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差一着,扑朔迷离

“对了,到后峰献宝!” “明净和尚”楞楞地望着东方野,半响,才若有所悟地道:
“少施主莫非要斗‘岭南三圣’?” 东方野微微一笑道:
“对了,正是这句话,大师父胆怯么?” “明净和尚”豪笑一声道:
“小僧何惧之有,只是……少施主要斗三个成了精的魔头……” 东方野朗声一笑道:
“大师父认为在下力有不逮么?”
“不,小僧的意思是少施主在寺中时,何不对掌门方丈明言,共筹对策,却要一人甘冒此险?”
“大师父,少林寺佛门净地,能避免亵渎最好,而且在下受‘济慈大师’深恩,愧无以报,这只是略尽绵薄而已。”
“阿弥陀佛,如能就此消劫弭厄,少施主功德无量了。”
“大师父包上石头,迳赴约定地点,中途碰上也无妨,在下暗中尾随。”
“谨遵施主之命。”
“明净和尚”脱下僧袍,抱起了那块方形的山石,然后放开身形奔去,东方野在后面遥遥跟随。
眼前,来到一座碣石峰头。
“明净和尚”停了脚步,东方野知道已到了地头,在石间缝中藏好身形。
不久,一条身影,自五丈外的石隙中出现,东方野展目远望,初见这现身的是一个黑衣蒙面人,既非“乾坤真人”,也不是“岭南三圣”之中的任何一圣,看来是“三圣”门下,但为何蒙面呢?
少林名门大派之首,虽说式微但仍然不可轻侮,如果说只派门下来办这件大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只有一个可能,老魔们不到不得已时不出面,伏伺在暗中。
黑衣蒙面人开了口,声音并不苍老。 “少林寺来的么?” “明净和尚”沉声应道:
“不错!” “东西可带来了?” “带来了!” “只你一人么?” “只贫僧一人。”
黑衣蒙面人飘身欺近“明净和尚”,大声道: “拿来!” “明净和尚”道:
“施主尚未表明身份?” “大和尚,少林寺还与什么人在此约会?” “没旁的。”
“那身份已不表白明了,这一问是多余。”
“并非多余,贫僧奉命行事,不得不谨慎,江湖险恶,人心诡计;谁能担保不出意外,况且这东西不是寻常之物,可说有武林至宝……”
“区区‘岭南三圣’门下。”
“明净和尚”可有些慌了,东方野不见现身,而他手里捧的是一块山石,只要接过手,马上就会被识破,不由下意识地转头旁顾。
黑衣蒙面人阴沉沉地道:
“和尚,别打算弄鬼,否则少林寺会遭到毒洗,乖乖交出来吧!”
“明净和尚”无奈,只好横着心,把那包山石递了过去……
就在此刻,一个冷漠但却震耳的声音道: “慢着!” “明净和尚”立即弹退一边。
黑衣蒙面人栗声喝问道: “什么人。”
一条人影,行云流水般飘到现场,在黑衣蒙面人当前一站,道:
“区区人称‘青衣修罗’!”
黑衣蒙面人显然吃惊不小,身躯一震,连退三步,栗声道: “青衣修罗?”
“对了!” “好哇,少林寺竟然邀了帮手,将自食其果。” “三圣不来么?”
“嘿嘿,随时现身。” “东西在此,要三圣亲自出面接取。”
“此事何必劳三圣大驾,在下奉命接取。”
“那对不起,三圣不出面,东西没有,阁下也不必打算回去了。”
黑衣蒙面人厉声道: “青衣修罗,你替少林卖命么?” “区区只是适逢其会。”
“很好,本人据实回复三圣,一切后果,由少林承担……” 东方野冷酷地道:
“你别打算走,走不了的。” 黑衣蒙面人怒吼道: “你打算怎样?”
“不怎么样,现在除下你的面。” “办不到!” “见不得人么?” “放屁!”
“要区区动手?” 黑衣蒙面人闪电般转身,一弹数丈……
他快,东方野更快,黑衣蒙面人方一起,东方野已截在头里。 “你想逃是做梦!”
黑衣蒙面人发出一声长啸。 东方野不屑地道:
“对,你早该呼援了!现在,先摘面巾!”
黑衣蒙面人疾退数步,探怀取出一个黑忽忽的圆球。……
东方野反应神速,一眼便看出是“轰天雷”,一个倒弹,快逾闪电般的掠闪一方巨石之后,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裂空而起,烟硝弥漫,碎石纷飞,声势惊人至极。
“明净和尚”站在七八丈外,大声惊呼: “呀!”
黑衣蒙面人掠身迫近“明净和尚”,大喝一声: “还不拿来!”
“明净和尚”脱手掷出那包山石,齐眉铁棍紧跟着扫了过去,黑衣蒙面人身手可真俐落,伸手接住那僧袍包里的山石,人也弹退到丈外,莽和尚的一棍落了空。
“好小子,你找死!”
黑衣蒙面人闻声回顾,“青衣修罗”已站在跟前,登时吓了个亡魂尽冒,斜里弹身图逃。
“哇!”惨号破空而起,黑衣蒙面人幌了两幌,栽了下去,手中还紧抱着那山石。
东方野手中剑斜扬着,尚未放下。
“明净和尚”在第三代弟子中,算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但他竟不曾看出“青衣修罗”如何拔剑,如何出手,似乎那剑原来就这么斜扬着,不由为之目瞪口呆。
七八条身影,如飞扑至。 东方野急声道: “大师父,你退远些!”
“明净和尚”想到来敌都是使毒的,他帮不上手,依言退到十丈之外。
人影倏忽而至,全都蒙着面巾,一下子把东方野圈在正中,其中一人惊呼道:
“青衣修罗!” 所有的人,下意识地向后一缩身,另一人栗声道:
“大公子,他……被害……”
东方野心中一动,被杀的黑衣蒙面人竟被称作“大公子”,这内中大有蹊跷,黑衣人的尸体,正横在脚前,当下用剑一挑,一张熟悉的面庞呈现眼帘。不禁在心里暗叫了一声:“田大公子!”
他完全明白了,“无双堡”假“岭南三圣”之名传柬少林,索讨三样奇药,如此看来,田慕嵩是不会放手“九叶灵芝果”的。
心念之间,冲着这些蒙面哈哈一笑道:
“除下面巾吧,用不着藏头露尾了,堂堂‘无双堡’,竟然做出这等不齿于江湖同道的卑贱事,真是想不到。”
其中一人,暴喝一声: “上!” 七八柄长剑,从不同角度,猛攻而上。
东方野手中剑一划…… “哇!哇!……” 惨号栗耳三人栽了下去。
其余的纷纷倒退不迭。 东方野横剑而立,星目中精芒如电炬,凛凛然俨若天神。
一个声音苍劲的蒙面人开了口: “青衣修罗,想不到你会替少林寺卖命?”
