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聚后的争议,第三十六章

  正当船长大放厥词的时候,哈尔,活生生的哈尔,开始面临可能活不下去的危险。

  4月11日
 

  21.相聚后的争议

  20.离别

  大公鲸一直在不停地流血,等它的血流得差不多时,它非翻肚子不可,这就是捕鲸者们所常说的“鳍朝外”。它一翻了肚子,鲨鱼就会围上去,拿它当午餐,而哈尔呢,正好作鲨鱼饭后的点心。

  最亲爱的叔叔,
 

  回到船上以后,大家都陶醉在重逢的喜悦里。哥利纳帆爵士不愿意因为寻找失败而使大家扫兴,所以第一句话就是:“要有信心!朋友们,要有信心!虽然这次我们寻访失败,但是我们有把握找到格兰特船长。”

  巴加内尔的故事讲得很出色。大家都很赞赏,但是每人都保留自己的见解。我们的学者获得了一般讨论所通常达到的结果,就是说,没有说服任何人。然而,有一点大家却都同意,就是在艰苦的环境里决不灰心丧气,现在既无王宫或茅屋可住,就只好暂时忍耐着住在这棵树上。

  即使大公鲸不翻肚子死去,哈尔的前景也不见得乐观。鲸鱼会继续破浪前进,一直游到遥远的不知名的海域去。白天,它的披海浪浇成落汤鸡的骑手得忍受热带骄阳的烤炙,但是,即使是在赤道,天黑以后,掠过洋面的凤还是很刺骨,大公鲸身上的骑手冷得在风中颤抖。他还得忍受饥饿干渴的折磨,直到精神崩溃为止。到那时,他抓着鱼叉的手会松开,他也就会滑到海里。

  您能原谅我昨天写的那封信吗?当我一寄出我就后悔了,不过那个可恶的邮差不肯把它还给我。
 

  为了不使那两位女客海伦夫人和玛丽小姐失望,这种保证是必要的。

  大家东谈西谈,不觉天色已晚,只好以睡来结束这惊心动魄的一天。树上的客人不但因为遭了洪水,流离颠沛而感到疲惫不堪,而且这一天又特别热,他们在毒辣的太阳底下烤了一天,更感到支持不住。鸟儿已经去先休息了。号称“判帕之莺”的“喜格罗”鸟已经息止了它们甜美的吟唱,树上所有的鸟儿都已经消失在浓荫的深处了。最实际的办法就是向它们看齐,睡觉最好。

  杀人鲸号的桅杆已经在天边消失。眼前只有起伏的一望无垠的波浪。他感到孤独,可怕的孤独。

  现在是半夜;我醒了好几个小时,想想看我是怎样的一只虫啊──一只千足的蜈蚣,这是我所能形容最严重的程度!我关上了往书房的门,这样才不会吵醒茱莉亚跟莎丽,然后就在床上坐起来,把历史笔记撕下来给您写信。
 

  的确,当那小艇慢慢划近大船的时候,海伦夫人和玛丽小姐已经等得万分焦急了,她们在尾楼顶上仔细端详着回来的人们。玛丽小姐既高兴又绝望,好象看见了自己的父亲。她心跳得厉害,话也说不出,站也站不稳,幸亏海伦夫人用胳膊搂住了她。门格尔船长站在她身边,默默地注视着小艇。那双水手的眼睛锐利得很,即使远方的东西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可是就是看不见格兰特船长的影子。

  然而,大家在睡前,哥利纳帆、罗伯尔和巴加内尔都爬到那“观察台”上去,对那一片汪洋作最后一次观察。那是9点钟左右。太阳正在的闪烁的浓雾地平线上慢慢西斜(美洲下午的9点钟相当于我们的6点钟左右)那半边天,以天顶为界,都浸浴在蒸汽里。南半球的星座本来是晶莹的灿烂,现在仿佛都蒙上一层薄纱,依依朦胧。不过,人们还能隐约地辨认出,所以巴加内尔就利用这个机会把南极圈里那些辉煌的星座指给罗伯尔看,哥利纳帆也在旁边领教。他特别指出那“南极十字架4个头号和2号的大星排成斜方形,差不多和南极点相平;还有那“人马星座”,里面照耀着那颗距地球最近的明星;还有那“麦哲伦星云”,两大片云,最大的一片看来比我们所看见的月亮还大200倍。

  突然,他想起来了,他不是孤独的。就在他的身下,在他骑着的这艘活潜艇里,还有一个人。

  我只是要告诉您,关于我对您的支票无礼的态度,我很抱歉。我知道您的本意是好的,而且您是这么好的一个老人,才会连一顶帽子这样的小事都要费心。我应该要很和善地退回去给您才是。
 

  “他就在那儿!他来了!我的父亲!”玛丽小姐嘟哝着。

  有一件事太可惜了:从两极都可以看到的那“猎户星座”还没有出来。但是巴加内尔却给他的两个学生讲述了巴塔戈尼亚人的星宿学中一个有趣的特点。这些充满诗情的印第安人认为,这“猎户星座”的四个星星一条大“拉素”和三个“跑拉”,从那奔驰在天上的猎人手里抛出来的。所有这许许多多的星座倒映在镜子一般的水面上,使人仿佛置身于双重的天空中,上下澄澈,蔚为奇观。

  要是这位现代乔纳还活着,当他发现自己被囚禁在这样一座活坟墓里时,他该感到多么可怕啊!

  可是不管怎样,我都该还给您。这对我的意义,跟其他女孩子很不一样。她们能理所当然地接受别人的东西。她们有爸爸和哥哥和姑姑和叔叔;不过我不能跟任何人建立这样的关系。我想假装您是我的一部份,仅仅是想想,我当然知道您不是。我是孤单的一个人,的确──一个人挺着背独自对抗整个世界──每当我想到这儿,都会倒抽一口气。我把它推出我的脑海,而且继续假装;但是,叔叔,您看不出来吗?。我不能接受您的金钱,多过我所应受的,因为有一天我要还给您的,而且就算我要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家,我也不能负担非常庞大的债务的。
 

  然而,小艇越来越近,欺骗自己的幻想成为泡影。那群归来的旅客离大船不足100米了。海伦夫人和船长看清了小艇里没有格兰特船长,玛丽自己也泪眼模糊地感到没有任何希望了。就在这时,哥利纳帆爵士到了他及时地给他们投下一颗定心丸,并用那句充满信心的话来宽慰他们。

  当那博学的巴加内尔这样谈天说地的时候,整个东边的地平线上起了暴雨的景象。一片又厚又黑的云,轮廓异常分明,渐渐升起来,把一颗颗的星明显掩盖住了。这片云显得阴森可怕,不久就占领了半边天,仿佛把这半个天空都遮住了。它的推动力应该是隐藏在自身内部的,因为外面并没有一点风在吹它。天空的气层保持着绝对的平静。树上没有一片叶子在颤动,水面没有一条波纹在皱起。连空气都仿佛没有了,就好象有个巨大的抽气机把天空里的空气都抽掉了似的。高压的电气充满了整个空间,一切生物都感到浑身通了电流似的。

