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碧眼金雕

何小媛双手抚着胸口,痛苦地俯下头来,泪水恍如泉涌,洒满衣襟,很快便将胸前的衣服浸湿了。
没有声音的哭泣,才是发自心底真正的悲哀。
蹄声杳杳,她突地咳了一声,又吐出一口鲜血。
顿时胸襟之上被鲜血染得殷红,她急骤地喘了两口气,抬起头来。
她两眼通红,射出怒恨的目光,狠毒地道:“石砥中,我一定要将所有爱你的女人统统杀死,我要使你到处遭受打击,一直到你死为止。”
她挥起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和脸上的泪水,发出一声冷酷的狂笑。
笑声里,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蓝泓剑上,于是她俯身拾起那枝短剑,缓缓走到西门婕的身边。
她的眼中射出狠毒的光芒,举起蓝泓剑便待往昏迷中的西门婕身上刺去。
剑刃泛起蓝汪汪的光波,闪烁辉映,眼见西门婕便将死于剑锋之下。 倏地——
一声有如炸雷似的大喝响起,何小媛愕然抬头,只见一个身着青袍、长髯及胸的中年人衣袍飘拂蹑空而来。
她微微一怔,手中剑刃一扬,原式不变,往西门婕胸口刺去。
陡然之间,空中响起一声刺耳的尖锐啸声,一支银光闪闪的短剑划破穹空,疾射而来。
“当”的一响,火光一点进出,手中蓝泓剑脱手飞出,她全身恍如被铁锤击中,跌出五步外。
一道蓝芒飞出丈外,射向枯黄的草地上。
那支烁亮的短剑在半空划一大弧,倒射而回。
微风飒飒,青衣人身在空中,扬手一抓,大袖拂起,短剑投入袖袍之中。
何小媛胸中气血波动,一跌之下便站不起来。
那青衣人冷哼一声,怒道:“你这女娃儿好狠的心,在这荒郊僻野竟然想辣手行凶。”
他目光一闪,瞥见躺在地上的西门婕,脸色顿时一变,赶忙蹲下身去,略一察看,方始舒了口气。
他立身而起,冷肃地道:“你与西门婕有何仇恨,竟然将她伤成这个样子?”
何小媛重重地呼了口气,跃身而起,拢了拢额上的发丝,惊诧地道:“你是何人?”
青衣人冷哼一声,道:“老夫东方刚——”
何小媛两眼圆睁,啊的一声惊叫,失声道:“你是天龙大帝?”
东方刚冷哼道:“你竟然将西门婕打伤,显然是依仗着自己的武功。”
何小媛被对方冷肃的目光所逼,加上震于天龙大帝的烁烁威名,颤声道:“她并非被我打伤的!”
东方刚双眉一斜,目中寒光暴射,寒声道:“哼!小小年纪竟然敢在老夫面前说谎,难道你刚才举剑不是要杀她?”
他的目光一转,瞥了那支飞落在丈外的蓝泓剑一眼,道:“若非老夫发现得早,她岂不是已死于你利剑之下。”
他的话声倏地一顿,全身一颤,飘飞而起,有似一支箭矢脱弦射出,跃到那躺在草坡上的东方玉身边。
“呃!”他一见那满血血污、脸色惨白已至奄奄一息的伤者,果然是自己所疼爱唯一的儿子东方玉时,不由得惊叫一声。
他脸色骤变,俯下身去,探手一摸,便已发觉东方玉身受重伤,经脉全断,只有心脉还在跳动。
他两眼之中泪水立即涌出,凄然地叫道:“玉儿,玉儿……”
身后微风一动,何小媛跃过身来,道:“他并没有死,前辈你……”
东方刚大吼一声,左臂一反,便将她抓住。
他泪眼之中射出熊熊的杀气,狠声道:“你还敢说谎?你还敢说玉儿没有死?”
他残酷地道:“今日我不使你遭受天下三大毒刑,痛苦悲号而死,我就不算是天龙大帝。”
何小媛只觉全身骨骼都被天龙大帝那一抓,捏得要成粉碎,一股骤痛沁入心底,她痛苦地挣扎了一下。
东方刚大吼道:“我要将你粉身碎骨,凌迟处死!”
他的吼声如雷,有似一个霹雳在何小媛耳边响起,直震得她耳鼓隆隆作响。
一见东方刚那狠毒凶煞的目光,和那冷酷的语声,直吓得她魂飞魄散,脸无人色。
她颤声道:“不是我……”
“不是你?”东方刚怒喝道:“不是你是谁?这里只有你一人在此,哼!你还想狡赖。”
他右手一扬,五指如钩,将要施出“斩筋切脉”的狠毒手法.将何小媛的经脉全都抽出。
突地——
一匹快马自长城之上飞跃而起,急冲下来,半空之中,马上飞起了一条白色的人影往这边射来。
东方刚五指一张,疾落而去,何小媛发出一声绝望的惊叫,立即昏了过去。
“爹!”一声惊呼,东方萍飞扑而来,大叫道:“爹爹,你住手!”
东方刚五指伸在空中,侧首一看,已见东方萍跃将过来。
他大吃一惊,怒道:“萍萍!你怎么也出了天龙谷?”
东方萍眼圈一红,道:“你和哥哥都不在谷里,留下我一个人,我……”
东方刚见到自己女儿脸上那种凄苦的表情,轻叹口气,道:“你我都来晚了一步,你哥哥已经死了!”
“啊!”东方萍两眼睁得大大的,不相信地问道:“什么?哥哥……”
东方刚悲痛地道:“你哥哥已经死了。”
东方萍这才听清楚果然是说东方玉已经死了,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东方刚满脸杀气,残酷地道:“就是这个女人,我要使她身受毒刑,经脉抽搐,悲号三日,粉身碎骨而死,方能消去我心头之恨!”
东方萍打了个寒噤,哭声一停,睁着满是泪水的眼睛,惊惶地望向东方刚。
因为她从没有看见东方刚如此的震怒,如此的伤心,如此的残忍,也从没听过他会说出如此冷酷的话来。
她几乎在怀疑这句话是他父亲亲口说出来的。
刹那之间,脑海里意念飞转,她诧异地问道:“您是说她杀了哥哥?”
东方刚道:“你去看看吧!”
东方萍目光一转,瞥见闭目昏死的东方玉,她惊叫一声,扑至东方玉的身上,放声痛哭起来。
才哭了一会,她的哭声突地一停,将耳朵贴在东方玉的胸前,仔细地一听。
东方刚一见,怒道:“他已经死了,你还……”
东方萍脸色一喜,大声叫道:“哥没死!”
东方刚双眉一扬,问道:“什么?让我看看!”
他一挟何小媛,飞身跃去,伸出右手抚在东方玉的胸前,果然觉察出那微弱而有规律的跳动。
他激动无比地道:“果然他没有死!”
他将何小媛往地上一放,伸手入怀掏出一个紫绿色的玉瓶,将这次搜集自冷岩洞穴中的石乳倒入东方玉的嘴中。
东方萍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笑道:“爹爹,您太紧张了,竟然连生死都分不清楚,幸好我赶了来,否则哥哥岂不是白死了吗?”
东方刚吁了口气,抬起头来,道:“我是急昏了头,一见你哥哥负伤那么惨重,浑身经脉几乎全断,气血都不流通,以为他死了,唉!真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幸好这次我在天龙峰冷谷之中收集到这么一瓶石乳,否则真无法救他!”
东方萍看到东方刚脸上一脸的泪水,却是尴尬地笑着,她不由得笑道:“爹!您真滑稽,脸上还有泪水,竟然笑得出来,就跟小孩子一样。”
东方刚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道:“萍萍,你现在该知道天下每一个做父亲的人对于子女都是关心无比,就生恐他们遭到什么灾祸。”
他轻叹一声,道:“这两三个月来,你没有笑过一次,终日都是以泪洗面,爹也知道你内心的苦痛,所以刚才眼见你的笑容,就好像终日处于阴霾里,一朝见到阳光一样的欢喜。”
东方萍幽幽地叹道:“爹,您不要再说了。”
东方刚凝望着自己的女儿,只见她脸上尽是忧伤、哀怨,较之以前的活泼开朗完全都不相同了。
他微叹口气,道:“是爹害了你。”
他话声微微一顿,道:“但是石砥中身为毒人,全身是毒,我是怕害了你的终身,所以……”
东方萍站了起来,转过身去,道:“我不要听了!不管怎样,我绝不会嫁给西门奇!”
东方刚在她一转身之际,倏地发现她的乌黑的头发里有着丝丝白发。
他心头一震,赶忙站起身来,道:“萍萍,你转过身来,让我看看。”
东方萍默然转过身,冷冷地望着她的父亲。
东方刚痛苦地道:“萍萍!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东方萍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喜悦的表情,她一想到石砥中,立即便紧锁双眉,郁郁不欢起来。
她黯然地道:“爹,您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
东方刚仔细一看,果然发现她的头上有一束白发,刹那之间,他呆了一呆,喃喃道:
“这怎么会?她才十八岁……”
东方萍凄然道:“就算二十岁又有何用?人生就是如此,总是悲哀胜于欢乐。”
东方刚神情大震,心头宛如刀割一样痛苦,他嘴角颤动了一下,道:“萍萍,这两个月来,你只跟我说两句话,见都不愿见我一面,你是否在怨恨你的爹爹?”
东方萍淡然一笑,道:“我什么都不恨,只恨我娘死得太早。”
东方刚脸上肌肉顿时痛苦地抽搐起来,他暗暗地呻吟了一声,悲痛地暗呼道:“若萍,你在天之灵是否还记挂着我?你是否晓得我是如此的痛苦?妻呀!这件事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是为了玉儿的生命,才将萍萍许给西门熊的儿子,但是萍萍却终日哀伤,到现在头上都长了白发,若萍,你告诉我,到底我该怎么办?”
东方萍眼见她爹爹仰首望天,满脸的凄怆,眼中尽是茫然之色。
她轻叹口气,眼光转开,已望见昏迷中的西门婕,她脸现惊容,诧异地转首过来,望了望那躺在地上的何小媛。
她秀眉一扬,轻呼道:“灭神岛主,她是灭神岛主。”
东方刚自沉思中醒了过来,诧道:“萍萍,什么事?”
东方萍只觉西门婕与灭神岛主一齐出现此地,而且像是互相拼斗过,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在里面。
所以她心念一转,忖道:“莫非灭神岛主见到哥哥长得英俊,所以又要施出她那妖艳的风情来挑惑他,以至与西门婕发生争执而互相拼斗?若是如此,我岂能告诉爹,而使得哥哥难以对爹说出此事?”
她心地善良,不愿让东方刚晓得何小媛乃是灭神岛主,以免牵累及哥哥,所以摇摇头,淡然道:“没有什么!”
东方刚回头望了望东方玉,只见他脸上泛红,已无刚才那种惨白的面色,所以他欣慰地道:“这瓶石乳真灵,看来你哥哥的性命是保住了,等一下我帮他运气行脉,便可恢复如常!”
他话声一顿,却发现东方萍毫无喜色,仍自轻颦双眉,好像有着无数的哀怨!
他叫道:“萍萍,这半个月以来,你有没有照过镜子?”
东方萍诧异地望了她父亲一眼,摇了摇头,黯然道:“我照镜子干什么?尽管将自己装扮成仙子似的,又有谁来看呢?我又装扮给谁看呢?”
东方刚轻叹了一声,道:“唉!萍萍,是爹对不起你。”
他咬了咬嘴唇,心中意念有如电转,沉吟了一下,说道:“萍萍,我问你一事,你能不能告诉我?”
东方萍应了一声,冷冷地道:“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好了,我既然是您的女儿,当然什么都要听您的,还有什么能不能?”
东方刚歉然道:“我身前只有一儿一女,当然每个都很疼爱,不分彼此,但是往往为了环境所逼,对于你们总是照应不到,而使得你们受到种种打击,这不但让我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也对不起你娘在天之灵!”
东方萍听了这话,心里一酸,缓缓地垂下头来。
东方刚轻叹口气,道:“我这才晓得我这两个月来是做错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道:“我不该将你许配给西门熊的儿子!”
东方萍愕然抬起头来,凝望着她的父亲。
东方刚继续道:“西门奇虽然是西门熊的儿子,但是他一点都不长进,无论人品、性格、毅力,较之石砥中都差太多了!”
东方萍脸上现出喜悦之色,道:“本来就是这样嘛,石砥中和西门奇比较起来,真有云泥之别。”
东方刚微微摇了摇头,道:“他虽然是天下奇才,命运却不佳,总是经历许多艰难,唉!
他若不是毒人该有多好!’’
他吁了口气,道:“这两个月来,你终日都是悲苦哭泣,这都怪我不该将你许配给西门奇,所以我思考了许久,不管西门熊如何,我一定要解除这口头上的婚约。”
东方萍睁大双眼,激动地道:“爹,您这话可当真?别又骗我了!”
东方刚肃然道:“我一定不能容许你嫁给西门奇!”
东方萍惊喜地叫道:“哦!爹,您真好!”
东方刚暗忖道:“我怎能眼见你终日哭泣,憔悴而死?唉!这两个月你的头上便已现出白发,若是再过一年,岂不是满头都是白发,一生都将是黯淡无光。”
他沉吟一下,道:“若是石砥中能够再发生一次奇迹,不被毒死的话,那么我便答应把你嫁给他!”
东方萍大喜道:“真的?”
东方刚挥手道:“且慢高兴!我要他亲自恳求我要娶我的女儿,我才能真正的将你许配给他!”
东方萍狂喜道:“他一定会答应的!”
东方刚眼见她那种欣喜若狂的样子,不由得心中安慰地村道:“只要见到她能如此快乐,我就算遭遇到困难与打击又有什么关系?”
他微笑地道:“可是你要注意,石砥中要不被毒死才行,若是他已经死了,可不能亲自向我求亲。”
东方萍噘了噘嘴,说道:“爹,您老是触人霉头,说些不好听的话。”
她充满自信地说:“我相信石砥中不会死的,我相信他!”
东方刚轻叹一声,忖道:“爱情的魔力真大,竟能使人为着它而扭转死神的安排,面临一切危难而不改变原先的意志!”
他的思忖未了,突地听到万里长城之上响了一个尖锐的笑声,一条人影倏然腾空跃下。
他双眉一斜,侧目一看,“哦!”了声道:“西门奇,是你?”
西门奇身形一落,肃容道:“萍妹子说得不错,石砥中没有死。”
他脸上浮起一个阴沉的笑容,道:“他不但没死,而且刚刚才离去。”
东方萍惊道:“啊!他刚才还在这里?”
西门奇眼中射出妒忌的光芒,沉声道:“不错,令兄东方玉还是他打伤的。”
东方刚双眼一瞪,惊道:“什么?又是石砥中!”
西门奇阴阴地道:“不错,正是石砥中!”
东方萍眼见好好的事,看来被西门奇这么一搅,可能就完了。
她大叫道:“你说谎,不是石砥中!”
西门奇呵呵一笑,道:“这儿除了我之外还有个证人在场,萍妹子既不相信,岳父可问问她,玉兄是不是被石砥中打伤的?”
东方萍神情一窒,立即啐了一口,道:“呸,谁是你的岳父!谁又是你的萍妹子?”
西门奇阴阴一笑向前走了两步,然后面容一肃,躬身施了一礼,朝东方刚拜了下去,道:
“岳父大人在上,小婿有礼了!”
东方刚身形一侧,大袖微拂,一股劲道自袖底涌出,不让西门奇有拜下的机会。
他双眉皱起,道:“贤侄不须如此多礼!”
西门奇被那股劲道逼住,硬是不能往下拜去,他脸色立即一变,泛过一个阴狠怨毒的表情。
东方刚拂了拂颔下长髯,道:“贤侄可否将经过情形述说明白?那石砥中怎会也来到此地?”
西门奇见东方刚岔开话题,不由恨恨地忖道:“你这老贼,还不死心想把萍萍嫁给姓石的混账小子,哼!不管你怎么说,天下人都晓得我已是你的女婿,到那时你还敢不将萍萍乖乖许给我?”
他脸上颜色一整,道:“玉兄在海心山养伤,家父因有事要赴昆仑一行,故而嘱小婿及舍妹护送玉兄返回天龙谷。”
东方萍冷嗤一声,道:“从海心山到天龙谷要经过长城吗?你这明明是在说谎!”
西门奇没有理会东方萍的话,继续道:“这是因为玉兄三月以来都在海心山养伤,烦闷异常,所以他想到长城来玩玩,好松懈一下郁闷的心情,故而小婿只得陪他经过大漠边缘来到长城。”
东方刚听他左一句小婿,右一句小婿,双眉不由得紧紧皱起。
他嗯了一声,说道:“贤侄,当日我并没有依允令尊的求亲,只不过是略为一提罢了,贤侄如此称呼,老夫可有点不敢当!”
西门奇咬了一下嘴唇,道:“当日家父曾经提起此事,岳父大人回答说只要玉兄身负之伤痊愈,则必然允诺婚事,若是小婿记得不错,东方玉已在海心山调养痊愈,所以……”
东方刚咳了一声,道:“但是这要等玉儿痊愈之后回到了天龙谷才算数,贤侄口口声声的说老夫已经答应,老夫尚要请问,令尊曾下了文定之礼吗?”
西门奇没想到东方刚会有此一问,话声一窒,顿时默然无声,想不出反驳之理。
东方萍脸上泛起美丽而甜蜜的微笑,感激地望了望东方刚,轻声道:“爹!您真好。”
东方刚假装没有听见,肃容道:“你们来到长城,难道那石砥中有未卜先知之能,预先在此地等你们?见你们一到,便骤然下手?”
西门奇再傻也听得出来东方刚话中的偏袒之意,他暗暗地怒骂道:“东方刚呀!东方刚!
你将萍萍许配给我便罢,若是依然反悔,那么我一定要让天下武林中人都晓得你的卑鄙无耻。”
他深吸口气,平抑心头怒火,缓声道:“我们三人纵马长城之上,很是愉快,可是正驰过这儿,却碰见石砥中那小子和这个女子在一起!”
他阴毒地望了东方萍一眼,又道:“石砥中与她正自浓情蜜意之际,恰好被我们撞见,顿时之间勃然大怒,冀图将我们杀死。”
东方萍气得发抖,大声叱道:“你说谎,石哥哥绝不是这种人。”
西门奇肩头一耸,道:“这个你可以问问何小媛,便知道我是否说谎!”
东方萍满眼企望的目光,转首望着何小媛。
何小媛心头一震,她惶然望了望东方刚,又转移视线望着东方萍。
当她看到东方萍那种纯洁娇柔有似天使样的脸庞时,心里泛过一丝酸意,顿时石砥中那冷漠的神情映上眼前。
她恨恨地忖道:“我若不能得到他,就要毁了他!”
刹那之间,她的脸上浮起羞怯的微笑,道:“石公子是与我在东海之外的灭神岛分手后,曾与我约定相会之期,是以我自海外赶回中原,匆匆来到长城,他已在此地等待着我了。”
东方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掩住脸投入了东方刚的怀里,肩头不断地耸动,哭得很是伤心。
东方刚伸出手去搂着自己心爱的女儿,轻拍她的肩膀,道:“萍萍,不要哭,有为父的替你作主。”
他脸色一变,冷肃地道:“你的话可是真的?须知此事关系重大,你若有半句虚言,我就会令你终身抱憾!”
何小媛一怔,两眼呆呆地望着东方刚,道:“难道我与石砥中要好,便犯上大帝您的规条不成?”
东方萍自她父亲的怀里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靥,咽声道:“爹!她一定是在说谎,女儿相信石砥中他一定不会这样的,我很了解他,他绝不会爱上其他女孩子!”
东方刚脸上犹如罩了一层寒霜,问道:“那么现在石砥中到哪里去了?”
何小媛被东方刚那如剑的寒冷目光所逼,垂下头去,嗫嚅地道:“他是到昆仑去了!”
“哼!他果然是昆仑弟子!”东方刚重重地哼了一声,道:“萍萍,你与为父的上昆仑一趟,找到那石砥中问个明白。”
何小媛心里一动,懊丧地忖道:“石砥中正在赶往昆仑,那儿有幽灵大帝,还有千毒郎君、七绝神君,现在再加上天龙大帝,他岂能敌得过这些老鬼?我也该到昆仑去!”
她心头一急,返身便走,向着长城跃去。 东方刚喝问道:“你到哪里去?”
何小媛脚下一顿,回过头来,冷冷地道:“东方玉又不是我打伤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为何我不能走?” 东方刚一愕,挥了挥手,道:“你走吧!”
