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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陵暗运体内正反真气,闪电切入突利和荣凤祥间去,与后者只隔一张摆满盅碗肴馊的桌子,在上至堂主,下至守卫的洛水帮众从突然警觉中纷纷惊呼怒喝扑过来的混乱形势下,于上热汤早化成两股火辣辣的水柱,向荣凤祥后侧的两名老君观的护驾高手激冲而去,其去势之劲与笼罩范围之广,除非对方内劲更胜徐子陵,兼能有方法封挡这种没有固定形态,无孔中入的‘奇门暗器‘,否则只有横移上跳,又或躲往台下几种闪避途径。徐子陵同时飞起一脚,足尖点在桌沿处,送入螺旋气劲,整张大圆桌像活过来般,连著桌面的东西一起旋转,由慢至快的朝荣凤祥三人力如个平放的车轮般切去,配合两股激射的水柱,今对方完全处於措手不及的被动劣势。突刊此时亦掣出伏鹰枪,旋身斜飞,把”龙卷枪法”展至极限,带起万千枪影,越过徐子陵上方,凌空往荣凤祥投去。就在突利来到头顶之际,徐子陵大喝一声‘临‘,先以不动根本印凝聚功力,接而化为大金刚轮印,然后双拳疾击,立时狂扬涌起,两股气柱在离荣凤祥胸口三尺许处时合而为一,像有实质的铁柱般以雷霆万钧之势捣向敌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刹那间荣凤祥和两名护驾高手,在徐子陵和突利天衣无缝的刺杀行动下,大堂内虽满布洛水帮的人,仍要陷身於求救无门的局面里。荣凤祥发觉左右两人均往横躲闪开去,接著”真言”贯耳而入,震动他所有经脉,立时胆颤心惊,虚荡难受,使他难以及时跃起,以迎战突利,同时避过徐子陵的凌厉攻势。错失良机下,突利的伏鹰枪和徐子陵的蹒空拳,已铺天盖地的攻来,还有切腹而至的大圆桌。忽然间,荣凤祥变成独力求生的孤军,除了倚靠自己外,再无任何人能加以援手。荣凤祥当然不会任由宰割,只要他能争取少许时间,己方的人便可蜂拥而来,展开反击。立即猛喝一声,往后飞退。由於被从左右射过的水柱影响,完全限制他逃避的路线,所以纵使他非常不情愿,仍只有往后直线飞退,‘砰‘的一声破窗而出,落往与南厅连接的半廊处。守在外面的洛水帮好手从左右两方赶来应援,但被水箭所阻,仍要慢土一线,才可及时截得如影附形追杀而至的突利和徐子陵。牛与死只是一线之隔。‘蓬‘!荣凤祥两袖挥打,硬捱了徐子陵的拳风,浑体剧颤,却借势加速飞出,堪堪避过突利的伏鹰枪。”轰”!圆桌破壁而出,将两名洛水帮好手撞得骨折肉裂,惨呼堕地时,突利己落在桌上,枪芒暴涨,登时再有两人应枪抛跌,威势惊人。徐子陵亦来至半廊处,暗捏宝瓶印,连续发出十多道拳劲,硬生生把涌来援手的人迫得留在厅内,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之概。荣凤祥此际正落在北园廊外的草坪上,踏地时一个跄跟,步履不稳,见到两人并不乘势追击,只是牵制己方援兵,心知不妙,劲气已迎头罩至。骇然上望,寇仲的井中月像闪电般迎头劈来,庞大至无可抗御的刀气把他完全笼罩,生出寸步难移的可怕感觉。荣凤祥无奈下,急运全身功力,两袖上扬,拂往井中月。就在这牛死存亡的紧急关头,杀气从右侧涌来,狂猛如怒涛惊浪的致命拳风,像一堵墙般无情压至。荣凤祥骇然瞧去,只见另一个以黑布罩脸的人像从虚无冥府中走到这现实世界的勾魂使者般,正欺身攻至。他知道自己因心神全被寇仲惊天动天的一刀所慑,竟忽略了另有一名大敌,若刚才不稍作犹疑,全力逃命,说不定能避过此劫,但现已是悔之不及。”蓬”!寇仲重重一刀痛劈在荣凤祥双袖上,又借力往后翻飞,好助徐子陵和突利阻截追兵。荣凤祥应刀喷出一口鲜血,步履跄踉,伏骞和他错身而过。凄厉的惨叫声下,荣凤祥整个人似若不受控制,骤失平衡的陀螺那样转跌开去,眼耳口鼻全渗涌鲜血,滚跌地上。伏骞一声呼啸,三位战友应声飞退而来,与他会合后头也不回依预先定好的路线迅速撤离,成功逃去。从钟楼高处望去,浓烟火屑冲天而起。寇仲冶笑逗:”就算把整个东都烧掉,荣老妖都不会复活过来。烧掉的又只是王世充给我们栖身的房子。真奇怪!王世充为何仍不采取干涉行动呢?”徐子陵默默凝视被寒风吹得逐渐稀散的黑烟,没有答话。突利笑道:”亏你们会想到躲到钟楼上来,似明实暗,又可监察洛水天街的广阔地区。”一队二十多人的洛水帮众,匆勿经过天津桥,像要赶到甚么地方去的样儿。寇仲沉声道:”下一步该怎么走?”突利答道:”待伏骞老哥探听清楚形势后,再作决定仍不嫌迟,荣老妖之死,当会使祝妖妇阵脚大乱,不知所措。”徐子陵忽然道:”看到刚才那队洛水帮的骑士,你们有甚么感觉?”寇仲一呆道:”经你提起我便感到大有疑窦,他们不但没有丝毫垂头丧气的神情,还队形整齐,士气昂扬,究竟是甚么一回事?”突利低呼道:”不用猜哩!伏骞来了。”伏骞仍以黑布罩头,身穿夜行劲服,从横巷窜出,绕房过舍后才迫近钟楼,又故意过钟楼不入,好一会再次出现钟楼之下,直掠而上。三人知他是为怕被人跟踪,才采取这么迂回的路线,心中都涌起不祥的感觉。伏骞来到钟楼上,扯去头罩,苦笑道:”三位有否觉得荣凤祥过份窝囊呢?”寇仲一震道:”那个难道不是荣老妖吗?”伏骞坐下来,挨著支撑铜钟的铁柱架,摇头叹道:”我不知道是否有真正的荣凤祥,事实上是另一个荣凤祥又生龙活虎的出现,在他女儿的陪同下,去向王世充兴问罪之师,而洛水帮的人则倾巢而出,四处找寻我们。”