骇人的丧礼,第五十四章

  11月19日
 

  41.落入“啃骨魔”之手

  2月11日
 

  43.骇人的丧礼

  亲爱的长腿叔叔,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江面上弥漫着一片浓雾。空气中饱和的水汽遇冷凝结,给水面盖上一层厚厚的云。不久,太阳出来,云雾很快消散了。河岸的景色从浓雾中显露出来,隈卡陀江在晨光中呈现出它美丽的倩影。

  亲爱的D.L.L.,
 

  啃肯魔是部落的酋长同时又是祭师,这种事例在新西兰本来是很多的。他有祭师的权威。他就根据这个权威可以对一些人或物用那种迷信的“神禁”来保护。

  您都没回答我的问题,那是非常重要的。
 

  一个狭长的半岛,伸在两河之间,上面长满灌木,愈远愈尖,终于在汇流的地方消失。

  别因为这封信这么短而生气。这其实不算封信;它只是告诉您几句话,考试一结束,我会很快地写封信给您。我现在不只要过,还要“高”分飞过。我有份奖学金好赖以为生啊。
 

  所谓“神禁”,是这里土人中通行的一种风俗,一个人或一件东西一被“神禁”,就不许任何人接触或使用。按照毛利族的教规,谁伸出亵渎神的手触及到“神禁”的人或物,就会触犯神怒,被神处死。而且,即使对这种亵渎行为迟迟不报复,祭师们也会很快执行的。

  您有头发吗?
 

  隈帕河水流湍急,在和隈卡陀江合流处之前的四分之一公里的地方就挡住了隈卡陀江水的去路。但是强大而镇静的江水终于制服了猖狂的河水,并且平平稳稳地拖带着它流入太平洋。

  您用功的,
 

  “神禁”,除掉在若干日常生活的场合有了固定的习惯之外,一般都由酋长根据政治的目的随时宣布。一个土人在许多的情况下都可以受到好几天的“神禁”,比方说,在剪发的时候,在绣花的时候,在造独木船的时候,在造房屋的时候,在他患重病时或死的时候。假使河里捕鱼的人太多了,鱼养不起来,或者地里种的甜芋刚成熟时怕人践踏,为了经济上的目的,这些东西也可以用“神禁”来保护。一个酋长若是想防止闲人来搔乱他的住宅,他就把住宅“神禁”起来,如果他想垄断一外来船舶的贸易,他还是用“神禁”来隔离这只船;一个欧洲商人惹恼了他,他就“神禁”这个商人。在这些场合下,“神禁”的禁止作用就有些象欧洲古代皇帝的“否认权”。

  我画着您的长像──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您的头顶,我就停住了。我没办法决定您是有白发还是黑发,还是在两者间的灰发,或是都没有头发。
 

  一只船在隈卡陀江中逆流而上,只见它20米长,2米宽,1米深,船头高高翘起和威尼斯的交通船一样。这条船是用一棵“卡希卡提”树的树干刳出来的,船底上铺着一层干的凤尾草。八只桨把船划得象在水面上飞一般,船尾坐着一个人,手里拿一只长桨操纵着船的航向。

  J.A.

  一个东西被“神禁”了,任何人也不能摸一下,否则必受惩罚。一个土人毛了“神禁”的时候,在一定时期内有些食物是不准吃的。过了这种严格的禁食期,他们手还不能摸食物,如果他是富人,他就叫奴隶帮忙,把食物送到他的嘴里;如果他是穷人,他就只好用嘴咬着吃:“神禁”使他变成一只畜牲了。

  这是您的画像。
 

  这人是个大个子土人,约有40~50岁,宽胸,四肢筋肉突起,手脚强劲。凸出而横布着粗皱纹的额头,恶狠狠的眼光,满脸的凶相,样子十分可怕。

  总之,这种神奇的风俗在约束着、操纵着新西兰人的最细小的行动。这也是神对社会生活不断干涉的表现。它具有法律的力量,这种频繁的“神禁”简直可以说是土人全部法令的概括,它是无可辩驳而且也是无人辩驳的。

  不过问题是,我该不该加点头发上去?(钟声响了!)
 

