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修罗,第七十章

“川中追魂客”神秘地一笑,道: “少侠身上不是佩有白姑娘相赠的荷包么?”
东方野心中一动,道: “有的,怎样?”
“那荷包中装的是本门特制的一种药味,本门中人在数天之内可凭鼻子嗅出。”
“哦!原来如此!” “任何事说穿了便不值钱!” “阁下提前离开巫山?”
“少侠走后,老夫觉得呆下去没意思,便出山了。少侠便找到那位朋友了么?”
“没见到,他走了,留下字说是追踪那毒物……”
“噢!牛鼻子已出山,幸而没守山去,不然多冤。”
小二端来了酒菜,先斟满了两杯,然后退出,顺手带上了门,也说这是“川中追魂客”一向的规矩,所以不须吩咐。
两人入座,东方野一看,所谓的三烧三烤,原来是烧鸭、烧鸡、烧活鲤、烤兔、烤鸽、烤乳猪,的确是色香味俱佳。
吃喝了一陈,“川中追魂客”正色道: “少侠,白姑娘有句话要老夫转告!”
东方野一愣,道: “请讲?” “她请你忘了她!”
东方野茫然凝视了对方片刻,惊楞地道: “忘了她?” “是的!” “为什么?”
“她说她最近忽然领悟,她与少侠不是一对,也就是说双方无缘。”
“这……这到底为什么呢?” “她只这么交代!”
东方野低了头,他想不透白芸香何以有此突然的转变,想当初她用情之深,意志之决,海柘石烂也不会改变主意,这为什么呢?故意耍一招花招试探自己么?
他深深地想:自己感谢她的情分,但无意与她结合,所以推说要请示母命,一方面有上官凤在前,另一方面,不敢领教“白骨门”的残狠邪僻,这本是个很难解的结,自己一直悬在心上,不知如何应付,她却主动提了出来,自是求之不得,不管是真是假,乐得见风转舵……
心念之中,蹙起剑眉道: “这必然有原因的?” “川中追魂客”语音有些沉重地说:
“当然!” “莫非白姑娘已另有他爱?” “这……这………可能是!”
“既是如此,在下没有说了!” “少侠对白姑娘……似乎还无着恋之情?”
东方野心弦一颤,苦苦一笑道:
“感情是丝毫也不能勉强的,否则双方都会痛苦!” “是倒是,不过……” “怎样?”
“算了,老夫局外人,不必多嘴了。”
“阁下言有来尽,我们算彼此闲谈,说说何妨?”
“川中追魂客”仰颈干了一杯,手抚头上的乱发,期期地道:
“白姑娘生性刚强,处事不让须眉……” “这点在下知道?”
“她如此做……内心也可能很痛苦,若非重大原因,不会使她改变心意。”
“阁下应该知道原因的?” “不甚了了!”
东方野心想,话已挑明了,她另结新欢,又何必吞吞吐吐,故作姿态,像她那样的女子,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但要改变主意也容易,当下不再深究下去,伸手怀中,取出昔日白芸香所赠荷包,解下腹间“松纹古定剑”……
“川中追魂客”见状,惊声道: “少侠这是做什么?”
东方野把剑与荷包朝桌上一放,庄重地道: “请阁下把这两件东西交还白姑娘!”
“什么意思?” “没什么,应该如此!” “这暗示着绝交么?” “在下没这意思!”
“那就不该如此,她会收回么?” 东方野尴尬地道:
“在下不该再保存白姑娘之物!”
“少侠,你这么想便不够武士风度了,江湖儿女,何必斤斤计较这些小节,她并没说要收回相赠之物,同时也没有这必要,你保留这两件东西,也等于是珍藏了对于白姑娘当初对你的的一段情,那是一段真情,毫无虚假。”
这道是真好,本也不想辩驳,既然中途变心,这算那一门子的真情呢?
能使白芸香改变心意,对象该是何等样的人物?
也罢,愿她找到意中人,是一个幸福的归宿,从此,自己与上官凤之间,当无阻碍了,彼此各得其所。当下正色道:
“阁下算受在下之托,把东西归还白姑娘,如何?” “川中追魂客”大摇其头道:
话说至此,当然没什么可谈的。 “在下有句话转告白姑娘……” “什么一句话!”
“在下谨祝她幸福无疆!” “好,老夫准带到。” “白姑娘尚有其他的话交待么?”
东方野不由心中暗笑,说这种话,是把自己当三岁小孩了,当下点了点头,不再开口,本来,他还有什么话好说呢?反正这一段不正常的情,算是结束了。一个时辰前,听“血手书生”在谈命运,现在,白芸香的寄语也是命运,真是无独有偶。
两人沉默下来,喝着闷酒。
东方野心事重重,颇觉不耐,收起了荷包,佩上了剑,道: “在下想先走一步!”
“有事请便!” “谢谢阁下的待……” “小意思不值挂嘴上。” “后会有期了!”
说完。起身抱拳为礼步出吉庆楼,到了街头,只见繁花似锦,心头顿觉轻松了许多,信步走向正街。
白芸香的问题,意外地得到解决,宛如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感情是奇怪的,尤其儿女之情,你怕它牵缠而亟待摆脱,一旦摆脱了,却又有失落了什么的感觉。主动与被主动之间,有极大的差别,如果白芸香真的是另有所爱,如此的摆脱,对东方野的自尊心是有打击的。是以在他潜意识中,有一种不是味道的感觉。
突地,一个驼背老人,擦身而过,东方野举目看去,不禁大喜过望,对方,赫然是“欧驼子”,三步并着两步地追上前去,道:
“老前辈,幸会!” “欧驼子”停身转目,先是一怔,继而哈哈一笑,道:
“妙啊!老夫正要找你。” 东方野迫不及待地道:
“老前辈有‘蓝衣秀士’的消息么?” “正为此事……” “啊!”
“此地眼杂,随老夫来!”
说着,穿越人群而去,东方野紧紧跟随,不久,来到城外一个僻静处。“欧驼子”四下一张望,然后才压低了声音道:
“老夫在城里兜了半天圈子,希望能碰到你!” “什么事?”
“那老毒物非你对付不可!” 东方野精神一振,道: “乾坤真人?”