徐子陵苦笑道:”我们杀的只是可风乔扮的荣凤祥,而非辟尘扮的荣凤祥,当时我已微感有异,但问题是因他两人魔功同源,眼神均有相似的地方,加上我当时没时间再作探究,才误中副车而不知。”寇仲恨得牙痒痒的,但已错恨难返。突利颓然挨贴外墙滑坐,苦恼道:”现在该怎办呢?说不定会牵累莫贺儿和他的随员。”伏骞道:”这个可汗放心,莫贺儿代表的是颉利,任荣老妖以天作胆,也不敢动他。反是可汗你绝不能在洛阳露面。”突利一呆道:”难道少帅和子陵能露面吗?”伏骞道:”就算对方明知他们有份参与,他们都可来个一概不认,加上王世充定要维护他们,应该可以过关。”寇仲冷然道:”不若我们闯进荣府,再和荣老妖火拚一场,看看谁的拳头更硬?”徐子陵道:”这只是匹夫之勇。士兵伐谋,我们现在是宜静不宜动,再看看风头火势,始决定怎样把荣老妖干掉。”伏骞点头同意道:”现时荣府虚实难测,我们不应冒这个险,幸好敌人不知我有份参与此事,兼之对我又顾忌甚深,所以可汗可到我处暂避风头。少帅和子陵则可公然露面,以测试敌人的反应,不过你们三人以后绝不能被发觉走在一起。”寇仲见两人并不反对,只好同意。伏骞向突利递上遮脸头罩,笑道:”小弟尚未有时间坐下来研究对大家都有利的未来计划哩!”寇仲掏出那个钩鼻络腮的面具,淡淡道:”可汗亦可公然露面,不过是另一张脸吧!”伏骞和突利离开后,寇仲忿然道:”今趟我们真是棋差一著,弄到现在不上不下的,气死人哩!”徐子陵心平气和道:”有得必有失,至少宰掉可风,对老君观的实力亦造成严重的打击,辟尘会很难找另一个人来乔扮他。唉!也不到我们不服氨,他两个无论声音、外貌、神态都那么唯肖唯妙的。”寇仲低呼道;”又有人来哩!”一道黑影从屋檐一泻而下,迅速接近,赫然是太子王玄应。两人这才记起曾把他掳到这里来,难怪他朝钟楼寻至。寇仲沉下脸去。王玄应翻入钟楼,半蹲著地,喜道:”果然在这里找到两位大哥。”寇仲恨恨道:”你还有脸来见我?”王玄应何曾被人如此当面指责,色变道:”少帅何出此言?”寇仲冷笑道:”若不是太子把我们落脚的地点泄露给荣老妖,他怎能四处通知我们的敌人,让他们排队般逐一寻上门来?”王么应一呆道:”竟有此事?难怪少帅误会,但我可指天立誓,消息确不是从我处泄漏出去。我王玄应怎么蠢,亦知出卖你们对我大郑是有害无益的。”寇仲和徐子陵愕然互望,他们虽对王玄应全无好感,仍感觉到他不似说谎。消息究竟是怎样泄出去呢?荣凤祥又为何要四处散播?王玄应苦笑道:”不过我们今趟真给你们害苦,连父皇都不知怎向暴跳如雷的荣凤祥交待,你们若真的杀了他,事情反易办。”徐子陵叹道:”我们是真的杀了他,只不过这荣凤祥是由可风办的。”王玄应愕然道:”可风?”寇仲生气的道:”真不明白你们父子在打甚么主意?我一片好心的通知你们荣凤祥就是老君观的辟尘妖道,但你们却置若罔闻,任由他继续横行,告诉我这是甚么娘的道理?”王玄应苦笑道:”还好说哩!我们得到少帅的警告后,立即派大军把荣府重重围困,我和父皇亲率高手入荣府找荣凤祥晦氨,岂知他全干反抗,任由我们验他的脸容,证明了他非是由别人假扮的,我们还以为是中了少帅的离间计呢。”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这么说,该是有一真两假三个荣凤祥,辟尘老妖确是好猾。”徐子陵问道:”根据太子听来的,曼清院究竟发生甚么事?”王玄应道:”当时郎奉和宋蒙秋都在场,扑出南厅时,荣凤祥已给他的人抬走,还以为他非死也伤重垂危,怎知转个照面他又没事人似的,原来重伤的是另一个荣凤祥。”寇仲道:”圣上他老人家有甚么话说?”王玄应道:”父皇认为你们该躲起来,待明晚把可汗送走后,你们才可现身,就算要对付荣凤祥,以后有的是机会,并不用急在一时。”寇仲皱倡道;”我们总不能在这里吹风饮露到明天黄昏,眼前可躲到那里去?”王玄应不答反问道:”可汗是否去见莫贺儿呢?”徐子陵怕寇仲一时口快泄出与伏骞的关系,代答道:”他只是到附近留下与莫贺儿通讯的暗记,快回来哩!”王玄应说出一个地址,道:”这地方只有我和爹两人晓得,只要你们没被跟踪,躲上一两天该没问题。我走啦!两位保重,明晚我们会安排人来接可汗。”王玄应去后,寇仲冷哼道:”这小子在说谎。”徐子陵点头同意道:”王玄应一直不欢喜我们,刚才却耐著性子解释,和他一向的性格脾气截然有异,但他为何要害我们?”寇仲皱眉苦思,接著剧震道:”他娘的!王世充肯定和阴癸派结成联盟,对这老狐狸来说,襄阳比之我的少帅军更为重要,所以他才会明知荣凤祥是辟尘扮的,亦如此放纵他。”徐子陵点头道:”你这猜测不无道理,假若真是如此,我们在可汗明天黄昏离开前,该仍是安全的。”寇仲狠狠道:”这是王世充唯一容忍荣老妖的理由,愈想下去愈觉得这个猜估八、九不离十。那来这么多真假荣凤祥,以王世充的精明老练,只看没法装扮的眼神便知荣老妖有否掉包,所以王玄应这小子肯定在骗我们,唉!”徐子陵摇头叹道:”这叫有所求必有所失,你要助人家去守洛阳,人家不但不领情,还要把你出卖。事已至此,有甚么好说的,快想想该如何应付未来吧?”寇仲苦笑道:”若不是要设计对付石之轩,现在我们最佳选择就是立刻远离洛阳。你不妨也来告诉我下一步棋该怎么走。”徐子陵道:”事关重大,我们理该去通知可汗和王子一声,让他们心里有个准备。祝妖妇应尚未赶至,要打要逃,仍有时间。”寇仲断然道:”不若让我们分头行事,你负责通知两位兄弟,我则探清楚敌人虚实,如何?”徐子陵皱眉道:”你想到荣府还是皇宫去呢?”寇仲道:”现在仍未决定,不要担心,甚么危险我也有应付的把握。”两人约定不同情况下联络的手法和碰头的地方后,各自去了。

