古朴的长城。”
因为那人是负手而立,背向甬道,是以石砥中只见到他的背影甚是飘逸,却没见到他的脸庞。
红马急驰,转眼便已驰到那座墩台之下。
那匹胭脂马挡在甬道之上,石砥中皱了下眉头,双手一拉缰绳,红马长嘶一声,腾空跃起,越过那匹胭脂马,往前飞驰而去。
蹄声急响,骏马长嘶,那站在墩台上的红衫人闻声侧首。
当他望见石砥中骑着红马飞驰过去的背影时,全身一震,惊呼道:“是他——”
他大叫道:“石砥中!” 话声未了,他飞身跃上胭脂马,吆喝一声,急驰过去。
石砥中耳边听得一声呼唤,他愕然回头,只见那刚才负手站在墩台上的红衫人已经骑着胭脂马追赶而来,他赶忙将红马勒住。
红衫人一见石砥中回头,忙叫道:“石砥中,是我!”
石砥中见那人头戴一顶毡帽,脸貌清秀,看来眼熟得很,不由暗忖道:“这人连名带姓的叫我,显然是与我认识,但我对他并不熟悉,却觉得他很面熟……”
忖思之间,那红衫人已骑着胭脂马赶到面前。
他满脸都是欣喜之色,兴奋地道:“石兄,没想到会在这里与你见面。”
石砥中见那红衫人眉目如画,脸上泛红,微微地喘着气,一股幽香扑上鼻来。
他虽觉那人极为眼熟,但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仔细一看,只见那人脸上竟然敷着一层淡淡的香粉。
他暗忖道:“我何时又认得这个胭脂气如此浓的男人?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
那红衫人见石砥中凝神望着自己,炯炯的目光尽是疑问,不由得脸上一红,轻笑道:
“石兄,你不记得我了?”
石砥中见对方一笑之间,露出雪白如玉有似编贝的牙齿,眼波流动,笑靥迷人。
他心头陡然一跳,尴尬地道:“兄台看来面熟得很,只是一时记已不起,尚请原谅。”
那红衫人噗嗤一笑,将头上毡帽摘下,左手一拔插在头上的玉簪,发髻散落开来,浓浓的长发流泻而下,披散在背上。
石砥中没想到那红衫人竟是女扮男装,他一阵错愕,立刻便认出她是谁。
顿时,他惊道:“是你?”
那红衫女脸上掠过一丝幽怨的神色,道:“是我!我到过昆仑去找你,一连三次都没能见到你……”
石砥中惊愕地道:“何小媛,你找我干什么?你……你还赶上昆仑去?”
何小媛似是没想到石砥中如此反应,她的脸色顿时一变,凄怨地凝望着石砥中,幽幽地道:“我要谢谢你在灭神岛没有将我杀死,还为我疗伤……”
石砥中双眉一皱,道:“就这点小事,你便从灭神岛渡海而来中原,而且跋涉千里找上昆仑……”
他活声一顿,问道:“哦,你上昆仑之际,有没有干扰及我师门兄弟的清修?”
何小媛摇了摇头,道:“我第一次上山时,由一位叫灵木的和尚接见,他告诉我,掌门人正在坐关,而你不在昆仑,所以请我下山。”
她掠了掠垂额的秀发,继续道:“我因为不相信你不在昆仑,所以当晚便闯上昆仑,想要找你……”
石砥中勃然怒道:“你怎可如此胆大妄为,夜闯昆仑?”
何小媛秀眉皱起,幽怨地道:“你……你怎么这样绝情?”
“绝情?”石砥中几乎要自马上跳了起来,他想要说:“谁与你有情!”但是却被何小媛那动人的幽怨所动,心里一软,仅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何小媛也微叹口气,凝眸望着石砥中,眼中放射出温柔痴情的目光,有似千缕情丝,往他身上缠去。
石砥中心头一动,心旌摇曳,不可自己。
但是他立即便记起何小媛得自灭神岛主的传授,擅于“迷神大法”能够惑人心志,所以他心中一凛,立即转过头去。
何小嫒嘴唇一阵颤动,嗫嚅地道:“你……你怎么讨厌我?”
石砥中转过头来,淡然道:“岛主,你长得如此貌美,岂会有人讨厌你?”
何小媛破颜一笑,道:“真的?你真的不讨厌我?”
石砥中见她仅为自己一句话而发生欢喜与难过的情绪,他心头一震,忖道:“上官婉儿已经为我而死,我不能由于一时不慎,再惹情丝上身了。加之她是我天山派的大仇人灭神岛主之女,仇怨早结,我不报仇已罢,难道我还能爱上她,若非我要晓得昆仑之事,我现在就应走了,因为她是我的敌人,却拿我当友人看待,才使我更加摸不清楚……”
他轻咳了一声,道:“姑娘,你当夜闯下昆仑玉虚宫,可曾伤害到谁?”
他知道昆仑除了掌门之外,无人是何小媛的敌手,所以有此一问。
何小媛眨了眨眼睛,道:“那些和尚都是你的师兄弟,我怎会伤害他们?”
她顿了一顿,又道:“真想不到你在昆仑派的辈分如此之高,竟然是掌门人的师弟,当夜我上昆仑时,沿途遇见了三个和尚,要拦阻于我,但是都被我闯过了。”
“一直进了二殿,我才遇见一个名叫墨羽的年轻人,他手持一柄长剑,与我对敌了四十多招,终被我的绿竹击败。”
石砥中哦了一声,道:“墨羽竟能敌得住你四十招,看来他的剑术是精进不少。”
何小媛噘嘴道:“我若不是早先与你三个师兄连拼三百招,他岂能与我对敌四十招?”
她睨了石砥中一眼,继续道:“他被我击败后,曾问我上山的目的,并要告诉我你的行踪,但是我还不及回答他的话,便已被寺里的和尚围住。”
石砥中两眼圆睁,惊问道:“你没有开杀戒吧?”
他深吸口气,开始戒备着,两眼全神凝望着她,欲待看她到底是敌还是友。
何小媛深情地望了石砥中一眼,道:“就在那时,你的大师兄,昆仑掌门本无大师出关了,他只说你并没在山上,立即便命全寺僧人退回房舍里,让我一人独自留在庭院之中,当时我……”
石砥中见她话声一顿,竟然没有继续说下去,他问道:“掌门师兄曾与你说过什么吗?”
何小媛摇了摇头,道:“他将全寺僧人遣散后,便盘膝坐在石阶之上,问我可是来自海外,我还以为他晓得我的来历,谁知他却是误以为我是施韵珠呢!”