“谁说不是,‘蓝衣秀士’从巫山盯到此地,忌他的毒,无法下手。” “现在人呢?”
“离此不远的‘玄妙观’中!” “玄妙观座落何处?”
“由此去野许,右转,临江的那片柏树林便是!” “晚辈马上去……” “慢着!”
“老前辈有问指求?” “你必须先了解情况!” “什么情况?”
“你听说过‘岭南三圣’没有?” “岭南三圣……这倒没听人说过,怎样?”
“岭南三圣其实是三个邪魔岭南一带奉之如神明,头一个叫‘天绝大圣’,第二个叫‘地绝亚圣’,第三个叫‘人绝么圣’,这三个魔头年已近百岁,功力奇高不说,尤精于毒道,从未进过中原,此次不知为何,三魔齐临,落脚‘玄妙观’……”
“啊!” “‘乾坤真人’便是‘天绝大圣’的传人……” 东方野俊目放光,栗声道:
“可能,但‘岭南三圣’在岭南一带接受当地江湖人的供奉,养尊处优,生杀予夺。若非有重大目的,不是极大图谋,不会远道跋涉而来。”
“这……暂时可以不管,我们的目的是擒捉‘乾坤真人’……”
“不错,但此刻牛鼻子已在三魔的卵翼之下,对付他必须先对付三魔!”
“晚辈先去试试?”
“问题是恐怕你独力难支,而对方俱是毒中翘楚,旁人无能助力……”
东方野咬了咬牙,断然道:“晚辈对‘乾坤真人’志在必得,好歹也要试试。”
“欧驼子”白眉紧锁,沉吟不语。 东方野默然思索了片刻,道:
“那三个老魔来此多久了?” “大概月余了!” “有什么行动没有?”
“没有,深隐观中,足不出观门。” “这颇费人猜疑…”
“老夫派了二十名精干的手下,不分日夜,在附近监视,一无所获。”
“老毒物何时来到的?” “昨晚!” “人入之后不再现身?” “毫无动静……”
“如果有办法诱使他离观,便容易下手了!”
“老夫一生自诩足智多谋,对此也觉束手……” “观中有香火么?”
“原来有,现在已与外间断绝了!” “观中原有的道士呢?”
“初时还有出入,近十天来已失了踪影。” 东方野考虑了片刻,沉声道:
“晚辈先往观中一探,再作打算!”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直奔而至,到两人身前停下,赫然是一个码头苦力打扮的中年汉子,“欧驼子”立即道:
“有事故么?” 那汉子瞟了东方野一眼,然后才低声应道:
“有人朝‘玄妙观’方向奔去!” “什么样的人?”
“一个老者,身形疾速,面相看不真切。” 东方野灵活机一触,道:
“去了多久了?” 那汉子道: “刚过不久,只小的来此的这片刻时间了!”
东方野陡地弹起身形,如闪电般逝去。 “欧驼子”急声道: “你要做什么?”
他这话出口,东方野已没了影儿。
东方野展足功力,如魅影飚风般向前急掠,约莫半里许,果见一条人影,在前面飞驰,当下一加劲,追了过去,顾盼间,到了那人影身后,口里轻喝一声道:
“什么人,站住!”
人影闻声刹势,东方野一个闪身,拦在头里,一看对方不是别人,正是“无双堡”总管“铁罗汉岳岱”,“无双堡”的人来玄妙观,其中必有文章。
“铁罗汉岳贷”当然认不出易了形的东方野,窒了一窒道: “朋友何方高人?”
东方野反问道: “阁下是岳总管?” “铁罗汉岳贷”惊声道: “朋友怎知区区……”
“当然知道!” “哦!朋友是观中来的?” 东方野将机就计,含糊地应道:
“嗯!对了!” “铁罗汉”沉声道: “区区要见真人,请转达一声。”
真人,指的当是“乾坤真人”,东方野灵机一转,道: “他不在观中。”
“噢!这个……” “观中只有三圣!” “区区求见三圣……可以吗”?
东方野故作姿态,摇头道: “三圣目前不许任何人打扰!”
“铁罗汉岳岱”踌躇了片刻,道: “真人何时可以回观?” “没一定!”
“但这时间是早巳约好了的……” 东方野心中一动,冷冷地道:
“在下一样可以作主!” “那请转告真人,‘九叶灵芝果’随时可奉上……”
东方野不由一震,“九叶灵芝果”不是由“川中追魂客”带着要交换“玉观音田慕兰”吗?自己与“川中追魂客”分手不久……
“铁罗汉岳岱”顿了一顿,接下去道: “但,有件小事请真人办成!” “什么事?”
“请将‘虚无客石中利’擒交敝堡。”
“什么,请把虚无客石中利生擒活捉,交与‘无双堡’?” “是的!”
“哈哈‘虚无客’化身千百,功能莫测,谈何容易……”
“但在‘三圣’而言,不过举手投足之劳。” “这算是条件么?”
“不,是敝堡主一点请求!” “既是如此,何不先送上‘九叶灵芝果’,以示诚心?”
“铁罗汉岳岱”似早有成竹在胸,闻言之下,毫不犹豫地道:
“朋友说得不错,但这奇珍异宝,不能借第三人之手,或由堡主亲自奉上,或由真人到堡自取。”
东方野阴冷地一笑道: “这岂非欺人之谈?” “铁罗汉岳岱”错愕地道:
“区区不懂朋友的意思?”

东方野又是数声冷笑道: “总管应该知道的!” “铁罗汉岳岱”摇了摇头,道:
“朋友明说了吧?” “阁下说那东西不能入第三者之手?” “不错!”
“但目前那东西却在第三者手中……” “没这回事。” “阁下肯定如此?” “当然!”
“要在下说出来么?” “区区愿听!”
“你们堡主请了一个不怕毒的江湖高手,带着‘九叶灵芝果’,到巫山谷中,向‘乾坤真人’要求交换‘玉观音田慕兰’,这不假吧?”
“铁罗汉岳岱”惊震地退了一大步,栗声道: “这话从何说起?” “在下耳闻目睹。”
“这……这就奇了……” “一点也不奇。” “朋友见到‘九叶灵芝草’了?”
“这倒没有,因为没有成交,那人只说带在身边,没有出示。”
“铁罗汉岳岱”突地一击掌,恍然大悟似的道: “有这回事……” “阁下承认了?”