徐子陵戴上弓辰春的面具,沿洛水朝西疾行,忽然有女子的歌声从河中一艘小艇传过来,唱道”洛水泱泱映照碧宫,奔波营役到头空,功名富贵瞬眼过,何必长作南柯梦!歌声凄婉动人,充满伤感和无奈,飘荡在洛河遥阔的上空,在如此深夜,份外令人悠然神往。徐子陵停下步来,心中一片宁和。自从与寇仲开始北上关中之旅,无数使他和寇仲猝不及防的事此起彼继,像一波接一波的浪潮般纠缠冲击,每次都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求生。可是在这一刻,像失落了无数日子的平静感觉,忽然又填满心间。整个人空灵通透,所有斗争仇杀阴谋诡计都像与他毫无牵涉,再不复对他有半分影响。倏忽间,他豁然而悟自己在武学上的修为又深进一层。这是种无法解释的感觉,臻至就是臻至,至於怎会在此一刻臻达这种境界,究竟是因为刚才刺杀假荣凤祥的行动,激发出这突破,还是因之前的不断磨练,则怎么都难以分得清楚。何必长作南柯梦?生命本就有梦般的特质,古圣哲庄周梦见自己化身为蝶,醒来问自己究竟是他梦到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他,正是深入浅出的阐明生命这奇异的梦幻感觉。明月在轻柔的浮云后冉冉露出仙姿,以金黄的色光君临洛阳古城的寒夜,本身就有如一个不真实的梦。何者为幻,何者为实。假设能以幻为实,以实为幻,是否能破去魔门天才石之轩创出来能把生死两个极端融浑为一的不死印法?徐子陵顿时全身剧震,呵的一声叫起来。小艇缓缓靠往堤岸,女子的声音轻柔的传来道:”如此良宵月夜,子陵可有兴趣到艇上来盘桓片晌?”徐子陵闻言腾身而起,悠然自若的落在小艇上,安然坐下,向正在艇尾摇橹的绝色美女微笑道”沈军师既有闲情夜游洛水,我徐子陵当然奉陪。”沈落雁清减少许,衣袂秀发自由写意的迎河风拂扬,美目含怨的迎观天上明月,樱唇轻启,浅叹道”密公败啦!”徐子陵心中一阵感触,低吟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外;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密公只是静待另一个时机吧!”沈落雁的目光落到徐子陵的俊脸上,轻摇船橹,巧俏的唇角逸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摇头道:”时机过去就永不回头,密公之败,在过於自负,否则王世充纵有你两人相助,亦要俯首称臣。”徐子陵道:”你既做他军师,为何不以忠言相劝?”沈落雁望往左岸的垂柳,淡淡道”他肯听吗?对你和寇仲他只是嗤之以鼻,否则怎会一败涂地。”徐子陵道:”密公选择降唐,当受礼待,仍未算一败涂地。”沈落雁像诉说与自己全无关系的人与事般,冷哂道”有甚么礼待可言,败军之帅,不足言勇!密公本以为率兵归降,当可得厚禄王爵,岂知唐皇予密公的官位不过光禄卿、上柱国,赐爵只是邢国公。反而徐世积不但仍可镇守黎阳,又获赐姓李,官拜左武侯大将军,这分化之计,立将密公本部兵力大幅削弱。我早劝他勿要入长安,他却偏偏不听,只听魏徵的胡言,我沈落雁还有甚么可说的?”她荒凉的语调,令徐子陵感慨丛生,对她再无半分恨意,微笑道”不能事之则弃之,沈军师大可改择明主,仍是大业可期。”沈落雁凄然一笑,美目深注的道:”对李阀来说,我沈落雁只是个外人,且我亦心灰意冷,再无复昔日的雄心壮志!只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收拾情怀好好做个李家之妇。”徐子陵心中一震,晓得沈落雁终於下嫁改了李姓的徐世积,今趟到洛阳是为要见秦叔宝和程咬金,却不是为李密作说客,而是为夫君找臂助。沈落雁垂下头去,轻轻道:”为甚么不再说话?”徐子陵忙道:”我正要恭喜你哩!”沈落雁白他一眼道:”真心的吗?”徐子陵俊脸微红,坦然道”沈军师忽先传喜讯,确有点突然。不过对沈军师觅得如意郎君,我当然为你高兴。”沈落雁怔怔的瞧他好半晌后,叹道:”徐子陵呵!究竟谁家小姐才可令你倾情热爱呢?”徐子陵想不到她如此直接,大感招架不来,乾笑两声,以掩饰尴尬,苦笑道:”这句话教在下不知如何回答。嘿!沈军师怎知我会路经此处的?”沈落雁”噗哧”娇笑,又横他娇媚的一眼才道”不要岔开话题,我们是老相识哩!说几句知心话儿也不成吗?人家又不是要迫你娶我。”徐子陵差点要唤娘。他与沈落雁虽一直处於敌对的位置,这情况至今未变,但事实上他却从未对她生出恶感,又当然说不上男女之情。两人间一直保持着微妙的关系,但沈落雁这几句话却把这微妙的包裹撕破。无论他如何回答,很难不触及男女间的事,登时令他大为狼狈。沈落雁像很欣赏他手足无措的情状,欣然道”怎么啦!是男子汉大丈夫的就答我,究竟谁人能在你心中占上一个席位。要不要落雁点出几位小姐的芳名来帮助你的记忆。”一向沉看多智的沈落雁,终於不用抑制心内的情绪,坦然以这种方式,渲泄出心中对徐子陵的怨怅。沈落雁像云玉真般,一直瞧看他们日渐成长,由两个藉藉无名的毛头混混,崛起而为威震天下、叱吒风云的英雄人物,又都是敌爱难分,纠缠不清。不过到现在云玉真已因素素一事和他们反目,而沈落雁虽名花有主,却仍欲断还连,馀情未了。徐子陵深吸一日气,差点要暗捏不动根本印,摇头叹道:”我和寇仲两人是过得一天得一天,那敢想及男女间的事,沈军师不用为此徒费精神啦!”他不由想起石青哕和师妃暄,假若她们其中之一愿意委身相许,自己会怎会办?