石砥中吃了一惊,道:“施韵珠?施韵珠又怎么到了昆仑?”
何小媛问道:“当日施韵珠与你同去灭神岛,后来被你救走,这些日子不是与你在一道?”
话中隐含强烈的妒意。
石砥中双眉一皱,道:“当日在地道中她被你所伤,后来我将她救走,交与她的大舅便没有再见到她了,怎么你说与我一道呢?”
何小媛一见石砥中薄有怒意,脸上反而露出笑意,她忖道:“我只要晓得你对施韵珠没有感情便行了,至于千毒郎君单方面承认那份婚事又有何用?”
她的面上笑意浓郁,渐渐泛起流潋的柔光,娇靥如花,樱唇微启,不断地翕动着,鲜艳欲滴……——

石砥中被她那娇柔的笑容,挑逗得心里痒痒的,脸色红晕恍如酒醉。
何小媛掠了掠发丝,柔声道:“你既然不喜欢她,到底喜欢谁呢?难道还喜欢天龙大帝的女儿东方萍?她已经是西门家的媳妇了。”
石砥中全身一震,脑海中浮现起东方萍哭喊而去的情形。
他痛苦地呻吟一声,右手疾伸,如电发出,将何小媛左臂扣住。
他怒问道:“你怎么晓得此事的。”
何小媛双眉微蹙,娇呼道:“你轻一点,扣得太重,我的手臂好痛……”
石砥中冷哼一声松开右手,肃然道:“希望你不要再对我施出‘姹女迷神大法’,现在我是不会再着你的道儿了!”
何小媛委屈地道:“谁又施出迷神大法来着,我现在又不想迷你……”
石砥中脸上一红,忖道:“她恐怕是习惯的关系,所以与人说话、举止,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这种冶艳的笑容,而夺人心魄,摇摇欲飞,看来我是错怪了她!”
他歉然地笑了笑道:“我很抱歉言之不当,尚请你原谅。”
他干咳了一声,又道:“你怎么晓得东方萍要嫁给西门家?”
何小媛嘟起了红润的樱唇,轻哼一声,道:“自我跨进中原以来,便听到整个中原武林都流传此事,天龙大帝与幽灵大帝结亲,幽灵门以雁翎令牌,驱使九大门派为幽灵大帝效力,俨然已经是天下武林盟主了。”
石砥中悚然一惊,忖道:“没想到我去西藏仅一个月,江湖上便演变成这个样子,只不知道昆仑是不是也听命于西门熊?”
何小媛见石砥中在沉吟不语,还以为他是因为心里悲伤而没有说话,她暗暗叹一口气,忖道:“真不知他竟是如此的深爱着东方萍,但不知她为什么不反对幽灵大帝提的亲?他可是对她钟情得很哪!”
石砥中深深地为江湖上的变乱而担忧,他叹了口气,道:“那事不要管它,你且告诉我当夜你与我掌门师兄相见之事,他为什么要提出施韵珠来?”
何小媛目光一转,道:“你现在要到哪里去?我们何不下马坐在石墩上谈话?”
石砥中略一思索,便随着何小媛也跳下马来,走到墙边的石墩上坐下。
何小媛掠了掠长长的黑发,轻笑地坐在石砥中身旁,然后才缓缓道:“那时我面对本无大师时,没想到他会提及施韵珠的名字,所以微微一怔,赶忙加以否认,本无大师的脸色沉重,也没说什么,仅是告诉我,叫我在见到你时,希望你回昆仑一趟。”
她将垂散的黑发挽到胸前,轻轻地梳弄着,目光一动,便凝注在石砥中脸上。
她肃然道:“你是否答应要娶她?”
石砥中惊异地道:“谁?施韵珠吗?我一生作任何事,从不乱说话,答应之事,绝对承认,但是我从没答应要娶她!”
何小媛讶然道:“但是千毒郎君丁一平却将施韵珠带往昆仑去找你,他硬说你答应娶施韵珠为妻,所以他要将施韵珠送上昆仑与你成亲。”
石砥中冷哼一声,道:“真是荒唐!”
何小媛道:“对于这事,本无大师因为不明内情,所以不敢骤然承认此事,只推托时间,约好三月之内,将由昆仑门徒将你找到,与千毒郎君当面谈好。”
石砥中双眉紧皱,问道:“后来呢?”
何小媛道:“就在本无大师告诉我这些话之后,昆仑山下又有人闯上山,口口声声说要见你,所以我也辞别而出,想看看到底会是谁来找你,谁知在我下山之际,却发觉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石砥中吓了一跳,道:“又是谁?像你一样,连夜闯上昆仑去找我?”
何小媛微微一叹,道:“我真不晓得你怎会又认识了死去的罗公岛主的孙女罗盈,她的弟弟罗戟在海南岛亲受无情剑何平与破竹剑竺化的训练,欲要学好剑术找你报仇,他的姊姊却跑到昆仑去找你,看来你真是天下第一风流人了……”
石砥中喝道:“你别胡说,什么天下第一风流人。”
他只觉心里郁闷无比,双眉一轩,沉声说道:“你若愿告诉我下文,便赶快说出,否则的话,我也不愿再听了。”
何小媛猛地一怔,愕然望着石砥中,只见那英俊的脸庞上,带着薄薄的一层怒意,她泫然欲泪,道:“你这样对我……”
石砥中吭都没吭一声,站起身来,便要飞身跃马。
何小媛伸出手拉着他的衣襟,道:“你不要走,我立即将后来情形告诉你。”
石砥中吁了口气,转过身来,道:“我心里烦闷无比,你不要惹得我的脾气发了。”
何小媛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只要一听见其他女子与你有关,心中便是难过无比,生像有人拿刀子在我心上割了一刀似的……”
她的话说得已很露骨,石砥中不由得大吃一惊,肃然道:“何姑娘,老实说,在下一生只爱过东方萍一人,我将我全部感情都交给她了,不可能还会爱上其他女人,现在她纵然嫁给西门奇,我也……”
他话声一顿,心中掠过一个念头,有似电光火石般的在他心头一亮,他大声道:“我知道了,西门熊为了怕天龙大帝以后悔变,所以到处散播与东方刚结亲之事,刻意渲染一番,使得整个武林都认为他们的婚事已成定局了,天龙大帝为了他的崇高声誉,一定不会退婚,若是将来退婚时,西门熊有天下武林为精神后盾,加之他的诡奇莫测的幽灵大阵,足可到时与东方刚一拼,哼!好厉害的西门熊!”