“不,这只是不久前堡主的一个计划,曾与区区谈论了很久,因为找不到适当的人,所以没有付诸行动,之后不久,便接到了‘三圣’入中原,需要此物的通知……”
“难道是在下捏造的么?” “怪事,怪事,那人是谁?”
东方野心念疾转,此事大有蹊跷,在真相未明之前,不宜说出“川中追魂客”之名,当下念叨道:
“此人极少露面江湖,在下只认其人,不知其名。”
“铁罗汉岳岱”满面困惑至极之色,喃喃地道: “这……这……从何说起?”
东方野冷冷地道: “三圣对此事十分震怒。” “铁罗汉岳岱”惊恐地道:
“区区想来,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敝堡主当初与区区商量此毫无恶意的两种计划时,被对方偷听到,或是堡中什么人无意多嘴泄露,所以被对方利用上……”
“对方利用这计划何为!” “必有图谋。” “图谋什么呢?”
“铁罗汉岳岱”低头想了想,突地双眸放光,道:
“是了,如若区区判断不错。那人志在真人手中的药方。” 东方野心中一动,道:
“没有‘九叶灵芝果’,得了药方何用?” “可以寻向本堡图谋。”
“嗯!有点道理,但那人似确有意要救‘玉观音’……”
“啊!这是一石二鸟之计,如那人得手药方,救出敝堡主胞妹,并可以换‘九叶灵芝果’一举二得。”
东方野原来的意念动摇了,对方分析的很有道理,“川中追魂客”虽对自己有过几次人情,但那是因白芸香的关系,他并非正派人物,而“白骨门”更是异端邪派,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来,他目前仍在归州城,找到他一问便知。
“铁罗汉岳岱”接着又道: “结果如何?”
“他当然无法得手,全身而退已是不错的了。” “敝堡主之妹现在何处?”
东方野不愿说出实情,淡淡地道: “仍在山中石屋。”
“铁罗汉岳岱”欲言又止,最后,陪着笑脸道: “她很可怜!”
“有什么可怜,跟真人那点不好?”
“是的,不过……她已心神失常,敝堡主着实希望真人能既往不咎,让她回堡,渡其余生。”
“这点在下可以代为说情!” “铁罗汉岳岱”打了一拱,道:
“如能说准这人情,敝堡主将无限感激!”
东方野想起“玉观音田慕兰”死前说过的几句话,冷冷一笑道:
“贵堡主倒是很有手足之情!” “铁罗汉岳岱”尴尬地一笑,道:
“请问朋友‘乾坤真人’是什么……” “同门!” “哦!那好,一切仰仗了。”
东方野心念一转,道: “虚无客行踪飘忽,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何处去找?”
“铁罗汉岳岱”灰眉一扬,道:
“敝堡业已派人查明,他与一干手下隐身距此数十里的黄牛峡!” “黄牛峡!”
“是的,敝堡在江边备有船只,随时听候使唤。” “好,你可以走了!”
“区区落脚城里三元老店,如有指示,请按址联络。” “好!”
“铁罗汉岳贷”拱手一揖,转身回奔。
东方野略作盘算之后,弹身朝玄妙观奔去,这一带地僻人稀又值黑夜,连半个人影都不曾看到,加快奔去。
到了林边,一座巍峨道观的轮廊昭然可见。
东方野此来已有打算,当下一缓身形,昂然而入,走了没几步,发觉有人迫近,但他故作不知,前行如故。
“站住!” 冷喝声中,两名黑衣人鬼魅般截在头里。
东方野止步停身,林中虽然很黑,他目力奇佳,看出这两名黑衣人的面目,与中原人稍异,突额凹眼高鼻,不问可知是来自岭南的“三圣”手下。
黑衣人之一以怪异的腔调喝问道: “朋友来此何为?” 东方野胸有成竹地道:
“奉命拜访真人!” “唔,找我们聂师叔,那里来的?” “无双堡!” “跟我来!”
一名黑衣人在前带路,另一名黑衣人超前奔入观中。
顾盼间,来到观前,只见观门大开,另有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坐着打盹,连头都不抬,带路的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粒药丸,递与东方野,道:
“朋友,吃下再进门!” 东方野一怔,道: “这是什么?”
“别问,如果不吃这药丸,你走不了十步。” “啊!”
东方野心里明白,这必是“僻毒”之物,观内必已四处布了毒。当下接过手来,假作吞食,却暗地捻碎抛弃了。
入观,转过影壁,是一个大院落,正面殿中,灯烛萤然。走没几步,一个矮瘦人影,自廊尽地的角门出现,瞬眼即到近前,他,正是“乾坤真人”,身上已改了普通人衣着,黑布齐膝短衫,高腰袜,六耳麻鞋,所未改变的,是那一双毒蛇眼。
黑衣人示意东方野止步,然后上前一礼,道:
“师叔,此人来至‘无双堡’,要事求见您。”
“乾坤真人”目光一扫东方野,口里道: “你退下去!” “是!”
黑衣人转身走离,“乾坤真人”的目光始终不离东方野的脸,那种看人法,的确使人心发毛,久久,才阴沉沉地道:
“田慕嵩差你来的?”
东方野内心激动无比,他想,这是捉这只老狐狸的最佳机会,在三个老魔头未现身之前抓走,心里在转念头,口里尽量装得平和地道:
“是的!” “以前没见过堡中有你!” “在下入堡未久。” “什么名字?”
“东方本仁!” “什么!” “东方本仁!” “你……姓东方?” “不错!” “说出来意?”
“敝堡主说:‘九叶灵芝果’如约献上,但此物珍异或由真人去取,或由堡主本人亲自送上……”
“哈哈哈哈,田慕嵩想在老夫面前弄鬼,还差着些,要他亲自送来。”
“不过……堡主还交待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东方野装着不经意地向前欺近了两步,道: “请真人设法活捉‘虚无客石中利’……”
“救他宝贝儿子田三?” “是……的!” “这是条件?” “不……是请求!”