  他会不会拼命想办法逃出来?如果他能从鲸胃里死里逃生,穿过食道爬到鲸鱼的口里,他又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呢?吞咽肌的收缩会把他再次挤回他的牢房。鲸口里的那些巨牙也会把他咬得粉碎。最乐观的可能性是,他趁着鲸鱼张嘴的时候溜了出来,即便如此,孤苦无助的他也只会成为鲨鱼的口中食。

  我会喜爱那些美丽的帽子跟事物,但是我不该拿我的未来做抵押。
 

  大家一阵拥抱之后,他们把这次陆上探险碰到的若干意外的艰险告诉海伦夫人、玛丽小姐和门格尔船长。首先,哥利纳帆爵士提起巴加内尔凭他的敏锐的智慧给那个文件一个新的解释。接着,他又夸奖小罗伯尔,说他既勇敢又热诚,不惧怕经历的危险,玛丽小姐有这样一位好弟弟,应感到自豪才是。爵士的话说得小罗伯尔难为情起来,不知躲到哪里才好,幸亏他姐姐张开两臂,把他没头没脑地搂在怀里。

  哥利纳帆、巴加内尔和罗伯尔对这些电流都有同样明显的感觉。

  他更可能早已断了气,那样,哈尔就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您会原谅我的,不是吗?原谅我这么鲁莽?我有一想到事情,就冲动下笔的坏习惯,而且还没来得及想一想就寄出去了。但是,若是我偶尔似乎粗心而不知感恩,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在我的内心,我永远都感谢您给我的生活,自由,跟独立。我的童年只是一段漫长而忧郁的造反,而现在我随时都很快乐,我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我觉得我像传说中,被捏造出来的女英雄。
 

  “不要难为情吗,罗伯尔,”门格尔说,“你这才显得不愧为格兰特船长的儿子!”

  “要起风暴了。”巴加内尔说。

  哈尔听到一声深沉的呻吟,他吓了一跳。

  现在是2点1刻。我现在要蹑手蹑脚去寄信了。您会在上一封信后不久就收到,这样您才不会有太长的时间把我想得太坏。
 

  他伸出两臂把罗伯尔拖起来,吻着他的小脸,小脸上还沾着玛丽小姐的泪花哩。

  “你怕打雷吗?”哥利纳帆问罗伯尔。

  他真的听到了吗?也许,是他自己的脑瓜出了毛病?他又听到了一声呻吟,非常悲哀痛苦的呻吟。这时,他意识到,这凄楚的呻吟声是他胯下的饱受磨难的鲸鱼发出的。

  晚安叔叔,
 

  我们在这里略提一句:麦克那布斯和那位地理学家受到热烈的欢迎,那慷慨的塔卡夫也光荣地被谈到了。海伦夫人很遗憾不曾有机会和那位诚笃的印第安人握一握手。少校在一阵欢叙之后,就钻到自己的房间里,用他那宁静、稳定的手刮着胡子。至于巴加内尔,则象只蜜蜂,东跑西颠,寻这个、找那个,从各方面吸取着人们对他的赞美和微笑的蜜汁。他要吻遍邓肯号上全体船员,其中包括海伦夫从和玛丽小姐在内。因而,他就从她们俩个开始,一个个地吻过去,直吻到奥比尔先生。

  “怎么会怕打雷呢,爵士?”

  此刻,他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再去捕杀另一条鲸鱼了。

  我永远都爱您,
 

  奥比尔觉得没有更好的方法答谢他的盛情,只好宣布开午饭。

  “那就好了,一会儿就要起风暴。”

  哈尔觉得自己确实听到了鲸鱼的呻吟,那并不完全是想象。鲸鱼不是哑巴。它们虽然没有声带,但却能发出千差万别的声音。有些博物学家相信鲸鱼会“说话”,或者,至少会用声音彼此发讯号。伍兹豪尔海洋研究所曾用录音机录下了这些声音。动物学家伊凡·迪·山德逊在他的《追逐鲸鱼》一书中说:“我们已经知道,所有的鲸类,特别是鼠海豚和一些别的海豚,都在海底发出巨大的喧闹声,它们有时像牛一样地哞哞叫,有时发出呜咽或哨声,甚至发出咯咯的笑声……白鲸用不同的声音构成了一种词汇量很大的语言,正因为如此,海员们习惯把它们叫做‘海金丝雀,它们婉啭啼鸣,时而高亢激越,时而铮铮淙淙,如汩汩流水,时而浅笑,时而恼怒,砰砰噗噗地发出种种古怪的声音。”

  茱蒂

  “开午饭啦!”巴加内尔叫起来。

  “根据天空的情况,我看这场风暴还不小哩。”巴加内尔又补充说。

  其实,鲸鱼有嗓子并不算奇怪,因为它们毕竟不是鱼,它们跟猫、狗以及这本书的读者一样,属于哺乳动物。

  “是的,先生!”奥比尔回答。

  “我倒不是怕风暴,我只怕那倾盆大雨跟着风暴下来,我们要淋透到骨髓里了。随便你怎么会说,巴加内尔,人住在鸟窝里总是不行的,你等一会儿就会得到教训了。”

  几千万年以前,它还长着四条腿,曾经在陆地上瞒珊行走。也许,因为它的身躯过于庞大,陆地上的食物满足不了它的需要,于是,它开始在水里游泳寻找食物。慢慢地它越来越适应水中的生活,几千万年之后,它的没用的四肢就逐渐迟化了。

  “真正是一顿丰盛的午饭吗!真正是我一个人坐一张桌子吗?有餐具吗!有餐巾吗!”巴加内尔问个不停。

  “啊!拿出一点哲学修养来好了!”那学者回答。

  在鲸鱼身上仍然看得见残余的四肢。它的前肢变成了鳍状肢,在每一只鳍状肢里头,还看得到鲸鱼在陆地上行走那个年代残留下来的五个足趾。鲸鱼尾部的深处,有两块没有用的骨头,那就是残存的后肢。

  “当然有啦!”

  “哲学修养!哲学修养总不能叫人家浑身湿透呀!”