何小媛一听他的话,细细一想,不由得凄然一笑,忖道:“他还是深爱着东方萍,丝毫未减,看来我的心血是白费了!”
石砥中自言自语道:“只要我不死,我一定要想办法重挫西门熊。”
何小媛轻哼一声,道:“幽灵大帝的武功已到神化的境界了,岂是你能匹敌的?”
石砥中猛然侧目,只见何小媛一脸的不愉之色,他这才记起自己整个精神都放在东方萍身上去了,忘记何小媛正与自己同坐在长城的墩石上。
他哼了一声,道:“现在就算我敌不过他,但是三年之后,他便不会赢我太多了。”
他哑然一笑,道:“这事说他作什,我只需要知道昆仑山上之事。”
何小媛尽量抑住心里的不高兴,继续道:“我当夜下山时,罗盈单剑一人也在那时上山。
当时我本想问一问她怎会认识石砥中,但是因为昆仑全山都震动,所以我也就没有多问她什么,一径下山而去。”
她微微一顿,又道:“由于墨羽曾说知道你的行踪,所以我第二天一早,便又持着拜帖登山,就在我行到半山之际,眼见施韵珠和千毒郎君走在前面……”
她吁了一口气,又道:“你可知道,那千毒郎君是什么样子?全身碧绿,长发如鬃,瘦癯的两手全是青筋,他耳朵灵敏无比,我距离他们尚有六丈,他便已发现我在后面跟踪,而骤然回过头来……”
她脸上泛起一丝难言的表情,道:“他回头之际,我亲眼望见他脸色铁青,目光碧绿,尤其他碧绿的目光里更是包含浓郁的杀意……”
石砥中叹了口气,忖道:“他的毒魔神功练成了,看来是真想找我一拼!”
何小媛继续道:“就在他一回头之际,突地山上传来一阵悦耳的琴声,半山的碧落亭里坐着一个全身红袍白发长髯的老人……”
石砥中一听,脱口道:“那是七绝神君!”
何小媛两眼睁大,道:“我当时看他威武绝伦,气势雄伟,像是一派宗师的样子,原来果然是三君之首的七绝神君……”
石砥中微笑道:“我已一年多没有看见他了,想不到真的是还在山上,这下千毒郎君丁一平可碰上对手了。”
何小媛道:“千毒郎君一听那琴声,便赶快叫施韵珠下山,他话中之意是七绝神君的琴声能够伤人肺腑。”
他话声未了,耳中突地响起一阵蹄声。
何小媛咦了一声,道:“谁还会到这儿来?”
石砥中抬头一看,只见三骑快马迅捷而来。
他目光锐利,一眼便望见那三个人的面貌,顿时脸色一变,脱口道:“西门奇、东方玉……”
何小媛站了起来,道:“哦!奇玉双星来了,那第三人是谁?”
石砥中道:“西门婕——”
三骑快马自东方城楼角道上飞奔而来,蹄声之中可听到西门婕娇笑之声。
她领先急驰,将东方玉和西门奇抛在后面,只见她上身伏在马背,整个身躯和马背都贴在一起了。
东方玉大叫道:“婕妹,你慢一点,就算你赢好了。”
西门婕娇笑一声,回过头去,笑道:“你们追不上来便认输了,堂堂的男子汉怎么一点都不想争取第一。”
西门奇大喝道:“婕妹,你前面甬道有马,快缓下来。”
西门婕笑道:“你们比不过人家,想要施诡计。”
“呃!”她惊叫一声,双手使劲将缰绳拉紧,立时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几乎将她抛下马来,她顺着巅簸之势,立即跳了下来。
她惊魂甫定,一眼瞥见甬道中间的两匹马,不由怒喝道:“是谁将马放在甬道中间?”
当她看清楚那匹全身血红的汗血宝马时,顿时脸色一变,惊呼道:“石砥中,那是石砥中的汗血宝马!”
东方玉大喝一声,身形逾电,自马背上跃起,在空中蹑行三步,落在西门婕的马前。
他目光一移,立即便瞥见坐在石墩上的石砥中和何小媛,刹那之间,他脸上现出了恨意,冷冷地道:“石砥中,想不到在这儿见到你,真是天大的不幸。”
西门奇狂笑一声,跃在东方玉身旁,揶揄地道:“我们石兄真是雅兴不浅,艳福高照,有美人陪伴来到这名垂千古的万里长城上来谈心,这种豪兴也真可傲视天下了。”
石砥中一见西门奇便好似遇见了不共戴天的大仇人,怒火中烧,杀气涌上眉梢。
他冷漠地道:“你还敢见我?”
西门奇嘿嘿一笑,道:“石兄一代英豪,真个是不死之身,这下能见到你,也真是小弟我的荣幸,为何不敢见你?”
石砥中脸色泛红,恨声说道:“今天看你能逃得过我的手掌之下?现在多笑笑吧,等下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西门婕痴痴地望着石砥中,这下见他们针锋相对吵了起来,皱了下眉头,道:“哥,你别吵好吧!”
她朝石砥中微一敛衽道:“石公子,别来可好?”
石砥中舒了口气,目光凝注在她那如剑的浓眉毛上。此时,他有着无限的感慨,略一颔首,自嘲地道:“西门姑娘你好,在下托福没被令尊打死,也活得不坏!”
东方玉怒喝道:“混账,你怎可对婕妹如此说话!”
他话声未了,一道碧绿的光影颤起。
何小媛手持竹杖,点向东方玉“哑穴”之上,她冷笑道:“你的嘴巴太臭了,该闭上你的臭嘴!”