东方野冷漠地道: “你想不到的还多着哩!” “你毁了本堡大公子……”
“咎由自取,怨得谁来?这算给田大堡主一个警告。” “咱们走着瞧了!”
“在区区还没有打定主意留下各位之前,快滚吧!”
那蒙面人怒哼了一声,亲自抱起田大公子的尸体,其余三具,由另三人分别扶起,一行人狼狈而去。
“明净和尚”趋近前来,合什道:
“少施主神勇,为本门消了一劫,小僧谨此致谢!” “此须小事,何足挂齿。”
“想不到是‘无双堡’弄的玄虚?” “区区也深感意外!” “请少施主回寺……”
“不必了,区区就此告辞,大师父速速回寺去吧!”
“天色已晚,这后峰崎岖难行,还是……” “不要紧。”
“这样小僧难以心安,回寺也不好覆命?” “大师父就说区区执意如此便了。”
“既是如此,还是由小僧带路一程吧……” “也好!”
明月已升,夜深如水,放眼一片苍茫,东方野随着“明净和尚”绕峰而行,约莫一个时辰,便已到了前峰山麓,“明净和尚”再三致谢而别。
东方野顺大道踏月而行,心中甚感欣慰不虚此行。
“无双堡”的爪牙,此次断羽而归,对少林寺可能不会再有图谋,因为底牌被揭穿,传出江湖去,田慕嵩将无颜见人,同时少林也未可轻侮,“无双堡”不可能劳师动众甘越武林之大不韪,与少林公开决斗。对东方野,这仇怨可就深了。
当然,东方野是不在乎这点的,双方的仇恨,本来就很深了,其所以隐而未发,只是时机未成熟而已。
东方野的目的,是要待“乾坤真人”落网,查明当年的公案,然后公开与田慕嵩决斗完成毁“血榜”的心愿。
对含恨九泉的父亲,受尽折魔痛苦的母亲,以及拜兄贾明等,必须有所交代。
来到登封,已是三更时分,路少行人灯火寥落,大部分店门已关。
东方野越城而入,转了三条街,才找到投宿的旅店,幸而店中酒食现成,炉火未灭,终算没空腹过夜。
这一折腾,已有四更天,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店内旅客大半已离店,倒显得很安静,洗漱之后,准备结帐上路……
突地——
东方野瞥见地上有一张字条,看似从门缝塞入的,忙拣起一趋势,只见上面写十个潦草的大字:“欲寻乾坤道,速赴伏牛山。”
看罢,登时大感激动,这字条是谁留的呢?
他想:自己追寻“乾坤真人”的事,只“欧驼子”他们知道,这字柬是否他们之一所传的呢?可能不会错,他们一帮子做事都喜欢故神其秘。
不管这字柬传自何人,既有“乾坤真人”的消息,就决不能放过。
于是,他结算了店帐,立即上路奔向伏牛山。 如何着手搜寻呢?
如果留柬的是“欧驼子”一伙,早该现身了呀?
眼前,是一条曲折的羊肠小径,盘旋着挂向岭头,山半腰,一块光鞑鞑的山石,上面又出现十分显目的字迹:
“涧名鹰愁,洞里乾坤。” 后面没有署名,也没有任何记号。
东方野精神陡振,有地头便好找了,看这八个字的意思,是说“乾坤真人”藏身在“鹰愁涧”内的洞中。
但“鹰愁涧”在何处呢? “乾坤真人”何以会来到伏牛山中呢?
如果留字的是“虚无客”一伙之一,或数人,定是一路追踪“乾坤真人”而来的,照此情形,前道必有指标。
于是,他加快身形,上岭顶。
到了岭放眼四望,但见层峦叠嶂,山岚氤氲,巨壑高峰,雾封去锁,到此,羊肠小径已是尽头,再没有路了。
“鹰愁涧”在哪里? 涧唤鹰愁,必是个险恶所在。
他目光四下扫瞄,希望能发现指示途径的记号,但什么也没有发现,这是不可能的事,传信人既在山腰留下了字,不会在岭顶忘记了做记号的……
在自彷徨无主之际,只见一条人影,从林中转了出来,来人身穿皮袄,头戴毡笠,腰悬弓箭,肩担钢叉,叉头上持着几支山鸡野兔,显然是个猎户。
渐渐,那猎人走到跟前,东方野双手一拱,道: “这位大哥请了?”
猎人惊疑地深深看了东方野一眼,道: “请了,公子是游山的?”
东方野微微一笑,道: “借问一声,‘鹰愁涧’怎么走法?” 猎人一皱眉道:
“公子问‘鹰愁涧’?” “正是!” “哦!那是个没有人迹的绝涧,公子问那干吗?”
“呃……在下想采点药,听说那里有。”
猎人转身,甩手遥指一座形如笔架的山峰,道: “公子看到那三指峰了?”
“看到了!” “鹰愁涧在中峰的左面,很不好走的……” “多谢指引。” “好说!”
说完,大踏步走了。东方野相准了方位,弹身离去,山势险恶,尽是断岸绝谷,人行其间,的确是悚目惊心,好在东方野身手不凡,倒不以为意。
看那“三指峰”,似近实远,疾驰半个时辰,才到峰下,仰首一望,半峰以上,云销雾封,峰腰以下,绝壁飞岩,真的是猿惊鹰愁。
右侧方林深树密,眼望不透,左方,双峰壁立间,现出一道涧谷,怪石嶙峋,苔藓满布,日光不照,一片阴森。
谷道斜伸向上,涧水呈暗蓝之色,从怪石中穿透而过。 鹰愁涧,这便是鹰愁涧。
“乾坤真人”便在这鬼气森森的地方?他来此何为呢?
东方野定了定神,仔细忖度了一番谷势,弹身更朝涧道淌进。
越行越觉心惊,两旁岩壁,如刀砍斧削,直上半天云顿起,已到地头了,怎不见传柬人的踪影?至低限度,该留个联络的记号呀!
但一想到“乾坤真人”狡诈如狐,又是毒道高手,不禁又悬起心来。
莫不成传柬人行迹败露,发生意外了?
心虽惊疑,身形却不曾停,只是速度已缓慢下来。 “洞里乾坤”,洞在何处呢?

又走了一程,越想越觉不对劲,传柬人如是“虚无客”一伙,现在已是最后关头,还弄什么玄虚,应该会合共谋对策了,除了自己,他们谁也无法斗老毒物,何况也许有“岭南三圣”在一起。
既知“乾坤真人”在伏牛山,在登封城旅店见行,岂不简便,何必留柬?