  这么说,哈尔想:这家伙还算是我的远亲啰。

  “那么,今天不再吃干肉,吃灰煨蛋,吃鸵鸟肋条了吧?”“先生,这话从哪里说起!”司务长不高兴了,感到他烹调的本领让人挖苦了。

  “这固然是不能,但是有了哲学修养,心里就温暖了。”

  这么一想,他心里好过多了,跟他本人一样,他胯下的这个家伙也呼吸空气,也长着跟他一样的骨骼、大脑、心脏和血管。它也是热血动物,也跟他自己一样会感到痛苦、悲伤或欢乐。“想到这一点,他就不会过于感到迷惘孤单了。

  “我不是在挖苦你啊,我的朋友,”巴加内尔微笑着说。“要知道,我们一个月来一直吃这些东西,而且不是坐在桌子上吃,却是躺在地上吃,要不然就骑在树杈上吃。因此,你才宣布开饭,这对于我来说,仿佛在作梦,是在讲故事,或者是想入非非!”

  “好了,我们回到我们的朋友们那里去吧,我们要叫他们好好地用他们的哲学修养和他们的‘篷罩’把身子裹起来,裹得越紧越好,尤其要劝他们准备着最大的耐性,因为我们将会有这个必要。”

  “那么,我们就去证实一下这顿午饭的真假与否,巴内加尔先生,”海伦夫人回答说,不由得笑了起来。

  哥利纳帆对那虚张声势的天空看了最后一眼。这时密云把整个的天空几乎完全盖住了。两边勉强还有一条缺口,照着黄昏的暗光。水面盖上一层幽暗的色彩,仿佛是一片乌云就要跟天上沉沉的雾气会合。连夜影也都看不见了。声和光的感应力量都达不到人们的耳朵里来。静寂变得和黑暗一样的深沉。

  “让我搀着您的胳膊,”那位殷勤的地理学家说。

  “下去吧,就要打炸雷了!”哥利纳帆说。

  “阁下对于邓肯号没有什么命令给我吗?”船长问。“我亲爱的门格尔,”爵士回答说,”午饭后我们再从容讨论一下我们的探险计划罢。”

  他和他的两个朋友顺势溜下了那光滑的树枝。看见底下是一片惊人的微光,他们感到很惊讶。这微光是无数的水光点发出来的,那无数的小光点在水面上嗡嗡地浮动着,乱纷纷地交织着。

  游船上的乘客和船长都到方厅里来了。门格尔吩咐机器师保持火力,以便一接到命令就开船。

  “是磷光吧?”哥利纳帆问。

  麦克那布斯刮完脸,旅客们也很快梳洗一下,全体围在餐桌上。

  “不是,是磷虫,象萤火虫,它们是些活的,不值钱的金刚钻,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女太太们拿它们做成极漂亮的装饰品!”

  司务长预备的午饭,大家都吃得眉开眼笑,个个都说好吃,比幡帕斯草原那个地方的盛筵高明多了。巴加内尔每样菜都取两份,他说这是“由于粗心”。

  “怎么?那是些昆虫,这样和火星子一样地飞?”罗伯尔叫起来。

  提到粗心,海伦夫人就问那位可爱的法国人有没有犯过他这个毛病。少校和爵士互相看了一眼,彼此会意地笑着。而巴加内尔却大笑起来,笑得那么天真,并且以荣誉保证以后绝不再犯粗心大意的毛病,然后他津津有味地把苦读喀孟斯的作品和说话人家不懂的事讲了出来。

  “是呀,我的孩子。”

  他最后又补充道:“总之,吃一亏,长一智,其实呢,那次错误,我并不吃亏。”

  罗伯尔就捉了一个发光的昆虫。巴加内尔果然说得不错,那是一种大土蜂,有一寸长,印第安人称为“杜可杜可”。这种奇怪的甲虫在翅前有两个斑点,光就是从这斑点里发出来的,光度相当强,可以照着人在黑暗中看书。巴加内尔把那虫凑近他的表。居然看见了表针正指着夜里十点钟。

  “我可敬的朋友,这话怎讲?”少校问。

  哥利纳帆回到少校和三个水手那里,嘱咐他们夜里应做的一切。有一场猛烈的风暴要来了,应该有所准备。雷声一响就必然要刮大风,这棵“翁比”树必然摇撼得厉害。因此他叫各人都把身子绑在用树枝做成的床上,要绑牢固。如果天上的雨水无法避免,至少要防地上的洪水,不要滚到那向树脚冲过来的急流中去。

  “很简单呀!由于这次错误,我不但会说西班牙语,连葡萄牙语也会说了,真是一举两得。”

  大家彼此道了声“晚安”,心里却都不存在“安”的希望,然后各人钻进自己的空中卧室,用“篷罩”紧紧地裹着,等候瞌睡到来。

  “原来如成,好一个一举两得啊!”少校回答说,“恭喜你,诚恳地祝贺你一学就会两种语言。”

  但是人非草木,自然界的剧变快要降临的时候,心里总感到一种模糊的不安,就是最坚强的人也再所难免。所以树上的贵宾们既烦躁,又郁闷,不能合上眼皮,第一声雷响的时候,他们都是清醒的,这是发生在11点差一点儿的时候,那雷声还是在远处轰轰地响着。哥利纳帆爬到横枝的末端,冒着险把头伸出树叶。

  大家都庆贺巴加内尔,他却在那里不住地吃着,嘴没有闲得工夫。他边吃边和人谈话。但是席间有个秘密他没有发现,却被爵士注意到了:那就是船长门格尔坐在玛丽小姐的身旁,对她极其地殷勤。海伦夫人对丈夫挤挤眼,表示“一向就是这样!”爵士带着一种慈爱的同情看着这对青年男女。他猛地叫了一声门格尔,不过他所问的并不是那回事。

  锅底般黑的夜空,零零乱乱地被划成许多道明亮的裂口,清晰地反映在湖面上。漫天的乌云有些地方仿佛撕破了,但是和软绵绵的布一样,没有碎裂的声音。哥利纳帆看看天顶,又看看天边。都是一团漆黑,然后他又回到树干的顶端上来了。

  “门格尔,你这次航行的情况如何?”

  “怎么样,哥利纳帆?”巴加内尔问。

  “很顺利。”船长回答,“不过,我们没有经过麦哲伦海峡。”“好呀!”地理学家叫起来,“我不在船上,你们背着我绕过合恩角!”

  “来势很凶,这样发展下去,风暴可真不得了。”

  “他别后悔没看见合恩角呀,伟大的地理学家,”爵士说,“除非你有分身法,否则你怎么能同时到几个地方呢?你已在幡帕斯草原跑过了,还能同时绕过合恩角吗?”