“还是一句话,‘虚无客’何处去找?” “黄牛峡,敝堡有船只在江边随时听候。”
“乾坤真人”阴恻恻地一笑道: “告诉田慕嵩,先送东西来,否则一切免谈。”
东方野又挨近了一步,期期地道: “这……这……”
口里应付着,暗中已蓄足了功力,他必须一击成功,不使“三圣”有现身援手的机会,星目一睁,正待……
蓦地,两声凄厉的惨号,传自观门。
事出猝然,东方野不由一窒,“乾坤真人”一弹身,闪出三丈。
一条人影,自影壁后转出,赫然是一个形面乞丐的白发独臂老人。
东方野目光扫处,不由骇然大震,外公“独手医圣”怎会来到此地?口一张,正待叫喊,猛省起自己现已易了形,便又止住了。
“乾坤真人”栗声道: “独手医圣,你还没死?”
“独手医圣”大步走到“乾坤真人”面前八尺之处,厉声道:
“叫‘天绝’老匹夫滚出来!”
东方野心中一震,外公找的竟是三魔之首的“天绝大圣”,不知为了什么?心念之间,缓缓自侧方欺近前去。
“乾坤真人”嘿嘿一笑道: “阁下要见家师?” “要他快滚出来!”
“阁下火气不减当年……” “废话!” “阁下请说来意?” “来讨一支手臂!”
东方野又一震,莫非外公的那支手臂是毁在“天绝大圣”之手?外公单枪匹马来索仇,此地“三圣”俱在,以一敌三,能讨得了么?但这股子豪情,却令东方野心折,太巧了,祖孙不期然凑在一起。
“乾坤真人”不屑地道: “这几十年阁下隐姓埋名,想已练成了通玄的功力?”
“独手医圣”暴怒道: “再废话老夫劈了你。” “乾坤真人”后退数步,大声道:
“阁下不怕变成‘没手医圣’?”
“独手医圣”怒哼一声,独臂扬发,一道排山罡气,匝地卷向“乾坤真人”,这老狐狸可真滑溜,他知道接不下,一弹身幌退了三丈之多,“独手医圣”也立即收了余势,举步走到院地中央。
东方野这时才注意到外公腰间竟然悬了一支长剑,他又想发声招呼……
三个怪模怪样的白发老人,出现殿廊。
“乾坤真人”闪身到三老身前,叽哩咕噜说了几句。 “桀桀桀桀……”
震耳怪笑声中,三老齐齐举步,进入院地。 “独手医圣”大声道:
“天绝,久违了。” 居中那方面大耳细目的老人,应声道:
“姓宋的,你居然找上门来,很好……” “独手医圣”向前跨了一大步,冷厉地道:
“天绝,当年厚赐,本人无时或忘。” “哈哈,你想怎样?”
“索取一支手臂,不加利息。” “这些年来,你定练成惊人之艺……”
“闲言不必多叙了。”
“你得感谢本大圣,在你‘医圣’的外号上,加了‘独手’二字。”
“独手医圣”目眦欲裂地道: “天绝,难得你下中原,省了本人远奔岭南。”
“天绝大圣”左右一顾盼,目中无人地道: “兄弟怎么说?”
左边的那个大头细颈的嘿嘿一笑道: “残废人活着是累赘,成全了他吧!”
右边五短身材的接着道: “二哥说得对,敢于向我兄弟张牙舞爪的就该死。”
三魔的对答,根本不把“独手医圣”放在眼中。东方野在一旁怒火中烧,恨得牙痒痒的,但他深知外公的性格,不敢蓦然插手。
“乾坤真人”此际已站到“岭南三圣”身后,殿廊上另站了四名黑衣人。
“独手医圣”反而冷静下来,寒声道: “天绝,取你的兵刃!”
“天绝大圣”狂笑一声道:
“本大圣已多年不用兵刃了!”说完,右顾道:“三弟,打发他上路!”
五短身材的“人绝么圣”,肩不动,脚不移,平空飘飞丈许,轻若败絮,无声无息地落在“独手医圣”面前两丈不到之处。
“独手医圣”咬牙道, “天绝,你不敢出面还债么?” “天绝大圣”小眼一翻,道:
“谁成全你都是一样!” “人绝么圣”一摆手,道: “姓宋的,你拔剑吧!”
“车轮战还是三对一?” “哈哈,你配么?你如赢了老夫,我大哥还你公道!”
“说话算数?” “当然!” “请!” “你不用剑?” “独掌奉陪!” “有种!”

双方说打便打,同时发掌。
“砰!”然一声巨响,罡气四迸,势道惊人至极,双方各退了一大步,竟是功力悉敌,难分轩轻。
人影分而又合,一场惊心动魄的撕斗,叠了出来。
掌声如雷,劲风暴卷,人影闪幌,须发蓬飞。
像这等高手拼博,武林中难得一见,直打得昏天黑地,星目无光。
拼斗将近百招,双方均喘息可闻,招式也告缓慢下来,但从形势上看来,“独手医圣”略占上风。
东方野剑眉深锁,看样子外公决难达目的,如果今晚不是自己也正巧闯来,后果还真不堪设想!以什么方式插手呢?
事实已非常明显,外公的一支手臂,是毁在“天绝大圣”之手,外公之所以隐姓埋名,多份与此有关。
场中,“人绝么圣”已先机尽失,眼看就要落败…… “地绝亚圣”突地怪喝一声:
“三弟,你玩够了,让我来过过手痒!”口里说,人已入场。
“人绝么圣”呼地弹出圈子之外。 “独手医圣”目眦欲裂地道:
“这等肖小作风,令人齿冷。” “地绝亚圣”桀桀一笑,道:
“姓宋的,你死定了,看在你也是年登耋耋的份上,赏你一个全尸。”
“独手医圣”气得浑身直抖。 东方野业已按捺不住,大步而前,口里冷冰冰地道:
“别辱没了‘岭南三圣’的名头!”
“地绝亚圣”冷陡地转身,扫了东方野一眼,怒声道: “这小子是谁?”
“乾坤真人”立即接口道: “是‘无双堡’差来传话的!” “天绝大圣”白眉一轩,道:
“可恶,怎敢在此无礼” 东方野冷哼了一声道:
“国有国法,行有行规,江湖有江湖规矩,像这等下三流的手段,令人齿笑!”