心念之间,脚步不期然地停了下来-
一抬眼,岩壁上几个惊心悚目的大字,映入眼帘: “万虺之谷,入无幸免。”
登时吓了个亡魂大冒,“万虺谷”,多恐怖的名字,摆明着是中了诡计了,那里是什么“鹰愁涧”,那岭上指路的猎人,也是预先安排了的。
想不到粗心大意,坠入对方的壳中,不用说,设这恶谋的除了“无双堡”便是“乾坤真人”对方拿准了自己必欲得“乾坤真人”而不甘心的这弱点。
忙转身便待……
目光所及,又吓了个惊魂出窍,只见四盏惨绿色的灯笼能并排在谷道之中。
那不是灯笼,是一对巨蟒的眼睛,蛇信吞叶,足有三尺长,口里嘘嘘作声,蟒身粗若水桶,竟不知有多长,纵目望去,黑压压一片奇蛇怪虫,蠕蠕而动,铺满了整个谷道,水泄不通,还有各色奇虫,如线如弩在空中飞窜弹射,但全都在巨蟒身后,似乎这些盈千累万的怪物,以巨蟒为首。
东方野全身毛发逆立,寒气打心底直冒。
他纵使功力通玄,在这等阵伏中,也不由头发发炸,心胆俱寒,
两旁是峭壁通天,除了肋生双翅,根本就上不去,而前面巨蟒阻路,毒虫满坑满谷,连石笋尖上都布满,别说落足,连针都插不下去。
最可怖的是那些能飞射的蛇虫,恐怕飞鸟也难逃它们的攻击。
巨蟒嘘声大作,缓缓向前游动,带动了身后的黑浪。
这情况,胆子小的,恐怕吓都会吓死。 “呼!呼!”
两图黑雾,发自蟒口,迅快地在空中扩散,奇腥难闻,不用说,这是剧毒之物。东方野拔剑在手,朝谷底退去。
难道今天要毒物之吻?
谷道中光线愈暗,想是日头早已西下,光线愈暗,巨蟒的目芒就愈明显,那一片黑浪发出的沙沙声响,令人惊魂离窍。
东方野额上汗珠滚滚而落,内衫早巳濡湿,这比当夜在“秘魔门”水牢中的遭遇,还要可怕。
退着,退着,约莫也有数十丈远近,蟒口的毒雾,使他头昏目眩,他明白,苦非仗着自己身有避毒之能,早已毁在毒雾之下了。
尽退,可不是办法,但脱身的希望一丝丝都没有。
毒物冥顽,挥剑斩断的话,杀之不尽,总有力竭之时,何况这对巨蟒,就非人力所能敌。
是谁设计的这毒谋,的确毒辣到了极点,怪只怪自己粗心大意,江湖经验太差,不然岂会坠入暗算之中,但现在谈仇,谈恨,都是多余的了。
谷底方向,也起了“沙!沙!”的声浪,惊怖至极中,只见万头蠕动,尽地而来,不由暗叫:“苦也!”
这一来,可真的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就这样死吗?的确难以瞑目。
危机迫在眉睫,只要双方毒物一会合,便一切算完。
双方距离愈来愈近,只剩下中间四五丈一段空间,残酷的阴影,立即罩上心头,他不敢想像那奇惨的结局。
巨蟒昂首吐信,血盆大口,吞噬一条牛并非难事,蟒首离地至少有三丈之多。
前、后都是死亡的恐怖,他下意识地翘首上望,那平没有如削的岩壁,使他气妥,天生的绝地,连半点借力的地方都没有。
“呼!呼!” 又是两团毒雾,罩身涌来。 “我不能如此死啊!”
东方野狂叫一声,运足功力,如疾矢般弹起六七丈高下,半空中拧身一个盘旋,旋向岩壁,双足尖猛力蹬壁面,借势又斜旋起三四丈高,将及势尽,又如法泡制,再旋起两丈余高,奋力扭身变势,如巨鹰般俯冲向岩壁,手中“松纹古定剑”没入岩壁过半,左手闪电般勾住贴近岩壁的剑身,右手松开剑柄,五指曲张,朝岩壁猛插。
身形算是卡住了,离地面有十丈高下,但,他的力也竭了。
他闭着眼喘息,这一着死里求生的险着,如果失败,已经不堪设想了。
“啧!啧!”夹杂着刺耳的怪声,令人心悸神摇。
喘息了一阵,东方野睁眼下望,壁脚下早巳成了恶水彩浪,无计其数的奇形怪状毒物,布满了每一寸地,蠕动成堆。
那些会飞条弹跃的,像乱箭般射向石壁,又被落向地面。
两条巨蟒,一左一右盘在岩下,似两座小土丘。
东方野心头死亡的恐怖并未消除,如果这些毒物,盘据不去,自己虚悬半空,能支持得了多久!
时间在万分恐怖中消逝,谷中越来越暗,最后,伸手不见五指。
脚底下“嘘虚沙沙”之声,一直未停,腥膻之气,中人欲呕。
东方野目力奇佳,虽然昏黑,但仍清晰视物,他耐心候着,但那些毒物,没有离去的迹象,骚乱,蠕动,片刻不停。
谷道上空仅有一线天,无法从星斗判断时辰,在东方野的感觉中,已是很长-适时间了。
双手开始发汗,饥渴使他头晕目眩。
他有一种感觉,生命在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消失。
这样子,还能支持多久呢?生命的尽地已不远了!
他有些欲哭无泪,死,他不怕,但决不甘心,父仇未报,壮志未酬,情未偿,恩未报,怎能瞑目啊!
麻木的感觉,越来越盛,双眼开始迸出金星。
“呼!呼!”巨蟒又开始向上喷射毒雾,神智不断地模糊。
一切恩、怨、情、仇,开始离他远去。 “我不能死啊!”
他绝望地,歇斯底里地狂喊出声,空谷回声:“死啊……死啊……”
这一喊,他觉得又清醒了些,他想起“血手书生”曾一再说到“命运”两个字,当时,他不以为然,现在,他有些相信了。
“命运!命运!一切都是命定了的!”
他喃喃自语着,不知是自我解嘲?还是绝望的呼喊?
毒雾使他鼻息皆窒,胸胀欲裂,双目已不能清晰辨物。他想,最后的一刻到了,一切随着大解脱而幻灭,至于被毒物噬咬的惨况,他已不去想了。
意识又陷模糊,他努力振作,但归于徒然。
终于,他惨哼了一声,似断线风筝般直落而下,“砰!”然一声,他知道已然坠入毒物群中,攻心剧痛,立即剥夺了他的知觉。
荒山,绝谷,深夜,有谁知道这颗武林彗星的殒落? 有,有人知道:
左侧峰尖谷缘,在月光的照耀下,数条人影狂笑着驰离。
他们,自始自终,在欣赏这幕惨剧的上演,现在,剧终幕落,他们满足地离开了,荒山静夜,似乎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当天光使谷道回复有限的明亮,毒物围环中,一条人影开始蠕动。
东方野苏醒了,双目一睁满,道是黑压压地一片蛇虫,奇形怪态,密密层层,包围在三尺之处。一丈之外,是两座黑忽忽的土丘——巨蟒,他正好置身在两丘之间。
我是死了么?并不痛苦呀!