又知这只是痴心妄想,连忙把这奢望排出脑海之外,心内仍不无自怜之意。沈落雁把艇转入一道支流,离开洛水,幽幽一叹,神情落寞,就似重现由侯希白的妙笔能捕捉到的写在扇面上那一刻永恒的神态。徐子陵看得为之一呆,心中怜意大生。回忆当年在萦阳从暗处听她和李世积的对答,两人间的关系显然非是那么和睦恩爱,结成夫妇也不知是吉是凶。沈落雁把小艇缓缓停在一条小桥下,在桥底的暗黑中坐下来,桥外的河水在月照下烁烁生辉,形成内外两个有别的世界,气氛特异。她静静地美目凝注的瞧徐子陵,好一会微微一笑道:”想不到我们竟能全无敌意的在此促膝深谈,可见世事无常,人所难料。”徐子陵感受到这动人美女温柔多情的一面,柔声道”沈军师打算何时返回黎阳?”沈落雁似怕破坏了桥底下这一刻的宁和,轻轻答道”不!我要回关中去,向密公作最后一趟的劝说?”徐子陵愕然道:”最后一趟?”沈落雁轻点头道:”我要劝他死了争霸天下的雄心,乖乖的作李家降臣,否则纵使能东山再起,终难逃灭亡之厄。”徐子陵默然无语,沈落雁要劝的虽是李密,但何尝不是对他和寇仲的忠告。沈落雁幽幽一叹,道:”现在连杜伏威都甘心降唐,被任命为东南道行台尚书令,封楚王,天下还有谁能与唐室争锋?”徐子陵沉吟道:”假若唐室失去李世民,沈军师又怎么看?”沈落雁摇头道:”李世民是不会输的,天下间只有徐子陵和寇仲堪作他的对手,其他人都不行。”徐子陵愕然道:”沈军师太看得起我们哩!”沈落雁微笑道:]这倒不是我说的,而是秦王自己亲囗承认。他曾下过苦工收集和研究你们的战术,结论是有如天马行空,变幻莫测,令人根本无迹可寻,深得兵者诡变之道的意旨。你们欠的只是时间。只说寇仲吧!有谁能像他般胜而不骄,败而不殆,天生出来便是运筹帷喔,谈笑用兵的超卓将材?”徐子陵苦笑道”你们太过誉啦!就算寇仲这个自大的小子听到也要脸红。更可况我们正要到关中去送死,死不了才可以说其他的事。”沈落雁微伸懒腰,向徐子陵示威似的展露胴体美好诱人的线条,再瞥他百媚千娇的一眼后含笑道:”包括李世民在内,今趟没有人看好你们关中寻宝之行,独有奴家却持相反意见,对你们这么有信心。子陵该怎么答谢奴家?”徐子陵一呆道:”你要我如何谢你?”沈落雁忽然霞生玉颊,神态娇媚无伦,横他一眼后轻移娇躯,坐入徐子陵怀内。徐子陵脑际轰然一震,已是软玉温香抱满怀。沈落雁的小嘴凑到他耳边微喘道:”今次别后,沈军师将变作李夫人,落雁亦从此再不沾手军务。现在只愿能留下与子陵一段美好的回忆,消泯过去的恩恩怨怨,所求是轻轻一吻,子陵勿要怪落雁放荡。”徐子陵来不及抗议或拒绝时,沈落雁的香唇重重印上他的嘴唇。小桥下别有洞天的暗夜更温柔了。寇仲躲在横街暗黑处,挨墙而立,虎目闪烁生辉的监视斜对面荣府的大门。荣府灯火通明,光如白昼,中门大开,不住有外貌强悍的江湖人物进进出出。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潜入荣府是没有可能的。寇仲非真的要到荣府去探消息,而是要捕捉一个机会,以背上的井中月斩杀化身为荣凤祥的辟尘妖道。他更憎恨的人是忘恩负义的王世充,但碍於形势,必须留下王世充的狗命,以对抗东来的关中大军。经过过去一段艰苦的日子,他的井中八法已臻成熟,可随意变化,得心应手。最使他获益不浅的是与绾绾的南阳之战,令他知道不足之处,更清楚自己要继续发展的长处。当他使出超水准的刀招时,即使以宋缺之能,亦要小心应付。那代表另一更上层楼的武道境界。若他能攀至那层次,他会成为另一个”天刀”宋缺。适才在曼清院凌空劈往可风妖道的一刀,正表示他已破茧而出,晋入新一层次的刀法修为的先兆。故令可风心神完全被他井中月所慑,让伏骞一击奏功。对不能杀死辟尘老妖,他打心底的不服气。现在他务要凭一己的力量,在几近不可能的情况中做到这件事。”至於是否曾有这个机会,就由老天爷来决定。此刻他心中全无杂念,不但没丝毫紧张,毫不把生死放在心内,连应有因等待而来的烦躁焦急,亦点滴不存。他感到似能如此的直待下去,直至宇宙的终极。这是从未有过的奇异精神状态,冷若冰霜,稳如山岳。蹄音响起,一辆外觐平凡的马车从荣府开出,转入大街,御者位置坐看两个人,赫然是在曼清院贴身保护可风妖道的两个老君观高手。寇仲大感奇怪,那敢迟疑,一个翻身,跃上屋顶,遥遥尾随追去。徐子陵虽远离刚才和沈落雁缠绵热吻的小桥,鼻内仍残留她醉人的香息,感受到沈落雁对他刻骨铭心的爱恋、伤感和无奈。他更奇怪自己虽对这美女有好感而无爱欲,但仍感到这初吻旖旎温馨,香艳迷人,动人至极点。假若吻他的是石青璇又或是师妃暄,会是怎么的一番滋味?扑落一道横街,倏地立定。月色洒照下的长街,无尽地延展眼前,再过三个街囗,往左转再越过通津渠,便是伏骞在洛阳宣风坊的行居。”当”一下能发人深省,微仅可闻,仿似来自天外远方的禅院钟声,传入徐子陵耳内。徐子陵深吸一囗气,把旖念杂想全排出灵明之外,缓缓转身,迎看手持钢钟,卓立五丈外的佛门高僧从容道:”见过了空大师,.”竟是来自净念禅院武功练至回复青春的佛门圣僧了空大师。了空大师微微笑道”徐施主可肯随贫僧返禅院留上一段时日呢?”徐子陵心中苦笑,要来的终於来了。寇仲恐怕要面对的更是师妃暄和其他四大圣僧。