他话声陡然一顿,道:“若是找出你说的有半点不实之处,任凭你走遍天涯海角我都不会放过你的。”
何小媛冷笑了一声,默然不语,飞身跃上城墙,跨上那匹胭脂马,朝西边疾驶而去。
蹄声散放空中,转眼便已消失踪影。
东方刚转过头来,道:“贤侄,你且将结果说与我听!”
西门奇道:“石砥中一见东方玉与我纵马急驰而来,看见他在与人谈情,恼羞成怒,立即便站在路中,将我们拦住。”
东方刚冷哼一声,怒道:“他好大的胆子,竟敢迎截你们两人,真的自命为天下第一高手了?”
西门奇脸色一红,道:“那姓石的小子的确厉害,小侄每隔一段时候重见他时,他的武功便高强几分,进境之速真是天下罕见!”
他一想到石砥中那等神威凛凛的样子,真恨不得抓到他狠狠地咬一口,是以脸上立即掠过凶狠的面色。
东方刚忖道:“他这话倒也不假,石砥中真是天下第一奇人,经历那么多的危险,每次都在生死一发之间,却总能转危为安,反而武功变得更加高强。”
“你们两人在一起,都敌他不过?”
西门奇讽嘲地道:“小侄的五雷诀印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倒也罢了,他竟然将东方兄的‘三剑司命’齐都破去,还将他打伤了!”
东方刚目中寒芒进射,冷冷地道:“你是说他的三剑合命之技已不是石砥中的敌手?”
西门奇惶恐地道:“小侄岂敢如此?”
东方刚还没说什么,只见躺卧于地的西门婕呻吟一声,身形扭动了一下,睁开眼来。
他脑海之中掠过一个念头,低声道:“萍萍,你去扶你嫂嫂起来!”
东方萍木然抬起头来,只见父亲脸色沉重无比,不敢违驳他的话,擦了擦泪痕,走了过去把西门婕扶了起来。
东方刚一见西门婕背上的伤痕,惊怒道:“庄镛竟然也帮着他,气死我也!”
西门婕被东方刚这声大喝所惊,浑身一抖,立身而起,赶紧回过头来。
她一眼便瞥见身后的东方萍,顿时一怔。 东方萍一敛衽,道:“嫂子你好!”
西门婕脸上浮起一片红云,还没回话,已望见东方刚正自满脸怒容地望向自己。
她还以为是东方玉将自己和石砥中间缠结不清的事情告诉了东方刚,所以他才会对自己发起怒来。
她缓缓走了几步,硬着头皮道:“东方伯父在上,侄女有礼。”
东方刚将西门婕扶起,道:“婕儿,我问你,你身上的伤是不是金羽君庄镛所伤?”
西门婕微微一怔,道:“那些金羽是石砥中发的呀!”
她说到这里,东方刚重重地哼了一声,道:“想不到庄镛也与我作对!竟然将金羽绝技传给石砥中。”
西门婕一惊,退了半步想要说什么,但是她突地想到还没看到东方玉,忙侧首问道:
“玉哥哥呢?”
东方萍还没回答,天龙大帝东方刚已伸手一指,道:“他身负重伤,躺在那儿,哦!婕儿,他可是石砥中打伤的?”
西门婕惊惶地点了点头,道:“是他。” 她赶紧转身朝东方玉躺卧之处奔去。
东方刚看到西门婕满脸惊惧,眼中尽是关切怜爱之情,不由得心里一酸,忖道:“看她这样的关怀他怜爱他,玉儿这边已经没问题了,现在只剩下萍萍了,唉!我原先还想自江湖绝迹,静静修养,谁知玉儿和萍儿却惹得我终日奔波,无时无刻不在为他们的事而劳心,若是若萍没死,又何至于这样?”
他轻叹口气,满脸的难过,垂下头来,看见东方萍一脸的惶恐之色。
东方萍轻声道:“爹!你原谅石砥中吧!他……”
东方刚脸色一沉,冷哼一声,道:“天下还有谁敢如此对待我东方一门?竟然要杀死我儿,连我还没进门的媳妇也不能容忍,他存心是要我东方一门满门斩绝。”
东方萍没想到自己爹爹会发了如此大的脾气,直吓得她玉面失色,挣出他的怀抱,颤声道:“爹……”
东方刚两眼一瞪,道:“别说了,都是你迷恋那小子,哼!他以为得到庄镛的金羽绝技就可以目空一切了?嘿!我东方刚一日不死,他便一日不能欺凌至我门中!”
东方萍只觉眼前茫茫一片,自己与石砥中的好事刚出现一点光明,却又出现一层浓雾将那一丝光亮遮去。
东方刚那句话有似巨雷一样地痛击在她的心上,震得她整个神智都失去知觉,脑中一片空白……
她的嘴唇颤抖,眼泪簌簌落下,茫然往前走去。
西门奇冷声道:“伯父大人现在可相信小侄我的话了吧?那石砥中人面兽心,早就想利用你的……”
东方刚颔下须髯一阵拂动,两眼圆睁,怒道:“住口!”
他的喝声一出有似春雷爆发,直震得西门奇全身一震,目瞪口呆,惊愕地望着东方刚。
东方刚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冷冷地道:“西门奇,我告诉你,我对你们西门家的人厌恶到极点,尤其你更是可恶。”
西门奇脸上颜色连变数次,脸孔涨得通红,大声喝道:“姓东方的,你有仇恨可找我爹去,为何在我面前说?”
东方刚狂笑一声,手掌一扬,沉声道:“好!有志气。”
他提起手掌泛起莹白的霞光,一劈之际,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凄迷的弧形,往西门奇劈去。
他这一掌去势逾电,西门奇还没来得及躲开,那只莹洁的手臂已经劈至胸前。
他张开嘴来想要呼叫,一股暗劲已经结结实实地击在他的胸前。
“噗”地一声,西门奇惨叫一声,飞出九尺开外,跌倒于地,昏死过去。
东方刚一掌击出,立即便后悔起来,他冷冷地收掌拂胸,缓缓道:“萍萍,你不要伤心,为父的与你同上昆仑去,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东方萍满脸泪痕,睁大了眼睛凝望东方刚,好半晌才大声哭喊道:“哦!爹爹!”
她飞扑进东方刚的怀里,放声地哭泣起来。
东方刚两眼之中泪水如潮涌出,他举起袖子替东方萍把脸上的泪水擦去,轻声道:“萍萍,是为父的错,是为父的错。”
东方玉那挺俊的身形闪现在他的泪眼中,他赶紧把自己脸上的泪水擦去,问道:“玉儿!
你好了?” 东方玉一脸寒霜,问道:“爹爹你把西门奇打伤,到底是为什么?”
东方刚两眼之中射出炯炯的光芒,他缓缓推开东方萍,沉声问道:“你是在数说为父的不对?”
东方玉被那冷肃的目光一逼,垂下眼帘,缓声道:“只是玉儿数次被石砥中所伤,而爹爹你还欲将妹子的终身许给那贼子,还将西门奇打伤。”
东方刚冷哼一声,怒道:“我这是教训他不敬尊长,与你又有何干?至于说被石砥中打伤,亏你还说得出口?不长进的东西!”
东方玉瞥了一眼愕然伫立于身旁的西门婕,道:“这——”
东方刚怒喝道:“你若承认我是你爹,便带婕儿立刻返回天龙谷,西门熊之处我会去应付的。”
东方玉犹豫了一下,道:“但是西门奇……”
东方刚冷哼一声,道:“我是用暗劲将他穴道闭住,谁说他受了伤?”
东方玉大喜道:“是!孩子立即返回天龙谷。”
东方刚脸色一整,道:“我这次带你妹子到昆仑去,半月之内一定回来,你小心天龙谷的事务,一定要好好将天龙大法练成。”
他一把拉起东方萍,长吟一声,飞身跃起六丈,凌空连跨数步,身影消失在长城之后……
夜色深浓,寒星闪烁,轻柔的晚风在沉沉的夜里,拂过树梢,带起一阵絮絮低语,方始扭动身子飘出十里之外。
穹空之中,悬挂一弯钩月,淡淡的月光洒下,映照在一个黑衣少女的身上,顺着她披散的长发流泻而下。
银色的月光,黑色的罗衣,飘起的衣袂,配衬着丝丝轻扬的长发,她好似来自幻梦之中,又似广寒宫的仙子,显得飘逸出尘。
她伫立在弱水之旁,望向那涛涛的江水,似在出神之中,好一会她才长叹一声,低声自语道:“你的影子我虽无法触摸得到,但是我的心却已随着你的影子流落天涯,自从你医好我的五阴绝脉之后,我已深深爱上你了,爱得像弱水里滚滚的浪潮,是那样的深,深得连我自己也都无法度量……”
她掠了掠飘在额上的一绺乱发,轻叹道:“我知道你不会爱我,因为你是只爱着一个东方萍,但是我虽仅是沧海一粟,却几经沧桑,除了你,我不会再爱任何人了,就让我的爱永远埋在心底吧!”
罗盈独行在弱水之滨,沉湎于回忆之中,不知不觉地吐露出对石砥中的怀念与深情,但是她也更为惆怅……
江水悠悠,浪涛滚滚,汹涌澎湃,她觉得像击在她心头一样,是那么的沉重。
她三上昆仑,私奔天涯,寻找石砥中。
几度奔波后,已是神情憔悴,惆怅难禁,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涌人心头,拂不掉也抛不开,紧紧地缠绕着她……
她望着江水怔怔出神,两眼凝聚在惊涛激浪之中,根本不知道身后不远处,闪动的一条人影。
“呃!”那黑影痛苦地低吟,紧握双拳,恨恨地道:“又是石砥中,又是他……他不但抢了我的萍萍,还夺去这么多女孩子的心,我恨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他脚下缓缓移动,往罗盈这边走来,在月光下,可看清楚他正是幽灵大帝之子西门奇。
他眼中闪动着怒恨的烈焰,冷峭地凝望罗盈的背影,他想要看看这深爱石砥中的女孩子到底是谁。
当他看到罗盈的背影如此美丽时,心中妒恨之念更加强烈,悄无声息地伸出手去,想要把她推下江去。
突地他心中一凛,忖道:“不行,堂堂幽灵大帝之子,岂能做出这种事情?若让天下人晓得了,我父何以统驭天下武林?”
他心中的良知与妒恨互相激荡,一时之间,手伸出去,却没有缩回来。
哪知罗盈这时不知被什么东西惊醒,突然回过头来。
她愣了一下,问道:“你是谁?” 西门奇傲然地说道:“我是西门奇!”
“你是西门奇?”罗盈秀眉一蹙,冷冷地道:“你怎么不把我推下江去?”
西门奇借着残碎的月光,见到罗盈清丽脱俗的美貌,不禁有些醉了。
他神色一愣,暗忖道:“真是邪门,想不到这么多美貌如花的少女,都爱上了石砥中,我真不知道他有什么魅力!”
他心中又羡又恨,冷冷地道:“我杀你易如反掌,只是不愿这样做罢了……罗盈,你怎么会爱上石砥中?他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去爱……”
罗盈粉面霍然变色,霎时显得痛苦不已,长长的眼睫一动,两颗晶莹的泪水夺眶而出,娇躯一阵颤悚,忙以纤细的玉掌抚住前胸,痛苦得几乎蹲下身子。
“我为什么要爱他?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如此的去深爱他?’,这一连串的思想在她脑海中如电掣般快闪而过,她只觉得心中有如被一块重铅重重地压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积郁于心底的情感,受西门奇的一语撩拨,像江海的万顷流波,澎湃汹涌地倾泄出来,无休无止地奔激着……
“哇!”罗盈樱唇一张,一道血箭如雨洒下,喷得西门奇满头满脸都是。
他匆忙退后几步,掩起衣袖,把嘴脸上的血渍擦抹干净,正待发作,但是他看见罗盈那种苍白无助的痛苦样子,心中又有些不忍。
罗盈黛眉紧锁,苍白的面靥和瘦弱的身子在月光下显得虚弱凄凉。
她三上昆仑,奔波数百里路程,早已心神交瘁,肝腑无形之中神疲力竭,负伤极重。
况且五阴绝脉之人最忌神气浮动,虽然石砥中替她打破玄关直通任督二脉,奈何这些日来,连着思恋石砥中,忧心如焚,自然使她受伤非浅了。
罗盈嘴角滴下一缕血丝,指着西门奇道:“你走开!”
西门奇不知怎地,见罗盈这种娇弱的样子,心底忽然升起一缕异样的感觉,嗫嚅地道:
“你病了!” 罗盈冷漠地道:“不要你管!”
浮云掩月,星光隐现,柔和的夜风里,传来阵阵潺潺的江水声,她暗中幽幽一叹,缓缓走向无尽的黑夜。
西门奇痴痴地望着罗盈婀娜褪去的身影,有一股莫名的冲动,忽然心血来潮,不觉的跟了过去。
他平时骄傲无比,何曾受过这般的闲气,但罗盈的冷潮热骂,他非但未发怒,反而觉得极端好受,他从未有过这种奇妙的感觉,如今,从罗盈身上发现,哪能不惊疑呢?
黄沙漫漫,江流滚滚。
在这黑沉沉的夜里,罗盈和西门奇像有默契一般,一前一后,头尾衔接。
静寂的黑夜,突然传来一阵残碎的铃声,西门奇惊奇地抬起头来,只见西北方亮起了六盏通红的风灯,灯光摇曳,朝向这边急驰而来!
这六盏红灯来得极快,不多时便到了西门奇眼前,西门奇看得分明,这持灯的六个玄装小婢,全是疤痕满面的瞎目少女,行走如风,步履轻盈,看来都是武林中人。
残碎的铃声叮当叮当地响着,六个瞎目少女身形一煞,立刻散了开来,只见在这些瞎目少女身后,有一个碧眼绿目的少女骑着一头白色的骆驼缓缓而来。
她鬓发蓬松,头上盘着一个小髻,碧眼寒芒烁烁,清丽的面容罩上一层寒霜,只听她冷哼一声,怒道:“你深夜跟踪这个女孩子是安的什么心?”
西门奇一听大怒,叱道:“你是什么东西,敢管西门大爷的闲事!”
那碧眼绿目的少女咯咯一笑,道:“这双眼睛就是我的招牌,你难道没有听过碧眼魔女这个名字吗?”
西门奇心中一愣,忖道:“碧眼魔女这个名字陌生得很……”
他哪知碧眼魔女乌丽娃是五毒门至尊碧眼尊者的惟一传人,是西域第一大魔女,她初入中原自是鲜有人知。
西门奇虽然家学渊博,但对碧眼尊者三上海心山的事知之甚少,故而不识,否则他必会称奇不已。
碧眼尊者三上海心山虽然大胜西门林,但也负伤非浅,将他的毒功奇技传了乌丽娃后便死了。
这次传闻中原石砥中会毒魔神功,碧眼魔女不信有人竟会本门绝艺,所以才远涉中土来查明真象。
碧眼魔女乌丽娜见西门奇久久不敢答话,不禁得意地一声长笑,道:“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西门奇怒道:“谁怕你!”
乌丽娃眼中碧光涌现,面上倏地布上一层煞意,西门奇目光一触对方碧绿的神光,骇得倒吸一口凉气,倒退数步。
乌丽娃这时忽地又是一笑,道:“你还说不怕我,看你的样子。”
西门奇见她忽怒忽笑,性情极不易捉摸,脑中电光一闪,又掠过罗盈那楚楚动人的影子,他思绪一转,返身就走。
六个瞎目少女身形一动,便阻止了他的去路。
西门奇冷哼一声,怒道:“不给你们点颜色看不知我西门奇的厉害!”
他暴喝一声,单掌一挥,急如电闪,划空劈下。
掌缘掠过空中,急啸之声大作,六个瞎女身形轻轻一转,红光突然大炽,照得西门奇睁不开眼睛。
西门奇怒吼一声,连着自不同的方位拍出六掌,急速地往外一掠,飘身而起。
黑夜中,传来两声高喝:“长天一点碧——” “万毒满天地——”
西门奇方待使出“五雷诀印”,一见这些瞎目少女竟是五毒门人,不禁面色一变,他大喝道:“五毒门,又是你们……”
西门奇身形一旋,五指骈立,斜切而出,提向攻来的二女身上“期门”、“商曲”两穴攻去。
那两个少女长眉同时一扬,四只玉掌一滑,走一弧形劈向西门奇,而另外四女也各自玄奥地攻出一掌,自外攻进对方空门,直逼西门奇胸前。
这些变化来得神妙无比,有如雪泥鸿爪,羚羊挂角,不留丝毫痕迹。
西门奇脸色一变,疾退两步,圈臂回身,“五雷诀印”如雷般挥出,斜扫而至,快速异常。
“啪!”一股平稳的掌风,碰撞到那沉猛的“五雷诀印”,顿时发出一声巨响。
“砰”地一声,沙石飞溅,灰尘弥漫,六个瞎目少女陡然一退!
西门奇闷哼一声,他只觉心头一震,那提聚的“五雷诀印”真气,陡然一松,全身恍如空无一物,他不禁震慑这些少女的功力,暗中骇异不已。
“住手!”碧眼魔女乌丽娃大喝一声,飞身跃了过来,冷涩地道:“你是幽灵大帝的传人?”
“不错,那正是家父!”西门奇傲色地道:“想不到你也认得‘五雷诀印’为幽灵大帝的绝艺之一!”
“哼!”乌丽娃冷哼一声,不屑地道:“幽灵大帝是什么东西?敢跟我碧眼魔女相提并论!”
西门奇神色一变,怒笑道:“贼婆子,你敢——”
他的笑声突然咽住,话声一顿,惊恐的神色立时泛现脸上。
敢情在灯光之下,碧眼魔女乌丽娃双眼突地又转变为碧绿之色,渐渐地,眼中碧芒闪耀,慑人心志。
她双臂一抖,仰天狂笑一声,笑声在黑夜里回荡着,有似野狼的嗥叫,震慑住西门奇的心神,如一柄寒剑绞刺着……
她笑声一敛,厉声道:“我让你见识见识五毒门的厉害!”
只见她左掌按地,一翻一覆之间,左掌中有一股乌黑的劲气涌出,黑乌乌的一片。
似是一阵黑烟弥漫飞散开去,腥臊的恶臭立时将四周布满,两道气柱如伞张开,电射般往西门奇飞来。
西门奇只觉恶毒的臭味令人欲呕,脑海中混沌不清,喉头像是有东西噎住一般。
他疾忙运施体内的真气绕行全身数匝,然后封血闭脉,闭住自己的穴道,全身功力都运集在自己的左臂之中,只见他握拳护胸,五雷诀印已提至十二成功力。
一种求生的本能,使他能击出这蓄集已久的沉猛劲道,死命地攻了出去。
霎时,风旋劲激,有似江潮汹涌翻滚。
西门奇惊惧碧眼魔女掌上蕴有奇毒,遥遥推出这掌之后,身子已如滚地西瓜般往弱水中滚去!
“噗通”一声,西门奇整个身子没入江中,浪花溅起,顺江飘去,愈去愈远。
碧眼魔女乌丽娃没有料及西门奇这般刁钻,一个疏神让他逸去,不觉厉笑一声,道:
“死东西,我非上海心山幽灵宫把你的狗窝拆了不可。”
六盏鲜红的风灯,又往沉沉的黑夜行去,残碎的铃声,荡漾在夜空里……
黑甸甸的“集贤镇”上,这时早已入了梦乡,街上行人绝迹,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迹,大家都沉睡在这温馨的夜里,被夜神的轻纱带入甜美的梦境里。
这时只有镇南角上的“归乡居”客栈尚燃着灯火,店小二把门虚掩上,坐在凳子上左手支头打起瞌睡。
“店家,店家!”
那店小二朦胧中从沉睡中惊醒,揉揉眼睛,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自语道:“又是哪个冒失鬼,这么晚了还来住店……”
他百般不愿地把门撑开,不禁暗呼一声,忖道:“我的妈呀!这不是活见鬼了!”
只见残余的月光下,一个神态憔悴的女人,倚在门槛上,轻轻地喘着气,蓬乱的长发斜披于肩,店小二几疑自己碰上夜鬼,拔腿往后就跑。
“回来,你怎么不接待本姑娘?”
店小二两腿一软,差点没栽在地上,他见女鬼会说话,胆气不由一壮,揉揉眼睛,这才看清楚是一个绝美艳秀的少女,连忙上前哈腰,道:“姑娘,你请!”
罗盈轻叹了口气,道:“给我一个上等房间!” “有!有!”
罗盈跟着店小二进去房问,见屋里设备虽是十分简陋却也窗明几净。
她这时不知怎地,一见到那张大床,只觉头昏沉沉的,两眼已没法睁开,往床上一倒便呼呼睡去。
店小二一愣,道:“姑娘,你可要吃点什么?”
