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人见面,一指头禅

两艘战船从后赶上,与客船并排在伊水间推进。寇仲、徐子陵和突利三人扑上舱面时,李靖竟不知所踪。把客船挟在中间的战船并没有剑拔弩张的紧张情况,只是着令客船缓驶,船夫们都噤若寒蝉,只知从命。客船管事的帮会头目来到三人身后低声道:”这是杨帅的座驾船。”三人目光照往船桅的旗号,杨公卿从船舱大步踏出,呵呵笑道:”三位路过敝境,怎能不让杨某稍尽地主之谊。”寇仲大喜道:”杨公别来无恙。”提气纵身,投往杨公卿船上,徐子陵和突利只好紧随其后。战船增速开行,转眼把客船抛在后方,寒暄一番后,杨公卿笑道:”主上闻悉诸位南来,已不知等得多么心焦。”寇仲随囗应道:”是否心焦我们仍末死呢?”杨公卿苦笑道:”少帅万勿误会,我们进舱内再说。”踏入舱门,杨公卿立即摒退左右,坐好后,杨公卿笑容敛去。冷哼道:”王世充得人而不能用,只知大封亲族,用人惟私,白白辜负少帅为他经营出来的大好优势。现今李家随时大军东攻,当然记起少帅的种种好处。”寇仲想不到杨公卿对他们如此有情有义,坦诚相告,举杯道:”小子敬杨公一杯。”突利亦举杯道:”杨公卿果然是好汉子,王世充有杨公而不知善待,注定他没有好下场。”四人轰然对饮,各有感触。突利道:”若唐兵立即来攻,杨公认为胜负机会如何?”杨公卿断然道:”除非是李世民亲自挂帅督师,尚或有成功机会,否则唐军必无功而退。”三人为之动容。寇仲皱眉道:”杨公是否前后矛盾,刚说过王世充因不懂用人,要自食恶果,现在却又这么高传他的份量。”杨公卿道:”我指的只是王世充坐失良机。若他肯委少帅以重任,趁从瓦岗军得到大批兵将粮甲马匹的当儿,乘薛举父子攻打唐军项背之势,直闯关中,令李阀前后受敌,说不定真能乘势攻克长安。可惜他忌材之心太烈,只知巩固战果,到薛举父子被李世民所破,已是悔之不及,我和老张对他能不心灰意冷?”老张就是王世充另一员大将张镇周,与寇仲颇为相得。另听杨公卿毫不尊重的直呼王世充之名,便知他和王世充关系恶劣至难以缝补的地步。徐子陵奇道:”现在李阀声势大盛,更无西面之忧,杨公为何仍深信王世充有抗唐的实力。”杨公卿道:”唐军虽盛,可是王世充新近得瓦岗降兵十多万,降将中包括单雄信、秦叔宝、程知节等,均是不可多得的将材。最重要是洛阳乃天下坚城,易於防守,且备有飞石神炮和能射五百步的强弓弩箭,城内守将更全由王世充的亲族担当,岂是唐军要攻便可轻易攻下来的。”寇仲苦笑道:”照我看事情却非如此,唉!王世充是否真的想见我,不会又是布局要杀我吧?”杨公卿道:”理该不曾,现在他最担心的是唐军东来,他曾亲囗向我和老张力言,绝不会加害少帅,否则我杨公卿怎肯陪他干这种卑鄙无耻的勾当。”寇仲信心十足的道:”只要他肯听我一席话,包保他不敢动我半根毫毛。”徐子陵问道:”秦叔宝目下身在何处?”杨公卿答道:”他该在洛阳。”寇仲笑道:”终於要和老朋友碰头啦。”又一手揽看突利肩膀,挤眉弄眼的笑道:”说不定我可弄顶八人大轿,教人打锣打鼓的送可汗回老家。哈!”两艘战船泊在洛阳城外的码头处,由杨公卿派人飞报王世充,教他出城来见。这是杨公卿和寇仲三人深思后的行动,否则如”误入城内”,王世充食言,将难以脱身。寇仲趁徐子陵和突利到船舱上去欣赏东都在落日下壮丽的城景时,忍不住问起杨公卿有关李秀宁的事。杨公卿当然不知道他和李秀宁的关系,还以为他想知道关内外的情势,叹道:”所以找说你们是来得合时,否则恐怕王世充仍不肯向你们低头认错。李秀宁摆明是为李阀出面来对我们作最后一次劝降。假若我们不肯屈服,唐军将会大举来犯。正因形势紧迫若此,王世充才不得不想到再借助你们。否则在唐军兵迫洛阳时,你们少帅军亦乘势来攻,洛阳危矣。”寇仲给勾起另一问题,暂时忘掉李秀宁,问道:”董淑妮不是给李渊作妃殡吗?若两军开战,她怎么办?”杨公卿道:”出嫁从夫,像淑妮这种情况古已有之,有甚么大不了。听说李渊对淑妮爱宠不在另两名宠妃张婕纾和尹德妃之下,又得李建成暗地支持,在唐宫要风得风,要雨得而,那管老天会否塌下来呢。”寇仲又因董淑妮想起荣蛟蛟,再由荣蛟蛟想起荣凤祥的辟尘妖道,道:”荣凤祥是否已返回洛阳?他跟王世充现下关系如何?杨公有告诉王世充荣凤祥其实是老君观的辟尘老妖乔扮的吗?”当年辟尘派出可风道人作奸细,助李密和独孤阀来行刺王世充,行动差点成功。杨公卿愤然道:”不知荣凤祥使出甚么手段,令玄应太子为他大力斡旋,结果荣凤祥赔上大批财物,与王世充仍保持良好关系。三天前他父女才从南方回来,你见到王世充时最好不要提起此事,否则不但王世充很难下台,玄应太子更会大感不悦。”寇仲苦笑道:”难怪他们父子会大失人心哩!”徐子陵和突利卓立船头,遥望矗立前方的洛阳城,想起来此途中那惊涛骇浪般的过程,心中都有种渡过重重险处的欢畅感觉。落日在左方山峦后霞彩散射,更添这伟大城都不能替代的骄人气象。徐子陵忽然问道:”刘武周和宋金刚是否只是颉利的走狗?”突利露出不屑神色,道:”可以这么说,刘武周此人出名反覆,旧惰时为马邑鹰扬府校尉,马邑太守王任恭甚器重之,一手把他提拔,岂知他不但与仁恭的侍妾私通,还在闹饥荒时诋诿仁恭不肯放粮济饥,激起公愤后与鹰扬派弟子袭杀仁恭,行为既不义又可耻。对我们来说,这种人倒最宜任他在中原捣乱。咦!你因何问起他呢?”徐子陵道:”我只想知道他们和颉利的关系,更要弄清楚王世充有否与刘武周结成联盟,否则可汗只会从一个险境,踏进另一险境。”突利恍然道:”子陵确是心思细密,为了讨好刘武周,王世充这卑鄙小人确会把我出卖。又或暗中通知刘武周在途中截杀我,那王世充便可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徐子陵道:”从杨公卿的囗气里,我们可知王世充现时仍是有恃无恐。想来原因正在刘武周和宋金刚,一日他们在旁虎视,唐军亦不敢出关东来。所以王世充绝不会为寇仲而开罪刘宋两人,刘宋则不敢拂逆大靠山颉利之意。”突利沉声道:”子陵是否想指出眼前只是王世充针对我而设下的陷阱?”徐子陵微笑道:”王世充绝不敢在东都动手对付你,因为这么笨人出手的行动太不划算,只会招来可汗亲族的报复,更会成为我和寇仲的死敌,又引起本部大将如杨公卿、张镇周等的不满,於他有百害而无一利。