东方玉后撤半步,五指疾伸,觑准来势,往击来的竹杖抓去。
他去势迅捷,火候拿捏得极准,谁知指尖才一触竹杖,杖尾一旋,划了个小弧,往他虎口击去。
他咦地一声,掌缘一斜,手腕往上一顶,撞在竹杖之上。
何小媛手腕一颤,上身一晃,退了一步。
她脸色陡地一红,娇叱一声,猱身而上,竹杖横扫而去,油然片片杖影,轻咻声里,杖尖攻向东方玉“乳根”、“灵台”、“锁心”三穴。
她这一式奇幻诡绝,去如惊鸿,杖影飘忽,连攻三招。
东方玉悚然一惊,似是没想到这穿着男人长衫的美丽少女,会有如此神秘的绝技。
他双足连退两步,避开那连环三丈,双掌一分,深吸口气,交互挥出。
他这一套掌式使来,时时挟着五指倒挥之式,轻灵飘忽,诡异奇幻,与何小媛的那路杖法恰好相当,刹那之间,只见人影翻腾,恍如飞花落叶,野鹤闲云,动作优雅之至。
石砥中曾经眼见东方萍施出这“兰花拂穴手”,当时那种闲逸的神态,的确是令人神往不已。
这下眼见东方玉施出同样的功夫,他略一观看便晓得尽管东方功力较高,却不能充分领略这种“兰花拂穴手”的神韵。
他忖道:“只要何小媛能逼得他无法更变掌法,三十招内,东方玉一定不会占优势。”
西门奇惊诧地看着何小媛挥舞着竹杖,他又瞥了石砥中一眼,忖道:“这小子真是艳福不浅,一个去了,又是一个来,每一个围在他身边的女孩子都是那么美丽,我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魅力,使得婕妹和萍萍都为之着迷。”
石砥中可不晓得西门奇心里想些什么,他微皱眉头,思绪回到了昆仑,暗忖道:“真不知千毒郎君与七绝神君相遇时的情况是怎样的激烈,但是罗盈和施韵珠也上了昆仑却是对我不利,唉!掌门师兄不知道怎么想……”
从罗盈的身上,他的思绪又转到以前围在他身边的女孩子,目光转处,他瞥见西门婕正两眼痴迷地盯着自己。
西门婕见石砥中望向自己,她微微一笑,道:“她的武功真是不错!”
石砥中淡然一笑,道:“她是来自海外灭神岛。”
“哦!”西门奇两道剑眉斜斜一轩,惊诧地道:“她是灭神岛主?怎么还这样年轻?”
石砥中微微一笑,道:“她是原来灭神岛主的女儿。”
他话声一顿,不愿再说出何小媛的身世,转首道:“你与东方公子这次远来长城,可是到天龙谷去?”
西门婕眼珠一转,绽起一个浅浅的笑靥,道:“一方面是陪我哥哥护卫东方公子返回天龙谷,另一方面则是去见一见萍姐姐,你知道,她已是我未来嫂嫂吗?”
石砥中心里发出一声沉痛的呻吟,面上肌肉一阵痉挛,双唇闭得紧紧的,怨毒的目光投射在西门奇的身上。
西门婕瞥见石砥中眼中闪过一丝碧绿的光芒,心头不由得一痛,忖道:“这么久他还是不能忘记东方萍,唉!我又何尝忘得了他呢?”
她脸上泛过一阵凄苦的神色,仿佛心头滴着鲜血,恨恨地瞥了东方玉一眼,忖道:“若不是他的妹妹,我岂会被石砥中如此漠视?”
石砥中苦笑了一声,道:“听说你也与东方兄结成秦晋之好,恭喜你了。”
西门婕哀怨地望着石砥中,幽幽道:“你是不是很爱她?”
石砥中晓得西门婕说的是何小媛,他摇摇头,道:“我与她仅是相识而已,并无特殊感情,唉!若问生涯原是梦,除梦里,无人知。”
西门婕觉察出他的寥落来,轻声道:“你不必这样,我能够晓得你的心情,但是人生原就是如此,没有一定的事,没有绝对的是非。”
石砥中只觉意兴低沉,道:“恩怨难分情难尽,很难判定谁是谁非的,既然如此,大复何言?”
他侧首问道:“令尊如何?”
西门婕微微一怔,道:“他老人家被你在肩上刺了一剑,气得差点吐血,现在已经赶去昆仑,那是为了雁翎令牌之事。”
石砥中全身一震,问道:“他已经赶往昆仑去了?”
西门婕还待说话,已听西门奇大喝道:“婕妹,谁叫你与他说话,难道爹的吩咐你不记得了?”
石砥中心里正在难过之际,被西门奇这一喝,激起了郁积的怒火,侧过身去吼道:“你不要在我面前摆威风!”
西门奇被石砥中这声大喝,震得耳鼓隆隆作响,他愕了一下,大吼道:“婕妹,走开!”
话声方出,他疾跨三步,左拳直捣而出,“隆隆”之声大响,一道开山裂石的雄浑劲道撞击而来。
西门婕叫道:“哥!你……”
石砥中眼里闪过碧绿的锋芒,左掌一拂,“万毒神功”急旋而出,一股腥风回旋飞散。”
“砰”的一声大响,劲风旋激,石砥中跨前一步右袖一拍,一道柔和的劲道漫起。
西门奇闷哼一声,脸孔涨得通红,身形一晃,左拳兜一半弧,疾穿而去。
“轰”的一声,两股劲道在空中一碰,立时将铺在甬道的石板击穿一个大洞,粉屑在周围飞散开来。
石砥中浑身衣袍一阵翻动,满头黑发倒竖,大喝一声,一连两掌飞叠而出,急啸声里,西门奇的“五雷诀印”第三式未及发出,便被这股劲道击得整个身子飞起两丈,跌开而去。
西门婕惊叫一声,飞跃而起,往西门奇落身之处扑去。
石砥中没想到自己体内真气正反交流,会能产生如此沉猛强劲的力道,仅仅三招便将西门奇击得身受重伤,跌飞出去。
他怔怔地站着,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有如此的结果。
突地,何小媛发出一声惊叫,整个身子飞起空中,红影一闪,往地上跃落下去。
石砥中大吃一惊,弓身一跃,有似箭矢脱弦,急射而去。
半空之中,他疾伸猿臂,探手一捞,将何小媛搂住。
陡然之间,东方玉大喝一声,右手一扬,一道烁烁剑光划空射去,咻咻的剑啸急响而起,如电射到。
石砥中抱着何小媛,还未及察看她的伤势如何,便已听到强劲的剑啸之声。
他心头一震,身子陡然曲扭而起,长啸声里,身子拐一大弧,斜飞而出。
东方玉俊脸生威,剑眉倒竖,杀气满面,双手连挥,两支短剑划一半弧,射向石砥中而去。
石砥中施出昆仑“云龙八式”,陡然之间,回空急旋两匝,往地上跃落下去。
东方玉脸色涨得通红,手腕一旋,又掣出一柄短剑。
西门婕惊叫一声,抬起头来,只见空中三道剑光宛如游龙,往石砥中落下的身子射去,她大声喊道:“砥中,快滚落地上。”
东方玉狂叫道:“婕妹,你怎可这样对我?”
西门婕眼中泪水如潮,泣声喊道:“玉哥,你不要……”
东方玉怒喝一声,道:“住口!”