  “好得很,既然我逃避不了,就是看一场奇伟的景象也是好的。”他兴奋地回答。

  “尽管不能,毕意是一次遗憾呀,”那学者反驳说。

  “你那种怪论又要劈哩啪啦地搬出一套来了!”少校说。“少校。我和哥利纳帆的看法一样,这场风暴是惊人的大。刚才我尽快想睡着的时候,想起了几个事实,叫我盼望着能有那么一场惊人的大风暴,因为我们现在正是在大雷雨的地区里呀。我不记得在哪本书上看过,1793年,就在这布宜诺斯艾利斯省,一场风暴就起了37次雷火。我的同事穆西先生数过,有一声连续不断地响了55分钟。”

  大家不再逗他往下说,他的这句话成了这个枝节问题的结束语。船长继续叙述他们的航行经过。他们沿着美洲海岸走,观察了西边的所有岛屿,没有发现不列颠尼亚号的任何痕迹。到了皮拉尔角,靠近麦哲伦海峡的入口处,正赶上顺风,直向南驶去。邓肯号然后沿德索拉西翁那带岛屿航行,直抵南纬67度线,然后绕过合恩角,沿火地岛前进,穿过勒美尔海峡,再沿着巴塔戈尼亚海岸北上。当它驶到和哥连德角同纬度的地方遇到风暴,这场大风同样也猛烈袭击了幡帕斯草原上考察的哥利纳帆一行人。但游船依然无恙,它靠近海岸航行了3天了,焦急地等待他们的归来,直到听到枪响为止。至于海伦夫人和玛丽小姐,如果门格尔船长不敬服她们,就太不公平了。因为她们在惊涛骇浪面前毫不畏惧,虽然有时表现出一点烦燥的样子,那是因为她们那善良的心在挂念着在阿根廷草原上旅行的朋友啊!

  “表拿在手里数的?”少校说。

  船长的叙述就这样结束了,哥利纳帆嘉奖了他一番。然后,又转向玛丽小姐说:

  “表拿在手里数的……不过,”巴加内尔又接着说,“如果叫人趋吉避凶的话,我倒有一个考虑。这片平原上的最高点正是我们所在的这棵“翁比”树。这里来个避雷针倒是很有用处的,因为在判帕区的所有树木中,这棵树正是雷火所特别爱好的。而且,朋友们,你们也不是不知道,科学家都劝告人在风暴时别躲在树下。”

  “我亲爱的小姐,我发现门格尔很赞成你的那些观点,我想,你在他船上一定不会着急吧。”

  “好呀!”少校说,“这个劝来得及是时候呢!”“不能不承认,巴加内尔,你说风凉话也要看看时候呀!”

  “怎么会呢?”小姐回答,眼睛望着海伦夫人,似乎同时也望着年青的船长。

  哥利纳帆也针对着他的话说。

  “啊!我姐姐很喜欢你,船长先生,”玛丽的弟弟叫起来,“我也很喜欢你。”

  “打什么紧!为了学点见识,什么时候都是好的。啊!响声雷来了!”

  “我亲爱的孩子,同样,我也很爱你们,”船长回答。这话说得这孩子有点窘迫,而玛丽小姐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为转变话题,船长接着又说:“我把邓肯号的航行说完了,阁下能把横贯美洲大陆的旅行的详情和我们这位小英雄的事迹说一说吗?”

  更猛烈的响雷打断了这一席不合时宜的谈话。雷的响声越来越大,威力也就越来越凶猛,此起彼伏,越来越紧。如果借音乐来比喻的话,正在由低音转入中音。一会儿雷声锐利起来了,大气团里仿佛有无数的管弦乐器在快速地震奏。空中净是火光,在这火海中辨不出雷声究竟是哪一条闪电发出来的,这些绵延不断的隆隆声彼此响应,一直窜上冥冥的高空。

  没有比这更使海伦夫人和玛丽小姐爱听的了。因此,爵士赶快满足了她们的好奇心。他详详细细,一幕又一幕地,把两洋之间的旅行说出来。爬安第斯山,遇到地震,罗伯尔失踪,兀鹰把他抓起来,塔卡夫一枪,和红狼的一场恶战,那小孩的牺牲精神,马奴埃尔军曹,洪水,在“翁比”树上的避难,雷击枯树,树起大火,鳄鱼,飓风,大西洋岸上的一夜,所有这一切,不管是可乐的或是可怕的,都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使听众们忽而欣喜,忽而惊俱。叙述中有很多次使罗伯尔得到姐姐和海伦夫人的抚慰。从来没有哪个孩子象他此刻一样受到这么多热烈的拥抱和狂吻。

  不停的闪电变出不同的花样。有几条闪电垂直地射到地面,在原处重复5~6次。还有些闪电对研究这一门的人可以引起他们最有趣的统计里对叉形闪电只举了两个实例,而在这里发生的叉形闪电竟有百十来种花样。另外有几条闪电分成无数的各种各样的枝杆,开始时弯弯曲曲的,和珊瑚树一般,在那黝黑的天空上射出老树形的光条,复杂无比而万分有趣。

  爵士叙述完了以后,又加了句话:

  不一会儿,由东到北的那一片天蒙上起一大片磷光,十分耀眼。这一声天火渐渐蜿蜒燃烧着。它烧着云堆好象烧着一大堆炭一样,反映在琉璃般的水面上,构成一个巨大无比的火球。这棵‘翁比’树正在球的中心。

  “现在,朋友们,要想到当前应做的事了;过去的过去了,未来是属于我们的,我们再谈谈我们要找的格兰特船长罢。”

  哥利纳帆和他的旅伴们默默无言地看着这骇人的景象。他们即使说话,也是彼此听不见的。大片的白光直泄到他们的身边,一闪一闪,忽隐忽现地,有时照出少校镇静的脸色,有时照出罗伯尔惊惶的模样,或者照出那几个一晃一晃象幽灵一般的水手们毫不在乎的面容。

  午饭吃完了。大家都跑到海伦夫人的小客厅里来,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桌子上堆满了彩色地图,谈话立刻开始。“我亲爱的海伦,”爵士说,“上船时,我告诉过你:不列颠尼亚号的失事的船员虽然没有和我们一同回来,但我们有足够的希望能找到他们。我们横穿美洲跑了一趟的结果,就是使人们有了这样一个信心,或者更恰当地说,有了这样一个把握:那只船只失事既不是太平洋沿岸,又不是在大西洋沿岸。总之,我们误解了文件的意思,关于对巴塔哥尼亚的解释完全是错误的。幸亏地理学家巴加内尔灵机一动,发现了错误,重新解释了那个文件,所以我们心里不应再有什么疑问了。他是拿那张法文文件来解释的。为了让大家更放心一些,我们再让他解释一番。

  这时,雨还没有下哩,风始终在屏息待发。但是不一会儿,天上的瀑布决口了,千万条雨柱从漆黑的天空上直垂下来,和织布的竖线一般。这些大雨点子打到湖面上,溅起一片泡沫,被电光照得雪亮。

  巴加内尔接受了这个请求,立刻就讲起来。他把gonie和incli这两个完全不同的字讲得头头是道。巴加内尔有力地把“澳大利亚”(Australie)一词从austral这个字里解释出来,他证明格兰特船长离开秘鲁海岸回欧洲的时候,可能因为船上的机件失灵,被西风漂流打到大洋洲海岸。最后,他那些巧妙的假定和精细的推理,使性格执拗、不易受空想所蒙蔽的船长也完全赞同此观点。

  这场雨是不是就预告着风暴要结束了呢?哥利纳帆一行人受了连续猛烈的淋浴是不是就算完事了呢?不啊!在那天火交战的最激烈的时候,突然有一个拳头大的火团子裹着黑烟,落到横伸着的那个主枝的末端上来。火团子落下,转了几秒钟,一声霹雳,轰地一声炸开了,和炸弹一样,一般硫横气味弥漫在空中。接着是一刹那的沉寂,人们听到奥斯丁的声音在喊:

  地理学家讲完之后,爵士宣布邓肯号驶向大洋洲。

  “树上起火了!”