罗盈因积郁伤及肺腑,这时又受寒势侵袭,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只见她吐气如兰,睡态迷人,那双浑圆的大腿更是撩人,引起店小二的一丝遐思。
他连叫数声见没有理会,胆气不由一壮,忖道:“这女孩像是几天没睡觉似的,看她模样准不是好路道?乖乖这小妮子若让我小二搂搂,嘿,那才是祖上积德呢!”
他尽自一人胡思乱想,背后倏地一声冷笑,直吓得他差点尿屎直流,一望之下,只见一个水淋淋的青年站在自己身后。
他愣愣地道:“你……” 西门奇面上闪过一丝凶光,冷冷地道:“我要你滚开!”
店小二见这人目含凌光,似一道冷剑般射人他的心底,吓得通体一颤,忙不迭地倒身而退,每行一步便回头望一下。
“砰!”西门奇把房门关上,闪进罗盈的房中。
店小二把脑袋一拍,自语道:“真他妈的邪门,我小二哪种人没见过,怎会被这小子唬住?不好,这女子与他素不相识,万一让他尝尽了甜头,我小二岂不反成了穿针引线之人?”
他愈想愈不对,拿起一根扁担蹑足往房中摸去,谁知他的头方一伸进房里,“啪”地一声,一个踉跄急退数步,扁担折为两段落在地上。
西门奇满面寒霜,冷冷地道:“拿去,快给我配药来,晚了一步我就要你的狗命!”
他掷过银子,丢下药方又回身进了房间。
店小二咋了咋舌头,拿过银子药方,嘴里嘀里咕噜地赶紧配药去了!
西门奇见罗盈双颊酡红,星眸半闭半睁,一股少女特有的气息涌进他的鼻中。
他心中一荡,全身血脉忽地贲张,顿时他心中一惊,道:“奇怪,我今日是怎么了,脑中尽是这少女的影子!”
这种感情来得快速异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般关怀罗盈,从前他醉心爱着东方萍,但是此刻他却在罗盈身上发现一种从没有发现过的东西,深深吸引他。
罗盈身躯斜睡,脑子里杂乱异常,一个翻身,忽然看见一个玉面朱唇、斜眉入鬓的少年,骑着一匹红鬃马,经天而来,电掣而至。
她目挂泪水,喃喃自语道:“你终于来了,我等得你好苦……”
只见她双臂一曲,成了一个搂抱状,又道:“我不能让你再走了,石哥哥,我不能没有你……”
西门奇见她像中魔一般,时笑时哭,面上神色变幻不定,不禁心中又妒又恨,摇着罗盈的香肩,道;“罗盈,罗盈,你怎么了?”
罗盈星眸微张,一见西门奇坐在自己床前,不禁花容失色,坐起身来,道:“出去,出去,谁要你来的……”
西门奇嗫嚅道:“我见你孤身在外,又得重病,所以……”
罗盈气道:“谢了,我会照顾自己的。”
西门奇见她发怒的时候,又有一种独特的美,这种美他从未享受过,大着胆子说道:
“你不要生气,免得气坏了身子!”
罗盈低头一叹,躺下身子倒头而睡,对西门奇不理不采。
西门奇尴尬地一笑,轻道:“你为什么要生气呢,我也没错呀!”
罗盈哼了一声,没有说话,这时她心神交瘁,体力耗费过甚,暗中运转真力,竟凝而不聚,一股焚流不停地往经络之中流窜,冲击得脑中又渐渐混沌不清。
“客官,药煎好了!”
西门奇把药接过,方待转身,遥见东方刚和东方萍也进得店里来,吓得他赶紧退回房里。
东方萍黛眉紧锁,幽幽地道:“爹,你还是不能原谅石砥中?”
东方刚哼了一声,冷肃地道:“他欺负你嫂子,又打伤了玉儿,我想了好久,这口气实在不能忍下,否则我东方刚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东方萍小嘴一嘟,负气道:“爹爹,你只顾自己一时的名利私欲,连女儿的幸福都不想想,万一你打伤了砥中,我就不活了!”
说完眸含泪水,往房中跑去,东方刚有意无意扫了西门奇房间一眼,低叹一声没入隔壁房中。
西门奇揣着不安的心情,吓得倚靠在房门边,端着汤药,忖道:“真巧,在这儿又碰上了,若让东方刚看到我和罗盈在一起,事情准得弄糟。”
他心头一惊,通体泛出一阵冷汗,忙走至罗盈床边,把药慢慢送人罗盈的嘴中。
罗盈星眸锁闭,樱唇启处,一碗汤药轻吸浅送,渐渐全数喝光,倒在床上呼呼又睡了过去。
“砥中,砥中!”罗盈轻轻地泣道:“我只要见你最后一眼,最后一眼……”
她这几句话说得模糊不清,看来是在说梦话。
西门奇心中冷汗直冒,唯恐罗盈惊动了隔室的东方刚、东方萍父女,急忙替罗盈脱去莲足上的绣鞋,解去了那件黑绫外罩长衫,轻轻往床里面推去。
只见罗盈身着轻纱似的亵衣,乌亮的黑发斜披肩上,低垂黛眉,斜倚香榻,那细纤的手如同白玉,衬着薄纱,更显得晶莹无比。循着细束的柳腰,轻巧掩盖着细长的大腿,露出了纤巧玉润,晶莹有致的脚裸骨和薄薄的脚掌……
那修长的玉腿整个露出轻纱之外,衣襟半掩,露出玉润的酥胸,长发披落床上,脸孔朝外,显出一抹惨淡美丽的笑靥,浅浅的梨涡……
那微张的朱唇,编贝似的玉齿,半睁的星眸,自长长的睫毛后,发出冶艳撩人的目光……
西门奇看得心中荡然,忖道:“真没想到连她的身子都长得和她的脸一般的诱人美丽?
上苍造人遗留下这么多的神秘。” “石砥,砥中!”罗盈柔呼道:“你怎么还不来?”
西门奇这时欲念大炽,他一生喜好女色,一见这么美丽诱人的胴体,自然没有定力克制住自己。
他恨恨冷笑道:“石砥中,你什么都抢在我前面,东方萍、罗盈、何小媛,还有我妹妹……哼,今天我可占你的先了!”
他目泛欲火,心房跳动极速,不自觉地全身滚烫有些颤悚,急切的需要,使他失去了理智,他轻轻褪去那仅有的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
罗盈滑如玉润的雪白躯体在烛光摇曳下轻轻颤动着,是那么撩人、诱惑。
西门奇醉了,他醉梦于那一刹那间的快乐。
“石哥哥,石哥哥!”罗盈喘呼道:“你知道我的心早已属于你了吗?”
“妹妹,我来了!” “嗯!”
那盏如豆的灯光灭了,天在摇颤,地在恍动,春色无边洋溢在这个小房间中,沉重的呼吸声,起伏的波涛声,都使这里显得这么不平凡。
天空中刮起了阵阵呼呼的烈风,惊雷疾电不停地响动,霎时,霹雳一响,落下了豆大的雨点。
急雷骤雨,交织成灰蒙蒙的世界,不多时,风停了雨止了,一切都又归于寂静。
一切都静止了,灯光忽然又亮了,房里传来一声惊呼:“是你!”
罗盈悲泣道:“你这卑鄙的东西!”
她见床上殷红点点,不禁羞得赶忙掩上了被子,痛急地吐出一口鲜血,低声地哭泣……
“姑娘,你遇到什么事吗?”这是东方刚的声音,西门奇面色一变,急急穿上衣服,冷汗直流。
“这位姑娘,你何不移驾我房中一谈!”东方萍在外面轻轻敲着门,好心地问道。
西门奇这时慌乱无策,忙移身至罗盈的床前,焦急地乱摆手,低声地道:“你千万别去!”
罗盈憔悴的面上涌起了煞意,她怒道:“你这丧心病狂的……”
西门奇一听大骇,双掌又疾掩住罗盈的嘴,轻轻点了她的哑穴,他压低声音,说道:
“谢谢姑娘好意了,我们夫妇因一点小事误会,吵醒了姑娘,请姑娘原谅,回房休息吧!”
隔壁东方刚道:“萍萍回去吧,家务事我们也管不了。”
残碎的脚步声渐渐消逝,西门奇听见东方刚父女掩门休息去了,方始长吁一口气,擦去额前的冷汗——

夜去了,黎明的柔光射进了窗前,照亮了屋里,房里早已人去楼空了,只剩下了点滴的殷红……
春日的凉风下,柳丝摇曳,碧云连着青天,青草绿油油一片,呢喃的燕子结群掠过,这是春日的景色……
凉风徐徐地掠过空中,带着轻微呼啸之声。
崎岖的古道上,蹄声哒哒,正驰来一匹赤红如血的骏马。
马上骑士青衣飘飘,宛如玉树临风,潇洒俊美。
这骑士落寞地发出叹息声,恍如心怀极重的心事……
他纵马如飞,四蹄如电,提着缰绳,双腿紧挟马腹,红影似疾电掣空,滚滚绝尘而去。
他极目远眺,黄土飘扬的大道,在日光下泛着金光。
残霞映照处,云天和山峦相接,广阔遥远,一望无垠。
回顾身后的重叠山峦,高插入云,苍云白驹,悠悠天地,青郁郁的芳草,顿时觉得在这大干世界上,自己只是沧海一粟,渺小得有如一粒尘沙……
春意深浓,气息香馥,石砥中只觉心中抑郁难消,胸前有似担负着千斤重石,始终觉得有一口沉闷的郁气难以消泄,他嘬口长啸一声,胸中顿时舒畅不少……
他摇摇头,低声叹道:“人生下来就决定了往后的命运,像我若不会武功也不会介入这么多江湖是非,尽日奔跑无歇,像个孤离的游魂,永远找不到静谧的日子。”
突然,一阵悲凉的气氛涌进他的胸里,接着传来喃喃的木鱼声,由左方轻轻飘来,他纵马跃向一个山头,只见山坡下有六个和尚正在坟前超度一个死去的亡魂。
石砥中缓缓策马而行,心中忽然掠过一个思想,叹道:“一堆黄土埋进了多少千古英雄,人生本就如此……”
他摇摇头,忖道:“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我倒希望做个四大皆空的僧人,免去多少烦恼情,只为自己生活而生活……”
正行间,远处忽然飘来一声悲泣,道:“上苍啊,你救救我的女儿吧!”
石砥中一愣,提着缰绳,放慢了步子,越过一片树林,看到在林梢尽处,有一个白发苍苍、胡髯飘飘的老汉,跪在地上痛苦地捶胸击背,像是遇上莫大伤心事。
石砥中只觉这老人可怜兮兮,不忍心就此离去,飘身落马,上前道:“老丈,你有何伤心事?一人在此啼啼哭哭。”
那老汉凄凉地抬起头来,抹拭着眼角的泪水,旋即又神情紧张地低声一叹,双手连摆,急声道:“公子,你千万不要管,这是老汉自己的事。”
石砥中一愕,想不到这老人这般不近情理,自己善意相问,他反而拒人千里,不禁双眉一蹙,道:“这回我是多事了!”
他就待转身离去,那老人忽地从腰间解下一条麻绳,往头顶树干上一盘,高声地叫道: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石砥中见他身子一弓往绳圈中挂去,顿时一急,疾伸左手,身形一前,抓住那老人,道:
“天下有何不能解决的事情?老丈何必一定要以死解决。”
那老人被石砥中救下,一阵嚎淘大哭,白髯拂动,混身颤悚,眼泪鼻涕俱流,急道:
“公子爷,你救我作什么?老汉这事谁都不能解决,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石砥中见他说得这般伤心,道:“你且说说看,我倒能替你拿个主意。”
那老汉目中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石砥中一时未留意,满心关怀地望着那个老汉。
这个老汉一脸惊惶之色,摆手急急地道:“不得了,了不得,老汉自老妻死后,仅有一个女儿叫雁馥,父女两人相依为命,住在前面那个小山上,每日靠着采药拾柴为生……”
他口沫横飞,续道:“前日山里忽然来了四个怪人,非要小女雁馥嫁给什么回天剑客石砥中,老汉也不知那什么回天剑客、王八剑客,硬是不答应……”
“你说什么?”石砥中大踏一步,面色冷煞地喝道:“回天剑客石砥中,谁告诉你的!”
他因一时急了,陡地伸掌扣向那老人的腕脉,用力一甩把那老人提到身前,神目如霜,怒视着那个残弱的老人。
这老汉和他目光一接,霎时全身一阵剧抖,吓得面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吓得缩紧了脖子。
石砥中这才感到事情不太简单,这老汉身体瘦弱又不像会武功,怎地会硬把自己拖入混水之中呢?难道江湖上真有人敢冒自己名字招摇行骗。
他把那老汉一推,道:“说下去!”
老汉喘了喘气,畏惧地道:“这四人来后,整日要小女雁馥陪着吃喝,把老汉赶出门外,今天,这四个恶徒又要把小女带走,老汉因无路可走,只好自杀算了。”
石砥中怒哼了一声,脑中尽是思忖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目露疑惑之色,问道:“你可见过回天剑客石砥中?”
那老汉双眉一扬,白髯飘拂,怒道:“提起那姓石的,老夫就有气,他妈的耀武扬威,说什么大战二帝三君啦!血溅拉萨什么僧,那副德行真叫人呕心,公子爷,不是我老汉夸口,像姓石的那个样子,做我孙子我都不要……这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饿肉,真他妈的不要脸。”
石砥中被骂得满身不舒服,他知道这老人言出无心,决不会想到自己就是石砥中,但是,他胸中的愤怒已难掩住,面上泛起怒意。
他苦笑道:“你别说了,他们在哪里?”
老汉连忙摇手道:“公子爷,你可不能去,我亲眼见过四人之中有一个在一块万斤巨石上轻轻一拍,那块巨石便如沙石般块块碎裂开来,真比斧头还厉害……”
石砥中冷哼了一声,忖道:“碎石成粉,这种小技也拿来丢人现眼。”
老汉以为石砥中被震慑住了,不禁又道:“这人露了一手后,你猜那石砥中说什么?真他妈的没出息,他竟叩头称那四人放屁通做师父……不!什么通不通的,我忘了。”
石砥中气得暗中一跺脚,霎时玉面浮上一片肃煞之气,望了望苍空白云,跨上汗血宝马如电驰去!
那老汉见他忽然走了,高声道:“公子爷,等一等,你千万可别去呀!”
说完,忽然仰天一声大笑,伸手在面上一抹,露出四大神通里老大雷响的面孔来!
雷鸣从树后一转出来,道:“大哥,你怎么把他气跑了?”
雷响嘿地一笑,道:“这小子不气气就不容易上当!”
雷鸣疑惑地道:“你这样当面骂他,真比杀他还要难过。”
雷响哈哈狂笑道:“这小子气昏了头了,连大爷的易容之术都看不出来,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也亏他能忍受得了。”
他仰天一声长笑,又道:“兄弟,我俩可不能再拖了,得赶快回去布署一切,免得这小子又溜了!”
兄弟二人一阵哈哈狂笑,携着手微弓身形,往树林之中雷射而去,眨眼间便失去踪迹。
鬃马如火,人似玉龙,石砥中催马如矢,带着满腔的怒火,骑在马上,双目不眨地望向前方。
倏地,他一煞去势,汗血宝马双蹄腾空,钉立地上,发出一声高亢的长嘶。
他斜睨了身前的山谷一眼,忖道:“这山谷怪石林立,野草横生,不像有人行过,那老汉决不会住在这种地方,唉!我刚才为什么这么冲动,不问清楚他的方向呢?”
忖念方逝,脑中忽然闪过一丝阴影,紧紧笼罩他的心坎,旋即有一种紧张不安的情绪丝丝入扣,使他觉得心绪不宁,有种恐怖的感觉。
他心中一惊,忖道:“今日是怎么了,我怎么总有一种面临大难的感觉呢?难道我石砥中当真要碰上死难。”
轰然一声,自那高达万丈的石崖上,落下一块重逾千斤的巨石,朝着石砥中骑马伫立之处飞压而来,电疾而落!
石砥中悚然一惊,暴喝道:“好贼子!”
汗血宝马一声长鸣,神马通灵,未等石砥中施令,四蹄如飞,倏然腾空跃起,直朝山谷驰去!
“啪!”石屑飞扬,尘灰弥漫,地上被击成一个大坑。
红影一闪,宝马驮着石砥中电驰而去。
石砥中端坐马上,身形一弓一弹,陡地掠空离马而起,身在空中,一个疾旋,朝一块断崖之上扑去!
他身形方落,遥闻数声冷哼,拧首一瞧,只见一道人影一隐而逝,他暗中冷笑道:“这种跳梁小丑,也敢跟我过不去!”
正在这个念头尚未消逝的时候,左方忽然飘来一阵极低的语声,石砥中倾耳一听,循着声音寻去。
在一块巨石之后,出现一个黑黝黝的石洞,里面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他斜眉一扬,神目在黑暗中迅捷地一扫,贴着石壁行去。
洞里幽暗如漆,但石砥中却可看清楚里面景物,转过一个弯,已有灯光闪烁照来。
只听一声哈哈狂笑,道:“二弟,你看那姓石的会不会入壳?”
“当然,当然,这小子不知则已,一知必定会来!” “我说他没这个胆子。”
“何以见得?”
“哼!”石砥中看清洞里四人之后,不禁大怒,剑眉斜耸,冷哼一声,叱道:“原来是你们这四块料。”
四大神通见石砥中缓缓而来,丝毫不感到讶异,四兄弟围在长桌之前,正啃着油鸡,各自端着酒杯,傲然痛饮,盘中残肴狼藉,显然已喝了相当的时候。
石砥中怒目含威,凛凛然怒视着四大神通,见到他们的那种飞扬拔扈的神情后更是怒火中烧……
雷吟拿起酒杯,哈哈笑道:“你怎的才来!”
石砥中冷冷地道:“你嫌死得太迟吗?”
“现在正是你们归阴的时候,晚来也不算太迟。”
雷响摇首笑道:“不然,不然,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四大神通这几条命早就交代给你了。”
石砥中目泛血色,怒笑道:“那么你就拿命来吧!”
他挫身一移,左掌平贴胸部,右手一抖,一股绝大的气劲横空而出,澎湃的掌风激起一道巨流,直往雷响身上翻掌击至!
雷啸见雷响受袭,身形一晃跃出,拍出一掌,喝道:“小子,你敢动我大哥?”
石砥中背后空门大露,他斜引右掌,身形如电而起,足下交叉一闪,一股汹涌翻滚的劲气,反向雷啸的身上撞去!
“砰!” 雷啸身形剧晃,踉跄地退了五、六步,面色一变,喘息不已。
他一抚胸前,忖道:“这小子的功力好深,数月不见,内力又增长不少,如此下去,我们四大神通哪还能在江湖上混。”
雷响见雷啸抚胸变色,不由急道:“你没受伤吧!”
雷啸苦笑道:“还好,只是气血有些浮动。”
他喘息了一下,道:“大哥,今天可不能放过这小子。”
雷吟冷哼了一声,道:“今天怎么也不能让他跑了。”
石砥中见四大神通各守一个方位,把自己困在中间,顿知这四大高手今日非置自己于死地不可,眼前形势分明,已不容他多加思考。
石砥中长笑道:“你再接我一掌试试!”
霎时,气旋激荡,“般若真气”随着衣袖拂动,往雷啸身上疾拍而来!
雷啸气血尚未平复,一见掌影如山压来,面上立刻掠过一丝惊悸的神色,怒哼一声,双掌斜推而出。
“不能接!” 雷鸣斜身一掌拍下,急道:“快布‘天雷轰顶’。”
四大神通各自脸色凝重,跟着石砥中绕行了数匝,八道睁目露出窒息的凶芒,注视着石砥中,一齐将长剑拔了出来。
雷啸一剑上挑,剑影片片,喝道:“雷响八方——”
雷吟自后一剑攻到,跃身踢出一足,喝道:“雷吟八日——”
石砥中神色凝重,冷笑一声,以臂当剑,一招“将军弯弓”,护住身子,只听雷鸣道:
“雷鸣九霄——”
剑风乍起,有如雷击,隆隆之声不绝,三枝铄铄的长剑自三个不定的方位横削过来,剑刃划过,锐利的剑气闪过蒙蒙的青光。
“雷啸万物——”
雷啸横剑凝立,大喝一声,如负千斤重担般地迎着石砥中的身子缓缓推出一剑!
剑声如雷星似芒,四枝铄铄的长剑划起耀眼的银虹,盖天覆地绕着石砥中周身上下飞舞。
石砥中曲伸左臂,掌刃朝外,迎向四大神通袭来的长剑,施出“将军十二截”的“将军挥戈”,刹那之间,掌啸斜拍,至猛至刚的“般若真气”如雷击出,四柄璀璨的寒剑,登时被震得荡了开来!