死的意念,使他无视于周围丑恶恐怖的毒物。脑海里是一片混沌,除了“已死”这一丝意念之外,完全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目光仰望及那峰墙间的闪闪剑锋,另一个意念,冲上脑海:“我没有死,我还活着!”
他坐起了身形,茫然四顾,真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没有受巨蟒的馋吻,没有受蛇虫攻击,这是奇迹呀!
他想不透何以发生这奇迹,但他却已确定自己真的没有死。八尺之内,是松软的泥土,除外,尽是嶙峋的怪石,如果掉在石头上,十丈高度,铁人也会摔扁。
他试行提气,功力仍在,只是十分虚弱,骨酸肉痛。 “我没有死啊……”
他疯狂地大叫,一遍又一遍。
但,这瞬间的欢欣,立即被无情的现实粉碎了,在毒物包围之下,根本无法脱困,最终,还不是被活活困死。
还生,是人的本能,既然还活着,就得追寻生路,于是他又开始苦苦思索。
首先,他想到的是这些毒物,为什么不噬咬自己,这是个难解的谜。
想来想去,计无所出,眼望着四周密密层层的毒物,心头阵阵发寒,尤其那对巨蟒,不时吞吐长舌,血盆大口,随时都可吞下自己。
剑留在岩壁上,此时是手无寸铁。蓦在此刻——
“沙沙!”之声大作,惊怖地抬头一望,只见毒物波分浪裂,向两旁乱挤乱窜,出了一条过道,一个长发纷披的白衣怪女人,冉冉走来,不禁大惊失色,这是人还是怪,难道这些冥顽不灵的毒物,还有主人不成?
顾盼间,那白衣女人已到了眼前。 “呀!”
东万野忍不庄惊呼出了声,这女人头发业已灰白,看来年纪不小,脸上水堆累累,尽是疤痕,五官残缺,像泥人淋过水,没有一寸完整的地方。
丑恶之状,令人不敢正视。 怪女人开了口,声间沙哑,有如枭啼:
“你怎会不死?” 东方野站起身来,道: “尊驾是此谷之主?”
“不错,‘万虺仙子’便是我!” 东主野忍悛不止,这样的样子,未免太吓人了。
“这些蛇虫是仙子养的!” “天生的,但由本仙子控制。” “啊!” “你叫什么?”
“青衣修罗东方野!”
“其实问了是多余,本仙子根本是隔绝江湖的人,管你叫什么……”一顿之后,又道:“际胆子不小,竟敢闯这万虺之谷?”
“区区是中计被骗入谷的。” “不管你是怎样来的,你看到石壁上的字了?”
“是的!” “你不必打算活着出谷了!”
语音之冷森酷残,令人心悸,东方野高抗声道: “什么意思?”
“万虺仙子”嘎嘎一笑,道: “因为此谷没有人活着出去过!”
东方野咬了咬牙道:“仙子准备如何对付区区?”
“万虺仙子”丑脸抽动了数下,道: “奇怪,这些会不侵害你……”
东方野沉声道:“区区也很觉意外。” “到底为什么?” “不知道!”
“万虺仙子”因疤痕堆叠而显得奇大的鼻子,连连翕动,“嘘嘘”有声,突地“呱呱!”一阵怪笑道:
“好畦!你竟敢来找死,你将尸骨无存,说,你奉谁之命?” 东方野错愕地道:
“区区说过是受骗来此!” “受谁的骗?” “目前还不知道。”
“呱呱呱呱!你还敢辩,你真的以为这些毒虫不敢噬咬你么?那你便想……”
“区区委实不明白……” “本仙子要你明白!”
随着喝话之声,双手倏地上扫,东方野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对方双手十指的指甲,蜷曲在指尖上,此刻,正一弹开,像一支支的锐利短剑,足有三四寸长,箕张着,缓缓向东方野进逼。
那样子,像一个择人而噬的女鬼,夜叉。
东方野下意识地步步后退,奇怪,那些蛇虫也跟着后退,似乎东方野身上有什么克制之物,使他们忌惮。
退没几步,已到了高的蟒首之下,蛇信一伸可及,东方野栗吼一声:
“区区要出手了?” “万虺仙子”怒哼一声,闪电般伸手疾抓。
东方野双掌一错,奇奥无伦地斜斜切出。 “万虺仙子”突地收手后退了两步,道:
“慢着,这不是‘白骨门’的手法?”
东方野心头一震,大感骇然,怎么会扯上“白骨门”?心念之中,收手道:
“什么‘白骨门’?” “你……不是‘白骨门’弟子?” “不是!”
“那你身上怎会带着‘白骨门’至宝‘龙涎丹’?”
东方野陡地想起了白芸香所赠荷包,莫非那里面装的便是“龙涎丹”?白骨门人,能凭这特殊的气味而认出易形后的自己,“万虺仙子”刚才鼻翼翕动,就是闻到了这异味,这么说来,是这荷包救自己免于毒虫噬身之厄。
心念之间,自己怀中掏出好荷包一幌,道: “是这个么?”
“万虺仙子”目爆异芒,退了一个大步,激颤地道: “你怎会有这东西!”
东方野料想“万虺仙子”与“白骨门”必有某种渊源,当下坦然道:
“是一位姑娘送的!” “谁?” “她叫白芸香!”
“万虺仙子”如中电击似的一震,双目紧紧盯住东方野,口里喃喃道:
“芸香,芸香……” 两串泪珠,在累累的疤痕间滑落。
东方野不由大感激动,脱口道: “仙子也认识白芸香?” “岂只认识……” “那是……”
“她……好么?” “很好!” “美么?” “很美!” “你爱她么?”
东方野不由呼吸一窒,这怎么回答呢?想把问题差开。
“川中追魂客”的话仍在耳际,要自己忘了她,她已另有所爱。
在主意尚未打定之前,故意道: “仙子可先散去这些蛇虫?”
“万虺仙子”略一沉吟,撮口呼啸出一串怪声,那些蛇虫纷纷如潮水般退去,巨蟒也昂头游走,刹那间,走得一干二净。
东方野深深吁出一口气,在急转着念头,毫无疑问,“万虺仙子”与“白骨门”之间,必有某种渊源,尤其她有听到白芸香之后,所表现的态度,证明此中大有作为,是照直说她呢,还是含糊以应?