  这时,少校麦克那布斯要求在命令掉头向东航行之前让他提出一个小小的意见。

  奥斯丁没有看错。一眨眼,火焰就在树的西边部分延烧起来,枯枝、干草做的鸟巢,还有那“翁比”树的全部疏松的白木,都给那火势助威。

  “你说罢,”哥利纳帆说。

  风刮起来了,向火苗上吹着,风助火威,火苗在漫延着。大家非逃不可了。哥利纳帆一行人赶快避到树还没着火的东边一部分去。个个都说不出话来,手忙脚乱,慌慌张张,攀援的攀援,跌跤的跌跤,冒着险,直爬到那些摇摇欲坠的细枝上。这时西边的树枝正在火里由烧得发焦而喀喳喀喳地响,由喀喳喀喳地响而蜷曲缭绕,象许多活蛇在火里烧着一样,通红的灰烬落到洪水上,随波而去,边走边闪着褐色的亮火。树上的火焰,忽而升腾得极高,直透入那空中的火海,连成一片,忽而被一边风压下去,抱着“翁比”树打转。哥利纳帆、罗伯尔、少校、巴加内尔、三个水手,没有一个不惊骇万分:浓烟呛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热气熏得他们难受,大火正在向这边烧来,已经烧到这边下面的主枝了。既无法阻止,又无法扑灭,眼看着就要被活活烧死。树上不容许再呆下去了。烧死或淹死,反正是死,选择一个比较不太惨酷的死法吧。

  “我的目的不是要削弱我们的朋友巴加内尔的论断,更不是要推翻它,”麦克那布斯说,“我觉得他这些推断都很谨慎、锐敏,完全值得我们注意,但只能作为我们今后寻访的基础。所以,我希望诸位对这些文件再做最后一次推敲,以求达到无可非难并且无人非难的程度。”

  “跳水!”爵士喊。

  大家不知那位谨慎的少校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听他这番话都有些不安。

  这时威尔逊被火焰烧到身上,已经跳下湖里了。他们忽然听到他以惊骇的声音没命地叫:

  “接着说罢,少校,”地理学家说,“我准备答复你所提出的一切问题。”

  “救命呀!救命呀!”

  “我的问题很简单,”麦克那布斯说,“5个月前,我们在克来德湾里研究这3个文件的时候,我觉得我们解释出来的意义非常清楚。除了巴塔戈尼亚的东海岸,就没有别的海岸可以假定作为沉船的地点了。关于这一点,我们甚至于连怀疑的影儿也没有。”

  奥斯丁奔过去,拉着他爬到树干上来:

  “你想得对呀,”爵士说。

  “怎么一回事?”

  “后来,”麦克那布斯又说,“巴加内尔象有鬼使神差一般,粗心大意地上了我们这条船,我们拿文件给他看,他毫不保留地附和我们在美洲海岸搜寻。”

  “鳄鱼!鳄鱼!”他回答。

  “我同意你的话,先生!”地理学家回答。

  顿时大家发现树脚被那种最可怕的晰蝎类动物围满了。它们的鳞甲在火焰照耀下的大片亮光中闪烁着。纵扁的尾巴矛头一般尖的长头、突出的眼睛、直张到耳后的两颚,这一切特征都使巴加内尔不会看错。他认出了这些都是美洲特产的那种凶猛的“阿厉加鼍,”西班牙语区域的人称之为“介鳗”。那里有十几条,它们用可怕的尾巴拍着水,用下颚的长牙啃着树。

  “然而,我们却走错了方向,”麦克那布斯说。“是呀,我们却走错了方向,”那位地理学家学他的口气说了一句。随后又嚷道:“但是,人总是免不了犯错误的,错了一直错下去,那才是十足的傻瓜哩。”

  那些不幸的旅客一看,就感到没命了。无论如何都是要惨死的,不死在火舌下,就要死在鳄鱼的嘴里。连那镇静的少校也说了一句:

  “等我说完,专家先生,”少校回答,“你别这样性急。我绝不是要求一直在美洲寻找。”

  “很可能的一切的一切都完了。”

  这时,爵士等不急了:“那么你是到底说什么呢?”“没有别的,我只要你们承认一点。只要你们承认:现在大洋洲仿佛是不列颠尼亚号的出事地点,就和当初美洲仿佛是格兰特船长所率领的那条船的出事地点一样明显。”

  事情完全是这样,当人们对自然的某种元素无能为力的时候,而自然界的另一种元素却能够来制服它。哥利纳帆狠狠地看着水火夹攻,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当然承认,”地理学家回答。

  这时,风暴已经进入衰退的阶段了,但是它在空气中搅起了无限多的水汽,而雷电又赋予这水汽以极度的威力。因而南方渐渐形成了一般巨大的飓风,仿佛一团圆锥形的浓雾,锥顶朝下,锥底朝上,把沸腾的水和翻飞的云联结起来。这一团飓风旋转着前进,快得令人眼花,它卷起湖水,吸到圆锥的中心,形成一个水柱,并以它的自转所产生的强大的吸引力把四周的气流都吸引着向它飞奔。

  “既然承认这一点,”麦克那布斯又说,“我根据你这句话告诉你:你的想象力似乎太丰富了,今天看这个明显,明天看那个明显,今天的‘明显’否定了昨天,明天的‘明显’又会否定今天了。这样循环往复下去,谁敢保证在我们搜寻完大洋洲之后,又会发现‘新大陆’和美洲、大洋洲一样的明显呢?谁敢保证,假如我们在大洋洲搜寻失败后,你又觉得应该到‘明显’的要到别的地方去寻找呢?”