上上之策仍是如可汗所说的暗中知会刘武周,让他们在途中伺机行刺,再来个苦肉计,让他的一方损掉几个手下,那就谁都不会对他起疑哩!”突利叹道:”子陵的脑袋真厉害,我看你的推测八九不离十。所以王世充这奸贼才会卑躬屈膝的来相就。如此反有利我们,可将计就计,从容对付。唉!想起彼此患难一场,这么的说离即离,真教人割舍不得。”徐子陵遥望太阳的最后一丝采芒消没在西山背后,淡然道:”日月推移,人事迁变,只要我和寇仲死不去,大家终有聚首的一天,希??那非是对阵沙场就成哩!”灯火亮起,一艘船从东都驶出,向他们顺流开来。王世充终闻讯而至。在王玄应和王玄恕两个儿子陪同下,王世充这老狐狸故意穿上便装,到船上来见寇仲三人,随行者中更不觉暗伏有高手。甫见面他便装出惭愧自责的表情,怪自己受小人所惑,一时糊涂,致有此近乎忘恩负义之举,最后把所有责任推到李世民身上。三人当然不会揭破他,虚与委蛇一番后,寇仲表示有留话要和他们三父子说,入舱后分宾主坐定,寇仲笑道:”只看圣上的神气,便知圣上对唐军出兵关东一事胸有成竹,不知寇仲有没有说错呢?”王世充尚未回答,王玄应傲然道:”如论声势,唐军仍远及不上以前的瓦岗军,他们虽能在关中称王称霸,但在此地岂到他们逞强。当年李建成、李世民来攻洛阳,还不是落得个灰头土脸而回。”寇仲听得瞪大眼睛呆看看他,王玄应以完全忘掉当日是靠谁去大破李密的神气,说出来气焰飞扬,像功劳尽归诸他一身的情况。王世充显然有点不好意思,责怪的瞥王支应一眼,接入道:”我们当然不敢轻敌,不过李家与薛举父子一战下元气大伤,暂时仍未有足够能力来犯。不过我们现正全力备战,严阵以待。”王玄恕昔日曾随寇仲到堰师决战李密,比谁都更清楚寇仲的丰功伟业,嫩脸微红,露出羞惭之色,垂下头去。王玄应意犹未尽的道:”李阀虽再无西面之忧,但想破我东都,只是痴人作梦。”若非寇仲绝不容洛阳落人李世民手内,现在大可拂袖而去,只恨东都洛阳关系重大,牵连到巴蜀这个可攻打南方、控制大江上游的战略要塞,才不得不耐看性子坐在那里好向他父子痛陈利害。正思量间,王世充道:”我早知寇兄弟非是池中之物,但们想不到寇兄弟能在短短年许间於彭梁创立名震天下的少帅军,还先破杜伏威和沈法兴的联军於江都,再破萧铣、朱粲、曹应龙的联军於沮水之浜,如此战绩,即使李世民亦有所难及,只要少帅肯捐弃前嫌,不再计较我王世充作过的糊涂事,大家结成联盟,何惧他区区唐军。”寇仲心知肚明自己的少帅军兵微将寡,仍末被王世充真的放在眼内,他看中的只是自己的才智和声望。当日王世充意图杀他而不果,声誉受到严重的打击,更令手下看穿他妒材的本性。如若能与寇仲言归於好,自然对他低落的声名大有好处。兼之不用屯重兵去防守东线,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说到底,包括李世民在内,谁愿意树立像寇仲、徐子陵这种可怕劲敌。寇仲微微一笑道:”表面看来大郑确是兵精城固,但若是李世民亲自督师来攻,情势可能不像玄应太子想像般那么乐观。”王玄应闪过怒色,旋又压下不悦的情绪,耐看性子沉声问道:”少帅何有此言。”王世充深悉寇仲过人的才智,露出注意的神情。寇仲从容道:”若我是李世民,可率大军从关中直驱河南,以坚攻坚,尽克东都西线的主要据点,硬是迫贵方退守洛阳。然后再施之以分化之计,通过不择手段的威逼利诱招降东都外围大小城池约守将,玄应太子以为尚有多少机会能守得住洛阳?”王世充和王玄恕同时色变。要知王世充因任用亲私,致令政权内部矛盾重重,不得人心,派系斗争,无时或已。反之李世民一向声誉极隹,只是能容李密一事,早使天下敬佩。兼之又有佛道两门在背后撑他的腰,确大有机会不费一兵一卒的招降王世充手下大批离心的兵将。王世充要与寇仲重修旧好,正是要借此稳定军心,所以寇仲这番分析正命中王世充的要害。王支应怎肯就此认输,硬撑道:”李世民一天攻不下东都,也赢不了这场仗。待他兵将倦疲、伤亡惨重时,我们可部署突击反攻,教他来易去难。”顿了顿又道:”这当然是假设他能把我们迫得退守洛阳而言,否则一切休提。”王玄恕忍不住道:”李世民擅长骑兵战阵,战无不克,我们若将主力放在城外与他决胜负会是以己之短,对敌之长。”王世充点头同意道:”玄恕说得对。”又转向寇仲道:”不过就算唐军兵力十倍於我,想攻入洛阳,仍非易事,少帅对此有怎么看法?”寇仲赞赏的瞥王玄恕一眼,道:”只有傻子才会去硬撼洛阳,当贵方退守洛阳时,我若是李世民便会南取伊阙,北围河内,再分兵攻打洛囗和回洛两大重镇,主力人军则连营北邱山,完成对东都的包围圈,断绝所有粮饷供应,令贵方陷於孤立挨打的困境。”当日他为对付李密,对洛阳附近的形势下周一番苦功,更与杨公卿等反覆研究,故对洛阳的虚实强弱了若指掌,随囗说出,连王玄应也欲辩无言。王世充脸色再变,旋又平复下来,从容笑道:”凭李家现在的兵力,恐怕仍难以办到少帅所言的情况。”寇仲对付王世充的策略就是一招”恫吓”,务要令他像上趟般感到大祸迫在眉睫,他才可将王世充变成手上对付李世民的一只有用棋子。否则东都若破,他少帅军将尽失西北的屏障,阵脚末稳便被大唐军势如破竹的歼灭。寇仲漫不经意的道:”圣上是否认为李世民的实力不足以应付你和刘武周的联军,故有恃无恐呢?”王世充脸上震动的神色一闪即逝,以微笑掩饰内心的惊骇,淡然自若道:”我大郑与他定扬可汗素无邦交,是敌非友,少帅为何会猜到我跟刘武周联手抗唐呢?”寇仲见王世充的表情,更肯定上趟宋金刚到洛阳,是与王世充订立秘密协议,耸肩道:”纵使你们双方没有盟约,但刘武周和宋金刚对李阀的老家偕高手刺伤李世民时出兵攻唐,只可惜他败得太快,令刘宋难以配合。今次若李世民来攻洛阳,刘宋绝不会坐视,以免再错失机会,岂知欲正中李小子的下怀。”三父子正静心聆听,到最后一句,再忍不住同露骇容。寇仲不待他们有思索的空间,若无其事的突然问道:”荣凤祥在南方开不成商帮大会偕女儿回来后,有没有告诉圣上杜伏威已投降李家呢?”王世充终失去冷静,失声道:”甚么?”寇仲暗松一囗气,知道费尽唇舌,连施攻心之计后,终打动这头虚伪卑鄙的老狐狸。