“万虺仙子”再次道: “说呀,你爱她吗?” 东方野故意反问道:
“仙子为什么要如此问!”
“一个女孩子,把贴身佩带之物,赠与男人,那还用说吗?”
“仙子与白姑娘是什么关系?” “这你不必问。” “但区区想知道……”
“万虺仙子”大声道: “快回答我!”
声音竟然变了,不复沙哑刺耳,显然刚才的音调是装作的。

东方野暗地一咬牙,沉声道: “我……爱她,不过……” “不过怎样?”
“她要我忘记她。” “为什么?” “她已另有所爱!” “你放屁!”
东方野一怔神,怫然道: “仙子什么意思?”
“芸香不是这等朝秦暮楚的女人,她自幼个性刚强,不让须眉,而且对事十分执着,决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但这是她要‘川中追魂客’传语区区的!” “我决不相信。”
“仙子,感情是很奇妙的东西,谁也无法捉摸。” “除非你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她……”
“这一点在下自信没有。”
“非常简单,如果她有意离开你,定会讨回相赠之物,但她没有,对吗?”
东方野不禁心中一动,这话极有道理,当初“川中追魂客”传话时,语焉不详,而自己要退回所赠的香囊,却又被他拒绝,当时自己就曾怀疑白芸香何以突然改变主意,现在想起来,其中必有蹊跷,记得白芸香曾表示过:“……我们如不能结合,你也休想投入别的女人怀抱……”言犹在耳,是什么原因促使她改变主意呢?
“万虺仙子”目光扫向东方野腰际,惊声道: “你!宝剑……”
东方野不自然地一笑道: “剑在峰壁间!” “我是说这剑鞘……” “剑鞘怎样?”
“松纹古定剑,也是她送你的?” 东方野吃惊地道: “仙子似乎无一不知?”
“当然!” “仙子与白姑娘是什么关系?” “万虺仙子”疤面起了一阵抽搐,厉声道:
“叫你不要问!” 东方野忍住了一口气,道: “区区可以取回宝剑么?”
“万虺仙子”断然道: “不,把剑鞘也留下!” “剑鞘也留下?” “对了!”
“为什么?” “此剑由我保管,将来你与芸香一同来取!” “为什么要如此呢?”
“不要问为什么,其中自有道理。”
“此剑据说是‘白骨门’珍宝之一,区区受之于白姑娘,岂可转入另外人之手……”
“我说要留下!” “恐怕难以应命……” “非如此不可!” “否则呢?”
“你出不了这谷。” “区区一向不喜欢被人胁迫……”
“万虺仙子”意外地以幽凄的声音道:
“别太自恃功力,在此谷中,你没有用武的余地,无妨告诉你,我想见她,也乐于见你们结合,如果将来她单独来取剑,证明你方才的话是实,剑就算归还她了。”
这几句话倒是情在理中,从种种迹象看,她与白芸香渊源不浅,那是装作不来的,同时若非因为这香囊,她不会打消敌意,不如依她的话做,将来见了白芸香,照实交待便是,照“川中追魂客”传话,白芸香不论有否另遇,不属于自己成已定局,佩带这剑也没大意思。
心念之中,解下剑鞘,双手递过,道: “区区暂且应命便了!”
“万虺仙子”接过手去,道: “暂且是什么意思?”
“如果将来白姑娘不承认这事实,区区仍要追回。”
“嗯!很好,但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的。” “区区可以告辞了么?” “你可以走了!”
东方野双手一拱,弹身正待离开…… “慢着!” 东方野一怔,卸去了劲势,道:
“仙子还有话要说?” “你原先说,你是受骗来此?” “是的!” “怎么回事?”
“有人假传讯息,说是区区要找的仇人,在此山中,入山之后,又有人伪装猎户,指我来此谷,却妄称为‘鹰愁涧’……”
“如果你不是巧带着芸香所赠的荷包,使蛇虫不敢侵害,你早尸骨无存了……”
“这点区区明白。” “传假讯的人是谁?”
“区区推断,不是‘无双堡’的人,便是‘岭南三圣’一边的。”
“什么,‘岭南三圣’已进入中原?” “是的!” “必有图谋?” “目前还不太清楚。”
“这么说来,对方等于是侵犯我这‘万虺谷’……” 东方野不置可否,仅只笑了笑。
“万虺仙子”沉吟了片刻,道: “与芸香一同来见我,不许让第三者知道!”
东方野唯唯以应。 “万虺仙子”接着道: “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东方野心想,不管她与白芸香是什么关系,是她的长辈总不错,当下改了称呼道。
“晚辈告辞!”
深施一礼之后,转身朝谷外驰去,一路之上,不见半个蛇虫,这么多毒物,意不知隐藏到何处去了。回想“万虺仙子”的尊容,着实令人惊怖,当然,那不可能是生而如此,必定是遭遇了什么意外,毁了面容。
忽地,他想到暗算自己的人,必定认为目的已达,何不易形而出,使对方无备,也好着手侦查,心念之中,立即运起“易形奇术”,变成了一个面黄肌瘦的病书生。
出得谷外,深深吁了一口气,大有来世为人之感。
他循来时的路出山,奔了一程,忽见不远的林中,冒起了一股轻烟,此际时已近午,说不定是山居人家在举炊,心念及此,顿感饥肌辘辘,如雷鸣,身形一紧,朝冒烟处奔去。
工夫不大,已临切近,一看,并没有什么人家,只是二个人升了一堆野火,在烧烤猎物,香味随风飘来,更觉饥火中烧,望上去那烧烤之物,形如小羊,必是一支香獐,在野味,香獐可算得上等珍品。
这两人,当是猎户无疑。 两人似呼发觉有人走近,双双站起身来探视。
东方野看清了对方,饥火变成了杀机,其中之一,赫然是指引自己入“万虺谷”的猎人,另一个自是同伙无疑了。
两人一见东方野现身,似惊震万分,及至走近,其中面有狞色的人吐了一口气道:
“不是他!” 东方野拱手一揖,道: “两位大哥请了!”
那早先指路的猎户惊疑地望着东方野,没有吭气,另外那狰狞汉子眉毛一挑道:
“干什么的?” 东方野陪了个笑脸道: “肚子饿了,要点吃的!”
“嘿,说的很自在……” “山中规矩,凡属猎物,见者有份。”
“大爷就不作兴这规矩,没你的份!” “这……这,规矩岂能破坏?”
“哈哈,小子,看你样子离死不远了,真不忍心对你下手。”
东方野又走近两步,已到了那汉子身前五尺之处,故意干笑了一声道:
“在下偶感风寒,是不适此山水地,没什么大病。” 另一个突地开口道:
“不对,此人双手空空,怎会到深山中来!” 狞面汉子脸一寒,大声道:
“相好的,你到底什么来路?” “山行人!”