王世充依寇仲之言,在毫不张扬下安排寇仲三人进入东都,住进城南择善坊一座小院落,紧傍逼津渠,乃刖巷后河的格局,还有个小码头,泊有快艇以供三人出入。若走陆路的话,一盏热茶的工夫可到接通南北天街的天津桥,交通非常方便。他们更婉拒王世充派人来侍候的提议,希望能静静休息,以恢复旅途的劳累。杨公卿亲自为他们携来酒菜衣服,约好明天在董家酒楼与张镇周共进早膳后,方道别离开。二人沐浴更衣停当,舒舒服服的聚在主堂中吃喝谈笑,好干开心。寇仲把与王世充父子三人的对话详细交待后,突利叹道:”坦白说,当年你大破李密,我和世民尚以为你寇仲是七分运气,只有二分是靠具资本领。其后再败字文化及,捣乱杜沈联军,又令萧铣、朱桀和曹应龙惨败,我们亦只当你是诡计得逞。到今晚听到你唬吓王世充有关唐军攻打洛阳的战略,才憬然醒悟你寇仲实是军事的长才。你有如天授,随口而出的策略,别人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若王世充肯把指挥权让给你,你跟世民兄鹿死谁手,将是未知之数。”寇仲苦笑道:”他连自己忠心耿耿的大将都不信任,可况是我。”徐子陵道:”你有否和他谈及可汗的问题。”寇仲皱眉道:”真奇怪,竟是他主动提出,且表现得异常积极。不过当我提议由杨公卿护迭可汗回漠北,他却说另有人造,这老狐狸不知又在转甚么歪念头。”突利佩服地盯徐子陵一眼,把徐子陵的分析向寇仲道出来。寇仲拍腿道:”还是陵少心水清,我却一时想不到那么远,王世充安排了明晚送你起程北上,此事该如何应付?”又道:”难怪他矢口否认跟刘武周、宋金刚有协议,就是怕我起疑心。”徐子陵沉吟道:”你曾教王世充与窦建德结盟,这方面老狐王有甚么话说?”寇仲恨得牙痒痒的道:”我曾旁敲侧击的问过,他却不露口风。哈!今晚该有他忙的哩!我真想摸到荣府去,看看他如何向荣凤祥兴问罪之师。”突利摇头道:”荣凤祥在洛阳的势力蒂固根深,他虽要倚靠王世充,但王世充际此紧张时刻何尝不要倚靠他。我猜王世充定要哑忍这口气,迟些才和荣凤祥算账。”今趟轮到寇仲和徐子陵脸色微变。寇仲之所以要在王世充前”挑拨离间”,皆因荣凤祥父女立场暧昧,既与阴癸派似是盟友,又与杨虚彦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荣凤祥若能在洛阳保持势力,对两人自是有害无利,倘再引进石之轩或祝玉妍两大魔门顶级高手来对付他们,将更大大不妙,说不害怕就是骗人的。寇仲苦笑道:”可汗的分析不无道理,照我看王玄应对荣妖女迷恋甚深,说不定刻下正在香暖的被窝里向荣妖女倾诉我们的秘密呢。”突利哈哈笑道:”说起被窝和女人,我便意兴大动,这是否你们所谓的‘饱暖思淫欲‘?”徐子陵举杯笑道:”喝酒没有问题,但若可汗提议逛窑子,请恕小弟不能奉陪,你可央少帅这从少年开始便大发青楼梦的勇汉陪你。”寇仲拿起酒杯,佯怒道:”陵少想害我吗?你该知我和你是青搂同一运,从没有一次逛青楼是有好结果的,包括上一次差点给祝妖妇陷害成功。”大笑声中,三人碰杯痛饮。想起从汉水来此险死还生的旅途,份外感到眼前此刻的珍贵。”砰!砰!砰!”外院门给人拍得震天价响,尤其对方不以门环叩门,更令人有惊心动魄的感觉。三人脸脸相颅,想不到有人如此大胆时,一把粗豪的声音在外头嚷道:”秦爷叔宝来哩!还不快快开门。”接著秦叔宝的熟悉声音道:”老程你低声点不行吗?谁人欢喜听你那把破锣般的腔子。”寇仲和徐子陵大喜,刚敞开大门,久远了的秦叔宝和另一大汉早逾墙而入,均是一身酒气,兴奋莫名。秦叔宝抢上石阶,两臂大鹏展翅的一把将两人搂个结实,哈哈笑道:”谁想得到当日荒山遇到的两个不名一文的青头小子,竟变成纵横天下的风云人物。你这两个小子真没有义气,自己逃之天天,却累得我给沈落雁那婆娘生擒去为她做牛做马。”寇仲和徐子陵见到这血性汉子,亦是热血沸腾,与他搂作一团,互相拍打,彷佛只有通过原始的搂抱动作,方可表达心中的冲动。前者笑道:”有心不嫌遂,我们把你的老板扳倒,干是同样能令你脱离苦海吗?”那随秦叔宝来的大汉不耐烦地咕哝道:”老子不搂女人睡觉陪你到这里来。你却只顾叙旧,不给我引见,他奶好的真不够朋友。”秦叔宝放开两人,皱眉道:”我都说自己来便成,你却硬要陪我来。小仲小陵,这个就是曾以五百兵破敌万人的程咬金。”两人曾多次听过他的名字,且印象深刻,一来是他的名字古怪易记,更因他是著名的猛将,早有结识之心。定神打量,只见此人体魄健壮,身如铁塔,膀阔腰圆,肌肉发达,脸容颇为丑陋,但却流露出冥诚爽宜的味道,教人欢竟口。程咬金不满道:”我已改名为程知节,再不是程咬金,小心我打扁你的臭嘴。”秦叔宝捧腹大笑时,程咬金伸出粗壮的手掌,分别和寇仲、徐子陵握手为礼,欣然道:”我最爱结交英雄豪杰,老秦曾多次向我谈及与你们结识的经过,今日终於见到哩!来!我们喝酒去。”突利从大门步出,笑道:”要喝酒何不到屋里来?”三巡过后,气氛愈趋炽烈,五人一见如故,加上几杯黄汤下肚,都是有那句说那句,抛开所有顾忌。程咬金向突利笑道:”我本不喜欢你们突厥鞑子,不过见你能口吐人言,又是小陵和小仲的兄弟,兼想起鞑子像我们汉人般也有好坏之分、君子小人之别,才肯坐下和你喝酒,岂知愈看你愈顺眼,敬你老哥一杯。”突利啼笑皆非,苦笑不得的和他对饮,幸好突利亦最欣赏这种毫不矫扭造作的爽直硬汉,故不以为杵。秦叔宝分别把肴菜夹到各人碗内,笑道:”我刚才和老程这家伙去窑子寻欢作乐,一人搂著一个妞儿埋头苦干的当儿,杨公卿使人来通知,说你们三人来了。我也算够义气,立即急流勇退,来会你们。”程咬金哂道:”明明听得你在邻房不到三个回合便偃旗息鼓,还吹甚么大气。”秦叔宝反唇相稽道:”原来你是只听不干,难怪敲门时这么大火气。”众人失声狂笑时,秦叔宝叹道:”今晚我们定要痛快的闹他娘一场,因为明天黄昏我和老程奉命要护送一个人上北疆,真是不巧。”