李秀宁衣著淡雅,玉容不施半点脂粉,只以斗篷棉袍遮挡风雪,更突出了她异乎寻常的高贵气质和令人屏息的美丽。对寇仲来说,她就是天上高不可攀的明月,他永远都不能把她摘下来。这大唐的贵女下马后示意寇仲陪他避到一旁,轻轻道:”秀宁是来送行的。”寇仲目光扫过立在远处为李秀宁牵著马儿的李靖夫妇,忽然生出一种奇怪和使他颓丧的感触,就像过去和此刻所干的一切事,都没有任何意义,将来也是模模糊糊的,茫然道:”柴绍呢?”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拙劣至要提趁这个人。李秀宁垂首低声道:”他不知我来的。唉!你为何不肯见人家呢?”寇仲脑海一片空白,苦笑道:”见面又能怎样?”李秀宁脸庞倏地转白,凄然道:”你为何定要和二皇兄作对,难道不知他真的视你和徐子陵是好朋友吗?”寇仲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神智清醒了些儿,沉声道:”兄弟也可以阂墙,何况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口告诉我,李秀宁究竟是帮你二皇兄,还是李建成、李元吉。”李秀宁紧咬下唇,露出悲伤疲惫的神色,摇头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寇仲心中一软,深切感受到她无可解脱的矛盾和惆怅。自己兄弟相斗的事实,定像个沉重的噩梦般在折磨这动人的公主,柔声道:”公主放心,我今趟入关,对秦王说不定是件好事。唉!他们都在等著我,我要走啦!”李秀宁似乎也找不到可说的话,点头道:”让李靖夫妇陪你们去吧!若可汗有甚么不测,秀宁怎向二皇兄交待?”寇仲大吃一惊,终完全清醒过来,暗忖如给二人同行,岂非难施暗渡陈仓之计?忙道:”这个万万不可,因为……”李秀宁截断他大唷道:”是否要秀宁直接向可汗说才成?”寇仲心想再拒绝更是欲盖弥彰,颓然道:”就依公主吩咐吧!”李秀宁一对秀眸射出复杂难明的神色,深深瞧著他道:”到长安后,少帅可以见秀宁一面吗?”寇仲为之愕然。三艘战船缓缓驶离洛阳,先沿洛水东行,抵黄河后始改向内行。寇仲来到船面土,找到秦叔宝,问道:”这二艘船上的郑兵,是否全在你老哥的控制之下?”秦叔宝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道:”现在还不是,但很快就是啦!”寇仲满意地拍拍他肩头,低声道:”将不属我方的人赶下船便成,犯不著杀人,让他们回去传话给子世充,气得他半死更大快人心。”秦叔宝笑道:”这些事你还是嫩了点儿。我敢立生死状船上必有人通晓王老贼的全盘奸计,且有方法和宋金刚那边暗通消息,只要我们将这人抓起来,施以重刑,撬开他的烂嘴,可将计就计,教宋金刚栽个大筋斗。哼!他算老几,竟敢来害我?”寇仲一拍额头道:”还是老秦你比我行。”心知自己因李秀宁的约会,直至此刻仍未回复清明,故还是糊里糊涂的。秦叔宝笑道:”你是否弄上李秀宁那漂亮的妞儿,以至纠缠不清?这可是犯不著。老哥我是过来人,火头来时,不如到窑子真金白银去买笑,只要你闭上眼睛,心中想著对方是公主,对方便是公主。完事后乾净利落,快活逍遥。一切事待天下一统再说,乐得无牵无挂,上沙场时是生或死只等闲事。哈!才乾脆呢。”寇仲记起他暗恋吕梁派掌门千金一事,暗忖他嫖妓时定将床上的对手幻想为那住小姐,哑然失笑道:”这该算是你老哥的疗伤圣药吧!”再商量了一些行事的细节后,徐子陵来了,闲聊几句,徐子陵和寇仲往船尾密话。大雪早停,但已遍山银裹,树梢纷纷披挂雪花,寒风拂过,两岸林木积得的雪团纷纷散落,化作片片雪花,在空中自由飘荡,蔚为奇景。天上厚云积压,看中到的太阳沉往西山,天地逐渐昏沉。寇仲问道:”李靖和我们的恶嫂子在干甚么呢?”徐子陵道:”我们的李大嫂并非蛮不讲理的人,只因和我们误会丛生,才不太客气吧!他们正跟王子和可汗谈论外方甚么突厥、铁勒、高丽、吐蕃、党项、吐谷浑、回纥、朔方的形势,谈得非常投契。”又皱眉道:”我扮岳山到关中找李渊,你却凭甚么鬼方法潜入长安?”寇仲耸肩道:”只能见机行事,长安的城防这么长,总有破绽空隙,入城后我们再以惯用的手法联络,到时再看看该怎样著手寻宝。”徐子陵道:”我今晚便走,你要小心点。别忘记以李世民的实力,亦要遇袭受创。我们现在看似人强马壮,但仍比不上当日李世民的实力。”寇仲道:”你有问过李靖关於李小子遇袭受伤的事吗?”徐子陵道:”有李大嫂在旁,很多事都不便开口。”寇仲表示明白,探手抓著徐子陵肩膀,沉声道:”天黑后你离船登岸,千万要小心。若有人怀疑你的身份,立即开溜,勿要勉强。”徐子陵关切的道:”你也要小心。”寇仲闭上虎目,心神飞越到长安的跃马桥处。在经历千辛万苦,重重困难波折后,决定他一生荣辱的关键时刻终於来临。悠然神往的道:”我会比你迟三天起程,过年前该抵长安,记得算准时间来和我会合。哈!还有甚么比茫不可测的将来更动人呢?”心中不由浮起李秀宁的玉容,旋又被宋玉致替代。扮成岳山的徐子陵日夜不停的急赶三天路,这一天黄昏来到位於黄河南岸的桃林。自李世民破去薛举父子的西秦大军,声威大振,很多接近潼关的本属中立的堡市纷纷归附李唐,为大唐军铺好出关的坦途。桃林正是其中之一,所以城墙悬上李阀的旗号。入城后,徐子陵投店休息,好养精蓄锐明早入关。长安所在处的渭河平原区之所以被称为关中,因为束有潼关,西有大散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居四关之内,故称关中。潼关为四关之首,为战国时秦人所建。北临黄河,甫靠大山,东西百馀里,开路於断裂的山石缝中,”车不容方轨,马不得并骑”,有一夫当关,万夫莫过之险,本名函谷关,东汉后才改名为潼关。战国时期,六国屡屡合纵西向攻秦,但亦只落得屡屡饮恨於函谷的凄惨下场。双峰高耸大河旁,自古函谷一战场。就是这险峻的兵家必争之地,令长安稳如泰山,避过关外的烽火战乱。徐子陵痛快的洗个澡,再戴上岳山的面具,又用从途中购来脂粉染料,依陈老谋传授的易容术,把露在衣服外的皮肤染成近似面具的颜色,以免被像雷九指般细心精明的人瞧出破绽。愈接近关中,他愈是小心翼翼。无论行住坐卧,他亦凭过人的记忆力,不住重温石青漩指点他乔扮岳山的窍妙法门,又反覆把岳川遗卷载下的大小情事反覆惦记。连他自己也生出已化身为岳山的古怪感受。回房后剩坐半个时辰,才到客栈附设的食肆晚膳。刚跨过门槛,立即感到饭肆气氛异样。摆了十来张大圆桌的膳厅只正中一桌坐著一名华服锦衣的高大汉子,夥计则垂手肃立一章。