他见到西门婕为石砥中流泪,一股强烈的妒意堵住胸口,使他几乎栽倒地上。
他大吼道:“石砥中有你就没有我,有我就没有你!”
他长啸一声,手中短剑发出一溜剑光,往空中急射而去。
剑刃破空,闪起烁烁波乐,“叮!叮!叮!”正好射在空中的三支短剑上。
刹那之间,四剑掉头,剑尖朝下,急落而去,有似一面剑网,罩住石砥中。
石砥中双脚方始落地,便听见空中三声轻响,他抬头一看,只见四剑组合一起,像是一面网子般地罩下,来势急速逾电,不容自己有所闪避。
他心中凛然,不及考虑,抱着何小媛急往地上一躺,翻滚开去。
剑剑急落,好似附骨之蛆一样,跟着他滚去的身子射去。
“噗!噗!”一连数声,短剑四柄每隔三尺,射落于地。
石砥中惊魂甫定,身子翻滚而起,单膝方始跪在地上,右手一扬,五指箕张,自指缝之中,五枚金羽旋飞而去,朝向站在城上雉堞的东方玉射去。
五枚金羽飞去,石砥中大吼一声,又是五枚金羽飞出,接着一挥手间,又是五枝金羽射出。
漫天金羽,将半片天空都已遮住,金光泛起丝丝流波,扑散而开……
古朴而阴暗的城墙,满布风沙蚀打的痕迹。
城头之上,东方玉身着白衫,双眉斜耸,神色凝重地探首往城下斜坡望去。
四支短剑有如电光急射而下,石砥中抱着何小媛飞滚开去,顺着斜坡一连滚了二十多个翻滚。
剑刃落地,每隔三尺,有如钉桩似的深钉人地,削过石砥中满头洒开的乱发,插进草坡里。
剑锋冷飒,石砥中颈边一寒,心里掠过惊骇无比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的逃过死亡的魔爪,陡然之间,惊骇的情绪过后,他的心头立即便涌起浓郁的杀意。
身形乍起,他大喝一声,右掌一拂,五枚金羽飞射而出,接着双掌扬起连发十枚金羽。
刹那之间,满空金羽飞旋,密织如网,往长城高墙射去。
闪烁的金光,飞绕乱舞,恍如条条金蛇。
东方玉惊惧地望着满空飞绕的金羽,骇然叫道:“金羽漫天之!”
他悚然凝立,整个思想都仿佛停顿了一下。 西门婕脸色骤变,惊喊道:“砥中!”
东方玉全身一震,怒喝道:“走开!”
他身形一晃,俨然急拍双袖,有似一个陀螺般,在石墩上急速回旋而起,汹涌的劲道有似海潮奔腾,往外渗溢而出。
霎时,金羽交错回绕,被那股急旋的气劲撞击得回动乱窜,布满东方玉身外两丈之处。
石砥中眼中射出炯炯的锋芒,狠声道:“我倒要看你这还未练成的‘天龙大法’到底能支持多久?”
东方玉知道这金羽漫天之技,乃是天下暗器之宗的四川唐门昔日掌门人金羽君所独创的。
由于金羽的铸造不同于一般暗器,所以只要金羽本身任何部位受到力量,便会回旋绕折,除了以一种巨大的力量使得整枚金羽都受到击打,才会掉落于地,否则金羽将不会落地的。
东方玉功力不够,纵使施出天龙大法,但是却不能将金羽击落,以致于满空金蛇飞舞,将他身形罩住,不停地向他疾射而去。
西门婕两眼圆睁,右手捂住嘴,惊惶无比地望着站在墙头上的东方玉,眼见那些流动不停的金光,她的眼里露出了恐怖的神色。
她知道只要东方玉内力稍有不继,金羽便会向空隙射进,但是她却又不敢喊出声来,惟恐东方玉会因此而分散了精神,以致被金羽射死。
东方玉脸色凝重无比,两眼凝聚着的目光,渐渐有了惧意,随着每一袖的挥出,他的头上涌出汗珠,一颗颗的滑落脸颊。
东方玉眼见金羽依然不休止地在激旋的气劲里,飞绕回旋,他心头的惊惧愈来愈增。
汗珠流下,脸上痒丝丝的,他暗忖道:“这些金羽真是厉害,的确不愧是最为凶狠的暗器,只不知金羽君庄叔叔怎会将这等绝技传授给他?”
此时,他已不能再多花时间去忖思:“为何石砥中能学得这天下暗器之最的金羽漫天绝技。”
他的脑海之中意念电转,许多往日天龙大帝传授给他的绝艺都一一自记忆的深处里挖出……
陡然之间,他记起了自己在进天龙赤壁苦修天龙大法前,父亲曾与自己讲及天下暗器与钜毒之种类及防备之法。
他喘了口气,忖道:“当时我因为急于入洞去修习天龙大法,所以没有昕清楚破解之法,否则现在也不致被困于金羽漫天之中。”
这时,他开始痛恨起自己的妹妹来了,因为若不是东方萍为了石砥中而跑出天龙谷,那么自己便不致被父亲唤出,到江湖上去找寻妹妹。
他暗暗骂道:“那不要脸的贱人,为了石砥中竟然连父亲都不顾了,真是有辱门风。”
正当他忖思及此时,蓦然听到西门婕大声叫道:“砥中,你不要再发出金羽,我求求你收回金羽,别让他受伤……”
他勃然大怒,喝道:“婕妹,我不要你求他!”
西门婕话声一窒,立即便继续道:“石哥哥,你难道忍心看他如此年轻便死去?你救救他吧!”
东方玉气得几乎为之吐血,大吼道:“住口,我不要他的怜悯,我也不要他救我!”
西门婕浑身一颤,忍不住哭着道:“玉哥哥,求求你不要再倔强……”
石砥中眼见西门婕泪流满腮,他心里掠过一丝怜惜之情,长叹口气道:“好吧!我就饶过他这遭!”
东方玉怒喝道:“石砥中,你敢来收回金羽,我要骂你的祖宗八代了!”
他急怒之下口不择言,石砥中双眉一皱,道:“他既然如此说,我只得不收回金羽了!”
西门婕一怔,愕然望着石砥中,颤声道:“你难道真是如此狠心,连我的要求都不理……”
石砥中望着站在离自己不足六尺之处的西门婕,苦笑道:“他几次要杀死我,却都被我避过了,就算我放了他,他也不会领我的情。”
东方玉大吼道:“大丈夫可杀而不可辱,我就算死在金羽之下也比厚颜活在世上好,婕妹,你不要管我!”