寇仲清醒过来,与徐子陵和突利交换个眼色。突刊沉声道:”你们竟不知要送甚么人吗?”程咬金见三人脸色有异,讶然道:”王世充说出发时才会告知我们北上的路线和护送甚么人,有甚么不安呢?”秦叔宝接口道:”我们是在黄昏时接到玄应太子传递的今谕,著我们召集本部候命出发。想起旅途寂寞,才趁今晚去享受一番。”徐子陵问道:”你们对王世充的观感如何?”程咬金不屑的道:”他比之李密更不如,王玄应那小子更不像人,想起就令人生气。”寇仲道:”最近有没有人来游说你们背弃王世充。”秦叔宝一呆道:”你是怎会知道的?沈落雁曾潜来洛阳,游说我们重投李密,不过已被我们拒绝,此事该没有人知道。”徐子陵叹道:”你们当然不会说出去,但沈落雁却会故意泄漏,以迫你们作反,这叫离间计。”程咬金勃然大怒道:”沈落雁真可恶。”寇仲道:”王世充更是混帐,因为他想杀你们。”程咬金和秦叔宝为之愕然。突利好整以暇的道:”王世充教你们护送的人正是区区在下,这叫借刀杀人,刀子则属於刘武周和宋金刚。”寇仲待要解释,一把女子的声音在后院码头方向传来道:”寇仲、徐子陵,你们给我滚出来。”寇仲苦笑道:”陵少你慢慢向两位老哥解释清楚。我要代李大哥去安慰他的好娇妻,算够义气吧!”红拂女消瘦少许,但仍是那么明艳照人,做然立在延伸往河道的石阶的顶端处,冷若霜雪的狠狠盯著寇仲,沉声道:”李靖在那里?”寇仲暗中咋舌,知她性烈如火,一个不小心侍候,便是动手火并之局。偏是自己不能伤她,对著她那把使得出神入化的拂尘,确是非常难捱。忙赔笑道:”大嫂消息真是灵通,我们来到这里连屁股儿都未坐暖,你便懂得寻上门来,可怜我们还自以为行踪隐秘。”红拂女慎道:”不要唤我作大嫂,你若真把李靖当作兄弟,就不会累得他不听秦王的命令千山万水来寻你们这两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寇仲苦笑道:”谁不自以为是?嘿!我可不是说大嫂你”红拂女截断他道:”少说废话,李靖究竟在那里?”寇仲忙把与李靖相遇的情况说出来。红拂女明显松了一口气,容色稍缓,用神上上下下盯视他的几眼,闪过惊异神色,以较温和的语气道:”你们可知与王世充合作,等若与虎谋皮,受过一趟教训还不够吗?”寇仲谦卑的点头道:”大嫂教训得好,我们会小心的哩!”红拂女声调转柔,语重心长的道:”在目前的情况下,你们想潜进长安是难比登天。要在建成太子全力戒备下起出大批财物兵器更是难上加难。唉!我该怎么说你们才肯打消主意?秦王一直视你们为知心好友,直至现在仍没有改变,但你们却令他进退两难,也令你大哥睡不安寝。”寇仲叹道:”这叫人各有志,若有选择,我岂愿与世民兄为敌?不过假若我和小陵真能在建成、元吉眼睁睁下夺宝而回,对秦王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红拂女玉容转冷,淡然道:”你仍自大得认为可再创奇迹吗?听说宝藏内只是藏书便达十车之多,兵器更数以万计,就算在没人理会,城门大开的情况下,恐怕一天时间都运不完那么多东西,而你仍认为可以盗宝离开,岂不是痴心妄想。即使你们能神鬼不知的潜入长安,终会显露行综,最后还是死路一条。”寇仲欣然道:”我知大嫂是为我们好,只是我这个人对愈没有可能的事,愈有兴趣去尝试。否则就不会弄垮李密,又到现在仍没有送掉小命。”红拂女怔怔的瞧他好半晌,忽然垂首轻轻的道:”听你的语气,是否不再怨恨你的李大哥呢?”寇仲想起素素,心中一痛,颓然道:”还有甚么好恨的呢?素姐已离开尘世!”红拂女娇躯微颤,失声道:”素素死了?”寇仲不想再提素素的事,道:”详情你可问李大哥,照我看他定在城内,大嫂劝他回长安吧!请他再不要理会我们。”红拂女欲言又止,终还是去了。回到厅堂,四人停止说话,目光落在脸色沉重的寇仲处。寇仲坐下来,强颜一笑道:”人已走哩!”突利问道:”她怎知我们在这里的?”寇仲摇头道:”她没有说,不过看起来我们这所谓秘巢已是街知巷闻的第宅,问题出在我们来得太张扬。嘿!你们商量出甚么鸟儿来。”他的粗话立时令程咬金情绪高张,粗声粗气的道:”他奶奶的熊,王世充那昏君竟敢害老子,我就要他吃不完兜著走。”突利笑笑道:”我决定不走。”寇仲失声道:”甚么?”秦叔宝道:”可汗只是说笑。我跟老程决定随可汗到他老家看看,研究一下他们的骁骑战术为何可比我们厉害。”寇仲放下心来笑道:”可汗不怕给这两个家伙偷学秘技,将来反用来对付你们吗?”突利傲然道:”有些东西是偷不了的。”徐子陵怕程咬金不服驳他,岔开去道:”我们决定将计就计,两位老哥会乘机离开王世充,再不回头。”秦叔宝向寇仲道:”你不是创立甚么少帅军,照我看还是解散算了,在现今的情况下,任你寇仲如何英雄了得,智勇过人,只能是陪太子读书,没法有任何作为。南方就只有江都还可多挺一会。”众人想不到秦叔宝会忽然来个奇兵突出,坦言直说。都静下来看寇仲的反应。秦叔宝乃精通战略兵法的名将,作出的判断当然有一定的份量。同时亦表明他和程咬金纵使离开王世充,亦不会因友情投向寇仲的少帅军。寇仲从容微笑道:”我们走著瞧吧!”程咬金大力一拍寇仲肩头,长身而起道:”好小子,有种。”秦叔宝亦笑著站起来,道:”因可汗的事,我们不宜在这里勾留过久。且我和老程都有班共生死的兄弟追随左右,需要时间作出安排。””当!当!”叩门声又从院门处传至。寇仲苦笑道:”这叫其门如市。”突利起身道:”我带他们从后面水路走,你和子陵去看是甚么人。”各人分头行事。寇仲一人往西门,甫将院门拉开,雄劲集中至今寇仲呼吸顿止的拳劲冲脸而来,寇仲大喝一声,亦一拳击出,两股拳风交击下发出‘蓬‘的一声剧响。