那大汉见他来到,昂然起立施礼道:”晚辈京兆联杨文干,拜见岳老前辈,特备酒菜一席,为前辈洗尘。”两掌一击,夥计立时流水般奉上佳肴美酒,摆满桌上。杨文干亲自拉开椅子,请徐子陵扮的岳山入座。徐子陵目光落在这可供至少十人饮饱食醉的丰盛筵席,心中暗念几遍杨文干,才记起李靖曾说过京兆联乃关中第一大帮,而杨文干则是京兆联的大龙头,人面甚广,无论关西关东都同样吃得开。且更是建成”兀吉太子党一方的人,负责在关东广布线眼,以阻止他和寇仲入京。自己临入关前便给他截上,更得悉他”岳山”的身份,可见背后动用过难以估计的人力物力,算是很有本领。纵使杨文干被任命为庆州总管,仍掩不住黑道枭雄的江湖味道。他的长相颇为不俗,但神态举止,均有种自命不凡,深信自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随心所欲摆布别人命运的神态,彷佛老天爷特别眷宠他的?印?徐子陵摆出岳山生前一贯的冶漠神情,淡淡问道:”你怎知老夫是岳山?”杨文干恭敬的道:”岳前辈甫再出山,於成都力毙‘天君‘席应,此事天下谁不晓得。”徐子陵仰天长笑道:”你这么曲意奉迎的设宴款待老夫,究竟有何图谋?若再胡言乱语,勿怪岳某人不客气。”杨文干先挥退侍从,从容自若的移到酒席对面,微笑道:”岳老火气仍是这么大,何不先坐下喝杯水酒,再容晚辈详细奉告?”只看他的步法风度,徐子陵可肯定杨文干绝对是一流的高手,纵使及不上自己,但相差亦不该太远,不由心中惊异,并从而推测出建成的太子系人马,确有不凡实力。冷哼一声,道:”老夫正手痒哩!若再浪费老夫的时间,恐要后悔莫及。”杨文干不答反问,好整以暇的道:”岳老是否想入关中呢?”徐子陵大感不安,无论杨文干如此自负,照理也不该如此有恃无恐的样子。想到这裹,心中一动,注意力从他身上收回来,搜索周遭方圆十丈内的范围,冷笑道:”竟敢来管老夫的事,怕是活得不耐烦了。”杨文干忙道:”且慢!只要我给岳老看过一件物品,岳老自会明白一切。”探手往怀内去。徐子陵闷哼一声,拔身而起,险险避过从后射来的一道凌厉如迅雷疾电的剑光,他已撞破天花,落足屋顶瓦坡处。不用看,他也知偷袭者是”影子剌客”杨虚彦。若非他知机不被杨文干所惑,杨虚彦虽未必能伤他,但此时必陷於前后受敌的劣局裹。屋脊处有人大笑道:”岳兄果然老而弥坚,只是脑袋仍是食古不化,除非肯答应此生不踏入关中半步,否则明年今日此时就是岳兄的忌辰。”此人须眉俱白,颇有仙翁下凡的气度,赫然正是海南派的宗师级人物”南海仙翁”晃公错。徐子陵心中明白过来,由於岳山熟知魔门的事,所以杨虚彦绝不能容他入关去见李渊,免坏了石之轩和杨虚彦苦心经营的好谋。穿破一洞的厅堂下全无动静,但徐子陵心知肚明目己正陷身重围之内,隐伏一旁者说不定淌有石之轩在其中。撇开其他人,只是晃公错已不易应付。但他却是一无所惧,凝起岳山的心法,双目自然射出岳山生前独有的神光,一点不让的迎上晃公错凌厉的眼神,木无表情的道:”想不到晃七杀行将入木的年纪,仍看不通瞧不透,甘做别人的走狗,可笑呵可笑!”徐子陵照足岳山遗卷的语调称谓,语含不屑。原来晃公错自创”七杀拳”,仗之横行天下,老一辈的人像岳山者均呼之为晃七杀。晃公错双目射出深刻的仇恨,语调却出奇的平静,显示他出手在即,一字一语像从牙缝刮出来的冰雪般沉声道:”死到临头竟还口出狂言。哼!我晃公错岂会惧你岳霸刀,你是否见过玉妍?她为何不宰掉你。”徐子陵心底错愕,暗忖听他口气暗含妒火,说不定晃公错与祝玉妍曾有过一段情,所以才对”他”这个与祝玉妍曾合体交欢且生下女儿的”情敌”恨之入骨。不过在岳山遗卷中却没有提及此事,而事实上在遗卷中岳山对祝玉妍著墨并不多,可能是不愿想起这段往事。这时他更明白晃公错为何会现身此处,学足岳山般嘿嘿笑道:”我和她的事,那到你来理。”晃公错双目杀玑大盛,须眉无风自动,四周的空气立时以他为中心点旋动起来,由缓转快,劲刮狂涌,冰寒刺骨,威势骇人。徐子陵知他出手在即,目下只是提聚功力的前奏,连忙收摄心神,同时暗叫侥幸。他适才的心神一直放在眼前大敌身上,一来对方乃近乎宁道奇级数的前辈宗师,另一原因则是晃公错在洛阳天街硬撼王世充车队的威势在他仍如昨晚才发生般深刻,所以份外不敢大意。但这一刻当地暗捏不动根本印,晋入井中水月,止水不波的佛道至境,灵台清冶如冰如雪,灵觉立时扩展往四周广阔的空间去,把握到杨文干和杨虚彦两人均伏在后方两侧暗处,此外再无其他敌人。心中立即有了计算。晃公错居高临下的俯视著他,长笑道:”岳霸你以为小妍真的爱土你吗?她只是因你够讨厌,才选择你作她的传种男人。她真正欢喜的人,是石之轩而非你,让我取你狗命。”暴喝声中,”南海仙翁”晃公错隔空一拳击至。他的一拳就像给正对抗波涛侵撞的岸堤轰开一个缺口,所有本绕著他旋转的劲气一窝蜂的附在他的拳劲上,形成一柱局度集中的劲气,由缓而快的猛然朝徐子陵击至。以晃公错为中心的方圆数丈的空间,倏地变得滴劲不存,被他这惊天动地的一拳全扯空了,可怕至极点。晃公错的”七杀拳”是岳山在遗卷谈论得颇为详细的一种绝技,其中更附有碧秀心的见解。所以徐子陵虽未亲身体验过,却知之甚详,心中早拟好应付之法。冶笑一声,展开卸劲的功夫,先往左右摇晃一下,借护体真气散掉对方首两波劲气,这才一指点出,以宝瓶印法刺出比他拳劲更集中的夏气,逆流而上的往晃公错破空击去。指劲一发即收,手双手盘抱,送出另一股劲气,迎上对方拳劲主力的第三波。”蓬”!劲气交击,徐子陵给撞得血气翻腾,差点吐血,连忙凭本身独异的劲气,把对方充满杀伤力的夏气引得从被和氏宝璧改造过的经脉经由两脚涌泉穴泄出,屋瓦立时寸寸碎裂。晃公错闷哼一声,反要往外错开,皆因指劲袭来,气势难御,使他难以连续瓮出另一拳。徐子陵随碎瓦往下掉去。同时把真气运转,当地足踏实地时,受创的经脉刚好复元。生死关键,就在此刻。指风击出,厅堂内灯火纷纷熄灭,徐子陵运动体内正反真气,闪电般钻入酒席底下,把精气完全收敛,不使有丝毫外泄。风声骤响。晃公错首先从破洞跃下饭堂,接著杨虚彦和杨丈干亦疾风般抢进来。晃公错冷喝道:”走啦!快追!”听著三人远去的声音,徐子陵心中好笑,也难怪三人如此大意,皆因谁都想不到”岳山”会不顾颜脸的躲到桌底下来,甚至想不到他会窝囊至逃走。但他根本不是岳山,打不过就要溜要躲,全不用自惜声名身份。他钻出来时,还顺手取了几个馒头,这才施施然的去了。