但是,自四方袭来的千钧之力,使石砥中感到压力奇重,如负重石,那涌现的浩潮的劲道,似是愈来愈大,通身护绕的“般若真气”,有似要被震破一般——
雷啸喘着气大喝道:“天雷轰顶!”
只见四柄寒光四射的长剑,这时爆出缕缕灿烂夺目的剑芒,四剑高举,缓缓地逼将过来。
石砥中沉喝道:“你想同归于尽?”
他面色沉凝,双掌倏落胸前,黑暗中,他目中碧光大盛,泛出碧绿色……
雷鸣惊呼道:“这小子的眼睛怎么变色?”
石砥中冷哼一声,揉身垂直而跃,对着四柄斜落的长剑横空抓去,嘶嘶的指风,有如千道锐利小剑!
“呃!” 光华乍闪即隐,五道人影陡地分了开来,周遭霎时变得沉静至极。
四大神通额前见汗,面色俱呈苍白,他们双手紧紧握住剑柄,往后抽拉,但是那缕缕指风竟扣得他们喘不过气来,像要把他们撕裂一般。
石砥中双手一松,大喝道:“去吧!”
四大神通只觉得身上的压力一失,胸前似有受到巨锤的一击,闷哼一声,四人同时翻倒在地上。
这四柄寒芒射舞的长剑落地之后,竟片片而断,有如腐朽的枯骨,一摧而毁。
雷吟惶栗地道:“你是五毒门的……”
石砥中承受这四柄长剑的一击之后,自己全身的经脉有似纠结起来一般,丹田之处的真气流窜奔放,也像散了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道:“今日你们的死期到了!”
他目中碧光大盛,像是两盏绿灯一样骇人,四大神通望着逼人的目光,不觉得各自打了一个冷颤,一丝恐惧倏然掠过心头。
雷啸急喝道:“快退!”
四大神通各自一晃身形,倏落丈外之处,石砥中望着他们狼狈的情形,不由冷笑道:
“你们跑不了的!”
雷鸣从地上一跃而起,他一曳袍角,自七尺之外横跨而至,闪向一块巨石之旁,冷笑道:
“小子少狂,你死定了!”
说至此处,他突然巨嘴一张,立时喷出一道血箭,身形一晃,爬前两步,又道:“石砥中,你看这是什么?”
只见他巨掌在石上轻轻一拍,石洞中忽然啸声大作,石砥中愕然回顾,不由忖道:“这是什么声音?难道这里还有更厉害的埋伏。”
雷响哈哈狂笑,道:“你上当了!” 石砥中怒叱道:“你敢!”
他身形方动,已是无及,只见一张银色巨网罩上他的全身,这层巨网来得无声,石砥中愕然失顾,只觉全身已遭巨网拉向半空,动弹不得。
雷吟抚胸喘息,狂笑道:“石砥中,这下可没人救你了!”
那层巨网愈收愈紧,渐渐把石砥中拉向空中,他奋力一挣,只觉那层网丝坚硬如铁,竟然无法扯断。
他暗中一骇,忖道:“这是什么东西做的?这么这般坚韧……”
他正忖思间,已响起雷鸣的笑声,道:“小子,你别白费力气了,这是千年蜘蛛网,不管多大的力谴都无法把它震断,更不畏任何神剑利器。”
他面现狞笑,道:“我们现在杀你易如反掌,但我们现在不愿杀你,因为我们已想出处理你的方法。”
雷啸上前大踏数步,道:“不行,这样太便宜他了。”
他一挥掌罩着吊在半空的石砥中击出一掌,这一掌十分用力,掌缘削过,结结实实地击在石砥中背上。
石砥中见那层纯如星芒的银丝愈收愈紧,竟动弹不得,雷啸这一掌击来,他根本闪避不了,冷笑一声,忙运力于背上,硬接下这沉重的一击。
他目眦欲裂,怒笑道:“雷啸,等会死的第一个就是你!”
这一句话沉猛有力,竟使雷啸全身一震,恍如遭到雷殛一般,丝丝凉意直冒心头,他全身顿时凉了半截。
雷啸心中大骇,只觉这句话像宣判了死刑一样,他厉声一笑,怒道:“好小子,你还敢发狠!”
雷响疾然一挡雷啸,道:“这小子已死定了,还理他作甚,咄!石砥中,大爷成全你了!”
只见他嘿嘿一笑,朝向石砥中背后徐徐推出一股劲力,把石砥中推往洞外而去!
石砥中只觉脑中嗡嗡作鸣,自四方吹来寒冷的凉风,袭得他通体寒悚,他瞬目一睁,只见自己身在高空,那只蛛丝网捆得他喘不过气来,顺着顶空那条绳索,他身子渐渐往下直掉落去了。
他暗中往下一瞧,登时心中一冷,忖道:“完了,下面黑烟直冒,显然是个火山口,他们这手好狠,竟要把我抛在火焰之中。”
倏地,地下的雷吟哈哈狂笑,道:“石砥中,我们再会了!”
石砥中只觉身子一震,倏然往火山口处落去,他索性闭上双目,任凭荡动落去!
烈焰四射,黑烟腾空,高耸在云霄之中,石砥中的身子被吞噬了,没落于火山口里。
居于火山下的四大神通开始笑了,他们笑得十分得意,四人相互拥抱而笑,笑声震彻了山谷,笑声……
突然,雷鸣的全身一震,笑声突然一敛,他的目光泛出了骇然之色,良久说不出话来。
他颤声道:“这是不可能的!”
事实胜于雄辩,石砥中好端端地站在他们眼前,四大神通齐都呆愣住了,惊疑地望着这个不死的年轻人。
石砥中衣衫已经焦破,满脸的灰黑,他冷冷地道:“你们以为我死了吗?”
雷响垂头丧气地道:“是啊!”
石砥中冷冷地道:“千年蛛丝网虽然不畏任何神剑利器,却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是因为你们把我丢进火山口而救了我一命,这个不是你们所想得到的吧!”
雷吟惑然地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石砥中冷笑道:“很简单,天下凶物锐器必然相制相克,蛛丝网虽为百柔之最,却最忌烈火焚烧,一遇热灼,便化水而失,我就是在这种情形之下遇救的。”
雷啸听至此处,气得狂叫一声:“气死我了!”
只见他身子一颤,嘴角上倏然流下一缕血水,双目翻白,便已死去,但那股暴戾之气,依然支持着他,未曾倒下去。
雷吟上前一摸鼻息,雷啸身子才轰然而倒,他惊道:“他死了!”
石砥中冷笑道:“攻敌先攻心,他是被我气死的!”
雷鸣气极,怒笑一声,一振长剑,斜刺而来,吼道:“我跟你拼了!”
石砥中转身轻掠,冷笑道:“咎由自取,这也怨不得我!”
语音一落,身形忽然卷起,左掌溜溜一转,雷鸣尚未看清数路,全身已经离地而起。
雷响怒喝道:“石砥中,你敢再伤他?”
石砥中这时愤怒至极,他受七绝神君柴伦之托,必须把四大神通杀绝,手下已不再留情,长笑一声,把雷鸣的身躯往前一举,迎上雷鸣、雷吟的长剑砸去!
“呃!”
雷鸣惨嗥一声,雷鸣的左臂与头颅尽削而落,血影溅起,洒落满地,死状凄惨,不忍卒睹。
雷吟厉声一笑,道:“大哥,二位兄弟已逝,我们还留在世上做什么?”
“锵锒”声里,手中那柄闪亮的长剑连断数截,只剩下剑柄留在手上。
他手腕一抖,雷响一见大惊,急道:“弟弟,你……”
雷吟惨然地道:“大哥,我去了!”
他说话之际,陡地一掠身形,朝身前六尺的那块巨石之上撞去!
脑浆四溢,血影飞溅,地上留下了一滩鲜红的血,染遍了巨石,润湿了黄土。
雷响见三个弟弟先后而去,心中伤痛欲绝,狂笑一声,拔足往火山口飞去!
石砥中这时心中自有一份感伤,忽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思想掠过脑际,他神色一惊,骇道:
“你做什么?” 雷响回身,惨然道:“我连死的自由都没有吗?”
石砥中一呆,呐呐不知所云,望着雷响逝去的身影,发出低声的叹息,他沉重地提起步子,向石洞外行去。
火山口上扬出一股焦臭的黑烟,一切又归于寂静。
辘辘的车轮声,从西方辗转过来。 遥遥望去,一辆黑色的马车疾驶而至。
马上的铃声,细碎的蹄声,驰过村庄,穿过小溪行至大阳庄前,嗄然而止。
赶车的那个满头长发、瘦削矮小的中年汉子望了望大阳庄,在车上哈哈一笑,弓身一跃,飞身落地,他轻拉车门,道:“韵珠,下来吧,今夜我们在这里等他。”
车帘掀起,自车中缓缓走出一个紫肩披风、头盘发髻的秀丽少女。
她望了望彩云密布的天空,又理了理额前的二绺黑发,道:“大舅,他真会从这里路过?”
千毒郎君丁一平颔首道:“一定一定,这是通往昆仑山的惟一道路,我已打听清楚,中午不到晚上必能赶来!”
施韵珠黛眉轻舒,嘟着嘴道:“大舅,石砥中若是不来呢?”
千毒郎君丁一平嘿嘿笑道:“不会,不会,石砥中连毙四大神通,已传遍整个天下武林,江湖人现在对他的行踪甚是注意,他人虽然还没到来,已有传言飞来。”
施韵珠疑惑地道:“二帝三神君、四大神通这都是江湖上顶尖高手,他真能把四大神通一举消灭?”。
千毒郎君想了一下,道:“这很难说,石砥中福缘奇厚,功夫学得很杂,也许他已有新的险遇,遂能把四大神通格毙,不过传言是真是假,只有见了面才知道。”
他皱了一下眉头,道:“说实在的,这小子那副打不死的狠劲,连我老毒物都自叹弗如,深深佩服。”
施韵珠听到千毒郎君丁一平称赞石砥中,芳心不由一甜,暗中欢愉不已,她狂喜忖道:
“砥中!实在令人喜欢,我施韵珠能嫁个这样的丈夫,这一生也足堪欣慰了。”
忖念至此,芳心中倏然掠过石砥中那潇洒不羁的样子,如影浮现闪过她的脑海之中,她双颊发烧,忙以掌抚颊,忖道:“嘿,羞死了,一个未出嫁的姑娘想这种事,给大爷知道了.他不取笑我才怪!”
她忙一整衣衫,羞态毕露,千毒郎君丁一平不知她心中所想,一见这种情形,以为她在担心石砥中的行踪,怕又碰不上面……
他冷冷一笑,道:“韵珠,你放心,这次非把他找到不可。否则被柴伦那老小子赶下山来岂非冤枉?”
他顿了一下,道:“这次为了你的婚事,我们跋涉万里长途来到昆仑,若不将你嫁掉,我也不好过呀,唉!女大十八变。”
施韵珠心中狂跳一下,尚以为自己的思想让千毒郎君丁一平看出来了,羞得低着臻首,扭捏地道:“大舅!”
千毒郎君丁一平哈哈拂髯,再道:“怎么害羞啦!”
这才羞人呢!施韵珠只觉得全身不舒服,胸口有如小鹿直撞,一种少女的矜持,使她低头转过身子。
谁知她方转过身子,忽然望见大阳山庄的大门缓缓而开,从里面走出一个身着玄绿衣衫、双睛泛碧的少女,冷冰冰地走出来。
施韵珠神色一愕,猜不出这女子是何路数,既然从大阳庄出来,必是庄中之人,她也懒得多问。
奇怪的是,那双目泛碧的少女出得大阳庄后,一副冷憨的样子,对千毒郎君丁一平和施韵珠瞧都不瞧一眼,自己孤零零地伫立在路旁,望着前方那条大道。
千毒郎君丁一平心中一震,望着那双碧绿的眸子,他恍如中魔一般,深深注视那女子的一举一动。
这女子行动怪异,古怪处确实令人怀疑。
他电疾掠过一个念头,忖道:“这女子双目诡异,像是练有一种绝毒神功,莫非是我毒门中人?但除了那双勾人魂魄的眸子有异外,其他倒也找不出可疑之处。”
敢情她也在等人?等谁?是否也是冲着石砥中来的,若是——
施韵珠见千毒郎君丁一平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噗嗤一笑,轻声地道:“大舅!”
千毒郎君丁一平对这声低低的轻唤,充耳未闻,依然窥视那怪异女子的一举一动,就是细微的地方,他都不肯放过,好像发现了一桩与他有关的大事。
那女子突然一声冷哼,侧首望了千毒郎君丁一平一眼,面上一冷,薄怒地叱道:“你这老不死的,尽瞧着我作甚?”
千毒郎君丁一平神色微变,他不愧是老江湖,哈哈一笑,掩饰过自己的窘态,尴尬地略略拱手,道:“姑娘人中灵凤,敢问姑娘出身何门?”
那女子碧目一瞪,怒道:“我问你为什么瞧着我不放?”
千毒郎君丁一平大怒,道:“我瞧我的,管你屁事!”
在他想来,这冷傲的怪异女子听完话后,必会暴怒非常,哪知这个老江湖估计错了!
那女子非但未怒,反而和缓地笑道:“你这对眼珠子很是讨厌,干脆我替你挖出来算了。”
这些话听来平和已极,绝不像是发自一个西域第一魔女高手的口中,她语声婉转,悦耳醒目,语气未带丝毫杀伐之意。
她身形随声而动,未见起步作势,身子已直欺而来,骈指如戟,电疾往千毒郎君丁一平双目刺来!
千毒郎君丁一平暗中大骇,何曾料及那女子身法如此快速,他忙缩头弯身,斜向那女子双腕脉之处,掌锋如刃,斜削而落。
他怒叱道:“丁某人生平还未见过你这种狠毒的女人。”
那女子哼声一笑,道:“现在让你看看!”
她玉腕一转,左足忽地踢出,腿影如山,玉掌已接连拍出六掌,掌掌不离千毒郎君丁一平的致命要害。
这六掌一腿看似平淡无奇,实是包罗万象,千毒郎君丁一平那么高的功力,也被逼得手忙脚乱,忙乱中一招“金尺量天”,方算避过这致命的几掌。
那女子咦的一声,道:“你怎么会‘阴阳双尺’的功夫!”
千毒郎君丁一平何曾如此狼狈过,自己会尽天下各路英雄,也未曾像今日这样的连挨六掌一腿,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他愈想愈气,狂怒道:“贱丫头,你管我会什么功夫!”
双掌平垂胸前,大步往前急行两步,“嘿”地一声,两股气劲呼啸往那女子冲去!
那女子冷笑道:“你不说,我也会知道你是谁!”
她倏地身躯回转,“啪”地一声,双掌互相交拍,斜穿击出一式,腥风激旋涌荡,舒卷而去。
轰然一声巨响,草根掀起,狂风大作,两股掌风在空中相接,汇聚成一道气劲,直对地上引去,轰然声中,硬生生将地上击起一个大坑,沙土激扬,弥漫四周……
这两大高手时起时落交互出手,直看得施韵珠心惊胆颤,插不上手去,一颗心始终吊在半空,不由替千毒郎君担起心来。
倏地,千毒郎君哈哈大笑,道:“你已中了大爷的毒魔指,还不赶快……”
那女子冷哼道:“你还不是中了我的红蜈蚣一口。”
千毒郎君面色一变,道:“你也会用毒?”
那女子冷笑道:“我出身玩毒世家,是弄毒的祖宗。”
千毒郎君赶忙摸出一颗药丸塞入嘴里,暗运真力一周天,卷起袖子,目泛杀意,嘿嘿大笑,道:“毒人碰上毒人,你再尝尝我的无影之毒。”
那女子神色一怔,旋即一笑,道:“我竟忘了你会毒魔指……喂,你是毒门老几?”
千毒郎君丁一平忽然听她提出毒门中事,顿时愣了一愣,他以为此女是毒门五圣手下,不由冷哼道:“我是毒门丁老二。”
那女子忽然面泛煞气,双掌轻舒,掌心之中,现出了二条隐隐的毒龙,这两条毒龙通身赤红,深深嵌进掌心之内,恍如印刻上去的。
她双掌一吐,厉声道:“这个你认识吧!”
千毒郎君全身悚颤,颤声道:“二龙在握……你是毒门掌门……尊者还没忘了我?”
碧眼魔女冷冷地道:“你背叛师门,把毒门弄得南北分支,尊者含恨而逝,这些血债都是你一手做成的,我乌丽娃奉师尊之命,重振毒门,尽杀叛离者,丁一平,你纳命吧!”
说完,她目光渐呈绿色,泛出窒人的光芒。
千毒郎君丁一平骇异不已,目露畏惧之色,吓得倒退数步,连摇双掌,急急大声道:
“不,不,那是毒门五圣。”
碧眼魔女冰冷地道:“这事尊者早已调查清楚,你罪有余辜,任何人都不能救你,这些年来,你也逍遥够了,师尊在九幽之下,还等着你去赎罪呢!”
玉掌往上一翻,目中绿光大盛,步下轻移,掌心透出一股乌黑的光华,而那二条毒龙也泛出特异的光彩,远远望去,好不吓人。
施韵珠一见大骇,忙执剑而至,叱道:“你不要伤我大舅!”
碧眼魔女回首,冷冷地道:“你站开点!”
施韵珠本是勇气澎湃,欲上前助手,哪知目光和她的双目一接,顿时被那种令人心悸的碧绿目光吓得倒退不迭,不知怎地,她一见这种怪异的目光,便觉得勇气全消,通身泛起一丝寒悚,颤抖不歇。
千毒郎君深深凝望施韵珠一眼,道:“韵珠,你走吧,大舅已准备跟她拼了!”
这个终生弄毒的老江湖,在这一刻也不由流露真挚的情感,望着唯一的亲人,有一种未曾有过的伤感。
施韵珠正自感伤的时候,忽闻一声高亢的马嘶;扭首望去,只见苍茫的大道上,现出了一道红影。
她一眼认出,那是汗血马的长嘶,红影如闪,电掣腾空,跨天而来。
她欣喜地高声叫道:“石砥中!”
碧眼魔女一愣,问道:“什么?你说骑在红马上的是石砥中吗?”
施韵珠心中甜甜地道:“是啊,他就是回天剑客石砥中……你怎么认得他?”
她目露疑惑之色,深深注视这个奇异的女子,在她的心中也泛起了一阵从未有过的醋意……
石砥中策骑如电,握着马缰,见大道上有二女一男挡住去路,心中深感讶异,远远望去,他看清了那是千毒郎君丁一平和施韵珠,另一个他就不认识了。
他注视了那女子一眼,忽然大懔,觉得这女子的双目和他同样会泛出碧绿之色,这是什么原因?
更令他懔异的事情尚在此,千毒郎君丁一平的惊悸之色,目中凶光尽失,畏惧地萎缩在那里,双掌虽前后相交,总是不敢攻向碧眼魔女。
碧眼魔女望向丰朗俊逸、潇洒不羁的石砥中,心头陡地一震,像是遇见了煞星一般,伸出的玉掌也忘了收回来,只是愣愣地望着。
石砥中飘身落马,注视着施韵珠,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呀!”
施韵珠不胜羞态敛衽,道:“我和大舅来找你!”
“找我!”石砥中微感意外,道:“找我有什么事?”
施韵珠面色微红,呐呐不知所云,她哪能说出自己找他是为了婚事,忸怩地偏头他顾,这时深深渴望千毒郎君丁一平能把来的目地细说出来。
“石砥中!”碧眼魔女道:“长天一点碧!”
石砥中一愣,料想不到此女会毒门五圣的歌诀。
他不是毒门中人,当然不会说出下一句口诀,仍是傲然立在地上,玉面浮现出一层湛然的光彩。
一旁的千毒郎君这下可急了,他一见石砥中那种爱理不理的样子,顿知要糟,暗中运指在地上虚虚的写了几个字,给石砥中一个暗示。
石砥中焉有不知千毒郎君心意之理,斜睨了地上一眼,黄澄澄的泥土上,现出了淡淡的指痕,“万毒满天地”几个字清晰地隐现出来。
千毒郎君丁一平左右微移,便已把地上所写的字迹抹掉。
石砥中看完后,冷哼道:“我不是毒门中人,为什么要答下一句口诀?”
碧眼魔女见石砥中久久不答,讶异地道:“你不是我们毒门中人?”
石砥中冷冷道:“不是又怎么样?”
碧眼魔女神色略愠,娇憨地喝道:“你既非毒门中人,毒魔神功从何而来?”
石砥中怒形于色地道:“你凭什么要我回答你的问题!”