“乾坤真人”大喝道: “小子,你找死么?” 东方野一瞪眼,道:
“老毒物,闭上你的嘴!” “乾坤真人”气得哇哇大叫道:
“造反了!造反了,田慕嵩竟差你这种东西来……”
“独手医圣”老脸在变色,一变再变。原来东方野有意要表明身份,用本来的腔调说话,好让外公从声音中听出他是谁。
“地绝亚圣”向前一欺身,轻指东方野道:
“看你臭乳未干,黄毛未退,竟然活得不耐烦了!”
随着喝话之声,虚空扬了扬手。 “独手医圣”暴喝一声: “你敢施毒”?
东方野对于“毒道”中人,惯用的手法与门道可说完全外行,只不他仗着以前外公的成全,具备辟毒之能而已,闻言之下,本能地向旁闪开,避过正面。
他这一闪身,无意中靠向了“人绝么圣”,老毒物顺手便是一掌,这猝然的一击,东方野毫无防备,但功力高超的人,毕竟不同凡响,就闪弹之势,再闪电般滑向一旁,姿势之妙满曼俐落,令人叹为观止。
“人绝么圣”一击落空,老脸不由变了色,以他的身份功力,猝袭一外名不见经传的武士,是不该失手的。
“地绝亚圣”又转身,面对东方野,阴恻恻地道:
“‘无双堡’哪会有你小子这等高手?” 东方野冷声道: “阁下感觉惊奇么!”
“先宰了你再找田慕嵩理论…” “只怕阁下办不到。” “乾坤真人”忍不住高声道:
“小子,你当真是‘无双堡’差来的?” 东方野恨恨扫了他一眼,道:
“是与不是,无关宗旨!” “你意欲何为?” “看不惯尔等的卑鄙手段。”
“好……你小子造反了,竟敢出言无理。”说着,脚步一挪,又道:“师叔,让我收拾他!”
“地绝亚圣”一摆手道: “你看不出来,你非他对手?” “乾坤真人”一窒止步。
东方野心头方自一喜,不觉又一惊,如果老毒物出头,便乘机制住他,不料又被阻止,当下故意大声道:
“乾坤真人,阁下除了用毒与施诡计之外,还能动手么?” “乾坤真人”栗喝一声:
“老夫把你生撕活裂……” “天绝大圣”却在这时开了口:
“此人来意有问题,先弄清楚。” “地绝亚圣”接口喝问道:
“小子,你到底意在何为?” 东方野先看了“独手医圣”一眼,才朗声道:
“在下要打抱不平!” “什么,你……要打抱不平?” “对了!” “什么不平?”
“看不惯三位圣人作风。” “地绝亚圣”怒极反笑道: “如何打法?”
东方野狂傲地道: “三圣可以齐上,或是车轮战亦可!”
这句话,可说狂到了极点,“岭南三圣”可能一生中从未听过。 “哈哈哈哈……”
三圣同时纵声狂笑起来,笑声有如巨浪狂涛,在夜空中涌卷咆哮声势惊人至极。
“独手医圣”皱眉凝视东方野,看样,他知道他是谁了。
东方野凝足真气,大叫一声:“住口!” 这一喊,如龙吟九霄,笑声戛然而止。
“地绝亚圣”双掌一扬,只须赏工夫,双手变成了乌黑之色。 “独手医圣”栗声道:
“这是‘绝门独户掌’,沾不得,闪开,让我对付!”
这话,当然是对东方野而发。东方野心念电转,外公与“人绝么圣”适才一番拼斗,真元已损耗不少,如果再出手应战,万一不敌受伤,便是件憾事,心念之间,片言不发,双掌一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虚空劈出,这一击,他已用足了全力。
“地绝亚圣”也欺身出掌,但却慢了一着。
“砰!”然巨响声中,劲风裂空有声,“地绝亚圣”连退了五六步,须发蓬飞,老脸变成了紫酱之色。
“天绝大圣”沉哼一声,漫步入圈,一双细眼,射出骇人精芒,那眼芒在黑夜中犹如寒星眨眼。
“小子,看你不出,竟要本大圣亲自出手?” 东方野寒声道: “阁下取兵刃?”
“用不着!” “在下决定用剑。” “你用吧!” “阁下会后悔无……”
“独手医圣”向前一欺身,厉声道;
“这是我的事,天绝,今夜你必须还出一支手臂。”
东方野转身,再回过面来,业已卸去了易形之术,回复本来面旧,大声道:
“外公,野儿代劳!” “岭南三圣”齐齐惊叫出声,如逢鬼魅。 “乾坤真人”栗吼道:
“小子,是你呀!” 东方野霍地拔出“松纹古定剑”,一字一字地道: “青衣修罗!”
“独手医圣”老脸一片激动之情,倒不坚持要出手了。 东方野接着又道:
“天绝,欠债还钱,今夜你要付出代价!”
手中剑微微一扬,剑尖芒吐蓝光,如闪电行空。
“天绝大圣”可也识货,知道碰上了生死劲敌,如果徒手对剑,摆明着非遭殃不可,当下大喝一声:
“剑来!”
立即有名黑衣人进殿取出一柄长剑,交与“乾坤真人”,“乾坤真人”拔出剑来,捧与“天绝大圣”,自己拿着剑鞘退下。
“地绝”、“人绝”在稍远处左右而立。 场面突呈现无比的紧张。
东方野思索了片刻,决定施展从未用过的那一招“宇宙洪荒”。
双方不再开口,各立门户,凝神对峙。 双方的阵势都无懈可击。
一个奇缘迭遇的人中之龙,-个年近百岁的边荒巨魔这一战,结局如何,实在难以预测。
空气似乎冻结了,令人息窒。 时间,也似乎停滞在某一点上。
场中一老一少,如两尊石像矗立,连微颤一下都没有。
这是定力,耐力,与气神比拼,只要某一方在某一方面稍微一懈,便将遭到致命的打击,死伤立见。
旁观的反而紧张得冒汗,“独手医圣”唯恐东方野不敌。他是一鼓作气而来,如这一战失败,祖孙俩的命运可想而知。“乾坤真人”这一方,已看出了“青衣修罗”的能力,赢了好说,输了“岭南三圣”的金字招牌便砸了,成名不易,武林人极珍名份,把名看得比生命还重。
时间在极度紧张的气氛中悄然消逝,虽也不知道双方对峙了多久,仅只感觉到已经是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了。
“呀!”栗喝声破空而起,除了当中事人,谁也看不出是那一方先出的手,因为这中间的先后之差,太微细了。
所有旁观的,心弦立即绷紧到了极限,全部的眸子射出了精光。
震耳的金铁交鸣声中,夹着一声凄哼。
只这么一刹那,剑芒收敛,一切归于平静。
东方野缓缓后退了三步,手中剑仍斜斜向上扬着。
“天绝大圣”的身躯在幌动,颤抖。 “呀!呀!”