寇仲在黄河北垣县的客栈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只觉身心舒畅,数日来的舟车劳顿,一扫而空。自徐子陵离开后,他们便装出临时改变路线的样儿,弃舟登陆,改由陆路北上;事实上却是改乘伏骞教人预备好的货船,扮作最常见的搞中外贸易的商旅,秘密继续行程。秦叔宝和程咬金两人率的数百名亲兵,则化整为零,暂时藏身在附近县城的隐僻处。这一看可说非常稳妥,兼乘洛水帮内忧分裂之患的当儿,根本没法有效侦察他们的行动。在过了上党城,肯定撇掉所有跟踪者后,寇仲才折返南方,沿黄河西赴关中,把护送突利的重任交予伏骞、李靖夫妇与秦叔宝、程咬金一众人等。梳洗后寇仲戴上麻皮丑汉的面具,用过早点,不敢耽拦,往码头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搭上往关中的客船。岂知客船早告客满,且大部份天刚亮时经已开出,正踌躇不知该乘搭明天的客船,多待一天才走,还是购一匹马儿改走陆路之际,有人迎上来喜叫道:”原来是莫爷,想不到竟在这里碰上你,令叔呢?”寇仲还以为对方认错人,定神一看,只见对自己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似管家模样的人,后面还跟有四名健仆,挑若许多大小包里,显是刚从城内购物回来。细看清楚,又觉甚是面善,一时却想不起在那儿见过。那人见他发愣神态,明白过来,笑道:”令叔是莫为神医嘛!当年在襄阳城外,今叔仗义相助,连诊金都差点忘了收取,治好我们小公子进哥儿的怪病,还擒下马许然那奸贼,莫爷记不起了吗?”寇仲一拍额头,道:”记起啦!你叫……哈!你叫……”那人道:”我叫沙福,少爷和天人不知多么感激令叔和莫爷,只苦於不知如何寻找你们。令叔呢?为何见不到他哩?”寇仲很想问问他自己该叫莫甚么东西,心中好笑,道:”家叔年纪大了,返南方家乡后便不愿再出来闯荡。哈!又会这么巧的,沙管家要去到那里。”沙福露出失望的神色,摇头道:”真可惜,像令叔这样精通医术的高人,又是人慈人悲的侠士。实在难遇难见。”寇仲胡诌道:”沙管家过许了,但我莫……嘛:已得家叔真传,敢说没有十成也有九成心得。嘿!我现在赶看去找客船,改天再和沙管家聊天吧。请啦!”沙福如获至宝的扯著他衣袖,大喜道:”莫爷真的已得令叔医术的真传?”寇仲一呆道:”我怎会骗你,但今趟又是谁生病?”沙福苦看脸道:”今趟是老爷,莫爷懂否医治伤寒症呢?”寇仲暗忖凭自己《长生诀》加和氏璧的疗伤圣气,甚么奇难杂症也该会有几分治理把握,况救人是好事,一拍胸口道:”这有何难,不过待我找得客船再说如何?”沙福问道:”莫爷要坐船到甚么地方去?”寇仲道:”我想到长安去混混,看能否闯出一番医业来。”沙福欣然道:”如此就不用找船,因为我们正好要往关中。莫爷请!”寇仲这时更想晓得自己的名字了!徐子陵进入客舱,尚未坐稳,一名显是帮会的大汉来到他旁,低声道:”这位兄弟高姓大名,有没有甚么门派字号,到关中要干甚么事?”徐子陵心中涌起怒火,这确是欺人太甚!他为了躲避杨文干等人的纠缠,已改戴上弓辰春的面具,本以为可藉以过关。可是由於健硕高挺的体型,又买了把佩剑以掩人耳目,终惹起守在码头的帮会人物怀疑,这来盘问自己的大汉正是其中之一。冷笑道:”告诉本人你是何方神圣?看看是否够资格向我问话?”那大汉像吃定了他的毫不动气,微笑道:”老兄你先给我到岸上来,否则这艘船绝不起锚开航。在江湖行走的都该是明白人,不会因一己之故累及其他乘客。”船内此时半满旅客,人人侧目以待,只差没有起哄。徐子陵心中暗叹,知道这么磨下去对人对己均没有好处,同时无名火起,抛开一切顾忌,随那大汉离船。甫出舱门,那大汉忽然低声道:”小人查伙,是弘农帮帮主盛南甫座下四虎之一,刚才言语得罪,是不想外人看穿我们的关系,弓爷万勿见怪。”徐子陵大感错愕,奇道:”你怎认得弓某人呢?”查伙道:”下船再说。”走下跳板,一辆马车驶至,查伙道:”弓爷请上车。”徐子陵大惑茫惑的坐到车内,到马车开出,查伙松一口气道:”幸好截得弓爷,否则帮主怪罪下来,我查伙怎担当得起。”迎上徐子陵询问的目光,查伙解释道:”雷九指大爷与我们帮主有过命的交情,五天前他往关中时路经我们弘农帮的总坛,曾千叮万嘱要我们妥为招呼弓爷,还写下弓爷的绘像,所以我们能把弓爷认出来。”徐子陵这才明白,心中也不知该感激雷九指还是责怪他,否则他已在进入关中的途上。查伙又道:”这个月来入关的关防,无论水陆两路都盘查得很紧,没有通行证又或跟关中没甚关系的,一律不准入关。雷大爷也是靠我们为他张罗得通行证的。不过弓爷的情况更特别,据我们的消息:弓爷是名列被缉捕名册上的人物之一,故绝不能暴露身份。”徐子陵一呆道:”竟有此事?”暗忖即使仍扮岳山,也好不了多少。照道理,李建成的人该不知弓辰春就是他徐子陵,此事当另有因由。查伙胸有成竹的道:”弓爷放心,若连把弓爷弄进关内这区区小事亦办不到,我们弘农帮还能出来混吗?”马车停止,查伙道:”我们早想好让弓爷混进关中的万全之策,只要掩去弓爷脸上这道好比生招牌的刀疤,来个改名换姓,再换上不同身份的服饰,便可做计行事。”徐子陵又是大感茫惑的随他下车,发觉身在一所院落之内,苦笑一声,随查伙进屋去也。两艘式样相同的二桅大船泊在码头旁,寇仲随沙福登船,船上几个该是护院一类的人物目灼灼的向他打量,其中一人大喜道:”原来是莫兄弟,令叔莫为神医呢?”说话的人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汉子,胖得来却扎实灵巧,显然武功不弱。寇仲对他仍有点残留的印象,当然也把他的名宇忘掉了。乾笑一声道:”嘿!你好!”心中暗骂徐子陵甚么名字不好改,却要改作莫为,后面加上神医两字,更是古怪蹩扭,好像暗喻莫要做神医似的。沙福侍候惯达官贵人,知机的提醒他道:”这位是陈来满陈师傅!”寇仲忙续笑下去道:”原来是陈师傅,想不到又在这里见面呢!”其他护院见是相识,纷纷抱拳行礼,态度大改,变得亲切友善。沙福请寇仲在舱门外梢候,自己则入舱通知主人。寇仲有一句没一句的跟颇为热情的陈来满闲扯,重复徐子陵已返乡耕田归隐一类的胡言乱语,暗里则功聚双耳,追踪沙福的足音。这么分心二用,尚是首次尝试。