碧眼魔女自出江湖之后,哪个不前恭后迎,谁敢在她面前说个不字,石砥中这种傲然无物的狂气,直气得她花颤枝摇,全身骨骼一阵密响。
碧目一寒,射出了煞人的星芒…… “何处狂人敢顶撞我们小姐。”
喝声里,大阳庄扑出来六个彩衣少女,这些彩衣少女足下如飞,她们双目似瞎,每次跃起都得投剑问路,形动上不禁慢了许多。
千毒郎君见这些瞎目彩衣少女出现之后,神色中更形惊惧,身形平空掠起,急喝道:
“快阻止她们过来!”
石砥中见千毒郎君丁一平面色这般凝重,顿知事态严重,这些彩衣少女必是有着懔人的绝技,否则必携有极厉害的毒物。
石砥中身形往前一闪,伏身在地上拾起十二块石子,趁着彩衣少女未到之际,把那十二块石子摆了一个阵势,阻去了来路。
那些彩衣少女在石阵之中左扑右闪,居然无法跃过那仅仅的十二颗石子,她们怒喝叫骂,阵外的人竟是一点声息都听不到,岂非是耸人听闻的事情。
碧眼魔女怒叱一声,道:“放她们出来!”
她深深吸口气,全身衣衫缓缓鼓起,随着目光呈现出碧绿之色,右掌发出彩色光华,缓缓而出!
石砥中见她面罩薄霜,一脸的冰冷之色,在阳光下显现出莹自如玉的少女面庞。
他神色一怔,那沉重如山的气劲,已经压体而至。 千毒郎君喝道:“毒魔神功!”
石砥中见到对方一个窦蔻年华的少女也会这种霸道的魔功。脚下一滑,右掌斜侧击出!
碧眼魔女冷哼一声,双掌略一晃动,气劲旋激,那雪白的玉掌立时变为粉红,似乎有着霞光射出,激艳流射,彩霞涌激……
“嗤嗤!”两股劲道相触,发出有如热汤泼雪的响声,气劲如旋,泥沙卷起,盘旋直入空中。
“砰!”巨雷似的一声大响,碧眼魔女身形一阵摇晃,立定不住,后退了数步,“哇”
地吐出一口鲜血,黄土上立时点缀几点鲜艳的红花。
她面色嫣红,默然落下两滴眼泪,擦了擦嘴角上的血渍,低声叹道:“这是我第一次失败,失败在中原的回天剑客手里……”
她凄然一声怒笑,道:“失败并不是羞耻,但我要明白失败的原因。”
石砥中见她那种伤心的样子,知道这是一个练武人落寞神伤的悲哀,以往他也曾有过这种心情,那是失败在天龙大帝手里的时候,一招不到自己便落败,当时的心情不正是和这个女子一样吗?
由碧眼魔女的样子,他想到自己的过去。
他面上略显苍白,道:“姑娘并没有失败,适才在下若不是偷巧的话,受伤的不是你而是我,姑娘明察秋毫,当知我所言非虚。”
碧眼魔女略略平复心血的倒流,道:“我适才一记毒魔神功已出了十二成功力,西域高手如林,却也鲜有人敢接我一掌,而你随手一掌便把我震伤,这又有什么取巧呢?”
要知内力相搏绝对取巧不得,稍有不慎便会命丧当场,石砥中一掌能够挫败西域第一魔女,自是震古铄今。
石砥中摇首道:“姑娘,我也是以毒魔神功硬接一掌,再联‘般若真气’辅佐,接引之间,卸力不少。”
碧眼魔女目泛碧绿,恨道:“好,我俩有再会之日,你把她们放出来吧。”
她走到千毒郎君丁一平面前,冷冷地道:“今日暂时饶你一命,当我报了一掌之仇后,再来取汝狗命,你等着瞧吧,时间不会太长……”
石砥中撤去石阵后,碧眼魔女率领六个彩衣少女消逝于大阳庄,走得一干二净。
傍侧的施韵珠脉脉含情地深注着自己心上人,一掌挫败西域第一大高手,心中不禁泛出欣慰的感觉,她小嘴一嘟,向千毒郎君施了一个眼色。
千毒郎君适才震懔于石砥中的武功,心中又妒又羡,他这时才知道自己性命随时有交代给碧眼魔女的一日,自是惶惶不安,心念一转,顿时有巴结石砥中的意思。
他目睹施韵珠那种样子,哈哈笑道:“石兄功力盖世,我实在叹服不已。”
石砥中心中一愣,料不到堂堂的三君之一,会忽然改变成这种口气,他素知千毒郎君,弄毒手法堪称天下一绝,暗中不由存了几分警惕之心。
千毒郎君一指施韵珠,道:“她,我交给你啦!”
“交给我!”石砥中神色愣愣地道:“这怎么可以?”
千毒郎君丁一平神色微变,道:“她是你的妻子,为什么不可以?”
石砥中心中只有一个东方萍,任何女孩子都没法打动他的心,施韵珠虽是国色天香,奈何心有所钟,这份心意他只有心领了。
他歉然望了施韵珠一眼,道:“我们哪有夫妻的名分?”
施韵珠面色霎时大变,石砥中的语声像利剑一样深深刺痛她的心,她全身麻木了,所有的神经都麻痹了,她觉得天在转,地在旋,一切的一切都粉碎了。
她的泪珠儿颗颗滚落,伤心地“呃!”了一声,惨痛的巨响,使她原有的美梦,像泡沫般地碎裂了……——

晚风飘过空际,回荡在半空里。
白云缭绕中,几只归鸦振动着翅膀低低掠过穹苍,拖着曳长的影子,消逝于重叠的山峦后面。
在这个小山岗上,几株脱落了树叶的枯树,枯瘦的树枝高高伸入天空,更显得苍凉孤寂……
施韵珠望着远远的天边,有一种跌落在万丈深渊的感觉,恍如已脱离这世界,这个身子再也不属于自己了……
纤瘦的身躯轻轻一颤,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连那原有的淡淡红晕也都逐渐消去,那种痛苦惆怅的神色,显示着她此刻是何等的哀伤。
石砥中怕她跌倒,赶忙上前扶着她,歉然道:“韵珠,原谅我!”
施韵珠两眼涌出泪珠,斜倚在石砥中的怀里,轻声地饮泣着……
她陡地伸出双臂,紧紧搂住石砥中,嘴唇翕动,发出难以听见的残碎话声,低声呢喃着……
石砥中怕自己的感情上陷得太深,忙轻轻地把她推开,道:“韵珠,冷静点!”
“呃!”施韵珠惟恐失去这片刻的温馨,紧紧抓住他的双手,近乎哀求地道:“砥中,抱紧我,我只要这一刻——”
石砥中几乎不忍违拂这片刻的要求,但是东方萍的影子在他脑海中愈来愈清晰。
他神色一凛,暗暗自责道:“我怎会这般糊涂?虽然萍萍已经许配给别人,但是我也不应这样,否则我便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他心念一定,立即当机立断,暗暗咬紧牙关,把施韵珠推开五尺之外,虽然他知道这样会令施韵珠更加伤心,但是为了东方萍,他不能不硬起心肠,拂逆另一个女孩子的情意。
施韵珠正自沉醉在刹那的温馨里,突然被他推了开去,不禁惊得脸上变色,指着石砥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半晌她才说道:“你……”
石砥中冷静地叹道:“韵珠,你何必作茧自缚……我是不会爱上任何一个女孩子的,你这样只有更加痛苦……”
施韵珠面色惨白,全身起了阵阵的抽搐,眸子里闪动幽怨的泪光,一颗颗晶莹的泪珠,缓缓流过脸颊,滴落在衣襟上。
她痛苦地发出一声沙哑的呻吟,双手紧紧抓住胸前的衣裳,恍如想要把它撕碎一样,纤柔的身躯摇摇晃晃,几乎像是要摔倒地上。
她咬着嘴唇,半晌方始进出一句话:“你……你难道不容许我在你心中有一丝的地位吗?”
石砥中在去灭神岛时,曾在海上和施韵珠共处于船中,两人虽然相处时问不久,但施韵珠却情愫已生,暗暗已经心许,无奈石砥中心里只有一个东方萍,只好把她的爱意藏诸脑后,而不愿再牵连上这种情愫。
他脑海里掠过无数的思绪,心情渐渐有些不宁,双目一睁,坚决地道:“我说过不会再爱上其他女人,你的情意我只好心领了,因为我的心早已给了别人……”
“你太绝情了!”施韵珠低声叹息道:“就因为你有这种男人的独有气质,所以女孩子都想取悦你,亲近你,但是我却想不到我会失败……”
她不禁为自己的失败而感到悲伤,发出一阵低泣,泣声忧沉,给暮色添加了更多的凄凉……
千毒郎君丁一平此刻见石砥中绝决得太过于无情,气得满头长发竖起。
他怒声笑道:“石砥中,你真的不要她?”
石砥中正在感到难过之际,骤闻这声怒喝,怔了一怔,侧身冷冷地道:“我无法答应阁下的要求!”
“哼!”千毒郎君跨前三步,道:“你说得好轻松,一个女孩子的感情是如此容易玩弄的吗?”
他两眼圆睁地道:“你在东海之上还答应过我,要娶韵珠的,现在却……”
只见他巨掌一挥,发出一溜尖锐的响声,掠过石砥中的头上,急劈而下。
石砥中疾退半步,双眉一耸,左手迅速如电地往上一撩,五指合处,已往千毒郎君脉门抓去。
他这一式隐含几个变化,指风如锥,直把千毒郎君吓得全身一震,身形往外一旋,慌忙收掌而退,指风过处竟刺得他右臂生疼。
石砥中冷哼一声,轻哂道:“你说话最好冷静一点,这样颠三倒四,黑白不分,休怪我不留情面……
千毒郎君怒吼道:“气死我也!”
他全身骨骼一阵密响,灰色的裳袍也隐隐鼓起,脸色狰狞地怒视着石砥中。
他嗤嗤一阵怪笑,十指倏然张开,道:“姓石的,你不要后悔!”
石砥中乍见他这种狰狞的样子,不禁一怔,随即仰天一声长笑,“般若真气”已布满全身,只见他双手一合,护住胸前,气劲嗤嗤地轻响,激旋动荡。
他冷冷地道:“在下做事从不后悔,阁下施毒吧!”
千毒郎君丁一平这时被石砥中豪气干云的气概所慑,神色间流露出一层寒意。
他深吸口气,眼中闪过凶狠的光芒,就欲以“无影之毒”毁石砥中于当场。
施韵珠宁立地上,见这两人为了自己,转眼便要做出舍生忘死之斗,芳心之中有如万剑穿刺。
她轻拭眼角的泪水,忽然瞥见千毒郎君脸上浮起暗绿之色,一股神秘恐怖的气氛笼罩着他全身……
她全身一颤,凛然道:“大舅,你不能……”
千毒郎君正待施出毒绝天下的“无影之毒”,骤间这声急呼,神智不由一怔,忖道:
“倘若我施出无影之毒,石砥中必然难逃一死,但那样施韵珠会恨我一辈子,永远都不会宽恕我,这样一来我又怎对得起我妹子?”
意念急转,他只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不该在当初为了“还魂草”而硬把她撮合给石砥中,而使得她现在受到如此痛苦。
他缓缓松懈了凝聚于双掌的巨毒,轻轻一抖,只见到一层淡无痕迹的白雾微微一扬,四周的青草霎时便变为黄色,萎顿地死去。
石砥中一凛,没想到“无影之毒”真是如此之毒。
施韵珠瞥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道:“大舅,我们走吧!”
“走?”千毒郎君怔道:“走到哪里去?要走你跟他走吧,我可不会跟去!”
施韵珠凄然一笑,道:“大舅,我会找到自己的归宿,你不要替我操心。”
她说得虽然平缓异常,话声却不禁微微地颤抖,说到后来,眼中泛现着令人怜惜的柔情,痴痴地瞥了石砥中一眼。
这一眼包含了多少柔情蜜意,辛酸血泪,全都流泻而出。
石砥中这时也禁不住内心情绪激动,深深凝视着施韵珠,自心底发出深沉的叹息。
他缓缓地摇摇头,苦笑道:“韵珠,我辜负你的一番情意,太对不起你了。”
他只觉心中郁闷欲死,全身经脉几乎涨裂开来,双掌中也沁出汗水。
施韵珠泪水滴滴掉落,道:“由于你的幸运,造成我的痛苦,但是,我却无法恨你,我祝你永远幸运。”
石砥中这时脸上一片茫然,细细咀嚼着这足堪回味的两句话,他嘴唇颤动了一下,喃喃地道:“幸运是什么?痛苦又是什么?”
施韵珠凄然一笑,道:“幸运的是有许多女孩子死心塌地的爱着你,痛苦的是那些女孩子为着你流泪悲伤,在祝祷,在企望……”
石砥中还是初次听见女孩子对他道出自己感受的心声,诉说女人对男人的爱慕,他想到了东方萍、上官婉儿、何小媛、西门婕……
他抚心自问:“我为什么会使她们如此爱我?她们为什么要爱我?这是不值得的事啊!
我宁愿活在美丽的回忆里,也不愿再次触摸光彩灿烂的恋爱,更不想再去伤害一个少女的心了……”
他脑中思绪紊乱异常,苦笑道:“时过境迁,以后我们都会忘记的!”
“忘不了的,除非是我死了!”施韵珠斩铁断钢地道,“因为你在我心中已烙上了不可磨灭的影子,当我生命终结的时候,你的影子才会自我脑中消逝。”
石砥中感动地道:“你这又是何苦?何必摧残自己。”
施韵珠摇头道:“没有爱情的滋润,这个世界也就枯涩起来,生命的意义本就要靠爱去维系,缺少了爱,生命便无价值,你一定会笑我傻,其实爱情的本身何尝不是一件傻事呢?”
她说到这里,突地一笑道:“有人说嫁一个所爱的人,不如嫁一个爱你的人,我认为两者之间,都有取舍的地方……”
石砥中愕然望着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少女,她为何今天会说出这么多的人生真谛,难道女人在爱情方面的感受,确实要比男人灵敏吗?
施韵珠见他沉思不语,长叹一声,幽幽地道:“今生我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抓住你了,因为你的心已给了另一个少女,我很羡慕她,也很嫉妒她;我羡慕她能获得你忠诚的爱,妒忌她夺去了我所钟爱的人,但是我并不恨她,只怨我自己命薄……”
石砥中的心弦因为这阵如泣般的低诉,开始震荡起来,那由衷的心声,施激澎湃在他的胸膛,像一匹失缰的奔马,震荡得令他有些承受不了。
他痛苦地挥出一掌,道:“晚了,晚了,只因我们相识得太晚了。”
“不晚!”施韵珠紧紧抓住这一线机会,鼓起最大的勇气,搂抱着石砥中,道:“只要我们从头做起,一切都还来得及……”
石砥中这时忽然大怒,喝道:“你这个自私的女人,你只知道得到我而忽略了另一个少女的悲痛,你想我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吗?韵珠,你想错了,我绝不会和你在一起——”
施韵珠惊凛地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惶恐之色,她全身抽搐,低声道:“爱情本身就是自私的。”
“哼!”石砥中冷冷地道:“我不会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
施韵珠见他起步欲行,颤声道:“你要走?”
石砥中绝决地道:“我不能再在这里忍受感情的拨弄。”
“你不要走!”施韵珠急喝道:“那我的感情又是被谁玩弄的呢?”
这时石砥中对施韵珠忽然感到厌恶异常,他知道自己只有恶言相加,方能逼使施韵珠死了这条心,心中一狠,故意装成冰冷的样子,傲然狂笑。
他笑声一歇,冷道:“我石砥中不是玩弄感情的人,这一切的因果都是你自找的,因为我从没有爱过你。”
说完后,他跨上汗血宝马,长声一阵大笑,发泄出内心的烦闷,似是轻松许多。
他端坐马上,回身道:“我们再会了!”
只见他双腿一挟马腹,那匹汗血宝马引颈一声长嘶,撒开四蹄往夜幕之中驰去!
施韵珠惊悸地道:“他走了!”
千毒郎君丁一平阴沉地道:“他是走了,我们的心血都白费了!”
“哈哈哈哈!”施韵珠忽然大笑不歇,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傻……”
笑声里,她抓乱了自己头上的发髻,霎时长发披肩,随风飘散开来,她双眸泛射出诡异之色,像似一只野狼,拼命往前飞跑而去。
千毒郎君见施韵珠那种凄厉痛苦的样子,惊骇地一愣,他虽是一个毒人,却对施韵珠钟爱异常,乍然见她那种失魂落魄的形象,心中恍如受到捶击似的绞痛。
千毒郎君目泛碧绿,颤声道:“你想到哪里去?”
施韵珠脑中混混沌沌,似是已经失去了理性,她尽拣荒芜的小道奔驰,专往人迹罕至的地方奔去。
她厉笑一声,道:“大舅,你走吧,我要走遍天涯,浪迹海角,度过这残余的生命,永远伴随寂寞……”
千毒郎君身形一晃,抢前而去,道:“韵珠,这是不可能的呀,跟我回去,大舅再给你找一个比石砥中强上千倍的人。”
施韵珠势子减慢,凄笑道:“我心已死,谁也不能再启开我的心扉……”
蓦地,一缕洁润的银辉穿破云层投射在地上,寒夜已悄悄来到人间,为大地披上一层夜的薄翼。
施韵珠望了望蒙蒙的天空,泛现无数晶莹的星星,冷月斜移,洒下一片银辉,而她的心里却有无限的感触,她感到有一丝寒意袭上心头,惆怅的心坎里,孤寂得有如一潭泓水……
千毒郎君轻轻握住她的玉臂,柔声道:“韵珠,不要再想了,我们……”
“不要动她!”喝声方落,只见从一块巨石之后,缓缓走出一个人影,凝立在那里,冷煞地望着千毒郎君。
千毒郎君借着月光,才看见这蓦然急喝的人影竟是一个年岁极轻的少年,他愕然道:
“阁下说的可是老夫!”
那少年双眉一蹙,冷冷地道:“敢情这里还有别人,不是说你说的是谁?”
千毒郎君气得须发直竖,双眼一寒,泛射着碧绿的光芒,他心中正感烦闷,一见有人冲着自己而来,那股怒气陡然引发出来。
他嘿嘿笑道:“阁下有眼无珠,管闲事也得看清楚一点……”
施韵珠打量那少年一眼,轻叹道:“少年人,这里的事你管不了,快走吧!”
那少年见施韵珠秀眉轻愁,樱唇微张,挺直的鼻翅儿缓缓翕动着,缕缕青丝垂在她苍白的脸颊上,使得她显得更为楚楚可怜。
他似乎看呆了,好一会,他方始自紊乱中清醒过来,施韵珠的轻叹,惶恐的语声,更增加那少年的救美之心,他以为这姑娘畏惧这乱发怪人,只道自己不是对方之敌,故意叫自己赶快走开。
那少年胸膛往前一挺,道:“姑娘勿怕,小可自忖应付得了。”
千毒郎君“嘿”地一声,道:“好家伙!”
只听他大喝一声,左掌一掌飞出,右手五指平切而去,掌影指风,一式“阴阳双尺”,袭往那少年的胸前。
那少年只见对方掌抡出,倏然变黑加粗,一股冷寒带着腥味的气劲朝自己袭来,他忙闭气封穴,十成的功力运掌击出,顿时只见他双眉轩起,衣袍隆鼓……
“砰!”恍如平地炸雷暴起,四周顿被劲气所击,尘沙碎石夹着草根掀起跌落下来,霎时泥沙弥漫半空。
那少年闷哼一声,倒跌出六步之外,靠在石上,头脑嗡嗡地有些不舒服。
千毒郎君身形只是微晃,面色狰狞地嘿嘿大笑,双目生寒,往那少年逼视过去。
那少年略略运气查看一下,从地上一跳跃将过来,他锵锒拔出了背上长剑,傲然道:
“阁下好浑厚的掌力。”
千毒郎君见这少年安然无恙地跃将过来,不由一怔,没料到对方小小年纪竟有这般功夫,他适才虽只不过用上四成功力,这少年尚能接得住他一掌,好像没事一样。
他嘿嘿一笑,浓眉不由往上挑起,道:“你再接我一掌试试!”
那少年这回可学乖了,未等他掌势发出,身形已溜溜电疾一转,忽地一推长剑道:“看剑!”
他剑身一振,“嗡嗡”声中,辛辣诡奇地自偏锋划出一剑,剑刃往千毒郎君身上一抛一勾,森森剑气泛体生寒,直使千毒郎君大惊失色。
这少年剑法诡异,竟使剑尖能颤动出条条真气,圈圈点点,逼得千毒郎君根本不易发出真力伤人。
“好剑法!” 千毒郎君丁一平大喝一声,忙不迭身形一退,正待运掌劈出,但见——
剑光流转,那少年挥出一片如扇剑影,滑溜无比地攻出两剑,自左右袭来。
千毒郎君眼前剑影如扇,飞将而来,他沉身吸气,便自将跃前的身子往下落去,掌缘一转,一排掌影平击而去!