西门婕满脸泪痕地喝喊道:“玉哥哥,你就听我这一次好吗?”
石砥中沉声道:“西门姑娘,我这就去收回金羽!”
东方玉大声嘶喊道:“石砥中,今日我若不将这金羽漫天破去,我东方玉永不出现江湖,你若是敢上前一步,我与你永不甘休。”
石砥中冷哼一声,道:“你既然如此硬朗,那我就看你的本领了。”
他蹲下身去,挥指点住何小媛的穴道,缓缓施出瑜珈门的疗伤之法,替何小媛疏通积淤在经脉的气血。
西门婕眼看石砥中这种漠然的样子,不由得全身一颤,以往存在心里的一丝爱意,此刻都变为愤恨。当她看到石砥中竟然不理会自己的苦苦哀求,而蹲下身去替何小嫒疗伤。
顿时她心如刀割,恨恨地道:“好,石砥中,算是我眼睛瞎了,错认了你!”
石砥中诧异地侧首,问道:“你说什么?” 西门婕咬牙切齿,恨声道:“我恨你!”
她掩脸返身,飞跃上城墙。
东方玉满头水汗,真力几乎不继,在漫天金羽之中苦苦撑持着,但是当他听到西门婕这句话时,心里涌起了无比的喜悦,陡然之间,疲惫全消,神智一清。
仿佛身体里突然注入了强烈的新生力量,他大吼一声,带起满空旋激的金羽,往石砥中立身之处跃去。
西门婕惊叫一声:“玉哥——” 东方玉狂笑道:“我一定会将金羽漫天破去!”
他那急速飞跃的身形倏地一顿,往草坡上落去。
石砥中正好将何小嫒真气驱回丹田,突然听到耳边金羽激啸之声,他愕然侧目,只见东方玉整个身子自空急落而下。
他聪颖无比,一见东方玉这种怪异的举动,立即便领悟到对方的动机。
他惊忖道:“果然东方玉不愧是武林第一高手天龙大帝之子,能够领悟这金羽漫天之窍诀,而寻出其破解之法。”
思忖之间,东方玉已全身伏在地上,蜷缩一堆,大袖掩住头部,静伏不动。
满头激旋的金羽,陡然之间,所受到的劲道完全消失,一齐飞旋乱舞,纷纷落下来。
十五枚金羽自空落下,东方玉全身衫袍缓缓鼓起……
石砥中叹赞忖道:“这些金羽已经失去回激之力,如此射下一定不会将他运集气劲的衫袍射穿。”
谁知他这个念头未了,已听见西门婕大叫一声,带起一道蓝芒飞扑过去。
他大吃一惊,喊道:“西门姑娘,别去……”
西门婕充耳不闻,挥动蓝泓剑,往空中急落的金羽劈去。
刹那之间,那十五枚金羽受到这股掌风,齐都划着半弧,往西门婕身上射去。
石砥中身如电掣,大袖扬处,十指自袍袖之中疾伸而出,往满空金羽抓去。
但是他虽然施出金羽君传授给他的“千佛收云”的接收暗器的手法,却只抓住了十二枚金羽。
西门婕惨叫一声,三枚金羽齐都射在她的身上,顿时伤口流出鲜血,身子一颤搐倒地上,昏死过去。
石砥中惊呃一声,飞落地上,赶忙蹲下身去。
他只见西门婕背上插着两枚金羽,右手大臂被金羽穿透,鲜血流得满身都是,脸面向下,仆伏于地。
他将她身子托起,转了过来,只见她双眼紧闭,浓黑的剑眉皱在一起,脸色惨白,一脸的惊惧痛苦之容。
那丰满苍白的脸靥上,挂着两行泪痕,有如带雨梨花似的,使人怜惜不已。
他长叹一声,轻轻地替她擦去泪痕,忖道:“唉!想不到你会对东方玉有如此深的感情了,竟然能为他不顾自己的安危。”
他不知道在这两个月中,东方玉在海心山幽灵宫里养伤,时时都与西门婕在一起。
加上西门奇的大力撮合,与西门熊的命令之下,西门婕每日都要看护东方玉的伤势。
男女之间的感情经常是由接触中产生的,纵然她对石砥中强烈的爱慕,但是由于相处日久,对于东方玉的好感也增加不少。
情愫正在默默地滋生中,又加之她眼见石砥中与何小媛相偎一起的情形,所以刺激她偏向于东方玉。
以致于眼见东方玉抱头静伏,满空金羽急射而下时,她不由得拔出宝剑,想要解救他的危机。
石砥中叹息了一声,自怀中掏出一个玉瓶,正要替西门婕拔出金羽疗伤。
突地身后传来东方玉一声狂喝:“你不要碰她!”
石砥中一愕,道:“我在为她疗伤。”
东方玉两眼赤红,脸上充血,急跨两步,大吼一声,双掌划一半弧,急劈而出。
他那伸出袖外的双掌,莹白如玉,有似雕塑而成的,在阳光下泛起凄迷的光影。
他这双掌如电挥出,加之距离又近,石砥中刚将玉瓶拿出,身后劲风压背,急啸而来。
他心头大惊,待要飘身让开,却正好托着西门婕,只要他闪离身去,她一定会跌倒于地,插在她背上的金羽也将穿身而过,那么她将是必死无疑。
这个意念有如电光火石似地闪过脑际,他再也不及多想,深吸口气,将全身真气都运集背部。
“砰”地一声大响,他闷哼一声,托着西门婕跌出八步开外。
胸中气血翻腾,他脸上肌肉一阵抽搐,终于忍耐不住,“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他缓缓回过头来,沉声道:“你差一点便连西门婕都杀死了!”
东方玉愕然站立着,他那挥出的双掌依然悬在空中,没有收回。
当他看到西门婕背上插着的两枚金羽时,不由得心里泛起了惶恐的情绪。
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道:“石兄,我……对不起你。”
石砥中冷哼一声,挥袖擦去嘴角的血渍,掉过头去,将玉瓶的塞子打开,自里面倒出些绿色的药粉。
他两指一撮,将西门婕臂上的金羽拔出,把药粉洒下,然后撕下袍角,替她包扎起来。
三枝金羽被拔了出来,他把药粉洒下,包好之后缓缓地立身而起。
向前走了几步,他已经支持不住,身形一晃,立即盘膝而坐,运起“瑜珈门”的“搜穴过宫”之法,自疗内伤。
东方玉默然望着石砥中放下西门婕,然后盘膝运功,他暗叹口气,心里不知是什么味道,只觉得酸溜溜的难过无比。
他摇了摇头,向西门婕卧身之处行去,想要察看一下她的伤势。
“东方玉——”一声娇柔的呼唤自他身后传来。
他吃了一惊,只见何小媛巧笑盈盈,姗姗行了过来。 他愕然道:“你……你好了?”