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感觉怪异。只听有女子”呵”的一声娇呼道!案竟遇上莫少侠,他叔叔呢?还不请他们进来。”寇仲对这少夫人的印象最深,皆因她端秀美丽,立时认出是她的声音。接看耳鼓贯满陈来满的话声,登时听不到沙福的回答。寇仲敷衍了陈来满后,舱内又有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道:”他的医术行吗?若有甚么差错,大哥和二哥定不肯绕过我。”少天人温柔婉约的道:”相公你不如先向婆婆请示,由她作主,那大伯和二伯便没话说哩!”此时陈来满又问道:”莫兄弟武技高明,是否传自令叔呢?”寇仲又窃听不到舱内的声音,心中暗骂,却不能不答,道:”我莫……嘿!一身技艺,都是家叔传授,他常说我容颜丑陋,生性愚鲁,没有点技艺傍身,出来行走江湖会非常吃亏,哈!”陈来满看看他那副尊容,确难以说出任何安慰的话,只好道:”男儿最紧要是志向远大,像古时的子羽,出名貌丑,还不是拜相封侯,名传千古。”寇仲暗何若把自己的志向说出来,保证可吓他一跳,故作认真的道:”不知子羽在娶妻方面,是否也称心如意?”这番话登时把其他的护院武师惹得哄笑起来,其中一个被人叫作云贵的年轻武师失笑道:”做得宰相,当然是妻妾如云,莫老兄何用担心。”沙福由舱内走出来,客气的道:”莫兄请随我来。”寇仲向众人告罪一声。随沙福走进舱内,只见窄长的廊道婢仆往来,忙个不休,他们见到寇仲这陌生人,眼中均带点不屑的神色,显是以貌取人,不欢喜他的长相。在其中一间分作前后两进的大房内,寇仲见到少夫人程碧素,还有那俏婢小凤和进哥儿,后者长高了很多,生得精灵俊秀,酷肖乃母,样貌词人欢喜。只是寇仲的样子太吓人,进哥儿骇得躲在小凤身后,不敢照乃母吩咐唤他一声”莫大叔”。程碧素风姿如昔,秀目射出感激的神色,不过她感激的主要对象是徐子陵而非寇仲,客气话说过后,详细询问”莫为神医”的情况,寇仲一一答了。程碧素道:”莫少侠旅途辛苦,请先到房内休息,得养足精神,再劳顿少侠为老爷治病。”寇仲却是心中叫苦,假若沙老爷所患的是绝症,他那还有脸面对这位娴淑可爱的少夫人呢?看船上这种阵仗,沙家该是举家前往关中,只不知他们和关中那位权贵有关系?船身轻颤,启碇开航。掩去脸上疤痕的徐子陵,依照弘农帮查伙的指示,来到垣县主大街专卖盐货的兴昌隆门外,只见三十多名夥计正把一包包的盐货安放到泊在门外的七辆骡车上,非常忙碌。只看门面,便知这兴昌隆很具规模,难怪能成为关中海盐的主要供应商号之一。正要进铺,两名大汉把他拦住,不耐烦的道:”你来找谁?”徐子陵运功改变声音,答道:”我叫莫为,弘农帮的查伙介绍我来见田爷的。”两汉听得查伙之名,立时态度大改,其中一人道:”莫兄请随我来!”徐子陵跟在他身后,穿过堆满盐货的主铺,通过天井,来到仓房和主铺间可容百人的大院落,盐货更是堆积如山,数十人正忙个不休。那大汉著徐子陵在一旁站待,往两名正在指挥手下工作的中年男子走过去,说了几句话后,其中一人朝徐子陵走过来,道:”莫兄你是那个门派的?”徐子陵随口答道:”鄙人的剑法乃家父所传。”那人问道:”令尊高姓大名?”徐子陵胡诌道:”家父莫一心,在巴蜀有点名气。”那人脸无表情,当然是因从未听过莫一心之名,扯著徐子陵的衣袖来到一边道:”莫兄!不是我田三堂不想用你,而是我们今趟要向盛帮主求援,皆因广盛行那方面人强马壮。所以我要的是真正的高手,否则只是害了莫兄。徐子陵先前已被查伙告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广盛行和兴昌隆为供应海盐予关中的最大两个商号,一向竞争激烈。前者有唐室太子系撑腰,后者则与秦王李世民一系关系密切。最近因建成、元吉的太子系势力大盛,广盛行的大老板顾天璋亦放恣起来,以武力威吓兴昌隆,甚至派人劫掠兴昌隆的盐船,务要弄垮兴昌隆。兴昌隆迫於无奈下,惟有向江湖朋友求助,弘农帮帮主感南甫正是其中之一盛南甫一方面看雷九指的颜脸,另一方面亦从雷九指口中得悉徐子陵这”弓辰春”武功高强,一举两得下,遂把徐子陵推荐给兴昌隆,既可助兴昌隆的老板卜万年应付强敌,徐子陵亦可借这身份的掩护混进关中。田三堂是卜万年的大女婿,武功不弱,专责保护运盐船队,要入选当然得先过他的一关。徐子陵微笑道:”田爷放心,盛帮主既敢介绍来见田爷,自然对我的剑法信心十足,田爷可向查伙兄查问清楚。”田三堂沉吟道:”莫兄与盛帮主是甚么关系?”徐子陵答道:”盛帮主的拜把兄弟是我的亲叔。”田三堂点头道:”莫兄请随我来。”徐子陵随他穿房越舍,来到另一处庭院,田三堂喝道:”给我拿棍来。”左边的厢厅走出三名武师模样的人物,其中一人把长棍送到田三堂手田三堂拿棍后神气起来,摆开架势道:”莫兄请出招。不用留手。”徐子陵暗忖若不用留手,恐怕他一招都挡不了。不过他当然也不可装得太低能,因为今天会有船队启程往关中,只有显示出足够的实力,对方才会让他立即随行,免致浪费了一个高手。一声得罪,徐子陵拔剑出鞘。旁观的三位武师同时动容。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徐子陵虽蓄意隐瞒起真正的实力,可是出剑及步法,均自具大家风范,连串动作看若流水行云。浑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田三堂叫了声”好”,在徐子陵气势压迫下。作出应有的反应,挥棍疾挑。徐子陵一剑扫出,轻轻松松的荡开长棍,接著剑花乍现,封死田三堂所有进攻的路线。田三堂骇然后退,接看脸露喜色,叫道:”莫兄试攻我看看!”徐子陵沉声一喝,挥剑刺去。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可是无论是身当其锋锐的田三堂又或是旁观者,均感剑势凌厉,生出难以硬架的感觉。田三堂根本不知如何挡格,再往后退,长笑道:”难怪盛帮主会把莫兄推荐给我兴昌隆,得莫兄如此人才相助,还怕他甚么顾天璋,莫兄今天请随船队入关,田三堂定不会薄待於你。”三名武师知他是弘农帮方面的人,又见他身手高强,都拥上来祝贺并攀交情。徐子陵放下心来,终於解决了潜入关中这令人头痛的问题,只不知寇仲那小子是否也有同样的好运道呢?