谁知他一掌甫出,对方身形已倾,奇速似电地又攻出诡异莫测的两剑。
这两剑来得毫无影踪,宛如羚羊挂角,没有丝毫痕迹可寻,他脑中思绪转动,竟没有任何一招可以抵挡。
他毫不犹豫,脚下一滑,退移了五步。
但是尽管千毒郎君身形如飞,而那少年的剑光更是跟着他的身体如影随形,剑光仍然指着他的关肘之处。
千毒郎君何曾遭遇这样的败绩,上来未久便被这少年三剑逼退,他几乎气得仆倒于地,脸孔涨红,大喝一声,问道:“你这是什么剑术?”
那少年大笑道:“这是‘破斧沉舟’剑法。”
千毒郎君一愕道:“‘破斧沉舟’剑术,哪有什么‘破斧沉舟’剑术?”
他喃喃自语,闪身一退,脱出剑圈之外,喝道:“小子,你看我的了!”
只见他双目闪动深绿色光芒,双掌箕张,恍如夜中厉鬼一般,缓缓往那少年逼了过去。
那少年乍见千毒郎君这种骇人的形象,顿时有一股窒人的寒意涌塞于喉间,他的目光同那双碧绿的目光一接,顿时全身一颤。
他斜睨施韵珠一眼,只见她背着身子,凝望身前的一口古井,怔怔出神,对两人的搏斗好像没有看见似的,那少年看得纳罕不已,暗暗猜测这少女的来历。
那少年也不敢有丝毫松弛大意,忙平剑于胸,作怀抱之状,双目凛凛地注视千毒郎君丁一平的一举一动。
那少年面色凝重,忖道:“这个怪人武功高绝,他必有什么毒功要施出来了。”
正在这时,施韵珠忽然回过身来,她一见千毒郎君丁一平的神色,顿时全身一颤,惊悸地“啊”了一声。
她惶恐地道:“大舅,你……”
千毒郎君面泛煞气,恨恨地道:“我要以一记毒魔神功结束这小子的性命!”
语音一落,双掌已经骤然递出。 施韵珠惊叫道:“大舅,我去了!”
她悲嘶一声,尖叫冲破寂寂的穹空,身形往前一纵,娇躯一转之间,直往那口古井投落下去。
气劲飞旋,激荡汹涌,隆隆声里,千毒郎君的那一掌毒魔神功已经击了出去。
但是由于施韵珠的一声尖叫,使他心神一分,不自觉地收回数分力道,要想硬生生的收回全部掌力已是无及。
而他也一眼瞥见施韵珠正往那个古井投落下去。
轰然一声巨响,恍如晴天霹雳,地上草根齐被劲风掀起,四溅飞散。
在这惊天动地的巨响中,那少年两眼圆睁,脚下连退数步,步步入地三寸,等他立定身子的时候,泥土已掩过他的足踝。
他衣衫尽碎,被风刮去,只留下了贴身衣裤而已,使他惊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长剑已被击飞插在地上,尚不停地颤动着……
他喃喃道:“毒魔神功!毒魔神功!” 他身形一抖,大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话未说完,便吐出一口血箭,倒在地上,但他双耳还是凝神听着千毒郎君的回答。
千毒郎君舍下那少年,未等掌势使完,他便身形一晃,急然往古井奔去。
他回头厉声道:“我是千毒郎君,小子你是谁?”
“罗戟。”那少年嘴唇翕动,发出悲凉的一笑,道:“原来是他,我输得并不丢人呀!”
千毒郎君不及再理会那少年,高声叫道:“韵珠,韵珠。”
只听得水声哗啦哗啦响,自古井底传上来。
千毒郎君看见井中黑黝黝的难见其底,又仅闻水声不见人影,他大急之下,悲笑道:
“韵珠,你这是何苦,要死也不能这样死呀!韵珠,要死我们爷俩都死好了。”
仰天一阵凄厉刺耳的大笑,千毒郎君一跃而起,直往古井之中跳下去,眨眼问便没了身形。
罗戟暗地一声长叹,望了望黑暗的天色,运集残余的力量,自地上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至古井旁边,只听得水声潺潺,他忙自地上寻着一条麻绳,绑在古井旁的石柱上,把那条极长的绳索抛落井底,他脸上浮现出一种难解的笑意,旋又倒在地上登时晕了过去。
夜沉了,地面上刮起了呼呼的寒风……
春日的夜,清馨馥郁的香味,丝丝缕缕随着柔和的晚风飘送出来……
偶而一声莺啼,振展着双翅,逡巡过这个广大的山脉,在淡淡的月光映射下,留下了一个黑点,那昆仑山玉柱峰前的一大片松林,松声涛涛,树枝上曲伏着许多夜鸟,压得许多枝桠都低垂枝头,月光斜映,远远看去更是黑压压的一片。
玉虚宫高大的麻石围墙,仍然气势雄伟地耸立着,只是墙外增加一排银网,上面系穿着无数的小铃,看起来好像是一大片琉璃灯似的。
虽然夜很深了,但在玉虚宫里却仍然灯光灿烂,宫中央的那座钟楼,此刻也是高高地挂起了红灯笼,显然宫里有什么大事发生,所以要这般严密的戒备。
宫里每一个角落都站着手持兵器、或拿着弓箭的弟子,他们彻夜不眠,往来巡逻山上的一动一静。
这时在钟楼上有两个小沙弥,一个蹲在那里在打盹,另一个则站着瞭望,他向宫外的山下观望了一下,只见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
他坐下来,道:“清风,你不要专顾自己好吧,也得让我歇歇啦!”
蹲踞的清风嗯了一声,揉了揉眼睛,道:“青松师兄,喏,你不会自己找个地方歇着……”
青松把眼一瞪,道:“师弟,你说得好轻松,等会儿万一有事发生,你我都担待不起。”
清风哈哈笑道:“师兄,我看你真吓破胆子了,现在有神君在山上坐镇,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朋友敢来生事不成。”
青松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三君之首虽然威震天下.但天下还有二帝比他难缠,昆仑要想天下无事,除非是石砥中回来,以他和神君俩人之力,方能保住昆仑。”
清风沉默了一会,又道:“师兄,这几天为什么掌门人总是面带忧悒之色,似乎有极大的心事……”
青松笑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偶而从师叔那里听到.说什么天下将要大乱,昆仑要首当其冲。”
“唉,昆仑数年前自神君大闹一场后,只不过才算安宁了几年,想不到现在又要卷入江湖是非,上次有个石砥中……唉……这次我就不知道是谁能救昆仑了。”
正在这时,斜楼中的七绝神君忽然一声大笑,道:“青松,你这小子又躲到哪里去了?”
清风苦笑道:“师兄,你快去吧,这神君只对你有胃口,别人都应付不来,去晚了小心他又发脾气。”
青松疾步走下钟楼,回首道:“师弟你小心点,有什么事先要撞钟……”
楼中盘坐着一个银发飘飘,红脸长眉,身穿褐色长袍的老者,在他面前摆着一个小香炉,炉中香烟缭绕,缕缕轻烟飘动,渐渐散入空中。
七绝神君坐在楼中,双膝间放着一个古色古香的玉琴,他左手抚琴,五个手指缓缓挑动,但琴弦虽颤,却没有一丝音响发出来。
青松推门急入,忙恭立道:“神君有何吩咐?”
七绝神君哈哈一笑,道:“快给我拿些好酒好菜来,我肚子饿了!”
青松连忙道:“是!是!”
他赶忙在室中一拉小铃,当当声中,只听楼下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了上来。
七绝神君冷冷大笑,道:“这里景物依旧,只有摆设略有不同,嘿!小铃一响便有人来,青松,这是专为我装的了?”
青松恭身道:“是是!适才我忘了告诉神君。”
说话之间,人影已现,只见两个小沙弥提着酒菜而来。瞬息间已放在七绝神君面前的茶几上。
青松赶忙替七绝神君斟上一杯满满的酒,递至他的手上,七绝神君哈哈一笑,把他一拉,道:“青松,你也来一杯。”
青松惊悸地道:“弟子不善饮……”
七绝神君把眼一瞪,道:“胡说,这么大个人了还不会喝酒,你是否嫌我的酒量不好?
来,来,来,我先干两杯。”
他顺手抓过酒壶,靠在楼壁上,对着壶嘴便“咕噜”喝了数口,他用袖子抹了抹嘴,把手中的酒杯一递而去。
青松有些惶恐,他忙道:“弟子不敢。”
七绝神君撕了一根鸡腿,咬了一口,瞪眼道:“有何不敢,本无那老秃驴敢说一句,我就打掉他的狗牙,你只管喝……”
青松露出一丝苦笑,不得已斟满一杯轻轻喝了一口,七绝神君看他那种拘束胆小的样子,不由哈哈一笑。
他一挥手,道:“去,去,去,看了你就讨厌。”
青松如获大赦一般,恭身一礼,忙走下了楼,他正自感到轻松一些,钟楼口的清风已叫道:“青松,快来!”
青松心中一震,顿知山上有警,他赶忙一长身形,往钟楼上跃去,身形方稳。
清风叫道:“师兄,你看那条人影!”
青松借着残月的光亮,只见山脚下一条淡淡的黑影,恍如掣电腾云,像幽灵般疾驰而来。
青松神色一变,急喝道:“撞钟!”
清风正待动手敲钟示警,倏然背后响起一丝级细的声音,他骇然反顾,只见七绝神君面色冷峻地凝立静望。
七绝神君冷冷地道:“不要传警,这人是友是敌尚难弄清楚!”
说完,人影已杳,青松和清风愣立钟楼之上。
淡淡月光洒下,昆仑山银白一片,那人影蓦地一声长笑,身形如苍鹰搏兔,一个大转弯,往山崖上笔直而落。
倏地,山腰上一声大喝道:“什么人敢私闯昆仑禁地?”
只见从一块巨石之后,鱼贯走出四个持剑道士,身形晃处,朝那道人影扑去!
“哼!”那人身形略移,避过四支来剑,蓦地斜掌劈出,左足电疾地扬了出去!
“呃!”
左边那个年纪最轻的道人尚未看清楚来人是谁?胸口已结实地挨了一脚,惨叫一声,往山下滚去。
其他三个道人一见大寒,纷纷运剑刺出,剑势才使了一半,蓦感生风袭雨,同时手臂一麻,三支寒光四射的冷剑忽然脱手而飞,落在那人手中。
那人傲然一笑,道:“没用的东西。”
他运指在三支长剑上轻轻一弹,叮当声中,那三柄精钢铸造的长剑竟断为数截,斜落地上。
这一手弹指神功直把这三个昆仑道人惊得面色苍白,暗忖来人功夫奇高,昆仑大难来矣!
那人见自己轻松露了一手,便自震慑住场中三人,不由哈哈一声狂笑,双手一挥,便把那三个人挥落山崖,顿时,山底传来临死前的惨呼。
这夜行人身形毫不停留,就在拂落三个道人的同时他已闯上玉柱峰,眨眼便到了玉虚宫前。
黑暗中,一声暴喝:“看箭!”
霎时万弓齐发,一排排箭雨,自四面八方朝那黑衣人通身电射而至,密密层层,像巨浪般层叠而来。
那黑衣人嘿地一笑,道:“无知小辈,这点东西还能难倒大爷。”
只见他低喝一声,全身衣袍隆隆鼓起,通身真力运行一周,屹立地上,对着疾射而来的长箭视若无睹。
“咻咻咻!”
一蓬箭雨自八面风卷而来,眼看这人就要全身中箭,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自那黑衣人嘴里发出一声大喝,双掌电疾挥出——
“噼啪”声中,那人体内真气运转,双掌护住面门,整个身子倒飞出数丈开外,右掌划出一道大大的圆弧,挡在面孔的前面。
想不到他反应虽然极快,仍然身上中了几只箭矢,但那些箭矢才贴近他的衣裳,便自滑落地上。
那人哈哈一声大笑,道:“本无,你还不快滚出来!”
他不知何时手上抓满箭矢,随着话声,徒手往四周草丛之中掷射而去,那些正拉满了弓弦的箭手,尚未来得及躲避,已倒地死了不少人。
“阿弥陀佛!”坛月大师低宣一声佛号,自十丈之外传来。
空中一条黑影,恍如大龙翻腾,一连转折了五个大弧,如飞箭离弦,射到面前。
他声音微颤,枯涩地道:“啊!幽灵大帝……”
此话一出,四周隐匿的昆仑高手齐都一阵骚动,纷纷不安地望着这个黑影,显然来人的身分太高了。
西门熊嘿嘿一笑,道:“不错,老夫正是西门熊。”
坛月大师白髯拂动,全身气得直颤,他眼前泛起那些昆仑弟子惨死的形状,他恍如又听见划破空寂的惨呼之声,满腔仇恨的烈火,冲激着他,使他几乎不能自制。
他双目倏睁,怒喝道:“西门熊,昆仑与幽灵宫有何怨隙,惹动阁下连伤我昆仑二十余名弟子。”
西门熊自恃本领高强,何曾把坛月大师放在眼里,他冷哼一声,突然跨出一步,道:
“这只能怪贵派夜郎自大,目中无人。”
坛月大师乍见幽灵大帝跨前,心中也自惊慌,不自觉地跟着退了一步,双掌垂胸,以备不时之需。
他闻言怒叱一声,冷笑道:“单单是为了这个吗?”
西门熊一愣,道:“怎么!你……”
坛月大师冷嗤道:“恐怕主要的目的,是为了雁翎令牌的事吧!”
西门熊脸上一红,忖思道:“坛月,坛月,坛月,不管你怎么知道,老夫也要逼使昆仑屈服在幽灵宫之下。”
他嘿嘿一笑,道:“你既然知道,何须再问。老夫早已昭告天下,凡不服雁翎令牌者,必要尽诛于剑,你们昆仑明明知道这事的前因后果,为何还不派人来幽灵宫加盟?”
坛月气得仰天一笑,怒道:“阁下狂得太过气人,昆仑派虽然门网不振,却也无人会慑服在阁下的手掌下。”
西门熊冷然大笑,道:“好,好,老夫言尽于此,日出之前,老夫必率人血屠宝山。”
坛月大师大喝一声,道:“西门熊,昆仑不是易与之人,你看——”
语音未落,倏地玉虚宫前灯火大亮,左右那两条碎石阶上,这时各凝立了十二个持剑道人,闪闪的剑光璀璨生辉,条条剑气,直冲云天。
西门熊见这二十四个弟子个个精神轩目,威武异常,也暗自心凛,神色间不由一愕,他素闻昆仑有一套轻易不施的“金轮剑阵”,专为护山之用,看这情形,莫非坛月大师想要以剑阵困住自己……
忖念未了,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缓缓走了出来,老禅师拍拍那少年肩头,道:“墨羽,成败全在你了。”
墨羽点点头,走至那群道人之前,扬声道:“是,弟子当竭尽全力为昆仑流尽最后一滴血。”
斜亮寒剑,高指穹空,喝道:“日轮金轮,卫我昆仑!”
那二十四名道人刷地一声,身形顿时分散开来,斜指剑尖,把西门熊困在中间,剑浪层叠,只听他们同声喝道:“晨光天光,傲然自狂。”
喝声一落,剑阵中的墨羽忽然把剑一挥,那二十四名抡剑道人,忽地身形一展,曲斜手中长剑,绕着西门熊游走起来。
每走一步便有一股热灼如浪的剑流,自那支支剑尖上颤动而出,剑气条条,直逼西门熊身上,长袍点点隆起,恍如要把他的长衫撕裂开来。
西门熊神色一凛,连忙运起周身真力,双掌倾斜,封住胸前,双目视线立时转向剑阵中的那个少年。
只见那墨羽双目含华,长剑搂抱胸前,嘴唇翕动,似乎蹙眉暗语,那二十四名道人绕走一匝,墨羽的嘴唇便动了一下,似乎在默记什么?
西门熊名列天下二帝之一,功力自已到达出神人化、超凡人圣之境,他一见这些道人身体紧贴,圈子愈缩愈小,而走时自然会挥起一股剑风,顿时明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暗中忙把全身真气运转了一周。
他看了一眼,喃喃地道:“阴阳交流,阴阳交流。”
哪知他呢喃未了,突地眼前白虹暴涨,冷森森的剑气,直扑入鼻,轻啸之声,急锐无比地射将过来。
他再也不能思想任何问题了,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双掌一引,一道劲急的掌幕斗然布出,护住他的身外。
但听“嗤嗤”声中,墨羽的剑刃跳高了二寸,他的身子向前欺近了一步,他那剑上发出的剑气,击在对方掌幕之上,把西门熊逼得一退。
西门熊陡觉手腕一颤,恍如遭到剑刃削过一般。
他心头一震,赶忙低头看了一下腕脉,哪知他心神涣散之际,那四周密布的剑气忽然齐往自己身上涌来。
西门熊一见大寒,忙身形掠起,长啸一声,手掌一抖,周身全是片片掌影,而左手趁着右掌抡起之际,陡然发出一股浩瀚至极的沉猛掌力。
坛月大师在阵外看得真切,不由大凛,惊道:“五雷诀印!”
隆隆声响,左方的八名道人疾然推出长剑,寒光泛颤,劲气猛溢,剑掌几乎交织成一个网幕。
“呃!”
那八个道人恍如受了极重的内伤,惨哼一声,身形竟往外面直荡而去,剑阵之中立时露出一大块缺口。
西门熊观个真切,急忙乘势又是一掌——
墨羽适才一招得手,心无旁骛,手腕一翻之际,长剑一抖,挽出一个剑花,白虹一顿之下,陡然贯切而下,显然是要逼西门熊无机会再发出“五雷诀印”。
他眉端一开,双目精光倏射,大喝道:“誓死卫阵,不可懈怠!”
西门熊右掌一转,正要化招乘势施出“五雷诀印”之际,哪知一个白色光圈闪烁之下,对方剑尖已经奇诡地封住了他的右臂。
他再也想不到昆仑会有如此奇诡的剑招,心头竟然一颤,脚下移动之时,堪堪避过来剑。
但,那周围的剑阵一合,霎时又无懈可击。
西门熊气得目眦欲裂,怒喝道:“小子,我要你的命!”
倏地一阵低沉的喝声,好似要划破他的耳鼓似的,自他耳边响起,他那尚未后撤的右掌立时收了回来。
敢情他已觉察他身体四周,已有二十四支尖锐的剑刃对着他,此时,竟而隐然有燃烧的感觉在他心里产生。
西门熊急促地喘了口气,不及多想,体内真气一分,左手反掌一拍,施出一手绝招,掌劲向外飞施,他一个回旋在急骤的转动里,跃身直上。
但见一团黑影笔直地升高,直至四丈之上,方始一顿。
但是,随着他的身势,叮当声中,那二十四柄长剑斗然互相交击,化为一道银色光华,追着他的身子射去。
墨羽这时面色通红,突然大喝道:“去!”
他手中那柄精光闪耀的长剑,随着喝声忽然脱手飞出,从那二十四柄长剑中穿射而去。
“咻咻咻!”
那柄长剑似一条银龙般在空中一振一转,倏然电疾凌空飞至,在剑的尾芒中,那二十四枝长剑往外一翻,像个莲蓬般托着墨羽的长剑斜斜升空。
西门熊一见大骇,料不到这个剑阵怪诡奇异,竟如此大的威力,他大喝一声道:“好剑阵!”
这时他身形腾空,不及落下,他忙脚下一蹬,斜斜往外跨出二丈,轻飘飘翻滚而去!
身形一翻之际,他的双掌斗然拍出,一击飞来之剑,一击脚下的二十四道寒光,双掌如飞,闪快劈出!
“嘶!”一声轻响,他只觉右臂上一寒,那只墨羽的长剑擦过身际往外飞去,斜落地上。
西门熊这时反身落在阵外,气咻咻地大喝一声,连着拍出六掌之多,直往那些道人身上涌去。
在轰隆的汹涌气劲里,那些道人因为失去敌人影子不及回身,那股浩大至刚的沉猛掌劲已击在他们的身上。
墨羽目眦欲裂,大喝道:“快散!” “砰!砰!砰!”