  不多时,那猛烈的飓风扑到“翁比”树上来,把这棵大树重重叠叠地裹住了。整棵,从根起,被摇撼着。哥利纳帆竟以为鳄鱼用它们强有力的两颚在咬着树,要把树拔起来呢。他和同伴们相互抱着,感到树已经在往下倒了,根朝上翻了。烧得熊熊的树枝子漫到汹涌的波涛里,发出可怕的嗤嗤声。这只是一秒钟的事情。飓风一卷而过,又到别的地方去肆虐了。它沿途吸收着湖水,所到之处仿佛只留下一条空槽。

  爵士和地理学家面面相觑,说不出一句话。麦克那布斯的想法太正确了,使他们十分吃惊。

  这时“翁比”树已卧倒在水上了,随着风与水配合的双重力量向前漂流着。那些鳄鱼都已经逃掉了,只剩下一只还在往翻起的树根上爬,向前伸着张开的小嘴。穆拉地抓起一根半焦的树枝,狠命地打了它一下,打折了它的腰。那鳄鱼被打翻了,沉入急流的漩涡里,临下去时它那可怕的尾巴还猛烈地打着水。

  接着,麦克那布斯说:“因此,我要求在启航去大洋洲之前,我们再作最后一次验证。这是文件和地图。把南纬37度纬线所穿过的各个地点再研究一下,看看有没有别的地方在文件中标识出来。”

  哥利纳帆和他的旅伴们摆脱了鳄鱼的危险,都爬到火势上风的枝子上去了,这时这根“翁比”树载着一团火焰在夜幕中漂流,火焰被飓风吹得越烧越旺,好象一只张着火帆冲锋的船。

  “这个太容易了,并不需要多长时间,”地理学家回答,“因为很幸运,这条纬线所经过的陆地很少。”

  “翁比”树在无边的大湖上漂流了两个钟头,碰不到陆地。吞噬它的那些火焰已经渐渐熄灭了。这次可怕的航行中的最主要的危险已经没有了。少校只轻巧地说了一句:“现在如果我们能得救,是不足为奇的事了。”

  “我们就来研究一下罢,”麦克那布斯说着,打开一张英国版的麦卡忒(法兰德斯的地理学家)投影法印制的地球平面图,整个的地形都呈现在大家面前。

  水流仍旧保持着原来的方向,自西南方奔向东北方。天上只有残余的几条闪电疏疏落落地闪着,夜又变得深沉沉的。巴加内尔望着天边,却找不出一个目标来。风暴已经接近尾声了。大雨点子已经变成了雾一般的雨花,随风飘散着,大块的云好象瘪了一般,裂成一团一团的云片在高空中飞翔。

  地图是摆在海伦夫人面前的,大家凑拢来找个合适的位置,听这位地理专家按图解释。

  树在狂澜上奔得非常快,它以惊人的速度向前滑行着,好象树皮里装着一部强大的发动机。没有任何迹象足以证明它不会继续象这样漂流好几天。然而,快到早晨3点钟的时候,少校却使大家注意到树根有时掠到湖底了。奥斯丁折下一个长枝子细心地探测着,证实了水下的陆地是在渐渐增高。果然,20分钟后,“翁比”树一撞,就突然停止了。

  “我已给你们讲过了,”巴加内尔说:“37度纬线穿过南美洲之后,就是透利斯探达昆雅群岛。我认为文件里没有一个字眼跟这个群岛的名字有联系的。”

  “陆地!陆地!”巴加内尔用宏亮的声音叫起来。

  大家经过仔细检查,不得不承认这位地理学家说得对,因而一致丢下这个群岛。

  烧焦了的树枝子的末端触到了一片高地上。从来航海家遇到陆地,也没有这样快乐过。这里,触礁就是着陆。罗伯尔和威尔逊已经蹦到那片高原上,欢呼起“乌拉”来了。这时,忽然传来一个很熟悉的胡哨声,接着就在平原上响起了马跑的声音,一会儿,塔卡夫高大的身材在夜色中挺立着出现了。

  “再继续往下看,”巴加内尔又说,“出了大西洋,我们就到好望角,比37度低两度,然后我们就进入了印度洋。我们在路上只能碰上阿姆斯特丹群岛。我们再和透利斯探达昆雅群岛一样,在文件上检查一下罢。”

  “塔卡夫!”罗伯尔叫了起来。

  大家又仔细查寻一番。最后,把阿姆斯特丹群岛也放弃了。不论英文、法文和德文文件,不论是完整的或不完整的字样都与印度洋中这群岛屿无关。

  “塔卡夫!”所有的旅伴都异口同声地响应着。“朋友们!”塔卡夫也在喊。他在那里迎着水头等候着这班旅客,他估计到他们一定要流到这里,因为他自己就是被水头冲到这里的。

  “现在,我们到了大洋洲了,”地理学家又说,“37度线穿过澳大利亚大陆,由百衣角进去,由吐福湾出来。我想你们和我一样,认为英文文件中的stra和法文文件中的austral,很显然,都适合于澳大利亚(Australie)这个字。我用不着多说了。”

  这时,他两手把罗伯尔·格兰特抱起来,搂到怀里,没有想到巴加内尔也跑到他的背后抱住了他。立刻,哥利纳帆、少校和水手们又见到他们忠实的向导,都高兴至极,都来和他亲切地、使劲地握着手。然后,塔卡夫把他们引到了一个废弃的牧场的敝棚底下。那里正烧着一堆旺火,让他们取暖,火上烤着大块的猎物,滋味很好,大家吃得连碎屑也没有剩下。在他们精神镇定之后回想起来,没有一个人不惊讶,他们自己也不相信他们从那水火夹攻,又加上大鳄鱼来趁火打劫的重重险境中居然还能逃出性命来!

  很快每个人都赞成地理学家的这个结论。把出事地点的可能性都集中在他这方面来了。

  塔卡夫用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给巴加内尔讲述了他的逃难经过,他之所以能够得救,完全要归功于他那匹英勇的马。巴加内尔把那文件的新解释和这新解释所能给予大家的新希望,也设法说给他听了。巴加内尔的许多精巧的推测,塔卡夫是不是都懂了呢?我们尽可怀疑,但是他看到他的朋友们都快乐,都满怀信心,他也就满意了。

  “再往前看,”麦克那布斯说。

  我们可以容易地想象到,这些英勇的旅行家,在“翁比”树上休息了一天之后,不待催促就会立刻动身的。早晨八点钟,他们已经准备好了,要出发了。那时他们所处的方位,太偏到许多大牧场和宰杀场的南边了,无法找到交通工具,因此大家非步行不可。好在只剩下60多公里路,而且谁走累了,桃迦还可以驮他一下,必要时同时驮两个人走也可以。走38小时大家就会到达大西洋的沿岸。

  “再往前看罢,”巴加内尔回答,“地图上旅行容易得很。离开吐福湾经过大洋洲东面的那片海峡是岛国新西兰。首先,我提醒大家注意,法文文件上的continent一词是指‘大陆’的意义。因为新西兰只是一个小岛,格兰特船长不可能逃到那上面去了。虽然如此,我们还要多多的研究,比较一番,反复审查每一个字,看看有没有是新西兰的可能。”