酒酣耳热之际,洛其飞道:”我从江淮军处,还打听到另一个消息,就是在大败唐军后,薛举忽然得病暴死,由其子薛仁杲继位为秦帝,屯兵折庶城。”众皆动容。陈老谋不能置信的道:”薛举功力深厚,除非是走火入魔,怎会忽然病死?”寇仲关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问道:”唐军大败是什么一回事?”洛其飞道:”他的死尚另有传闻,不若一并从头说起,两个月前薛举亲率大军攻打泾州,沿途纵兵掠虏,直杀至豳川、歧州附近,震动关中。李渊遂封秦王李世民为西讨元帅,以刘文静和殷开山两人为副,领兵前往对垒于高庶。奇怪的事发生了,李世民突然抱恙,只由刘殷两人指挥大军,给薛举以精锐的轻骑从背后包抄掩袭,激战于豳洲的浅水原,结果唐军损失近半兵将,失去高庶城,李世民被迫退回长安,自晋扬起兵后,李世民尚是首次吃败仗。”卜天志大讶道:”这确是奇闻,李世民怎会于这时间突然染病?”寇仲道:”若我猜得不错,阴癸派定脱不了关系,出手者极可能是涫妖女。李世民也算了得,竟死不去。哈!我明白哩!师妃暄追着妖女直到合肥来,为的可能正是此事。”众人听得大感茫然,寇仲扼要分析后,问洛其飞道:”薛举的死另有什么传闻?”洛其飞道:”有一个说法薛举是遇刺身亡的,因为在他死前的几个时辰,他还能龙精虎猛的去巡视前线的营垒。”寇仲拍台道:”定是杨虚彦那小子,只他才有于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若探囊取物的本领,好小子!”洛其飞道:”不过杨虚彦还不是在少帅手下吃了大亏吗?”陈长林道:”薛举之子薛仁杲武功高强尤胜乃父,大将宗罗候更是智勇双全,薛举虽死,恐怕唐军仍不能讨得便宜。”洛其飞大摇其头道:”薛举的威望岂是仁杲能及,薛仁杲最大的缺点就是赋性骄横,与诸将不合,薛举之死,极可能是西秦军由盛转衰的关键。”寇仲神色凝重的道:”有没有刘武周那方面的消息?”洛其飞摇头道:”似乎没有什么动静。”寇仲沉吟道:”那定是因突厥人仍不肯与李渊撕破脸皮,没有突厥的支持,刘武周和宋金刚绝不敢贸然南犯。唉,这又叫坐失良机。”洛其飞道:”不过听说薛举今次东进关中之所以如此威猛难挡,皆因有突厥在暗中供应装备和战马的缘故。”陈老谋道:”会否刘宋两人是怕若领军南下,会便宜薛举父子呢?因为他们怎都想不到薛举会突然横死的,只认为薛举父子能大大削弱李阀的力量,最好是彼此来个两败俱伤,那时他们才施施然南下也不迟。”陈长林摇头道:”若他们这么想,就是不懂兵法。照我猜想,刘武周仍未敢遽然南下,该是受到窦建德的牵制,此人从不卖突厥人的账,非像郭子和、梁师都等要瞧突厥人的脸色做人。”因他曾跟随过王世充,自然熟悉北方情况。寇仲思索道:”薛仁杲背脊后尚有个李轨,西秦军倾巢东侵,薛举又命丧征途,李轨会有什么行动?”洛其飞道:”李轨一向觊觎薛氏父子占据的秦、陇之地,但至于他有什么行动,仍没有任何消息。我们所谓的最新消息,至少是个多两个月前的旧事。”寇仲叹道:”李小子便像小弟般那么有运道。照我零零碎碎听回来的印象,薛仁杲这小子长于速战速决,当得上将骁卒悍、兵锋锐盛的赞语而无愧。可惜他的对手是李世民,李小子的最大优点就是‘稳守‘两个字,恰好克制薛仁杲。可以推测薛仁杲必是先小胜后大败。一旦李世民尽收陇右之地,李轨只有投降一途;接着就轮到关外诸雄。唉!我们要赶快点部署才行。”陈长林摇头道:”假若李家父子真的出军关中,势将成天下众矢之的,王世充和窦建德固然绝不肯容他们得逞,南北诸雄亦会乘机北上南下,看来形势非是如斯简单。”寇仲苦笑道:”我也希望如此。问题是不但李世民有通天手段,擅于收买人心。最糟是这小子还有师妃暄在背后支持,并为他散播仁义形像,故很多时可能不用硬取都可收附敌人降卒,绝不可小觑。”接着问道:”我尚未有机会问长林兄关于王世充和李密的斗争哩!”陈长林道:”我离东都时,王世充仍是占尽优势,不断扩充领土,又招降大批李密的将领和士兵。不过王世充用人惟私,心胸狭窄,致内部矛盾重重,派系勾心斗角,不得人心,尤其他想杀少帅一事传出后,更令诸将心寒,始终难成大业。”卜天志问道:”李密方面有什么猛将投靠王世充?”陈长林答道:”最著名的首推秦叔宝、程知节和罗士信三人,不过照我看王世充很难留得住他们。”寇仲终于听到秦叔宝的消息,动容道:”原来秦叔宝依附王世充。这人确是个猛将,连沈落雁都曾差点败在他手上,却给我和陵少搞乱了他的局。”卜天志道:”程知节听说又名程咬金,在武林颇有名声,也是不可忽视的一员虎将。”寇仲笑道:”都是程咬金这名字易记点,程知节太文皱皱哩!李密这小子现况又是如何?”陈良林道:”据王世充得来的情报,李世民的头号大将李靖搭上李密的首席谋臣魏征,再由魏征出马劝说李密归降李阀,如若事成,李阀说不定可不费一兵一卒夺得瓦岗军现时仍东至海、南至江、西抵汝州、北控魏郡的大片土地。不过听说徐世绩和沈落雁均大力反对,摆出宁为玉碎,不作瓦存的壮烈姿态,这两人均对李密很有影响力,所以王世充对此事仍非常放心。”寇仲叹道:”李小子真厉害,这也给他想到,至少他只派人去说几句话,立令李密军分裂成主降和主战两派,多么划算,我们要好好学习。”上天志道:”王世充、刘武周和窦建德固是李渊父子的劲敌,而萧铣和杜伏威均在此带全无敌手,只要消除一些障碍,均可随时北上,若我是李渊,就绝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挥军攻打洛阳。”