“什么山行人,你样子不像,干什么的?” “找人!” “找什么人?”
东方野声音一寒,道: “一个衣着和我一样的武士!”
两人骇然向后一退步,面带的汉子手按剑柄,眸中抖露出一片杀机,厉声道:
“那武士叫什么?” 东方野一字一句地道: “青衣修罗!” “啊!”
“两位见到了么?” “见到了!” “那敢情好,请烦指引?”
狰狞汉子放开了按剑的手,阴阴一笑道:
“你到前面,可以看到如三竖立的山峰,他已进入左边的谷中。”
东方野“哦”了一声道: “那是什么地方?” “鹰愁涧!” “不对呀!” “什么不对?”
“那好像是传说中的‘万虺谷’,进去便没命的。”
狰狞汉子神色大变,仔细打量东方野,看不出他的深浅。
“不知道,我只知那叫‘鹰愁涧’,你找的人说是要采药。”
“糟了,这一进去,万难生还……” 狞面汉子冷冷地道:
“大爷没时间与你蘑菇,请吧!” 东方野大声道: “要我也去送死不成?”
“你这人怪了,去不去在你呀!” “是两位大哥指引‘青衣修罗’进‘万虺谷’的吧?”
“是又如何?” “人死了得要偿命的!” 狰狞汉子“嗖!”地拔出长剑,嘶声道:
“朋友,‘青衣修罗’上路不远,你去定可追去,成全你……” 东方野若无其事地道:
“大哥,你要杀人!” “是你自己找上门的。”
“哦!这么一说,大哥的运气不好,竟被我找上。”
狞面汉子桀桀一声怪笑,一剑朝东方野划去,论出手,可算是一流的。东方野一伸手,用两指钳住对方的剑尖,狞面汉子登时亡魂尽冒,知道碰上了煞星,用力一抽,不动分毫,另一个惊呼出了声。
东方野两指一松,飞快地劈出一掌。
罡风涌处,惨号随起,狞面汉子如断线风筝般被卷飞三丈之外,“砰!”然一声,撞在一块山石上,一个脑袋,被砸成了稀烂。
另一个汉子,狂叫一声,拔腿便跑。 东方野大喝一声: “站住!”
那汉子双腿发软,钉在当场。 东方野一个箭步,迫到对方身前,冰声道:
“你还想走?” 那汉子双膝一屈,“咚!”地跪了下去,惊怖欲死地道:
“大爷饶命!” 东方野鄙夷地道: “既然这样贪生怕死,何必要做坏事!”
那汉子以头叩地,道: “大爷,小的是被迫的!” “很好,你说,谁逼你?”
“就……就是那死了的汉子!” “他……”
“是的,他迫小的编了一套话,向昨天过山的那位指路。”
“什么,你们不是一伙?”
“不是,小的是本山猎户,家有妻小,还有高堂老母,大爷,您行行好,饶了小的这条命吧!”说完,又连连叩首。
看样子,这汉子不像个江湖人,当下又喝问道: “他是什么来路?”
那汉子哭丧着脸道: “不知道!”
东方野扭了个发昏,正主儿死了,这口供何处去问,气愤之下,手掌一扬,朝那汉子迎头劈下……
那汉子面无人色,却丝毫也不能动弹。 东方野看着不忍,撤回了手掌,厉声道:
“对方只一个人吗?” 那汉子颤声道:
“不止一人,但只他一人与小的接头,其余的不知去向。” “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这……这……不知道,小的没敢走近他们。” “你没撒慌?”
“小的要撒谎,天打雷击,”
东方野恨恨地一跺脚,转身去查那死者的尸身,能从他身上发现些端倪,借以推断他的来路,但什么也没找到,那汉子仍跪在地上,不敢动弹,东方野虽是恨极,但对方只是个无辜猎户,被江湖人利用,杀之未免太残忍,于是,从火堆木叉上取下那烤得一面焦的香獐,弹身奔离。
驰过于一座山头,选了个凉爽之地,饱餐了一顿,然后又继续上路,劲头可就懊丧十分,一着错,满盘输,如果先头硬问那狞面汉子的口供,真相早业大白。
薄暮时分,出了伏牛山区,在山农人家借宿了一宵,次晨拂晓登程,预计走南阳新野这一条路线入鄂。
这一天,到了距南阳不远的博望,正值午刻,他先在成衣铺中,购置了两套儒衫,就铺内更换了,然后入店打尖。
正吃喝之际,只见一个颇不陌生的身影,进入店中,在靠角落的方桌上落座,东方野定睛一望,不由心中一动,来者并非别人,正是在“五虎岭”上,与石公生师兄弟相称的那灰衣老者,他要了酒菜,叫小二摆双份杯箸。
东方野心想,对方可能是在等人。 灰衣人目光四下一扫,然后正襟危坐。
东方野认得他,他却认不出东方野,因为东方野以“易形”之术,改了容貌,变成了一个面黄肌瘦的病书生,腰间又没了剑,除了眼神清澈之外,怎么也看不出是武林人,所以他对东方野毫未加以注意。
灰衣人似在等待什么人,酒菜上桌,并不动口,只冷静地坐着,但从他的目光神态,像是有极重的心事,眉头不时蹙聚。
东方野可就留上了心,因为在“五虎岭”时,他对东方野的来历,了若指掌,而他的身份,偏又深知这是个值得澄清的谜。是石公生是“一阳子”的遗传弟子,而灰衣老人对他师兄相称,可能灰衣老人也是“血榜”的作俑者,“中原五老”之中某一门下。

不久,一个二十出头的年青书生,穿越酒座,迳自到灰衣人对面坐下。
东方野一看这书生,十分面善,似在哪里见过?沉思了一阵,陡地想起来了,这不是妻子被“七巧婆婆”劫持的武士伍文俊吗?对了,一点没错,就是他。他与灰衣人是一路的……
伍文俊目光朝座间一逡巡,一样认不出东方野,只听他抑低嗓音道:
“叔叔,有他人消息吗?” 东方野心想,原来他俩是叔侄,他们在等谁的消息呢?
只见灰衣人喘了一口大气: “奇怪,他该从这一路来,怎会断了线呢?”
“不会有意外吧?” “不会,依他目前身手,江湖中已很难找到对手。”
“找不到他怎办呢?” “这问题很辣手,没有他,难操胜算。” “于今之计呢?”
“事情非办不可,付出再大的牺牲也在所不惜。”
东方野听得一片茫然,不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
两叔侄默然吃喝了一阵,伍文俊开口道: “叔叔,他的身手有这么高?”