“咯咯咯!”正挨在椅中睡个甜熟的寇仲给敲门声惊醒过来,他本意只是小坐片刻,好待少夫人的传召去为沙老爷子”治病”,岂知这些日来昼夜不息的奔波赶路,令他疲不能兴,就那么睡个天昏地黑,酣然不醒。茫然起立,发觉晨早的阳光竟变成斜阳夕照,心中大讶,难道沙家的人连午膳都不请自己去吃?猛伸一个懒腰,顺手把以油布包扎鞘身的井中月负在背上,这才把门拉开,立时眼前一亮。门外除沙福外,尚有一位漂亮苗倏的华服年青女子,正以美丽的大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他,似要把他看通看透,目光直接大胆。沙福介绍道:”这是我们的五小姐,我们曾来过两趟,见莫爷睡得正酣,不敢惊扰。”寇仲施礼道:”莫这……嘿!向五小姐问好!”不屑之色一闪即逝,这位五小姐显是对寇仲的丑陋长相没有好感,勉强挤出点笑容,才稍一回礼,淡然道:”莫先生养足精神吗?”寇仲只求能坐船直抵关中,何况连他自己都不敢恭维刻下这副尊容,那会跟她计较,又伸个懒腰,微笑道:”没问题!是否去给老爷子治病呢?”沙福露出尴尬的神色,嗫嚅道:”这个……”沙五小姐载入道:”莫先生先请回房,芷菁想请教先生一些医术上的问题。”寇仲恍然而悟,定因沙三公子去向沙老夫人请示,故沙老夫人派出五小姐沙芷菁来考较自己,看看有否为老爷子治病的资格。这种权贵之家确是复杂,也心中叫苦,自己凭甚么去答她医术上的问题,只要一两句话立即露出马脚。不过他出道以来,甚么场面没有见过。哈哈一笑,跨步出门,沙福和沙芷菁大感愕然,自然往后退开。寇仲脚步不停的朝舱门走去。沙福追上来扯著他衣袖急道:”莫爷要到那裹去?”寇仲道:”当然是跳船返岸,既不相信我的医人功夫,我何必还留下来呢?”沙福忙道:”莫爷误会啦!五小姐不是这个意思,只因五小姐曾习医术,所以才要先和莫爷讨论一下老爷的病情吧!”寇仲怎会真的想走,只是以退为进,避免出丑,”哦”的一声转过身来,面向气得俏脸发白的五小姐沙芷菁道:”原来如此!我这人的脾气就是如此,吃软不吃硬。”沙芷菁在沙福大打眼色下,一顿纤足,气鼓鼓的道:”来吧!”寇仲和沙福跟在她苗条迷人的背影后,朝舱厅走去,跨过门槛,入目的场面情景,把寇仲吓得一跳。宽敞的舱厅固然是登得美仑美奂,由装饰到一台一椅,无不极为考究,还有是厅内坐满男男女女十多人,人人都把目光投到寇仲这神医之侄的身上。沙老爷子五十来岁,牛得相貌堂堂,只是一脸病容,正拥被半挨在舱厅尽处的卧椅上,旁坐的当然是沙老夫人,亦是雍容华贵,富泰祥和,与沙老爷子非常匹配。其他男女分坐两旁,三夫人程碧素身旁的该是三公子,长得文秀俊俏,充满书卷的味道,惹人好感。大公子和二公子也很易辨认出来。前者三十来岁,看样子精明老练,是那种不会轻易信人者;后者却神态浮夸,一副骄做自负的纫挎子弟样儿。其他该是妻妾婢仆的人物,陈来满跟另外五位武师则分坐入门下首处。舱堂内绝大部份人都没想过寇仲长得如此丑陋庸俗,均现出鄙视神色。寇仲环目一扫,瞧得眼花缭乱时,沙老夫人道:”莫先生休息得够吗?”慈和的声音传入耳内,寇仲打从心底舒服起来,施礼道:”多谢老夫人关心,鄙人一向粗野惯了,不懂礼仪,老夫人勿要见怪。”旁边的沙芷菁冷哼一声,似乎是表示同意他自谓粗野,迳自到一旁坐下。沙福显然在沙家很有地位,对他更是照顾备至,拍拍他肩头指著沙老夫人另一边在沙老爷子卧椅旁特设的空椅道:”莫爷请坐!”寇仲在众人大多显示出不信任的目光注视下,硬著头皮来到刚无力地闭上眼睛的沙老爷子旁坐下,道:”可否让鄙人先给老爷子把脉。”三夫人程碧素以鼓励的语声道:”有劳莫先生。”大公子和二公子倒没甚么表情,但他们身边的女人无不露出不屑与妒忌的神色,看来都是希望程碧素请回来的人最好出乖露丑,治不好老爷子的重病。在众目睽睽下,寇仲拙劣的伸出拇指,按在沙老爷子放在椅柄的腕脉处。大公子讶道:”医师探脉都是三指分按寸关尺,为何莫先生不但只用一指,用的还是拇指,其中有甚么分别呢?”别的不行,论胡诌寇仲则是一等一的高手,乾笑道:”大道无门,虚空绝路,小人这手一指头禅是家叔所创,与其他人都不同。”前两句话是从禅宗四祖道信大师处借来用的,”一指头禅”则是嘉祥的佛门绝学,听得厅内沙家诸人均感奇奥难明,莫测其高深,再没有人敢质疑。沙老夫人道:”就儿不要打扰莫先生。”寇仲开始明白为何连请人治病这么简单的事,三夫人程碧素也要丈夫去央老夫人出头主持,权贵家族的媳妇确不易为。他送出的真气早在沙老爷子的经脉运行一周天,发觉老爷子的十二正经虽阻滞不畅,但真正的问题却在任督二脉,正犹豫该否运气打通。二公子嘴角含著一丝嘲讽的冷笑道:”医家诊症,讲究望闻问切,莫先生却像只重切脉。不知家父病情如何,烦先生告知一二。”寇仲那有资格说病情,但已判断出如若妄然为沙老爷打通任督二脉,说不定他会因气虚不受补,来个一命呜呼就糟糕透顶,把心一横,真气直钻太阳肺经,接著走中焦,下大肠经,又还於胃口,循上到肺膈,再出腋下,行少阳心主经,循臂而行,最后由大拇指泻出。所到处,蔽塞的经脉势如破竹被他的长生诀真气豁然贯通。众人还以为他无言以对时,老爷子”啊”的一声睁开眼来,本是没精打采的眼神回复不少神采。老夫人大喜道:”老爷你感觉如何?”老爷子沙哑的声音道:”莫先生的医术真神奇,我的胸口不再闷痛啦!手脚似也恢复了点气力。”寇仲心中大定,知道自己的长生诀气功确有”药到病除”的功能,哈哈笑道:”老爷放心,我有十成把握可治好你的病。老爷子有没有胃口,先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我才再以一指头禅为老爷医治。”厅内诸人那想得到他的医术神奇至此,人人目瞪口呆,难以相信眼前事实。六艘货船缓缓靠岸。这队兴昌隆的货船队,由田三堂亲自督师,除夥计外,共有武师五十三人,包括徐子陵这新聘回来的高手在内。由於满载盐货,船身吃水深,加上愈往西行,水流愈急,在满布乱石浅滩的河道行走,即使熟谙水道的老手,这么的逆流而上,亦颇危险,固只能在白天行舟,晚上要泊岸过夜。而这正是敌人发难的好时刻,所以全部人员均不准离船,武师则分两班轮更守夜。