寇仲皱眉道:”萧铣会否与杜伏威合作?在一般的情况下,这当然不可能发生。但若李渊父子真的兵出关中,什么没可能的事均会变得可能。”陈老谋道:”若李家想先对付萧铣或杜伏威,只有自金川出巴蜀一途,那时大可沿江而下,先迫江陵,再顺江东攻杜伏威,不过如此劳师动众,实非智者愿为。”寇仲色变道:”我的娘!终于明白为何师妃暄会到西南来啦!”※※※徐子陵呆看师妃暄好半晌后,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道:”我和师小姐间实有点小误会,坦白说我本打定主意不到悦来栈投宿的,岂知却遇上个不想碰到的人,为摆脱他的纠缠,只好谎称有朋友给我在此订下房间。结果给他缠到这里来,才将错就错的留宿一宵,打算明早离开,岂知给小姐寻上门来,嘿!真不好意思。”师妃暄蛮有兴趣的听着,然后含笑道:”这就叫机缘哩!子陵兄为何忽然有不吐不快的冲动?”徐子陵回复一贯的洒脱从容,道:”在答这问题前,小弟可否先问一件事?”师妃暄淡淡道:”子陵兄请下问。”徐子陵道:”据闻成都所有客栈都一早客满,小姐到此的时间该不比我早多少,为何却可轻易订得房间,而外边那掌柜老先生又对我那么尊敬有礼?”师妃暄若无其事的道:”皆因妃暄是透过别人做的,这人在成都很有办法。可到你回答妃暄的问题了哩。”徐子陵到此刻始知师妃暄来成都,非像表面那么简单,因为以她的性格,绝不会随便拜访任何人。微一沉吟,道:”答案很简单,皆因我不想接受小姐的邀约。”师妃暄丝毫不以为忤,更是兴致盎然的微笑道:”这个妃暄当然猜想得到,只是想听到子陵兄进一步的解释,子陵兄当知道妃暄的邀请绝不涉及男女之私,而是另有用意。”徐子陵更是一阵心意索然,旋又把这令人烦扰的情绪抛开,道:”小姐任何举动言语,均暗含玄机,岂是我等凡人所能测度。而且我现在只想大被蒙头睡一好觉。其余的事明天才去想,小姐幸勿笑我。”师妃暄微嗔道:”谁会笑你呢?只会怪你口不对心。实情是你猜到石青璇会来找你,又不满妃暄对侯希白的看法,对吗?”徐子陵一呆道:”我真没想过石青璇会来寻我。听口气小姐似乎和石青璇不大和睦。至于小姐另一个猜测,是否暗示我徐子陵在嫉忌呢?”师妃暄就像她自己形容的那一任水流冲击仍不留下痕迹的坚石,平静无波的道:”算妃暄误会你哩!我只是以言语试探,想弄清楚徐子陵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没多少人能像子陵兄般引起我的好奇心,这是实话,子陵兄信吗?”徐子陵苦笑道:”除了师门重任,有什么事会给小姐放在心上的。我今趟入蜀,只是想提醒石青璇,着她小心杨虚彦,事了立即离开,其他事都不想管,亦管不到。”师妃暄点头道:”妃暄明白,若没有寇仲,徐子陵只会是闲云野鹤,不问世事。我尊重子陵兄的决定,更希望子陵兄能事与愿同。妃暄告辞啦!”※※※众人讶然瞧着寇仲。寇仲轻呷一口酒,沉声道:”师妃暄定是到四川为李小子铺路,那表示薛仁杲若非处于下风,就是被李小子轰回老家。”众人均无话可说。慈航静斋乃武林共仰的圣地,若摆明支持关中李家父子,声望势将倍增,如师妃暄亲自出马到巴蜀为李世民说项,除非是冥顽不灵又或别有用心者,否则确很难拒绝直接出自慈航静斋的请求。何况若薛仁杲败北,李阀之声势更是如日中天,对中立的地区势力来说。及早依附自然比大局已定时归降者受看重得多。卜天志道:”独尊堡的解晖在巴蜀举足轻重,没有他点头,谁都不敢自作主张,他和岭南宋家有姻亲关系,该不会那么容易向李家父子投降吧?”寇仲苦笑道:”志叔有这看法是尚未见过师妃暄,她不但长得比仙子还美,词锋识见均像她的剑那么厉害,她若肯纾尊降贵为李小子担任苏秦张仪的角色,保证可打动很多人。”跟着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陈长林道:”独孤阀事败逃离洛阳后,躲到什么地方去。”陈长林道:”最安全的地方莫如关中长安,何况他们又是亲戚。”卜天志不解道:”独孤阀和李阀有什么关系?”陈长林道:”李渊之父和杨坚各娶独孤氏姊妹为妻,关系就是这么建立的。据闻其中有杨虚彦从中穿针引线,使李建成不理李世民的反对大力向李渊说项,所以独孤阀虽寄人篱下,仍生活得非常风光。”寇仲大感头痛,想到即将前赴长安寻宝,偏是仇人群集该地,令事情倍加困难。叹一口气后,冲口而出道:”收拾沈纶后,我想到岭南拜见宋缺。”众人那想得到他忽然峰回路转的吐出这两句话,均大感愕然。寇仲像从梦中惊醒过来般,见人人均呆瞪自己,道:”我刚才说过什么?”陈老谋道:”你说要去见宋缺。”寇仲”啊”的一声,老脸微红,点头道:”对!好应该去拜会他老人家,从这里坐船到岭南去,须多少天的船程?”陈长林皱眉道:”几天便成。不过宋缺这人生性孤傲,很难相处,少帅这么贸然找上门去,不知他会如何反应。”陈老谋沉声道:”说不定他要试试少帅的刀法。”洛其飞道:”宋家从未真正参与隋亡后的争逐,照看该是重施杨坚得天下的技俩,凭其优越的地理位置,那不论谁做皇帝,都要以优厚的条件安抚他们。”陈长林接下去道:”所以宋家是不会直接卷入眼前的任何纷争去的。少帅若想说服他们,只是徒费唇舌。”寇仲有点尴尬道:”我只是想去打个招呼,各位既这么说,待我再多想想吧!”心中却浮起宋玉致的倩影,且愈趋鲜明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