惊呼声如春雷骤发,激荡在夜空,谁能想到,仅只一个回合,一刹那之间,“天绝大圣”的右臂,齐肩以下而折,血水,如喷泉般迸射。
“天绝大圣”老脸已扭曲得变了形,只见他抛去了右手剑,自行点穴止血,“乾坤真人”一闪而前,扶住老魔。
“独手医圣”激动地道: “孩子,难得,你外公的大愿算是了了。”
“地绝”、“人绝”双暴吼一声,猛扑东方野。
东方野沉哼一声,挥剑迎击,又一幕栗人的场面叠了出来。
两老魔联手,其势相当惊人,由于对方是徒手,所以东方野应付从容。
“独手医圣”冷厉的目光,身向“天绝大圣”,一字一顿地道:
“天绝,我们之间的债务算完了!” “天绝大圣”咬牙切齿地道:
“本大圣会再找你的。” “乾坤真人”道: “师父,到里面歇息一会……”
东方野生怕“乾坤真人”逃脱,大喝一声,又是一招“宇宙洪荒”出手。
两声闷哼齐传,两老魔双双踉跄而退,“地绝”头顶连皮带发被削去了一大片,鲜血流了满面,“人绝”胸前裂开了半尺长一道口,血水染湿了半截外袍。
“乾坤真人”闪电般朝大殿奔去。
这一着,大出东方野意料之外,想不到老毒物竟置三老魔于不顾,自己逃命,这便是正道与邪魔的分别,当下暴喝一声:“那里去?”疾箭般凌空射去。
身形甫落殿沿,两名黑衣人双双持剑出手拦阻。 东方野手中剑一扫,扑入殿中。
“哇!哇!”两名黑衣人栽了下去。
东方野在殿内转了一圈,不见人影,急如星火地向中间扑出,后殿院落昏沉,连一丝灯火都没有,搜找了一圈,再上屋顶朝四周张望,一无所见,老毒物又逃脱了。不由恨得咬牙切齿。
前院,又传来暴喝之声。
东方野一挫牙,折回前院,只见外公与地人二绝,打得十分激烈,二绝虽已负了伤,但功力仍不可轻视,与“独手医圣”打成了平手。
“天绝”新断臂,说什么也无力参战。 “住手!” 东方野大喝一声,直逼圈子。
双方齐住手跳出圈外。 东方野目眦欲裂地道: “外公,‘乾坤’老匹夫逃脱了!”
“独手医圣”一跺脚道: “是我疏忽了,我知你是为他而来的。”
“这三魔鬼怎么办?” “你说呢?” “宰了,为武林除害。”
“岭南三圣”瞪目切齿,狰狞之气迫人,但无人出手,他们知道决非“青衣修罗”之敌,如果“天绝”不断臂,情况可能不同。
“独手医圣”略一沉吟道:
“孩子,古人说:‘君子不重伤,不擒二毛’。这三人年已近百,就木之日不远,放他们一马吧!”
东方野侧转身,俊目神光熠熠,朗声道:
“三位听到了,在下不为已甚,念上天好生之德,希望三位即日离中原回岭南,如再碰面,在下决不留情。”
“岭南三圣”互望了一眼,“天绝大圣”仰天长叹道:
“想不到堂堂三圣,裁在中原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手里!” “地绝亚圣”厉声道:
“小子,咱们走着瞧了!” 说完,齐齐转身,蹒跚走向大厅。
东方野望着三老魔的背影道: “外公,三魔肯回岭南么?” “难说!”
“外公怎么来此的?” “虚无客通知我三魔落脚此观!” “外公当年……”
“独手医圣”愤然道:
“那是数十年前的事了,外公因寻几味药草远赴岭南,途中见一对父女,倒卧路边,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予以救活,想不到这对父女是三老魔的对头,因此而触怒了对方,‘天绝’亲自出了手,与我血战百合,结果我被卸一臂,险些命丧岭南。”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嗯!其间被追杀的经过,不必提了!”
“外公,我们离开吧,野儿要设法追缉‘乾坤真人’!” “走吧!”
祖孙俩出了玄妙观,“独手医圣”边走边道:
“孩子,今夜若非你在场,后果不堪设想,三魔的功力比数十年前更精进了,外公我这大年纪,还不改鲁蟒奔撞的个性。”
“也是合该对方要偿付这笔旧帐!”

“独手医圣”突地转口道: “孩子,你对‘虚无客’,‘张铁嘴’等一干人觉得怎样?”
“正道之士,但略谦神秘!”
“嗯!这评语很恰当,不过各人有各人不得不然之处,未可厚非,今后我希望你对他们凡事尊重……”
“野儿一向很尊重他们的!” “很好!” “外公,娘与您在一起?” “嗯!”
“她好吗?” “独手医圣”黯然道: “她死心眼,念念不忘你爹。”
“外公不曾对我娘说爹业已辞世……” “目前还不宜宣泄,她受不了。”
谈话之间,出了柏林,东方野道: “外公,野儿要去找一个人!” “谁?”
“欧驼子,也是‘虚无客’一伙,这附近有他的手下监视,如果‘乾坤真人’现踪,逃不过他们的线眼!”
“噢,好,你去罢!” “恕野儿不能照顾您老……”
“那倒无须乎,孩子,凡事小心在意,愿你成为真武士,你爹当年虽与外公我闹过隔阂,但他是个了不起的武士,曾经‘血榜’题名,我不希望你走这条路,虚名能毁掉一个人,可是你总不能辱没了东方的姓氏。”
东方野内心一阵刺痛,怆然应道: “敬尊外公金训!”
“外公老了,近来万事俱灰,今夜之事一了,便无挂念,你父亲的这桩公案,你尽力去了结吧!”