  那是一个毛利族的酋长,地位很高,从他满身满脸刻着又细又密的纹身便知道这一点。两条黑色的螺旋线从他的鹰勾鼻子的两边起,分别绕过嵌着黄眼珠的眼眶,在额头上交叉起来,然后延伸到浓密的头发丛中消失了。他那长着白牙的嘴和他的下巴都埋藏在规则的彩色图案里,图案上雅致的涡云纹相互缠绕着,一直延伸到挺挺的胸脯为止。

  至于关在“华勒部”里的那几名俘虏,是那酋长随机应变地发出了一个“神禁”的命令,把他们从土人的狂怒中拯救出来的。当时有几个土人,啃骨魔的亲信,一听到他们的首领叫“神禁”就立刻住了手,反过来保护那几名囚徒。

  晚上9:45
 

  刺花,新西兰人又叫“墨刻”,是一种尊荣的最高标志,只有参加过几场战斗的勇士才有权利刺佩这种光荣的花纹,奴隶和平民是没有资格刺的。著名的酋长,身上常常刺着动物的图象,只要一看花纹的性质和精细程度,便知道他们的身份。有些酋长忍受这种疼痛的“墨刻”达5次之多。在新西兰这个国度里,地位越高的人,身上的纹身越刺得重重叠叠。

  然而,哥利纳帆并不因为如此就忘想免除他的处罚。他只有一死才能抵偿一个酋长的生命。我们知道,在土人中间,一个人在死之前还要受到许许多多的苦刑的,决不是痛快地一下就死。哥利纳帆自然也知道他这次激于义愤而杀人的行为,免不了要忍受最残酷的报复,他心里早就有了准备,不过他希望啃骨魔的愤怒只对他一个人发泄,不要牵连到别人。

  我订了一条很严格的规定:绝不,绝不在晚上读书,不管隔天是否有很多报告要交。相反的,我只读一般的读物,我必须这样。您知道的,因为我白白地浪费了18年。您无法相信的,叔叔,我的脑中有多少空白的地方。我才刚要开始了解我自己。一个正常的有家庭,有朋友,有图书馆陪伴的女孩子她自然而然知道的事情,却是我从来没听说过的。例如:
 

  据说,居蒙居威尔对这种刺花的风俗曾介绍过许多有趣的故事。他形象地把这种“墨刻”比成欧洲许多世家大族所引以自豪的那种族徽。只不过这两种标志之间有一点不同罢了。欧洲人的族徽通常只能表明本人所建立的功勋,至于子袭用就毫无表功的意义了,而新西兰人的墨刻则是个人的随身标记,谁想有权佩戴这种徽记必须曾经表现过非凡的勇武,毫无假冒沿袭的可能。

  他和他的旅伴们度过的这一夜是多么难过的一夜啊!谁能描写得出他们的焦急,谁能揣测得出他们的痛苦呢?那可怜的罗伯尔,豪迈的巴加内尔都不见了。他们的遭遇怎样呢?他们是不是已经做了土人报复的第一批牺牲品呢?关于他们俩,谁也不再存在任何希望了,连那不轻易绝望的少校,也都死了心了。玛丽没了弟弟,闷着一肚子的悲伤,门格尔看到玛丽的样子,也急得发痴。哥利纳帆老是想着海伦夫人那可怕的要求,她要求丈夫把她打死以免将来受苦刑或做奴隶。他有没有这种惊人的勇气亲手打死自己的爱妻呢?

  我从没听过“鹅妈妈”或“蓝胡子”或“劫后英雄传”或“灰姑娘”或“罗宾逊”或“简爱”或是“爱丽丝梦游记”。我从未看过一幅叫“蒙娜丽莎的微笑”的画。我从未听过什么福尔摩沙的。
 

  此外,纹身除了显示个人的尊贵以外,还有一个实际用途:它可以使皮肤加厚,抵御天气的变化和蚊虫的螫咬。

  “还有玛丽呢?我又有什么权利亲手打死她呢?”门格尔也这样想着,万箭穿心,悲伤极了。

  现在,这些东西我都知道了,还知道一大堆其它的东西,不过您瞧我很需要跟上进度。喔!不过这是件乐事!我一整天等到黄昏,然后就在门口挂上“读书中”的标语,然后穿上我舒服的红睡袍,把枕头堆在椅背上,打开手边的台灯,然后一直读一直读。
 

  至于驾小船的那位酋长,毛利族的花匠用刺花的信天翁的尖骨针在他脸上已刺过5遍又密又深的线条了。他显出副骄矜的神态。

  至于想逃脱,很明显,根本不可能。10个战士,都是全副武装,守住门口呀!