何小媛抿着红润的双唇,嘴角浮起一丝浅笑,脉脉含情地凝望着东方玉,直看得他心头怦然而跳。
她伸出如春葱的玉指掠了掠如云的秀发,破颜一笑,道:“怎么啦?看都不敢看我?”
东方玉只见何小媛眼中射出一股妖冶的灼热光芒,直射心底,他心里一阵迷糊,咽了一口唾沫,口吃地道:“我……”
何小媛绽颜一笑,缓缓行了两步,来到东方玉面前,伸出细长的玉指,点向他的额头,娇声道:“你呀!你就晓得装傻!”
东方玉眼见对方伸来的玉手,袖口一缩,露出那欺霜赛雪的丰润手臂,一股淡淡的幽香传出,扑上鼻来,使得他神智一阵昏迷,登时向前跨了一步。
他微笑地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
何小媛娇羞地道:“喂!你怎么啦?” 东方玉嗫嚅道:“你的手指好美!”
何小媛秀眉一扬,柔声问道:“真的吗?”
东方玉脸上泛起红潮,道:“你是我所见到过的最美丽的女人。”说完右手用劲一拉,双臂张开,欲待将她拥入怀里。
何小媛就顺着他一拉的势子,投入他的怀抱。
东方玉右手紧搂着她,左手缓缓抚摸她的秀发,喃喃道:“我喜欢你!我真喜欢你……”
何小媛眼波流动,射出炽热的目光,望着东方玉,轻声道:“你都不认识我,怎会喜欢我呢?”
东方玉微微一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何小媛摇了摇头,娇声道:“我不跟你说。”
东方玉两眼射出情欲之火,死盯着何小媛红润的双唇,他双臂一紧,便待吻了上去。
何小媛一偏首,伸出右手按住他凑上的双唇,娇声道:“你怎么这样?嗯!我不要嘛!”
东方玉一愕,问道:“为什么?”
何小媛脸上泛起红霞,道:“你放开我,我就告诉你。”
东方玉把手一松,何小媛掠了掠挂在眉梢上的秀发,轻笑道:“因为你快要死了。”
她话声未了,左肘一曲,撞在东方玉“锁心穴”上,反掌一拍,劲道倏发,拍在他的“血仓穴”上。
东方玉正被她的“姹女迷阳”之法,逼得神智全失、欲念泛生,这下突生变故,根本就没有想到抵抗,顿时中掌吐血,大吼一声,一个身子跌出七尺开外,仆倒于地。
何小媛刚才那种冶艳淫荡的神色,此刻一扫而光,换上的则是冷漠肃杀的脸色。
她狠狠地道:“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以为灭神岛主是个浪得虚名的女人。”
她瞥了一眼仰天跌倒、满身是血的东方玉,冷冷笑道:“你身上两个死穴都被我击中,若是能够活转过来,也真是天意了。”
她跨过东方玉的身体,向垂首盘坐的石砥中行去。
一见石砥中那俊逸潇洒的样子,她不禁暗忖道:“东方玉也是一样的英俊,但是他却像是少了一点东西似的,不能像石砥中那样,全身好似放射出一股神秘的光芒,使人心弦颤动。”
她侧头过去,望了一眼倒卧在血泊中的东方玉,嘴角立即浮起一丝轻蔑的冷笑,忖道:
“像他这样,纵然是天龙大帝之子,但是却一点定力都没有,稍受诱惑便会入迷,若是谁嫁了他,将来一定会终日流泪。”
她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石砥中倏地睁开眼来。
他一见何小媛站在自己身前,微微一愕,问道:“你的伤好了?”
何小媛闻声回过头来,欣然道:“你的伤也好了?”
石砥中点了点头,站了起来,问道:“你在看什么?”
何小媛正待要答话,石砥中已经脸色一变,飞身急跃而去。
他跃到东方玉身边,探手一摸,发觉东方玉全身的主脉几已全断,只剩下心脉尚在微微跳动。
他脸色大变,略一察看发觉东方玉“锁心”、“血仓”两穴受伤。
骈指疾点,将东方玉穴道闭住,长叹口气,立起身来,沉声道:“他的伤没有办法救了。”
何小媛诧异地道:“他是你的敌人,你还要救他?”
石砥中摇了摇头,道:“他是江湖上的后起之秀,岂可忍见他就此夭折?”
何小媛思绪急转,微含妒意地道:“你大概是为了他的妹妹,天龙大帝的掌上明珠东方萍吧?”
石砥中勃然变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深吸口气,道:“他是你打伤的?”
何小媛点了点头,道:“是我。”
石砥中身如旋风,右手五指一扬,抓住何小媛左臂,问道:“你怎能打伤他?他的功力比你要强得多。”
何小媛噘起嘴道:“谁教他色迷迷的,想要占我的便宜?”
石砥中诧道:“他怎会这样呢?”
他脸色一变,厉声道:“你又施出‘姹女迷阳’的邪法?”
何小媛眼圈一红,道:“他想要杀死你,我又没有力量制止他,所以……”
“唉!”石砥中长叹口气,放开了握紧她臂上的手,摇了摇头,道:“算了!我真不知道他竟会如此狠毒。”
他垂首望了东方玉一眼,黯然忖道:“若是他一死,那我就与天龙大帝和幽灵大帝都结上仇恨,看来一辈子也不能再见到萍萍了。”
他一想到东方萍,顿时便心如刀割,仰首望天,云天悠悠,仿佛又看到东方萍低垂双眉,痛苦地啜泣着。
他长长地叹口气,颓然道:“我走了!” 抖动上衣,让附着衣上的沙石掉下。
石砥中转身,正欲走向红马。 “石砥中——”
何小媛一听石砥中说要走,浑身一颤,心头大震,忙喊道:“石砥中。”
石砥中倏然回头,凝望着她,问道:“有什么事?”
何小媛红润的樱唇微微颤动,嗫嚅道:“你还在怪我?”