惨嗥声中,一连翻倒十六名弟子,全都掷剑折骨而死,在他们脸上浮现出恐怖之色,七孔溢血,顺着嘴角汨汨流下。
昆仑的护山剑阵,转眼之间散乱开来。
西门熊全身衣衫被剑刃划得条条而裂,他低首一瞧自己这种惨然的样子,不禁气得引颈长笑不止——
他一收笑声,怒道:“好,昆仑的剑法,我算领教了。”
语音甫落,他一眼瞥见墨羽自阵中歪歪斜斜地走了出来,他面色铁青,黑发披散开来,目中流露出失望之色,在他眼角之上并挂着两滴清莹的眼泪。
墨羽走至坛月大师身前,凄然道:“弟子替本门丢人,真是生不如死。”
坛月大师知道他这时的心情,忙道:“不要难过,你已经尽了力了。”
西门熊见这少年如此伤心凄凉,心中陡地掠过一丝爱才之念,他自忖道:“这少年这小就有这高的功力,比起奇儿要强得多了。”
忖念一了,他冷冷地道:“少年人,你认为输在我手下而感觉丢人吗?”
“是的。”墨羽冷冷地道:“我那一剑没能杀了你,抱憾终生。”
西门熊一怔,旋即气得大喝一声,道:“小子,你真比我还狂……”
语音未落,墨羽身子忽然往前一栽,张口吐出一口鲜血,顿时晕绝地上。
坛月一见大凛,怒喝道:“西门熊,你竟如此卑鄙……”
他飞将过来,杀气腾腾地一声大喝,挽起袖子,照着西门熊身上斜斜攻出两掌。
西门熊被逼得怒气冲天,斜身一移,厉笑道:“你这有眼无珠的老秃驴,我今夜就是把昆仑拆为平地,你又能怎么样?”
他未等坛月大师的掌影递近,双掌忽然一交,推了出去,一股汹涌激荡的劲气澎湃涌出!”
“砰!”
坛月大师只觉双臂发麻,全身恍如触电一般,连退了五大步,方始拿桩稳住,但每退一步,脚印便陷入六寸之深,显然他接这掌是极端吃力。
西门熊身形急晃上前,道:“老秃驴,再接我一掌试试!”
他冷笑一声,手掌乍翻之际,一道浑厚无比的掌劲压将而来,他暗中一骇,忙抖手往后甩出一掌。
“砰砰”声中,身后斜攻而来的两个道人身子平飞而去,直往山涧中落去。
西门熊仰天一声狂笑,道:“坛月,贵门弟子都是下流之辈……”
“哼!”在西门熊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峭的低哼,西门熊暗中一骇,顾不得坛月大师这个强敌,转身之后,往前电扑跃去!
“铮铮铮!”西门熊只觉脑中嗡嗡直鸣,骇然之下,觉得这数声琴韵来得神奇无比,竟能丝丝扣住他的心弦。
他一颤之下,惊道:“柴老鬼,原来是你!”
七绝神君恍如幽灵般,自山顶上,曳着袍角,踏着松枝飞驰过来,在他手下紧扣住一柄玉琴的古弦。
七绝神君哈哈大笑,道:“西门兄,神采依旧,威风不减当年,适才那手‘五雷诀印’已趋神化,本君佩服佩服——”
西门熊冷冷地道:“神君远来昆仑,难道是要为这些秃驴卖命?”
七绝神君哈哈笑道:“不敢,不敢,西门兄武林盟主,本君天胆也不敢和大盟主作对。”
西门熊怒喝道:“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七绝神君面色一变,道:“西门兄能来的地方,难道本君就不能来吗?看来西门兄是不把本君放在眼里了,嘿……”
西门熊冷冷地道:“老夫没这多时间和你罗嗦。”
“西门兄要走未免太容易了吧!”七绝神君脸色一动,道:“你这样一走,未免太残忍了,这多人命难道就这样罢了?”
西门熊冷笑道:“你想留下我,嘿——天亮前我不回去,幽灵骑士便要血屠昆仑了。”
七绝神君斗蓬一动,道:“走!山顶上见真章。”——

西门熊仰天一声厉笑,身形在地上一转,随着七绝神君往玉柱峰顶上驰去。
两个身影在山林中,相继而驰。 快如一阵轻烟,一闪而逝。
玉柱峰顶终年积雪,在枯瘦的树枝上,挂着片片雪花,反射出清丽的银芒,使得晨初的烛焰显得更柔和了。
雪白的山崖上,这时站着两个相对的人影,两人稍沾即走,各人脸上都是凝重异常,每出一掌都是那么费力与迟缓,看来有如儿戏一般。
殊不知这正是两个江湖顶尖高手的内力相拼,每一出手都有致人于死命的严重。
七绝神君大喝一声,斜斜移出了一掌,西门熊低喝一声,徐徐地运掌拂动了一下,两人出掌都是缓慢异常,恍如极端的吃力。
坛月大师和本无禅师见俩人连连斗了二百余招,尚未分出胜负,直急得双手紧搓,胸襟呈汗。
本无禅师低宣一声佛号,急道:“这样下去何时方了,魔劫,魔劫,本门不幸连遭血劫,神君虽然功力盖世,但与西门熊相较,还是有一截之差,不知他尚能支持多久呢?”
坛月大师满脸愁容,道:“掌门人,万一神君不敌时,老夫拼了这把骨头也要和幽灵大帝周旋到底。”
本无禅师叹道:“我俩就是全加上去也不是西门熊的对手,况且我们也不能以三对一,除非……”
坛月见掌门人神色有异,疑道:“掌门人,你有什么事吗?”
“唉!”本无禅师低叹道:“我似乎预感石砥中会来,但那一线希望太渺茫了,不知现在他流落在何方呢?”
坛月双掌一拍,道:“对,假如石砥中赶来,就不怕西门熊了。”
正在这时,玉虚宫那头忽然传来数声惨厉的长嗥,本无禅师和坛月大师面色一变,身形陡然一震。
只听西门熊哈哈大笑,道:“我的幽灵骑士到了。”
七绝神君额上汗珠滚落,攻势已不如先前那般凌厉。
他怒笑一声,沉猛地击出一掌,道:“幽灵骑士算得了什么?来来来,西门熊,有种你便使出‘五雷诀印’来,我俩比比准的道行高……”
要知“五雷诀印”功夫最是消耗体力,西门熊已经折腾一夜,真力消耗过甚,他骤然遇上这么一个江湖高手,也不敢随便击出护身神功,要留待紧急时才用。
正因为这样,七绝神君才能和他打成平手,否则七绝神君定然无法超过五百招,便得落败。
本无禅师一听幽灵骑士,心中顿时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他唯恐宫中弟子死伤太多,急忙往山下奔去。
“坛月,你留在这里,我去接迎来人。”
坛月大师目中含泪,道:“掌门,你要小心呀!”
本无禅师悲伤地低叹一声,施出昆仑心法,往玉虚宫电驰而去,眨眼来至宫前。
“掌门人!”灵水、灵土两人满身血污,倒提长剑电奔过来,身形未至,已先仆倒地上。
本无禅师一见自己宫中弟子死伤大半,简直是目眦欲裂。
他面色铁青,白髯飘拂,根根倒竖而起,仰天一声厉笑,道:“人呢!”
灵水喘着气道:“在宫中。”
本无禅师大喝一声,一脚踢开身前的一块巨石,立时裂成粉屑,扬散空中,空谷中荡起巨大的回音。
蓦地里,轰然一声震天巨响,只见一个少年拉着一个少女,率领六个黑衣巨汉,风转而来。
那少年一指本无禅师,道:“你大概就是昆仑掌门吧!”
本无禅师怒笑道:“不错。”
“我爹在哪里?”那少年怒叱道:“快说,说晚了?我西门奇可要你的命。”
本无禅师见西门熊之子也这般目中无人,不禁气得通身一颤,他怒极仰天一声大笑,厉道:“小子,你少狂!”
这个佛门高僧因见昆仑山上血流成渠,不禁动了杀念,他大喝一声,五指斗然飞出,一大片缤纷的掌影,挟着冷飕飕的寒风,奔向西门奇的面门。
西门奇心里一冷,忙松了罗盈的手,脚下一滑,退出三尺,左掌疾然挡住面门,右掌斜劈而出,扬起一片掌影迎了上去。
“啪”地一声,双掌交击一起,西门奇突觉对方掌上涌起层层潜力,震得自己身子竟然站立不稳,只得退了半步。
本无禅师一掌得手,他身子一转,顺势左掌翻出,拍向对方脸上……
西门奇这时羞愤交集,他见漫天的掌影又轻飘飘地递到面门,来势竟然怪速绝伦,于是只得身子一沉,右手食指圈起。向外一弹——
本无禅师左掌拍出之际,眼见对方已经不及闪避,手掌眼见要拍到对方俊秀的脸上,突地见对方手指提起,圈指弹出之间,一缕尖锐的风声,径奔自己手腕的腕脉要穴,他心里一凛,忙收掌而退。
西门奇得意地一声大笑,道:“老秃驴,你把我爹藏到哪里去了?”
本无禅师一语不发,只是怒视着对方脸上。
西门奇冷哼了一声,突地拿出一只银哨,目中含有诡异的神色,笑道:“你再不说,我可要幽灵骑士取你狗命了。”
说着便把那个银哨轻轻地撮在嘴上,冷酷地望着本无禅师,显而易见,他想以幽灵骑士威胁这位高人了。
罗盈这时忽地怒叱道:“你再以幽灵骑士杀人,我就不理你了。”
西门奇那种凶煞的样子,不知怎地一见罗盈嗔怒生威,那股凶暴之气,忽地一敛,立刻换了一副笑盈盈的样子,痴望这个少女。
他哈哈一笑,道:“你怕杀人!”
罗盈眸中闪动着幽怨至极的神色,面色冷漠异常,她冷冷地道:“我并不是怕杀人,实在是厌恶你操纵这些没有人性的东西去伤人,你呀!永远没有石砥中那样磊落的胸襟。”
西门奇一听罗盈又提起石砥中,脸上立刻显现忿然之色,他冷哼道:“又是石砥中,你把他看成神,我却看他连狗都不如。”
罗盈花容一变,眸中含着泪水,怒道:“你敢骂他!”
只见她玉掌一抬,就要往西门奇脸上掴去,但她掌势抬起又缓缓放了下来,只是低声一叹……
西门奇见她忽然发怒,那种怒意未消、薄嗔的样子又是另一样美的表现,他心中一荡,赔笑道:“你真美!”
罗盈怒哼了一声,移转臻首,望了本无禅师一眼,而本无禅师这时也正迷惑地瞧着她。
本无禅师低宣一声佛号,道:“女檀越也认识石砥中?”
罗盈眼中一亮,欣然道:“是啊,大师莫非知道他的行踪?”
本无禅师默然摇摇头,他心中忧虑,本以为罗盈会告诉他石砥中的去处,哪知她倒反问了自己。
罗盈失望地啊了一声,道:“原来你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西门奇见罗盈忽然和本无禅师攀上交情来了,目中立时闪动一缕凶色,他一拉罗盈的手,道:“谁叫你和他说话。”
“不要你管!”罗盈怒气冲冲地道:“我又不是你什么人,你凭什么管我?”
西门奇气得一呆,狠命地往地上击了一掌,泥花飞溅,地上立刻陷出了一个大坑,罗盈秀眉上挑,负气地往山下行去。
倏地,自玉柱峰顶飘下来一声铿锵的琴韵,只见大地摇晃,山上草木摇晃,震得松枝林叶簌簌掉落地上,飘舞在半空之中。
罗盈心神一震,回首道:“大师,山顶上是谁在抚琴?”
本无禅师不敢谎言,嗫嚅地道:“是七绝神君和西门熊在玉柱峰顶拼斗,他俩已经斗了不少时候了,唉!”
西门奇一听爹爹在玉柱峰上,登时大喜,赶忙握住罗盈的手,吹了一声口哨,往山顶上奔去,而那六个目光涣散的黑衣大汉也紧紧随在他的身后追去。
本无禅师这时竟然不知阻挡他们离去,他目光散乱,恍如大病未愈似的,歪歪斜斜地走了几步,忽然像记起什么似的,急忙高声叫道:“姑娘你回来,那琴韵会伤人的……”
灵水和灵土站起身来,一见掌门人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同时大惊,骇问道:“掌门,你怎么啦?”
本无禅师摇摇手,道:“没什么,我只感到全身无力,好像老了许多年……”
他哪知因眼见门中弟子死伤惨重,血染昆仑,伤心之下,真气逆转,又被七绝神君琴韵暗伤,真气无法回归丹田,这正是走火入魔的现象。
灵土摇着头道:“不会呀,掌门人功力高绝,又习得是正宗神功,怎会在一瞬间就病了,莫非掌门人暗疾发作……”
本无禅师凄然道:“胡说,我歇歇就好了。”
此时,山下忽然传来了一声清越的马嘶,本无禅师精神一振,极目眺望,一道红影恍如红光一闪,电掣而来。
灵水、灵土同时看到一个轩眉剑目的英风少年端坐马上,那熟悉的轮廓,赤红的汗血马,不正是石砥中特有的标帜吗?
灵水欢呼道:“掌门,石砥中回山了。” “石砥中回山了。”
本无禅师身子恍如触电般地一震,那逸散的目光这时竟然渐渐凝聚起来,他低啊了一声,怆然地往前迎去。
石砥中策马如飞,远远地他已看到本无禅师了。
一路行来,他看见满地尸首,心中正自酸楚,本无禅师迎来,石砥中不禁欢呼一声,飘身下马。
当他一眼瞥见本无禅师那种无神的样子时,石砥中心中陡然往下一沉,紧握住本无禅师的手,道:“掌门人,你好!”
本无禅师身躯泛起微微抖颤,低叹道:“你终于回来了,盼望你回山已不止一天了,可惜你来晚一步,否则山上不会遭到这场凶灾……”
显然这个老禅师把石砥中看为神人,石砥中心中一阵难过,目中闪动着泪光,他自责地道:“都是我不好,路上耽搁了不少时日,掌门人,你放心,我会替宫中弟子报仇的,哼,西门熊那个老家伙——”
“你都知道了。”本无禅师双目泛泪,道:“西门熊还在山顶上和七绝神君大战呢!”
石砥中目中立刻闪过一丝仇恨的烈火,长笑一声,身子倏然而起,他拉着本无禅师,道:
“走,我们报仇去!” 哪知本无禅师全身一颤,身躯忽然萎顿下去。
石砥中不觉大吃一惊,忙跳落地上,道:“掌门人,你怎么啦?”
本无禅师摇摇头,道:“我也不知怎么一回事,身体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石砥中暗中一骇,脑际顿时陷于沉思之中。
他想一个练武人断不会突然生起病来,否则必是受了极重的内伤,他左右一想,忙伸掌抵住本无禅师的“命门穴”上。
石砥中只觉本无禅师体内真气流窜,倒流入经脉之中,真力凝而不聚,慢慢地往外散去,他惊道:“走火入魔,走火入魔!”
他不敢怠慢,立时忧心如焚,忙不迭疾点本无禅师的七十二穴,倒锁十二经脉,他蓦然忆起“将军记事”中的“瑜珈疗伤术”,忙把真诀传授给本无禅师。
本无禅师感激地一笑,运起了“瑜珈术”暗自提聚真力,灵台净明,达于无人无我之境界。
石砥中自地上拾起十二个小石头,在本无禅师四周摆出一个阵势,又在灵水、灵土的耳边说了几句话,便飘往玉柱峰顶飞去。
他方走近顶崖上,便见幽灵大帝西门熊和西门奇等端坐在地上调息,而罗盈正焦急地望着打斗之人。
他又望见坛月大师嘴角溢血,跌坐在地上,而七绝神君气喘吁吁地正拼着真力和六个幽灵骑士动手,双方打得甚是剧烈,七绝神君已有不支的现象。
七绝神君身上衣衫凌乱,道袍上被剑刃削得条条而碎,他此刻只有招架之功,没有回手之力,直气得他在阵中大骂道:“西门熊,你这龟孙子,有本事和本君再战上一千回合,以这些死玩艺来,本君实在难忍这一口气。”
西门熊蓦地睁目,嘿嘿笑道:“柴老儿,你打败他们再跟我打不迟。”
石砥中愈看愈怒,正待发作,西门熊也已发现他上来了。
西门熊心中一颤,道:“石砥中,你也来了。”
石砥中目泛血丝,怒道:“我来取你的狗命。”
西门熊心中一震,脑中电闪忖道:“此刻我体内真力和七绝神君拼斗时已将耗尽,若再和这小子动上手,准败无疑……”
西门熊老奸巨猾,形势分明,他嘿嘿笑道:“石砥中,我俩先都别急,等那柴老儿送终之时,我请你试试幽灵骑士的滋味如何?”
罗盈见石砥中来了,她眸中泪光隐然,肚子里似乎有许多话要说,薄唇微启,颤声叫道:
“砥中。” 正在此时,石砥中突然大喝一声,晃身而上。
但见他身形美妙地转了两匝,然后直泻而下,掌影重叠,有如夜空流星似的,落向幽灵骑士的身上。
他来势如电,飞身竟达七丈之外,声势惊人之至,是以场中各人都吓得一愣,想不到他会有这样高的功力。
七绝神君正感压力奇重,突见石砥中自天而降,不由大喜,抽空把手中玉琴的琴弦拨弄一下,铮的一声响起,那些灵骑士身形竟全都一缓。
轰隆一声巨响,石砥中的浩瀚至极的奇强掌劲,击得两个幽灵骑士往外翻去,跌在数丈之外。
但那两个幽灵骑士马上又如闪电般地扑过来,其势如电,恍如不曾受伤一般,看得场中各人俱是一愣。
石砥中正感到奇惑之际,坛月大师暴喝道:“砥中,接剑。”
一缕白光挟着一缕轻锐的声响,从坛月大师的手中脱手飞来。
石砥中伸手接剑跃进阵中,他见七绝神君功力虽高,霸道无伦,但强劲中显得柔软无力,他知道七绝神君一生爱名,不肯就此退下。
他忙一振长剑,道:“神君,你且退下。”
“好!”七绝神君逼出一掌,道:“你要小心,这些死人不好斗。”
石砥中低哼一声,剑势一挽,衣袍自内而外隆隆地鼓了起来,双眉一紧,嘴间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自进入幽灵骑士阵中,便感到一股绝大的剑气自这些黑衣大汉剑中缓缓射出晃如一块千斤巨石重重地压住他的心穴。
他已有上次的经验,知道这些丧失本性的高手手段狠辣,但因为人所操纵,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却破除他们唯有发出无比厉害的剑罡。
于是,他大喝一声:“看剑!”
西门奇忙吹起银哨,嘟嘟声中,那些幽灵骑士忙不迭地往后散了开来。
石砥中鄙夷地一笑,运剑一转,只听两声惨哼,已有两个幽灵骑士,倒于血泊之中。
西门熊气得暴跳如雷,喝道:“你敢伤我幽灵骑士!”
石砥中运剑平胸,傲然道:“我还敢杀了你!”
西门熊怒火高炽,厉声道:“小子,上次饶你不死,你倒吃了豹子胆了。”
西门奇这时一领长剑,道:“爹爹,杀了他。”
西门熊心中另有打算,摇摇头道:“今日不是时候,等到时日到了,为父的自然会将他杀死。”
这个诡谲的老江湖自知体内真力不继,难和石砥中硬拼,不觉起了去意,领着幽灵骑士往山下走去。
石砥中一眼瞥见罗盈和西门奇两人站在一起,心中立时泛起无限慨叹,他低声一叹道:
“西门熊,你回来。”
西门熊回首怒道:“小子,你别自视太高,老夫可不是怕你才走,要打我们不妨找个地方好好比一下……”
石砥中正待跨身施剑,七绝神君突地睁开眼睛,缓缓道:“砥中,放他走吧!”
西门熊嘿嘿一声长笑,身形跃起往山下电射而去。
西门奇走了两步,见罗盈身形未动,依然痴痴地望着石砥中,不觉大怒道:“罗盈,你不走吗?”
罗盈充耳不闻,眸子里闪动着一种难以觉察的情意,深深地投落在石砥中的身上。
石砥中笑道:“罗姑娘,你好。”
罗盈全身一颤,柔弱的娇躯一颤,眼中浮现泪光,幽怨地长叹一声,道:“你也好。”
她只能说出语意深长的短短几个字,因为她觉得已没有什么话好说了,一道无形的隔阂,使得两人的距离愈拉愈远,渐渐有一种陌生人的感觉。
西门奇一拉罗盈的手臂,怒道:“你如果再敢和他说一句话,我就……”
石砥中剑眉往上一轩,道:“你算什么东西,在这里耀武扬威?”
西门奇目中凶光浮现,但他却不敢轻易发作,因为眼前高手无一是好惹的,自己只要一动怒,恐怕就不能活着离开昆仑。
他嘿嘿一笑,道:“石砥中,我们走着瞧。”
只见他身形在空中转了一匝,舍下罗盈朝玉柱峰下跃去,他走得绝决异常,竟没有回过一次头。
罗盈凄然一笑,道:“石公子,我也要走了。”
石砥中眼中掠过一片黯然的神色,挥了挥手,道:“再会了!”