  我发现我是大学里惟一没有小妇人陪伴长大的。不过我没告诉任何人,我只是悄悄地溜出去,用上个月剩的零用钱1.12块,买了它。
 

  他身披一件弗密翁麻织成的宽衫,衫上还缀着狗皮,腰间围着一条短裙,裙上还保留着最近战斗中染上的血迹。耳垂上挂着绿玉的耳环,颈上抖动着几重“普那木”珠圈,普那木是一种神圣的玉石,晶莹光亮。他身上还挂有一支英国造的长枪,和一把两面口“巴士巴士”斧头,长40公分,翠绿色。

  到了2月13日早晨。因为“神禁”的关系,土人与俘虏之间没有任何接触。棚子里虽有一些吃的东西,但是他们连摸都没有摸。心里太悲伤,肚子也不觉得饿了。这一整天就这样地过去了,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也没有带来任何希望。无疑地,死者的葬礼和凶手的处刑是要同时举行的了。

  (10点钟声响了。)

  他身边还有9位级别较低的战士,但都配带武器,样子凶狠,其中几名在不久前受过伤,他们披着弗密翁麻的大衣,待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他们脚边还趴着3只恶狗。船前部的八位水手仿佛是酋长的奴仆,他们用力地划桨,小船逆流而上的速度很快。

  哥利纳帆认为啃骨魔已经打消了交换俘虏的意图,然而,少校对于这一点却还怀着一丝希望。

  在这只小船上,还有10个欧洲俘虏紧紧地挤在一块,脚被拴住,动弹不得,他们就是爵士一行人。

  “谁又能断定呢?”他老是这样说着,叫爵士回想一下卡拉特特被打死时啃骨魔脸的表情,“谁又能断定啃骨魔的内心里不存在感谢呢?”

  原来昨夜里,旅伴们竟鬼使神差地钻进土人窝里宿营了。半夜,他们在睡梦中被抓到小船上来,但未受虐待,他们也打算抵抗,因为抵抗也无用,武器弹药全落入土人手中。倘若一抵抗,保管自己得先完命。

  但是,尽管少校这样解释,哥利纳帆并不抱有任何希望。第二天,整个的一天又过去了,处刑的准备仪式仍然没有进行。

  由于土人讲话中也夹杂着英文,不一会儿,他们就得知这帮人是残兵败将,死了十有八九,正向隈卡陀江上游撒退。这种酋长的部下大部分被英军第42旅屠杀完了,他回来准备沿江召募士兵,再去和威廉·桑普逊会师,准备再战。这位毛利族酋长,有一个十分可怕的名字,叫“啃骨魔”,用土语讲就是“啃敌人四肢的人”。他勇猛,胆大,一般的敌人到了他手里就没有获得怜悯的希望了。他的名字,英国兵都知道。最近,新西兰的总督要悬赏捉拿他。

  延迟的理由原来是这样。

  渴望之久的奥克兰既在眼前了,但又不幸地被掠上了贼船,这对旅伴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啊!然而,爵士的脸色从容不迫,他每到大难临头时,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觉得自己身为丈夫,又是旅行队的队长,应该为大家树立一个榜样,必要的时候,应该第一个去牺牲。他受宗教的影响很深,他认为神圣的举动总会感动上帝出来主持公道的。尽管旅途困难重重,他从未后悔过那慷慨的热情把他引到这野蛮的地方来。

  毛利人相信,一个人在死后的3天内,灵魂还没有离开死者身躯,因此要经过3个24小时尸体才能埋葬。这种风俗是要严格遵守的。直到2月15日,全堡都静悄悄的,看不见一个人。门格尔常常站到威尔逊的肩上看看外面的动静。外面一个土人也没有。只有站岗的战士在“华勒都”门口严密地监守着,轮流值班。