灰衣人眉毛一轩,道: “噫,你不是见识过了吗?” “是的!”
“那何必多此一问。” “侄儿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此去桐柏,路程不近,我们无妨放缓脚程,一方面派人加紧寻找。”
“这是没办法之中的办法,并非什么好主意!”
“叔叔一生智慧超人,难道也想不出可行的办法?” 灰衣人苦苦一笑道:
“看来我是智竭计穷了!” 伍文俊吁了一口气,道:
“没有他,我们该另有一番打算?” “当然!” “叔叔考虑过了?”
“这个……到时再说吧!” “我们打尖之后动身?”
“嗯,那狐狸忒狡滑,我们不能弄个两头空。”
东方野大约听出了一点梗概,他们在等援手,没等到,目的是要到桐柏对付某一个人,以灰衣人与伍文俊的身手,在江湖中已属拔尖一流,看来他们所要对付人,必然相当厉害。
过了一会,伍文俊又开了口道:
“叔叔,如果我们能请出那位老人家,事情定可迎刃而解……”
“远水救不了近火,而且要请出那老怪物,太难了。”
“以叔叔的面子,请不出‘独手医圣’?”
东方野心头为之剧震,怎地牵扯到了外公“独手医圣”?看来这事要查究根底,其中可能大有文章。
灰衣人沉吟了片刻,道:
“这是个办法,但时机迫促,来不及了。千里迢迢,往返要许多日子,同时,又非我亲自去办……”
伍文俊沮丧地道: “这是个难题。” 灰衣人沉重地道:
“文俊,你赶快吃完先走,告诉他们照原计划进行,注意形迹。”
伍文俊点头应了声:“好!”两人不再说话,伍文俊匆匆食毕,起身自去了,灰衣人在伍文俊走后不久,也算帐离开。
东方野也跟着算帐出门,遥遥跟在灰衣人身后。
博望镇集不大,没多久工夫,便到了郊外,为了防灰衣人觉察,东方野把距离拉得更远些,好在路上行人来往不绝,倒可泰然而行。
走了一程,东方野心想,看情形,他是奔向桐柏,难道自己也跟踪到桐柏么?但如就此回去,又觉得有件事挂在心上,难以解脱,因为对方提到了外公。
又走了数里,行人渐稀,灰衣人的身法加快了。
东方野心念疾转,不如干脆截住对方,问个明白,必要的话,就助对方一臂,否则拉倒,各走各路。
主意打定,身形一紧,如浮光掠影般离开大道,从道旁林中超越上去,顾盼间,便超到头里,正待出声叫住对方…
突地,一条黑色人影,从大路上风驰电掣般奔来,灰衣人闻声回顾,立即止步,那人也刹住了身形,赫然是个黑衣短打扮的汉子,身上负着包袱,像是个江湖赶脚的小买卖人。
灰衣人争声道; “你刚到么?” 黑衣汉子打了一躬,道: “是的!” “有消息么?”
“听说他进入伏牛山!” “什么,进入伏牛山?”
“是的,经多方打听,才得到此消息。” “还有进一步的消息么?”
“已有八位弟兄入山区打探。这早晚会有消息传来。” “好,你回博望休息。”
“遵令!”
东方野不由大惑,是谁进入伏牛山,莫不成与自己有关?情况愈来愈离奇了,看来只有跟踪下去,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灰衣人重新登程,东方野暗中尾随下去。
可能,灰衣人在等待后面的消息,所以赶路并不很急,傍晚,到了南阳,人投店住宿,东方野也住了进去,他特别要了一间与灰衣人隔院相对的房间!
二更初过,东方野吹灭了灯火,静坐窗前,不时朝对面房门看上一眼。
房客次第安寝,店内由闹嚷而归于沉寂,看看已近三更,毫无动静,东方野准备上床就,转身之际,突然瞥见院内飞起一条人影,如惊鸿般越屋而去。
东方野心中一动,不暇思索,一闪出房,掠上屋面。
皎洁的月光下,只见一条人影,在屋面飞驰,只这眨眼工夫,已去子数十丈,不由暗惊对方身手不弱。
当下,提气轻身,疾追下去。
以东方野的功力,要追上对方并非难事,但他不愿被对方察觉,所以保持一段相当的距离。
他想,灰衣人半夜三更要到那野去? 不久,出了城,那人影没入一座土地祠。
东方野绕道祠后,爬上了一株古柏。
那人影停在方圆不及三丈的小院中,似在等待什么人。
东方野隐身的古柏,大半为词顶遮掩,倒不易被发觉,趁着月光细看,不由大惊,对方并非灰衣人,而是与“虚无客”等一伙的“蓝衣秀士”。
莫非灰衣人也是他们一伙? 或者“蓝衣秀士”是查探灰衣人而入店?
抑或“蓝衣秀士”也正好投宿住店,被自己误为灰衣人追了来,不管怎样,“蓝衣秀士”半夜来此,必有原因。
由于这些疑问,他暂时不准备现身见对方,他要在暗中看个究竟。
等了将近半个时辰,“蓝衣秀士”兀立当地不言不动,东方野在树上可就有些不耐烦了……
破风之声突传,一条人影,越屋入祠,是个乡农打扮汉子。 “蓝衣秀士”开口道:
“是朱贵么?” “是的!” “怎么样?”
“接到飞讯传报,‘青衣修罗’中计误入‘万虺谷’……”
东方野更加惊楞莫明,原来“蓝衣秀士”是在等自己的讯息,证明灰衣人的话,他们敢情是一伙,如非一伙,那就是双方都在找自己。
“蓝衣秀士”栗呼道: “万虺谷?” “是的!” “消息的来源?”
“是由一个猎户透露的,他曾被利用‘青衣修罗’上钩。” “啊!”
“据消息说,可能已凶多吉少。” “蓝衣秀士”颤声道:
“他福缘深厚,多少次出死入生,决不是夭折之相。” “但愿如此!”
“传我令,设法查个确实……” “遵令!” “你可以走了!” “是!”
村农装束的汉子,恭施了一礼,弹身离祠,“蓝衣秀士”喃喃自语道:
“他不会死的!”
东方野心中深受感动,正待现身说明真相,“蓝衣秀士”已闪电般一晃而没。东方野心念疾转,这样也好,自己的死讯传出江湖,“乾坤真人”等辈便无所顾忌。这样,要捉他便容易了。
当下,从树下纵落,往回奔去,到了店中,里外一片岑寂,灰衣人房中,灯火犹明,东方野心念一动,故作不经意地从他房间走过,从窗棂向里一张,灰衣人侧身里面而居,看样子好梦正酣。
兜了半圈,绕半边院子回到自己房中。
刚刚掩上房间,移步窗前,忽见一条人影,从空泻落,身法不惊,只一闪,便进入灰衣人房中。
东方野大惊,来的正是“蓝衣秀士”,由此证明,他灰衣人仍属一伙,但一直未见他投店,怎会与灰衣人同房呢?