石砥中摇摇头,叹了口气,俯下头来,只见西门婕仍是昏迷不醒,他轻声道:“唉!想不到她才对东方玉产生了好感,便不能再看见他的笑容、听到他的声音了,这是多么悲哀的事呢?”
何小媛见石砥中两眼望着西门婕,喃喃自语,心里不由涌起一股妒恨,暗忖道:“想不到他到处留情,每次当我见到他时,总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在他身边,哼!怪不得他对我如此薄情……”
她两眼之中,射出了怨毒残忍的目光,恨恨地忖道:“我若是要想得到他的爱,便得将围在他身边的女人全都赶走,否则我便要杀了他,让天下的女人都不能得到他!”
石砥中目中一片惋惜之色,忖道:“当她醒来之时,眼见东方玉即将死去,不知会有多么的伤心呢!唉!人间多恨……”
在这个刹那,他的心中涌起了无限的感触,眼见东方玉那种垂死的惨状,使得他对于东方玉以往的种种仇恨,都完全淡忘了。
他轻叹口气,转过身去,缓缓向长城行去。
何小媛眼见石砥中脸上一片落寞地掉头而去,不由得叫了一声:“石砥中——”
石砥中依旧向前缓行而去,似是根本没有听到她的呼唤。
何小媛凄怨地叫了一声,道:“石砥中,你要到哪里去?”
石砥中落寞地道:“我回昆仑去!”
“昆仑?”何小媛脸色一变,道:“你为什么要回昆仑?”
石砥中倏然回头,诧异地道:“我为什么回昆仑?”
他的嘴角泛起一丝漠然的微笑,道:“你难道不晓得幽灵大帝西门熊要到昆仑去?”
何小媛脸上泛起不信之色,道:“大概是为了千毒郎君吧?”
石砥中点了点头,道:“不错,还有千毒郎君。”
他皱了下眉头,忧虑地道:“这样一来昆仑更是危险了,我得立刻赶回去不可,否则七绝神君应付不了。”
何小媛冷笑道:“大概你是听到了施韵珠要去昆仑,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赶回昆仑吧!”
石砥中一愕,眼中射出逼人的锋芒,道:“你这是什么意何小媛被对方炯炯眼光所逼,小嘴一撇,道:“你自己晓得!”
石砥中双眉皱得紧紧的,沉声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难道说我的行动也要受你支配吗?”
何小媛脸色大变,颤声道:“你,你……”
石砥中道:“我早说过与施韵珠并没有什么关系,你却仍旧猜疑我,就算我跟她有任何牵连之处,也不必你多加干涉!”
何小媛脸色惨白,颤声道:“你真的如此薄情?”
石砥中一怔,肃容道:“在下与姑娘你仅是相识,并没有任何情感在内。”
他似是感到自己说得太重了,所以语声一缓,叹了口气,道:“天下任何女孩子我都不会对她们发生感情了,何况你我还有一段仇恨呢!”
何小媛嘴唇微颤,道:“我也没有说过要报复你到灭神岛之仇呀?你为什么还是这样仇恨我?”
石砥中缓缓转过身来,歉疚地道:“纵然你我已经没有仇恨,但是我也不能对你怎样,而且我不会再爱任何一个女孩子了!”
何小媛举起莹玉的玉手,掩着颤动的双唇,眼中尽是疑惑与幽怨的情绪。
石砥中一见那射来的目光,有如遇见蛇蝎一样,赶忙转过头去,沉声道:“在下就此告辞了!”
何小媛浑身一震,道:“你现在就要到昆仑去?”
她咬了一下红润的嘴唇,又轻声道:“你还在怪我?刚才我是眼见他要将你杀死,所以才以‘姹女迷阳’之术对他,难道我本来是愿意的吗?”
石砥中轻叹一声,道:“此事既已过去,在下就不加计较了,由他吧,人就是如此,尽管再有力量,也不能与命运抗衡。”
他想到自己一生寥落,每每遇见强敌,而在死亡的陷阱前徘徊,结果练成了绝高的武艺,挤身在武林高手之林,被公认是天下第五大高手。
但是他却眼见自己所心爱的人,被人逼迫离他而去,却没有一点办法去挽回。
他的心里涌起了落寞孤寂的情绪,忖道:“我纵然有这样的武功,却还不能保护自己所爱的人,萍萍与我总是遭遇阻碍,无法使得东方刚同意此事,现在又加上东方玉的身受重伤,我显然与他又结上新仇,从此之后永远没有机会再见萍萍了!”
这些意念似电光石火在脑海掠过,他眼中闪现出茫然的目光,痛苦地摇了摇头。
何小媛看到石砥中这种表情,心头一痛,道:“难道你真的不能忘却她!你又何必如此痛苦?”
石砥中不知道何小媛说的是施韵珠,他还以为她是晓得自己心中想念着东方萍。
所以他痛苦地摇了摇头,道:“我不能忘掉萍萍的!”
何小媛一愣,这才想起刚才石砥中曾经提起过萍萍两个字来,她恍然道:“你是说你深爱着东方刚的女儿东方萍?”
石砥中默然了,他喃喃自语道:“是的,我还是爱着萍萍,不管怎样,我都不能忘了她!”
何小嫒脸色惨白,道:“她值得你如此钟爱?”
石砥中道:“她是世界上最美最可爱的女人,值得我永远想念。”
何小媛凄然一笑,道:“难道我不够美吗?”
石砥中抬起头来,望了何小媛一眼,茫然道:“你很美!”
何小媛眼中沁出泪水,泣声道:“那么你为什么不能爱我呢?难道你不能分一点爱给我吗?”
“分一点?”石砥中神智从迷惘中醒了过来,道:“爱情怎能分?只有把整个爱情奉献给人才算是真正的爱情,稍微分割一点便是假的了。”
何小媛泪水汨汨而下,长长的睫毛沾满晶莹的泪珠,显得她更是楚楚可怜。
她不停地悲泣道:“为什么?为什么?”
石砥中沉声道:“历尽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已跟你说过几次,我不会再爱天下任何一个女孩子了!”
他深吸口气,肃然道:“在下就此告别了!”
他头也不回,飞身跃起,往长城上落去。 何小媛叫道:“砥中,我跟你去!”
石砥中身形一跃六丈开外,他头也没回,跨上汗血宝马,掉转马头,往西驰去。
何小媛眼见石砥中理都不理自己,她呻吟一声,心中悲恨交集,情绪一阵翻腾,吐出一口鲜血。
她凄厉地喊道:“石——砥——中——”
石砥中纵马绝尘而去,好似根本没有听到她这声凄厉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