  出发的时间一到,向导就和他的伙伴们背朝着那依然一片汪洋的洼地,向较高的平原走去。阿根廷的领土又呈现出它那单调的面目。只有欧洲人种的几棵树仿佛冒着险在牧草场上疏疏落落地伸出来,其稀罕的情形,和在坦狄尔及塔巴尔康两山的附近一样。本地的树木,只有在这些漫长的草原的尽头快到哥连德角附近的地方才肯生长起来。

  “绝不可能!”船长立刻回答,“我把文件和地图仔细观察过了。”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第二天,距海岸还有24公里路的时候,人们就感到靠近海洋了。那种经常在下半日和下半夜刮起来的叫作“维拉宗”的怪风,开始把高耸的草顺着一方吹下去。从贫瘠的地面上挺起了一些稀疏的树木,一些矮小的木本含羞草,一丛一丛的“亚克河”树和一簇簇的“勾拉妈波尔”。有些盐滩拦在路上,闪着光,象打碎的玻璃,使步行十分困难,行人必须从滩旁绕过。大家都加紧脚步,以便当天赶到大西洋岸上的萨拉多湖。到了晚上8点,旅客们相当疲乏了,这时,他们望见许多沙丘,约有四十米高,拦住一条泡沫飞溅的白线。不一会儿,涨潮的长号传到耳朵里来了。

  “不可能,”别人都这样说,包括少校在内,“不可能,扯不上新西兰。”

  “大洋!”巴加内尔叫起来。

  “现在,”巴加内尔又说,“在新西兰岛和美洲海岸远隔万里的海洋之间,南纬37度线只穿过一个荒芜人烟的小岛了。”

  “是的,大洋!”塔卡夫应声说。

  “叫什么?”麦克那布斯问道。

  这些步行的旅客们原已感到精力不继了,现在却相当矫健地爬上了沙丘。

  “你来看地图,叫玛丽亚一泰勒萨岛,我在这3个文件中找不到这个名字的任何痕迹。”

  但是夜已经很黑。大家的眼睛向那一片阴森的海上找着,却看不出什么来。他们想找邓肯号,找来找去找不到。“无论如何,它是在这一带,紧靠着岸边荡来荡去,等待着我们呀!”哥利纳帆急躁地叫着。

  “是的,的确没有任何痕迹。”爵士应声说。

  “我们明天就能看见它了。”少校回答。

  “因此,朋友们,你们来商量一下,如果不能说有把握的话,是不是有可能在澳大利亚大陆上?”

  奥斯丁依估计的方向呼喊着邓肯号,但是没有得到任何回音。这时风很大,浪也很高。云片从西边飞来。浪头的泡沫象灰尘一样,直飞到沙丘的顶上。因此,即使邓肯号是在约定的地方,了望的水手也听不到岸上的呼声,岸上也听不到他的回答。这带海岸没有任何可停泊的地方。既无湾,又无浦,更无港,连小支流也没有。沿岸尽是一条一条的长沙滩,直伸进海里,触到了这些沙滩,比触到和水面相平的礁石还要危险些。这些沙滩激着浪头,所以这一带的海涛特别汹涌,如果船被风打到这些毡毯一般的沙滩上来,就绝对没有获救的希望了。

  “这很明显啊!”全体乘客和船长一致赞同。

  邓肯号看到这一带的海岸险恶、毫无躲避风浪的地方,便开得离岸远远的,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门格尔船长一生谨慎,到这里必然更是加倍小心。奥斯丁这样估计着,并且他肯定那只邓肯号离岸决不能少于8公里。

  于是,爵士问:“门格尔,煤和石油是不是都够用的?”“足够了,阁下,我在塔尔卡瓦诺大量补充过了,而且我们到好望角也容易补充燃料。”

  因此,少校请爵士只好暂时忍耐下去。对那一带黑暗的天边,望来望去,白费眼力,有什么好处呢?

  “那么好,开船到……”

  少校说了这番话之后,就以沙丘为掩蔽,建成一个野营。最后的一点干粮大家拿来做了旅途最后的一顿晚饭。然后,每人都学着少校,挖一个相当舒适的洞当作卧铺,把那片一望无际的细沙当作被褥,直盖到下巴,倒下去沉沉地入睡了。只有爵士还不睡,在守着。风依然又大又烈,波涛老是汹涌着,打到沙滩上,轰雷似地响。哥利纳帆总是不敢相信邓肯号就近在眼前。但是要假定它没有到达约定的地点呢,于理又不可能。哥利纳帆于10月14日离开了塔尔卡瓦诺湾,11月12日到达大西洋岸。在他穿过智利、高低岩儿、判帕区和阿根廷平原的三十天当中,邓肯号有足够的时间绕过合恩角,到达和塔尔卡瓦诺湾相对的东海岸了。象它那样一只快船,是不可能误期的。过去的这场风暴虽然猛烈,在大西洋的那片海洋上即使奔腾得厉害,但是,那只游船是好船,船长又是个好海员呀。因此,它既应该是到了这里,也就必然在这里了。

  “我还有个意见,”麦克那布斯打断了爵士的命令。

  然而他尽管这样想着,却不能安下心来。当情感与理智矛盾的时候,理智不一定战胜情感。我们的玛考姆府的主人在这片黑暗中好象已见到了他所爱的人们,他的亲爱的海伦、玛丽、他的邓肯号上的船员队。海洋用它无数发着磷光的颗粒装饰了海岸,他就在这荒凉的海岸上彷徨。他望望,他听听。有时,他竟以为在海上看到了一个隐隐约约的亮光。

  “你说罢,少校先生。”

  “不错呀,”他心里说,“我看见了船上的亮光,是‘邓肯号’

  “不论大洋洲能如何保证我们成功,我们在透利斯探达昆雅和阿姆斯特丹都停留一天,不好吗?这两个群岛都在我们航行路线上,用不着拐弯,或许可以搜寻不列颠尼亚号在那里沉没的痕迹。”

  上的亮光,啊!我的眼力怎么不能透过这片夜幕呢!”

  “多疑的少校,你还在固执已见,”地理学家叫道。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巴加内尔自己说他是夜视眼呀,黑暗里的东西,他可以看得见。于是就去找巴加内尔。这学者正在他那沙窝里睡得的象蛰虫冬眠一样,忽然一只强健的胳臂把他从沙窝里拖出来。

  “谁呀?”他叫起来。

  “是我,巴加内尔。”

  “谁呀,你?”

  “我是哥利纳帆。你来,我要你的眼睛用用。”

  “我的眼睛?”巴加内尔使劲擦着眼睛说。

  “是的,你的眼睛,为了要在这片黑暗中看出我们的邓肯号。快点,来!”