徐子陵是弘农帮主推荐来的人,又得田三堂器重,所以见过他剑法的武师陈良、吴登善和刘石文三人都对他特别巴结友善。但也招致另一夥本以首席护院梁居中为中心的武师形成的小圈子的猜忌和排斥。徐子陵自然不会把他们放在心上,见他们也不敢太过份,些许冷嘲热讽,尽作耳边风。当然亦不会曲意逢迎的跟他们扳交情。晚膳时,众武师自然而然各就其朋党关系分台进食。徐子陵这一桌人最少,除陈良、吴登善和刘石文外,尚有几位与三人友善和较中立的武师,气氛颇为热闹。趁田三堂到了岸上办事之际,梁居中一夥乘机发难,坐在梁居中旁的武师走过来道:”莫兄!听田爷说你的剑法非常厉害,可否让各位兄弟见识一下?”整个舱厅立时鸦雀无声,人人都知道梁居中一方存心挑衅,要徐子陵这个莫为的好看。与徐子陵友善的三位武师中以陈良年纪最大,资历最深,并不怕梁居中一夥人,不悦道:”大家兄弟以和为贵,若有争斗损伤,田爷回来会不高兴的,胡海你还是回去吃饭吧!今晚说不定会有事发生?”胡海沉下脸时,梁居中那桌另一名武师怪笑道:”陈老休要把话说得那么严重,田爷不在,自当由梁爷主持大局,他要摸清楚各兄弟的深浅,有起事来方懂得分配应付,大家只不过了解一下,那来甚么争斗?”梁居中那桌和旁边另一桌共二十馀人一齐起哄,支持这番说话。胡海意气风发的道:”说得对。我们是看得起莫兄,才要摸莫兄的底子!莫兄就和我胡海玩两招给梁爷过目,不是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梁爷吧!”梁居中冷哼一声,气氛登时紧张起来。”锵”!徐子陵拔出长剑,一话不说的就往胡海刺去,在众人瞠目结舌下,只见胡海脸上现出似陷身噩梦中挣扎不休的神色,但却完全无法摆脱。明明该够时间避开去,偏偏他就像呆子般引颈待割的样子,任由徐子陵剑制咽喉,仍没法作出任何动作和反应。冷汗涔涔从胡海的额角渗出流下,刚才对方刺来一剑,隐含一股庞大的吸劲,似缓实快,欲躲无从。厅内静至落针可闻。梁居中方面的人无不色变,皆因他们深悉胡海之功夫,仅在梁居中之下。”锵”!长剑回鞘,疾如闪电,准确得像会寻路回穴的灵蛇。徐子陵像干了件毫不足道的小事般,淡淡道:”我的剑是用来对付外敌的,不是用来对付自己人。既成兄弟,大夥儿最聪明的方法就是同心御外,兴昌隆愈兴旺,大家都有好日子过。”胡海被他绝世剑法所慑,为之哑口无言。一阵掌声从大门处传来,只见田三堂陪著位体格轩昂高挺的年青公子走进舱厅,均是脸含微笑,迎著徐子陵露出赞赏神。众武师一齐起立敬礼,轰然道:”七少爷到啦!”陈良凑到陪众人起座迎接的徐子陵耳旁道:”是我们大老板的七公子卜廷,他是关中剑派掌门人邱文盛的关门弟子,他这么突然驾临,必然有事发生。”一指头禅显示奇效,寇仲的地位立时迥然不同,不但被邀共膳,沙老夫人还正式请他同赴关中,好沿途能为沙老爷子继续治病。不过寇仲自己知自己事,藉口须闭门苦思治病良法,婉拒沙家的船上晚宴,回房慢慢享受老夫人贴身俏婢宝儿送来的丰富晚膳,同时也对如何医好老爷子一事费煞思量。不要说上了年纪又体弱多病的人,即使普通的壮汉,假若随意以冥气打通他们的脉穴,由於对方不懂追循控制,动辄会有走火入魔之险。刚才他并非拿老爷子的命行险,皆因打通的经脉均与生死无关,但若真要治好他的病,便复杂多了。尤其牵涉到任督两大主脉,更不能轻举妄动。正思量间,门外廊道足音走过,两俏婢正低声谈论他,其中一婢道:”这莫神医真本事,不用针不用药,只用指头按老爷的手腕便令他大有起色,令人难信。”另一婢道:”不知我们能否也找他看病呢?我自上船后一直头晕头痛,四眩乏力。”足音远去。寇仲一拍大腿,精神大振,忖道:假若有他娘的几支金针,可同时刺激不同的窍穴,并调较输入的长生诀真气,说不定真有可能按合就班的治好老爷子不知是甚么病的病。想到这裹,就俨似变成半个神医。能帮助人,总是快乐的事。问题是自己连半根针都欠奉,总不能堂堂莫神医,要请人去张罗一套灸针回来。何况自己答应明早给老爷子治病,如再无另外的起色灵效,他正在上升的神医声誉势将回跌。且刚才的真气贯穴只能收一时之效,老爷子很快就会回复原形,这种种问题想得他的头都痛起来,差点要另觅神医治理。此时俏婢宝儿亲来为他收拾碗筷,寇仲硬著头皮道:”宝儿姐可否请五小姐来说几句话。”宝儿脸露难色,道:”此事要请示老夫人才行。”寇仲道:”我只因五小姐精通医道,对老爷子的病情当然特别了解,所以想向她请教一二,没甚么的。”宝儿终於答应,点头道:”那小婢就去向五小姐说说看。”片刻后,宝儿回来把寇仲请往舱厅,沙家的少爷和们妻妾早回房休息,五小姐在贴身婢女小兰的陪伴下,神情冶漠地接见寇仲道:”莫先生有何请教?”寇仲胡乱问几个问题后,道:”老爷子病情严重,只是一指头禅恐也不能根治,必须兼施金针之术才成。唉!不过我那套针在旅途上丢失了!不知……”沙芷菁有点不耐烦的截断他道:”莫先生惯用那种针呢?”寇仲差点抓头,只好反问道:”五小姐有那些针?”沙芷菁没好气的道:”有馋针、圆针、锟针、锋针、锁针、圆利针、毫针、长针、大针共九类。”寇仲厅到头胀起来,乾笑道:”不若把这些针全借予鄙人,那我便可针对不同的情况下针。”沙芷菁眉头大皱的道:”九针之宜,各有所为,长短大小,更是各有所施。如若不得其用,怎能除病?”寇仲那敢在医术上和她争辩,以一个莫测高深的笑容掩饰自己的尴尬,道:”家叔知鄙人愚鲁,故少谈理法,只讲应用。五小姐若想老爷子针到病除,就烦请借针一用。”五小姐再没兴趣和他说下去,起立道:”据莫先生的诊断,家父患的究竟是甚么病?”寇仲一直千方百计迥避这要命的问题,此际却是避无可避,记起沙老爷经脉内阴长阳竭的情况,硬著头皮道:”老爷子脏腑阴盛阳虚,是否长期的忧虑所致呢?”最后一句纯属猜测,因见沙家须举家迁离洛阳,其中定有不可告人的事故存在。五小姐沉吟片晌,似是代表同意他诊断的微一颔首,道:”明早莫先生为家父治病时,自有灸针供先生之用。”说罢迳自去了。寇仲吁一口气,是神医还是庸医,就要明天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