既经证明对方是一路的人物,那他们所从事的,是同一件事了,照灰衣人在博望与手下人交谈,是盼望自己助他们一臂,看来只好尾随到桐柏,相机行事。
街上传来四鼓的梆声,距天明只一个更次,东方野立即上床安歇。
第二天黎明时分,东方野起床出房探视,只见对面房门大开,踱过去一看,人去房空,灰衣人已不知何时上了路。
好在已知道对方是奔向桐柏,数百里路程,不愁追不上。
于是,他修整以暇地漱洗用餐,然后离店上路。
未申之交,便到了唐河,路上没有发现灰衣人与“蓝灰秀士”的踪迹,不知是路上错过,还是追过了头?
打尖之后,一看天色,投店太早了,赶路当然到不了桐柏,考虑一会,决定赶完一程,那里累那里宿。
于是,他又从唐河扑上官道。
入暮,约莫奔驰了数十里,却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前是一片起伏的岗陵,缀着萧疏的杂木林。
当然,东方野身怀绝世功力,根本就不在意,夜凉赶路也不错。
望日早过,月出要在二更,是以此刻原野一片灰茫。
突地,东方野发现不远的高岗上疏林之中,亮着一盏红灯,这发现,使他大感突兀,因为那不像是乡野人家的灯火。
好奇之念,油然而生,侧身离开大道,朝那灯奔去。
渐行渐近他看清楚了,确是一盏红色的“气死风灯”,悬在岗头树梢。
这是怎么回事?
他想,从前在“武林城”客栈中当马僮时,曾听郑老爹谈过一些江湖中的邪门事,这类东西,多属江湖人的特殊标志,或者示禁区,不许人干犯,或表示某种事正在进行,外人回避。
顾盼间,来到距红灯约莫十丈之处,他停下了身形,只见除了一盏孤零零的红灯,什么也没有,他走得再近些,一片木石,使他起疑仔细视察,才发现那是一座奇门阵势,围绕着红灯。
这情况大有蹊跷!
思索了片刻,忽然得计,故作无知地进入阵中,团团乱转,像是被奇阵所困的样子,工夫不大,一个伛偻的人影,向阵中行来,东方野运起目力一看,登时心头大震,来的,然是此次北上,经荆山时,劫持伍文俊妻子的女魔“七巧婆婆”。
这女魔在这荒之地,悬灯布阵,到底有何图谋?不用说,作恶的成份居多。
“七巧婆婆”面带狞色笑,眼爆绿芒,手拄龙头拐杖,大步入阵。
东方野装作不见,乱转如故。
“七巧婆婆”熟视了东方野半晌,突地扬手,空点了东方野的穴道。
东方野看见对方只极普通手法,便不反抗,任由对方点中,口里“嗯!”了一声,栽倒下去。
“七巧婆婆”望着东方野,自言自语地道: “这小子满脸病容,怕是白费手脚!”
说完,一把抄起东方野,出阵朝岗后奔去,顾盼望间,一椽屋呈现眼帘,东方野目光扫处,发觉这小茅屋四周也布了阵势,他对这些普通阵势,可说一目了然。
进入茅屋,他被摔在地上,映着灯光,只见暗间里地上横阵了两具尸体,是江湖人打扮,腰间佩剑未除,靠边,有一个床形木架,架上绑着一个黑衣人。
一股杀机,冲胸而起,他完全明白了,“七巧婆婆”在岗上悬灯布阵,引无知的江湖人物上勾,擒捉回来,吸取真元,以增加自己功力,这种行为,天人共愤。
他立即运功,冲开被制穴道。
上次在荆山,一念之仁饶他不死,不想却在此作孽,古语说:天作孽,犹可为,人作孽,不可活,今晚,不会再放过她了。
“七巧婆婆”朝椅上一坐,狞视着东方野道: “小子,你练过几年功?”
东方野故作有气无力的道: “少说也有一甲子!” “什么?” “一甲子!”
“好小子,跟你奶奶胡扯,你多大岁数?” “在下曾获奇缘,与年纪无关!”
“你是说你已具有一甲子内力?” “对,完全正确。” “你练的什么功?”
“痨病功!” “七巧婆婆”嘿地一声冷笑道: “天下也有这种功力?”
东方野冷冷地道: “那是你孤陋寡闻。”
“七巧婆婆”仔细打量了东方野一阵,惊疑地道:
“小于,你被老身擒捉,似乎毫无惧意?” “有什么可怕的……”
“你怎不问老身来历?”
“不用问,你叫‘七巧婆婆’,你有个儿子叫‘百花公子’,被你亲手杀害了,不错吧?”
“七巧婆婆”惊得直跳起来,厉声道: “你是谁?”
东方野哈哈一笑道:“我不问你,你也不必问我!”
“七巧婆婆”目中深入出了栗人的杀机,狞声道:
“小子,你最好交待来路,也许你师门与老身有旧情,不然……” “不然怎样?”
“死了太冤枉!”
“哈哈,那就是笑话了,凭你‘七巧婆婆’,决无资格与在下的师门扯上关系,别自己往脸上贴金了。”
“七巧婆婆”眸中绿芒大盛,一张多角脸,变成了子夜叉面。
“小子,你知道你怎样死法?” “说说看?”
“老身先把你的内元提光,然后再慢慢剥你的皮。” “用‘驱元过脉’之术?”
“七巧婆婆”头皮发了炸,对这病书生,她有些莫测高深了。
“什么,你……全知道:” 东方野淡淡地道: “狐鼠之技,算得了什么?”
“七巧婆婆”老脸一变再变,最后,龙头拐杖一扬,厉声吼道:
“小子邪门,先毁了为上!”
话声中,“呼!”地一杖朝东方野当头劈落,“砰!”然一声巨响,砂土纷飞,地上被击成了一个坑,整栋茅屋,也为之震颤起来。
“老虔婆,你今晚死定了!”
东方野如鬼魅般站在靠门处,眸中精光熠熠,有如电炬。
“七巧婆婆”惊魂出了窍,这等身手,她可是生平第一次见识到,但江湖中怎没听说有这号人物呢?一时之间,她窒住了。
东方野冷酷地道: “老虔婆,你自决了吧,免我动手。”
“七巧婆婆”怪叫一声,一连挥出七杖,东方野在这斗室之中,从容避过,待对方攻势一滞的瞬间,“呼!”地劈出一掌,这一掌,他用了十成功力,其势之强,令人咋舌。
“轰隆,哗啦!” “七巧婆婆”被震得破壁而去,茅屋坍下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