“是的,这是野儿份内理所当为。” “你我分道吧!”
“待事情有了眉目,再来膝前请安。” “嗯!你好自为之。”
说完,身形一幌,当先走了。东方野望着外公的背影在夜暗中消失,才弹身奔向与“欧驼子”分手之处。“欧驼子”仍守候在原地,一见东方野现身,立即迎了上来。
“怎样?”
“被晚辈截留,问明了他的来意,他是奉田慕嵩之命,来此见‘岭南三圣’,以稀世奇珍‘九叶灵芝果’为饵,请对方出手对付‘虚无客’”。
“哦!” “并已侦知‘虚无客’石前辈与手下落足黄牛峡……” “对方消息倒很灵?”
“晚辈冒称观中人,打发他走后,直奔玄妙观,挫了‘岭南三圣’,替外公‘独手医圣’向‘天绝大圣’索讨了断臂之债……”
“啊!你外公来得巧!” “可惜,‘乾坤真人’又告逃脱。”
“我方并未发现有人离观,那老狐狸多半仍匿伏玄妙观附近,现在只有加强监视,不让对方漏网,三个老魔头功力如何?”
“不可轻视,不识毒者绝难近身!”
“现在时候不早,耗下去也不是办法,你先落店,有情况立即通知你,你最好投入距此最近的靠城门那间‘平安栈’,有人会招呼你……”
“也好,对了,‘铁罗汉岳岱’住三元老店,江边有他们的船只。”
“老夫已然得报,那艘船此时在江底了。” “哦!佩服!”
“你说‘九叶灵芝果’什么回事?”
“据说是一种稀无奇珍,服之延寿一甲子,但必须配以多种药物炼制,而药方在‘乾坤真人’手中!”
“哦!是这么回事,‘岭南三圣’下中原,目的在此么?” “可能是的。”
“也许不在此……你回城吧?” “好,回头见!”
东方野奔回城中,到了平安栈前,果然有人接待,用餐之后,在栈中静候“欧驼子”的消息,此际,业已是三更时分了,栈内栈外,一片寂静。
正在蒙胧入睡之际,房门上起了一阵叩击声,东方野一骨碌爬了起来。 “谁?”
“是我,驼子!” “哦,欧前辈!” 东方野下床,挑亮了灯,拔开门拴,道:
“请进!” 欧驼子入房坐定,气吁吁地道: “老毒物一行溜了……” 东方野急声道:
“溜了?” “我们损折了四名负责监视的暗桩。” “朝什么方向?”
“北上,但对方随时可改变方向的……” “乾坤真人在其中么?”
“在,但我们负责盯踪的已断了线。” 东方野立刻整理衣衫,道: “晚辈去追!”
“欧驼子”无言地点了点头,这一代江湖异人,似乎计穷了。东方野结束停当之后,辞别“欧驼子”出店,城门已闭,他只好越城而过,向北追去。
这等盲目追踪,心中自然是毫无把握。
沿香溪而上,天亮后不久,到了大峡口,一无所遇,他感到万分懊恼,回头当然没有必要,他想不如就此北上入豫,赴嵩山办事,找“乾坤真人”,只有待嵩山事毕再全力追查了,只要他不离开中原,在“虚无客”一方的搜缉下,他决无所遁形。
于是,东方野取道北上。 为了节省行程,他准备越荆山,取保康谷城一线捷径。
这一天,进入荆山,初时还有些山峰猎户人家,逐渐深入,半天不见人烟,但见层山叠翠,摩兔兢走,云绕雾接,飞瀑流舟。荆山并非名胜,无幽可探,无胜可寻,但也有可取的地方。
东方野循山径而奔,只觉心旷神怡,俗虑俱消,武林恩怨之念,似也冲淡了不少,这正是景宜人之处。
月出东山,他登上了一座峰头。
罗列的山峦,尽浴在银辉之,他选了个乾燥的石罅,准备过夜。这是一个安祥而宁静的夜,万赖俱寂,连山峰都静止了。
一声厉啸,遥遥破空传来,在这荒山静夜,显得分外刺耳,宁谧的气氛,陂破坏无遗,东方野心头大震,默察啸声来源,似发自对峰。
从音量判断,这发啸声的,功力必非等闲。 对方是何许人物呢?
啸声之后,隐藏了什么蹊跷? 东方野站起身来,钻出罅外。
又是一声厉啸传来,一点不错,正是发自对面峰头。东方野沉不住气了,在好奇心的驱迫下,展开身形,朝对峰驰去。
峰头地势平坦,疏疏的虬松,错落其间,在皎洁的月光下,视线并不受阻,只见一抹苍古的虬松下,端坐着一个黑衣老妪,怀中躺着一个头发蓬松的少妇,一个二十来岁的劲装武士,在三丈外绕着乱转。
东方野满头玄雾,不知道对方捣什么鬼!
那年青武士,手执长剑,面上尽是激愤之情。而那少妇仿佛是睡着了,躺在老妪怀中,一动不动,树顶漏下的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任何人一眼便可看出她很美。
这到底是回什么事呢?
那青年武士乱转了一会,似乎感到疲惫,倚在一株树干上喘息,他长得一表非凡,只是面色苍白。
一声令人心神俱颤的厉啸,发自老妪之口,她这一抬头发啸,东方野看清了,她貌相狰狞,一脸戾气,多角形的嘴,加上堆叠的皱纹,泛绿的目芒,真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胆子再大的人见了,也会打从心底冒出寒气。
她发厉啸何为? 那少妇是谁?
这年青武士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绕着一老一少乱转?
突地,东方野看出蹊跷了,老妇四周三丈的,插了不少柘枝,赫然是一座奇门阵势,难怪年青武士绕着乱转,无法迫近。
会者不难,东方野认出这阵势并无什么玄妙,只是普通的“七巧阵”略加改变而已,当然,在外行人眼中,不殊铜墙铁壁,咫尺便是天涯。
在情况没有摸清以前,他不准备现身。
就在此刻,那年青的武士开了口,声音是颤栗的:
“七巧婆婆,算我夫妇冒闯了你的禁地,但我们是无心的,俗语说,不知者不罪,请你放了她,如何?”
东方野心中一动,原来这老妪叫“七巧婆婆”,那少妇是年青武士的妻子。
只听“七巧婆婆”阴恻恻地道: “办不到!”