敢情他忽然想起罗盈和西门奇亲昵在一起,善恶不分,内心里突地对罗盈冷漠起来。
当然他不会知道罗盈和西门奇的关系不比寻常,两人虽然没有爱意,但罗盈已落入他的圈套之中了。
罗盈嘴唇动了一下,低低幽怨一叹,掠了掠额前的一绺黑发,举起沉重的步子迈下山去……
石砥中望着她的背影暗暗地摇了摇头,忖道:“她怎么这样孤独?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七绝神君身形一抖而起,哈哈笑道:“砥中,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石砥中苦笑一下,道:“前辈不要开玩笑了。”
山下突地响起一声长啸,随着看到两条人影恍如天马行空,疾驰而至。
只听见一个娇柔的声音道:“爹爹,那些人好可怕呀!”
“那些人神智已失,只是一些傀儡而已!”
石砥中眼前一亮,一个熟悉无比的俏丽影子已出现在他的眼前。
顿时,他心头一阵悸动…… 七绝神君惊呼道:“天龙大帝……”
凛冽的寒风刮过,树枝颤抖着,但却抖不落树上的积雪,那光秃秃的枝杆,仍自苦苦挣扎着……
东方萍那双含着盈盈泪水的美眸,聚落在石砥中的身上,她痴痴地望着日思夜念的年轻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深深地注视他的脸庞……
石砥中仿佛受到什么震撼似的,身躯微微地抖颤了一下,那幽怨的目光,好似要看穿他的心……
他发觉东方萍的眸子里噙着晶莹的泪珠,但她却强自忍耐不使它掉落下来,那种强自遏止住自己感情奔放的痛苦,在她面容上表露出来……
石砥中心中仿佛是被尖锐的钢针戳了一下,他嘶哑地低低一笑,痛苦地吼道:“萍萍!”
东方萍浑身微微颤抖,原本略带红晕的双靥,这时突然现出苍白的颜色,她终究忍受不了心底郁藏的那股情感,两颗洁莹的泪珠夺眶而出。
她颤娇地道:“砥中!” 她张开了两只如蛇般的玉臂,朝石砥中的怀里扑了过来。
这一刹那,石砥中恍如脱离了这个世界。
他只觉得一阵春风拂过,东方萍已投进他的怀抱……
于是两人紧紧地搂着,唯恐再分开。 两颗心在这刹那!似乎又溶成一颗了。
那隐藏的情感,好似汹涌的江水,无遏止地奔流着…… “萍萍!” “砥中!”
轻声的呼唤,抒发两人的铭骨相思。
所以两人都不愿再开口了,这时无声的沉醉,远比有声的低诉还要缠绵感人,只是略带几丝凄凉。
紧紧地!紧紧地!两人都忘了身在何处。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两人突然被一声如雷的沉喝惊醒过来,只见东方刚铁青着脸行来。
东方刚怒喝道:“萍萍!”
东方萍的身躯泛起一阵剧烈的惊颤,她恍如看见一只恶猛的老虎向她扑来,她闪移躲避。
她依恋不舍地自石砥中怀里挣扎出来,满面的泪痕掩去了脸上明朗的光辉,她惊颤地道:
“爹爹!”
东方刚抓住她的满头长发,恨恨地道:“贱丫头,东方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东方萍痛得几乎晕厥了过去,她娇柔地一声低沉的惊呼,身体摇摇晃晃往地上倒去。
东方刚轻轻地扶住她的身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只瞪得她花容失色……
七绝神君突然大喝道:“东方刚,你敢再碰那小妞一下,柴伦必拼命和你再战三百回合……”
东方刚恨恨地道:“柴老鬼,这里没有你的事,最好让得远远的。”
“咄!”七绝神君大怒道:“东方刚,你敢小觑本……”
他“君”字尚未说出,便身子一晃,欺进天龙大帝东方刚的身旁,探手一抓,直扣对方“肩井穴”。
东方刚见七绝神君,说打就打,急忙间,他身形一挫,双掌连环劈出,只见掌影层层涌出。
七绝神君冷笑一声,足下轻轻一移,便自让开那惊涛骇浪似的三掌,但他的衣袍却被猛烈的掌风吹得哗哗作响,几乎要破裂开来。
东方刚面容略略一变,他冷哼一声,左手一转,往七绝神君身前徐徐地推了一掌,霎时只见白色的气柱自他掌心冒出。
七绝神君脚下一滑,如遇鬼魅般的退了十步之外,他喊道:“你也尝尝这个!”
只见他运起右臂一抖,手中的那个古琴忽然凌空掠起,空中立时传来“铮”的一响……
东方刚的身子只是微微一颤,已如影附形地跟随而进,原式不变地往七绝神君胸前印过去。
斜阳下,七绝神君身形腾空,铮铮三响,右掌抡起一片掌影,现出一道道弧线,霎时便自避过东方刚袭来的掌劲。
东方刚哈哈一笑,道:“神君的‘千山掌法’确属一绝,只是……”
他深吸一口气,单掌一旋,潇洒已极地挥出一掌。
七绝神君只觉微风飒然,突地一股窒人的雄厚力道压上身来,他心中大惊,沉掌、吸气,尽提丹田真力,平拍而出,掌心外吐,一股回旋的气劲劈出。
“砰!”
一声巨响,七绝神君轻哼一声,身子倏然而退,双目怒睁,忙坐在地上调息起来。
东方刚冷冷地道:“承让,阁下许多年来也只不过如此。”
七绝神君一听大怒,自地上跃了起来,喝道:“你也进步不了多少,有种再接我一掌。”
他正要挥掌击去,忽见东方刚身后的东方萍向他摆了摆手,七绝神君仰天一声长笑,双掌缓缓放了下来。
东方刚知道七绝神君脾气暴烈如火,这时忽见他自动放下掌来,不禁十分诧异,他心里忖道:“柴老儿,这几年果然不错,竟连火气也练得小了不少,这与他当年那种刚烈的个性实在是差别太大了……”
忖念未了,身形电快地往石砥中身前欺了过去。
东方萍正和石砥中相依偎在一起,一见爹爹舍下七绝神君欺身而来,她吓得浑身一颤,眸中噙泪,身躯缓缓地向前迎去。
她凄苦地一笑,道:“爹爹!”
东方刚见东方萍那种伤心欲绝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酸,眼眶里泪影一闪而近,强自忍下自己老年的哀伤。
他的双目凝聚在东方萍的脸上,只见她那略显愁容的玉面上挂着条条泪痕,他不觉得想起了那逝去的妻子,临终前不正也是这种令人心酸的模样吗?
眼前一幕幕前尘往事,历历如画地浮现在这个悲伤的老人的脑海之中。
他恍似听见远在天国老妻,责备他的声音,如梦如幻地在他耳际响了起来:“萍儿是我最钟爱的女儿,你不是答应我要好好地照顾她吗?怎么今天这样虐待她呢!”
“你我虽然阴阳相隔,但我却时时陪伴在你的身边,因为我爱你,但也更爱我们的女儿……刚刚你这样做我是会生气的。”
东方刚望着天边悠悠的浮云,喃喃地道:“我是错了,若萍请原谅我……”
他深深地自责,身体都有些微微的颤抖,只见他目中隐含泪光,嘴中喃喃自语不知说些什么?
一阵冷风吹来,使得东方刚的神智不由一清,他低低地长叹一声,慈爱地道:“萍萍,你过来!”
东方萍凄然道:“爹爹,你不能……”
她不由得脸上流露出悲伤骇怕的神色,莲足轻轻移动,缓缓往东方刚的身前移去。
石砥中见东方刚脸上神情变化不定,误以为他又要喝叱东方萍,心神一颤之下,身躯也跟着前进。
石砥中道:“你敢再碰她一下,我就对你无礼了!”
东方刚正要说出几句安慰的话来使东方萍心情开朗些,忽闻石砥中这声厉喝,不由又激起心中那一丝即将平息的怒火。
他低哼一声,怒道:“这是老夫的事,你无权过问。”
石砥中也是年少气盛,适才他看见东方刚那种对待东方萍的样子,早已气愤到了极点,这时更是不悦。
他冷冷地道:“不管是谁?只要他敢动东方萍一指,我便拼了性命不要也要和他周旋到底。”
这句话是针对东方刚而发,只气得东方刚髯发倒立,双目神光倏然一冷,而七绝神君却乐得一声大笑,更使东方刚难以下台。
东方萍自然知道石砥中这话完全是一时的气话,她知道爹爹一定会生气,忙道:“爹,求你原谅他……”
说完又移转身躯,朝石砥中幽怨地道:“砥中,你少说几句吧。”
石砥中经不起她那种幽怨沁人心怀的目光逼视,看她那种处境为难的样子,他心里开始软化了。
但,他个性倔强,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示弱,虽然东方刚是东方萍的爹爹,他也不愿因此显示自己的懦弱,他冷哼一声,便把头转了过去。
这句话听在别人耳中也许没有什么?但听在东方刚的耳里,确实使他老脸无光,有些挂不住了。
东方刚怒喝道:“你哼什么?”
他一曳袍角,身形如一道轻弧般往石砥中向前斜飞而落。
石砥中见他双掌舒展,以为他要跟自己动手,忙低喝一声,双臂一展,似大鹤亮翅,身躯已随风飞起,在空中身子一斜,如夜鸟翔飞,绕空转了两匝,而后如片落叶般飘退了开去。
他因身在昆仑,不愿施出别派的武功,表示自己是昆仑的弟子。
静立一旁的昆仑弟子这时都欣然笑了。
他们眼见石砥中本领高强,不但击退了幽灵大帝西门熊,还和天龙大帝互争长短,这在昆仑来说,可谓百年来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弟子。
东方刚颔下白髯飞拂,嘿的一声,双手一扬,登时一片掌影掠起,空中呼呼风响里,那劈落的两只肉掌“啪”地一碰,左右分击,兜起二道掌弧,直奔石砥中“太阳穴”打去,去势疾若急矢,快若电闪。
石砥中一直在宁神静气,注视着对方,此刻一见对方双手挥处,漫天洒起一片掌影,直往他头上罩来,声势凌厉之极。
他右掌舒伸,斜指上空,看着掌影起处,左掌伸至胸前,“般若真力”已布满全身,运至于双掌之上。
他低喝一声,掌影起处,呼呼风声里,直撞袭来的双掌,右掌骈指如剑,一溜指风直点对方“三里穴”,招式凌厉无比。
东方刚似是微微一惊,没有料到对方功力精进如斯,真有一泻千里之势,这分格外的惊奇使东方刚泛起无限的感触,他记得自己年轻时也没有这种惊人的神速进步。
他双掌挥去有如风雷进发,轰地一声中,两人身形同时一顿,石砥中终究功力尚差一筹,连连退了五、六步。
他面色青白,急促地喘着气,脸上的汗水一滴滴地流下,从额头到鼻尖,又从鼻尖流到嘴角,他剑眉紧蹙,星目朗朗放光,右掌缓缓地抬了起来。
东方刚也是胸前起伏不定,双目如神深深盯住石砥中身上,二掌斜分,静静地等着对方的掌势发出。
两人四眼相觑,但手上却动也没动,良久,攻出一招后,便又分开,各自盯住对方,谁也没动一动……
但,他们两人的双足却深深陷入冰雪之中,每行一步便有沙沙的声音,踏出的脚印,使得地上的积雪都化成了冰水,因此他们的足下愈陷愈深。
七绝神君脸上的神色随着两人的身子转动,便苦苦思索破解下一招的式子,于是,他的目光始终不离两人的身上,自两人的身法中,他骤然悟出许多从未想到过的招式。
石砥中每攻出一招,便要连想下一招的攻势,他想从空荡的脑海里,找出一丝线索来,以击败自认是自己最大对手的东方刚。
他喘着气,仰首望着无尽无涯的苍穹,右掌横竖胸前,左手捻指斜放腰际,静立不动。
东方刚双目若星,却也不敢轻易地攻出一招,只是望着石砥中那种出神的样子,更是使他暗中吃惊。
突地—— “爹爹!”一声尖锐的叫声,又重新划破了寂寂的穹空。
石砥中惊奇地抬头一看,顿时混身一阵颤抖,他喃喃地道:“萍萍,我知道你急坏了,但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呀,你爹爹丝毫都不肯原谅我。”
这时东方萍的脸上一片焦急之容,嘴唇微微颤动着,胸前急骤地一起一伏喘动着,她望了石砥中一眼,幽怨地道:“石哥哥,你不要再和我爹爹打了……”
但当她的视线略移一下,看到了东方刚那种不愉的样子,顿时“哇”地一声哭出声来,继之飞扑至东方刚的身前,嚎啕大哭……
她惨然叫道:“爹爹!”两行泪珠,顿时有若泉涌,流了出来。
石砥中此刻有如受到雷殛,他脑中变成一片空白,只见他茫然喃喃地道:“萍妹,你不要哭,我不和你爹爹动手。”
他的手在颤抖了…… 好半晌——
东方萍缓缓抬起头来,她两眼红肿,满脸都是泪痕,盯着石砥中那俊逸的身形,她的心里一片纷乱,爱、恨……无数复杂的感情,在她脆弱的心房里激荡着。
她颤声道:“砥中!” 没有回答,只有冷风刮过树林……
石砥中只是深情地凝望着痛苦无比的东方萍,脑中混乱无绪,似是没有听到东方萍的呼唤。
东方萍见石砥中那种茫然的神色,顿时使她的心里一阵绞痛,脸上肌肉抽动着,痛苦地进出一句话:“砥中!您好……”
她倏然一伸腰间,拔出那柄石砥中赠与她的绿漪宝剑,面色随之变得黯然无光,她惨笑一声,飞快地举剑往自己喉间一勒!
石砥中大叫道:“萍妹,啊……” “萍萍!”这是东方刚惊呼的声音……
石砥中施出昆仑身法,他一飞身,跃到东方萍的身旁,电疾地夺过那柄精茫四射的短剑,搂住了她那向后倒去的身子。
而东方刚和七绝神君两人身形一晃,同时飘了过来,两人相视无语,脸上俱都流露出不自然的神色,尤其是东方刚脸色苍白,目眶中已隐含着欲滴的泪水。
东方刚身子一动就要前去,七绝神君柴伦伸掌握住东方刚的手臂,轻声道:“慢点,让这两个孩子多叙叙。”
东方刚苦笑道:“为了萍萍,老夫已忍受了许多痛苦……”
七绝神君一瞪眼,道:“东方兄,你爱令嫒有如性命,本君早已洞察出来,但是你既然爱她,为什么要阻挡她和砥中的来往呢?”
东方刚黯然一叹道:“柴兄有所不知,石砥中虽然是人间罕见的佳材,但他打伤了劣子不算,又欺凌老夫的媳妇西门婕,东方一门至今从未被人这样欺侮过……唉,老夫实在难以忍受这口气。”
七绝神君低头沉思了一会,道:“东方兄,为了两个孩子的终身幸福,我们上一辈的人不能过分固执,你瞧,他们两人不是很好的一对吗?我们又何必过分苛求呢!”
说完,他一拉东方刚,退出丈外之处,只见俩人坐在雪地上,正在低声谈论事情。
石砥中搂住东方萍摇摇欲坠的身子,一眼瞥见她喉问被剑刃划了一道伤口,鲜红的血液汨汨流出,他痛苦地叫道:“萍萍,你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
东方萍眸中含泪,她苦笑道:“砥中,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我爹爹动手呢?我在左右为难之下,只有以死方能报答你跟爹爹对我的恩情。”
石砥中热泪进流,他哑声道:“萍萍,你太傻了!”
他双臂用力将她搂得更紧一点,想给她一点温暖似的,又好似怕她的灵魂飞去。
东方萍此时面上一片苍白,她先嚅动了一下嘴唇,才颤声说道:“砥中,我爱你……”
说完,她全身颤动了一下,头低垂着,轻轻拭去眼泪,凄凉地低低幽怨地一叹。
石砥中骤见她那种伤心欲绝的样子,他的心恍似受到剑刺一般,他牙齿紧咬着嘴唇,鲜血自他的齿问流出,脸上两滴泪珠仍然挂着,但他此时欲哭无泪,因为他的心早已碎成片片……
他低哑地道:“萍萍,我更爱你……”
东方萍一抬头,道:“我们两情相悦,为什么不能结合。”
石砥中茫然道:“也许波折愈多的爱情,愈显得伟大。”
东方萍精神一振,怀疑地道:“你对我俩的未来,是否曾想像过……”
石砥中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几乎是天天我都在想,憧憬那美丽的一天,期待着那一天的来临。”
“它会来吗?” “我相信它一定会来,但要我们共同去奋斗……”
是的,没有奋斗的爱情相当于无花的果,虽然它长得又壮又大,却没有红花绿叶的配衬,在它结果的历程中,它会感到孤单而不真实。
石砥中右手轻轻地拂了拂她如云的秀发,凝视她的脸上,轻声道:“萍萍,拿出勇气来,我们要面对现实……”
东方萍这时面上已有了红晕,她似是受到莫大的鼓励,有着无比的勇气,她轻轻转动身躯,艰难地站了起来。
她拉着石砥中的手,轻声地道:“走,我们去跟爹爹说去,他一定会答应我们俩的……”
爱是一切力量的泉源,东方萍经过爱的沐浴后,忘却了身上的伤痕,只希望能达到两人结合的愿望,一步一步地向林外走去……
正在这时,那林中传来东方刚和七绝神君的争执之声,只听到东方刚愤然叫道:“柴老鬼,你是存心给老夫难堪。”
七绝神君柴伦也不甘示弱,大吼道:“东方老兄,你不要以为天下的人都会怕你,我柴伦苦口婆心说得如何?还不是为了你那宝贝女儿。”
只见两人面色铁青,争得面红耳赤,俩人边走边吵,不多时已出到林外。
东方刚的头摇得像搏浪鼓似的,吼道:“不答应,不答应,谁说我也不答应。”
七绝神君恨恨地道:“那是你的事,本君管不了这许多,只是本君奉劝你一句,做人不要太刚愎自负,天下没有绝对的事情。”
东方刚一瞪眼,道:“我是实话实说,听不听是你的事。”
东方萍和石砥中一见两人争吵不休,顿时心中同时一冷,两人只好停步不前,望着他们俩一言不语。
石砥中暗暗一叹,道:“不要去了,你爹爹准不会答应!”
东方萍眸子睁得大大,道:“你怎么知道?”
石砥中冷哼一声道:“你爹爹刚愎自用,怎肯这样屈身下就……我石砥中自傲一生,也不会向他乞怜赔错。”
他目光中寒光一涌,面上立时罩上一层寒霜,东方萍陡见他那种煞人的形色,不由惊得花颤枝摇……
她掩着嘴颤道:“你难道不能为我牺牲一点吗?”
石砥中傲骨天生,傲然道:“不能,我石砥中决不向你爹爹低首认错。”
他跨前一步,握着东方萍的手腕,道:“萍萍,原谅我,我的个性不容许我这么做,这不是我的错,只怪我的个性……”
东方萍拂理额前的发丝,道:“我太自私了,这是不能勉强的,我喜欢你那独特又孤傲的个性,当我第一眼看见你时,我就已爱上了你。”
石砥中激动地紧紧握住她的皓腕,恍如天地问只有她能了解他,他仿佛找到了知音,紧紧抓住不放……
蓦地,东方刚厉叱一声:“不准你碰她!”
东方萍惊悸地抬起头来,急忙缩回了双手,她看见爹爹目含血丝,好似要择人而噬似的,她寒栗了……
石砥中骤遭这声厉喝,心中犹似刀剜剑剐似的,他痛苦地低叹了一声,茫然望着东方刚。
蓦地,东方刚伸出一掌劈去,厉声道:“小子,你永远都得不到她,你死了这条心吧!”
石砥中正在咀嚼这颇堪耐人寻味而又使自己心酸的语声,背后忽然一股奇厚的掌风推至,他疏神之下,一个身子直往山谷中坠去!
“砥中——”
东方萍凄惨的哭声,传进了每人的耳中,那惨痛的悲嗥恍如杜鹃泣血般,自空际飘散开来。
场中诸人的目光俱落在这个痛苦欲死的少女身上,渐渐地自他们目中泛起惊愕的神色!
只见东方萍头上流泻下来的乌丝,在这一刹那间突然变成白色,那银白色的发丝迎向阳光,射出雪白的银华。
她一声凄厉的长笑,张开了双臂随着笑声往山下驰去,那披散的长发丝丝飘散开来,随着山风曳着发影愈去愈远。
东方刚悲亢地一笑,自惊骇中清醒过来,身形一弓,往东方萍的身后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