  “有了夜视眼真倒霉!”他自言自语地说,可是心里觉得能为哥利纳帆帮个忙,倒很高兴。

  他一骨碌爬起来,伸了伸懒腰,鼻子里还呼呼地和刚睡醒的人一样,跟着他的朋友到岸头上去了。

  “哥利纳帆请你细看海上那一带幽暗的天边。”

  巴加内尔认真地看了几分钟。

  “怎么样?你没看见什么吗?”

  “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只猫来也看不到两步远。”

  “你找找看,有没有一个红灯或绿灯,就是说船上的左舷灯或右舷灯?”

  “我看不见什么红灯绿灯!只是漆黑一团!”巴加内尔回答着,眼睛又不由自主地合上了。

  他被他那急躁的朋友拖了半个钟头,机械地跟着他,头向胸前低下去,又突然抬起来。他不回答,也不说话了。他的脚步走不稳,东倒西歪的,和醉汉一般。哥利纳帆看着他,原来他在走着路睡觉呢。

  于是哥利纳帆搀住他的胳臂,不叫醒他,直把他送回到他窝里,又把沙好好地给他埋起来。

  天刚破晓,大家都被“邓肯号!邓肯号!”的叫声惊醒了。“乌啦!乌啦!”所有的旅伴都响应着哥利纳帆,奔到岸头上来。

  果然,在海上,离岸约4公里远,游船的低帆都好好地裹在帆罩里,以最小的马力慢慢地在航行。船上的烟模糊地混入晨雾中。海浪很大,这样吨位的船决不能驶到沙滩的脚下,否则是会很危险的。

  哥利纳帆拿着巴加内尔的望远镜,细细地观察着那只船的行动。门格尔一定还没有看到他们,因为船并没有掉头,还继续往前行,左舷扣着帆脚,前帆张了一半。

  但是这时塔卡夫把他的枪紧紧塞满了火药,对着游船那边放了一枪。

  大家细心听着,特别细心着。塔卡夫的枪连响三次,引起了沙丘里的回声。

  最后,游船的腰部冒出一股白烟。

  “他们看见我们了!”哥利纳帆叫起来,“是邓肯号在放炮!”

  接着,几秒钟后,隐隐的炮声果然传到岸上来了。立刻,邓肯号掉转帆篷,加强马力,摇摇摆摆,想尽量贴到岸边来。

  不一会儿,用望远镜可以看到一只小艇从船上放下来了。

  “海伦夫人不能来,浪太大了!”奥斯丁说。

  “门格尔也不能来,他不能离开船。”少校接着说。“我的姐姐!我的姐姐!”罗伯尔直叫嚷,伸起他的胳臂向着那激烈颠簸着的小船。

  “啊!我立刻就上船!”爵士说。

  “耐性点,爱德华,过两个钟头你就在船上了。”少校说。2个钟头!是啊,小艇上6只桨划着,一来一往,非2个钟头不可!

  于是,爵士转过头来找塔卡夫,他正交叉着膀子,带着桃迦在身边,安静地看着那波涛澎湃的海面。

  哥利纳帆拉住他的手,指着游船,对他说:“跟我走吧。”

  他轻轻地摇摇头。

  “来吧,朋友!”哥利纳帆又说。

  “不。”塔卡夫又温和地说,“这里是桃迦,那里是‘判帕’!”他补充这一句,同时以一个充满热爱的手势指着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原。

  哥利纳帆懂得他是永远不愿丢开那片埋着祖先白骨的草原。他知道这荒僻地区的儿女们,对于故乡是多么热爱。因此,他又握了握他的手,不再勉强他。当塔卡夫带着他那特有的微笑,用“完全为朋友帮忙”这句话来谢绝报酬的时候,他也没有勉强他接受报酬。

  哥利纳帆对这句话没有法子回答。他很想给这个正直的朋友留下一点纪念。使他永远记起他的欧洲朋友。但是他手边还剩下什么呢?他的武器、他的马匹都在洪水的灾难中丢失了。他的同伴们也两手空空的和他差不多。

  因此,他想知道怎样感谢这个热诚向导的盛情,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办法:他从皮夹里掏出一个宝贵的小雕像框子,中间嵌着一个小画像。是劳伦斯的杰作,他把它送给塔卡夫。

  “我的夫人。”他说。

  塔卡夫看着画像,十分感动,简单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又贤慧又美丽呀!”

  然后,罗伯尔、巴加内尔、少校、奥斯丁和那两个水手都来了,用动人的语句向塔卡夫告别。这班诚实的旅客们现在要离开这样一个英勇而热心的朋友了,他们心中都感到难受,而塔卡夫也用他的长胳臂把它们一齐搂到他那宽阔的胸脯前面,巴加内尔想起塔卡夫常常看他那张南美及两洋的地图,对它感兴趣,就把它送给他了,这地图是巴加内尔当时所保存的唯一宝贵的东西。至于罗伯尔,他没有什么东西可送,只有热吻。

  他热吻着他的救命恩人,同时也没有忘记热吻桃迦。

  这时,邓肯号的小艇渐渐近岸,它钻进沙滩间的一条河汊,不一会儿就停到岸边。

  “我的夫人呢?”爵士问。

  “我的姐姐呢?”罗伯尔叫着。

  “海伦夫人和玛丽小姐都在大船上等候你们。”那划船的人说。

  “赶快走吧,爵士,一分钟也不能延迟,因为潮已经在落了。”

  大家最后一次和塔卡夫又是握手,又是拥抱,又是热吻。塔卡夫把他的朋友们直送到小艇旁边。小艇又被推到水上了。罗伯尔正要上船的时候,塔卡夫一把把他搂在怀里,慈祥地看着他。

  “现在,你去吧,”他说,“你已经是大人了!”

  “再见!朋友!再见!”爵士又喊了一次。

  “我们就不能够再见了吗?”巴加内尔叫。

  “谁知道呢?”塔卡夫回答,举起胳臂向着天。

  塔卡夫的最后一句话在晨风中消失了。小艇进入了海面,被落潮拖带着,越来越远。

  很久,人们隔着浪花溅起的泡沫还看得见塔卡夫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那高大的身材渐渐缩小了。最后,在他那些萍水相逢的朋友们的视线中消逝了。一小时后,罗伯尔第一个跳上了邓肯号,奔上去抱住玛丽的颈子,同时全船的水手发出了一片“乌啦!”的欢呼声。

  循着一条直线横穿南美的旅行就这样结束了。高山大河都不曾使这些旅行家们离开他们那条坚持不变的路线。他们没有遇到人情险恶的困难,但是自然界的力量常常阻挠他们,使他们的意志和勇敢受到了多次严峻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