年青武士咬了咬牙,似乎投鼠忌器,以哀求的声音道: “婆婆,我……求你!”
“我说办不到!” “你……准备把她怎样?”
“嘎嘎嘎嘎,她长得很美,人见人爱,不是么……” “你……什么意思?”
“小子,你最好快些离开,少时我那宝贝儿子来到,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他可没婆婆我这么心慈。”
“七巧婆,你劫持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嘎嘎嘎嘎,做媳妇呀!我儿子上了三十还未娶亲,这可是送上门的。”
年青武士登时双目尽赤,厉声道: “老婆婆,你敢?”
“七巧婆婆”看了怀中的少妇一眼,用鸟爪似的手,抚抚她蓬松的云鬓阴阳怪气地道:
“真是我见犹怜,好一朵鲜花,我儿命中有福……” 年青武士目眦欲裂地道:
“老虔婆,你在放屁?” “七巧婆婆”一翻眼道:
“小子,你等着看我儿洞房花烛么!”
东方野暗中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天下会有这等怪事,强抢别人的妻子作自己的儿媳,这恐怕是空前绝后的奇闻了。
年青武士暴怒道:“老虔婆,你别龟缩在这个子圈里,你敢出来吗?”
“嘻嘻,出来怎样?” “我劈了你!” “你小子别作梦,差得远呢。”
“你滚出来试试看?”
“婆婆人老了,懒得动,我那宝贝儿子马上回来,让他收拾你,”
东方野实在看不过眼,正待现身援手。 突地——
一声与“七巧婆婆”几乎完全一模一样的厉啸,遥遥破空传来,令人听了毛骨悚然,“七巧婆婆”似自语般的喃喃道:
“好小子,好事在等着他,到这时才回来。”
年青武士不敢开口,紧握着长剑,双目充满杀机地注视着对方。
东方野看这情形,又按捺住了。
也只不过片刻工夫,一条人影奔上了峰,年青武士一弹身截了过去,来人惊“噫!”了一声,似敲破锣般的道:
“怎么回事?”
来人头赛鼠目,着了一件花锦儒衫,从头到脚,一副贵介公子打扮,左边佩剑,右肋斜跨了一个锦袋,年龄在三十之间。
年青武士一抖手中剑,咬牙切齿地道: “杀你!” 锦衫人“呱!”地一笑,道:
“妙啊!朋友报个名号?” “无此必要!” “你要杀我可以,为什么?”
“问老虔婆吗?”
锦衫人转首望向阵内,只见“七巧婆婆”口唇连动,看是以密语传声,锦衫人侧耳听了一会,突地发出一阵刺耳的沙哑笑声,道:
“娘,这着实是件妙事!孩儿从此守住她,不再走花路子。” 年青武士厉声道:
“你明白了真相,便死而无怨了。” 锦衫人狞声道:
“朋友,听着,我‘百花公子’成全了你,那娘儿马上变成寡妇,本公子娶他便名正言顺,而你,也免戴头巾不好受,这叫两全其美。”
东方野心头一震,在“武林城”时,曾听说过“百花公子”之名,这恶魔不知糟塌了多少良家妇女,多少正道人士,想除此害,却奈何他不得……
年青武士所得俊面泛白,栗吼道: “你原来便是恶行如山的‘百花公子’……”
“怎么,相见恨晚?” “拔剑!” “百花公子”不屑地道: “凭你……要本公子拔剑!”
年青武士怒哼了一声,抖手就是一剑,“百花公子”电退数步,霍地拔出剑来,面色为之大变。只这一手,他看出对方的剑术已到了惊人之境。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东方野也为之心头一震,他看出这年青人是个极有风度的正派武士,刚才那一手,只是虚招,目的在迫对方拔剑,如果他猝然施出杀手,“百花公子”在徒手的情况下,恐怕受伤难免。
双方一搭上,便打得难解难分。
东方野骇异不置;年青武士的剑术,已达炉火纯青之境,沉稳玄奥,均致极致,在当今武林中?已属罕见高手,较之已过世的拜兄“索衣修罗”贾明,可能过之而无不及。而“百花公子”也不差,只是走的是诡辣路子。
看看到了二十个照面,……
一声暴喝传处,闷哼随起,只见“百花公子”身形连连踉跄,在肩头血流如注。年青武士上步欺身,闪电般一剑刺了过去。
眼看“百花公子”避无可避,非毁在剑下不可,但事实上又大大出人意料之外,只见“百花公子”在完全不可能的程度,诡异至极地闪了开去,避过了这致命的一击,紧接着一连两闪,人已进入阵势之中。
东方野不禁为之咋舌,此种步法,可说其诡如魅。
年青武士怔在当场,作声不得。 “百花公子”在阵内从容地止血敷创,一面道:
“娘,这小子的剑法厉害,可知他的来路?” “他没说,不知道。” “现在该如何?”
“待为娘收他,这算是你的了,你自己照顾着!”
说完,站起身来,顺手从地上拣起一把龙头拐杖,那少妇被平放在地上,“百花公子”在她身边坐下,轻薄地用手抚着她的粉腮。
“七巧婆婆”目光四下一扫,道: “孩子,此地另外还有客人,注意了!”
东方野原本已准备现身,才被“七巧婆婆”发现,当下缓步而出。
年青武士闻声四顾,口里暴喝道: “什么人?” 东方野冷冷地道:
“在下‘青衣修罗’!” 年青武士显然吃了一惊,道:
“朋友便是名震中原的‘青衣修罗’?” “不错,阁下呢?” “区区姓伍,草字文俊!”
“七巧婆婆”弹射出阵,惊异地扫了东方野一眼,狞声道:
“青衣修罗,来此何为?”
东方野尚未答话,伍文俊就已出了手,“七巧婆婆”举杖相迎,双方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斗。
只见剑光如幕,杖影如山,声势令人咋舌。
东方野心念一转,举步便朝阵内走去。
“百花公子”大惊失色,一手抱起那少妇,一手持剑,栗喝道: “站住!”
东方野迫近到丈许之处,寒声道: “放了她?” “百花公子”阴声道: “办不到!”
“你想死?” “哈哈,‘青衣修罗’,你好大的口气,本公子可不是省油之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