  旅伴们同样没有辜负爵士的期望,别人看了他们那种宁静、自豪的气度,简直不相信他们大难临头。他们在土人面前装出一种傲慢的挺不在乎的样子,叫那些未开化的土人肃然起敬。一般来说,土人也有很强的自尊心。谁能以沉着和勇敢赢得别人的尊重,他们就会尊重谁。爵士知道他这样的做法可以使旅伴和自己免受一些无谓的虐待。

  但是到了第3天,各棚子的门都开了。那里野蛮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好几百毛利人聚集到堡上来了,个个都静悄悄的,不声不响。

  那些土人本生就不爱说话,从离开营地到现在,他们彼此几乎没说上几句话。爵士心中焦急万分,决定问问酋长准备怎样处置他们。

  啃骨魔从他的屋里出来了,后面拥着一些部落里的主要首领,他们走到城堡中央,上了一个2米多高的土墩。土人群众在土墩后面几米的地方排成一个半圆形。全场保持着绝对的沉默。

  他对着啃骨魔,用毫不畏惧的语调对他说:

  啃骨魔做了个手势,一个战士就向“华勒都”走来了。

  “你把我们带到哪里去,酋长?”

  “别忘记我的要求!”海伦夫人对她丈夫说。

  啃鬼魔阴冷地瞅了他一眼,不回答。

  爵士一把把他的妻子抱到胸前。这时,玛丽也走近了门格尔。

  “你打算拿我们怎么办?”爵士又问。

  “爵士和夫人会认为,”她说,“如果一个为妻的不愿忍辱偷生可以要求她的丈夫亲手打死她,那末一个未婚妻为了同样的目的,一定也可以向她的未婚夫提出同样的要求。约翰,到现在这个生死关头,我可以说了,在您的内心深处,我不早就是您的未婚妻了吗?我能不能,亲爱的约翰,我能不能指望您,和海伦夫人指望爵士一样?”

  酋长的眼睛象闪电一般发着光,用粗暴的声音回答:“如果你们那边的人要你,我们就去交换;否则,我们就杀掉你们。”

  “玛丽!”门格尔欣喜若狂地叫起来,“啊!亲爱的玛丽啊!

  爵士心中有了底就不再继续问下去了。肯定地,毛利人的首领也有落到英国人手中的,他们想以交换的方式领回他们。

  ……”

  因此,旅伴们还有活命的可能,并未完全绝望。

  他还没说完这句话,草帘一掀,俘虏们就被押到啃骨魔那里去了。两个女的已经认定了她们的死法,显得十分安静,男的心里却如刀割,但是表面上还装出十分镇静,显得他们毅力非凡。

  小船在江上飞快地向上游划着。地理学家的心情忽然开朗起来,他想他们不用费吹灰之力,毛利人就会送他们到英国人的防地,真是占了个大便宜。因此,他安然地埋头看着地图,目光循着隈卡陀江流,穿过这一省的平原和谷地。海伦夫人和玛丽小姐抑制着心中的恐慌,低声和爵士说着话,连最灵敏的相面人也看不出她们内心的焦急。

  他们走到了那新西兰酋长的面前,这酋长立刻宣布他的判决:

  隈卡陀是新西兰的民族之江,毛利人以此自豪,就和德国人对于莱茵河,斯拉夫人对于多瑙河一样。这条江总长320公里,灌溉着北岛上最肥美的土地。两岸的部落都以江为名,叫做隈卡陀部落。这是一个不屈不挠的民族,任何人都没有使他们屈服过,现在,他们正纷纷起来抵抗侵略者的入侵。

  “你杀了卡拉特特,是吧?”他对哥利纳帆说。

  这条江几乎没有别国船舶航行过,只有本岛船只在里面劈涛斩浪。即使有个把大胆的冒险家来这条神圣的江水中冒险,也是极其偶然的事情。隈卡陀江的上游似乎不允许外人进入似的。

  “是我杀了他。”爵士回答。

  地理学家知道当地土人对这条大动脉是如何的崇敬。但对于啃鬼魔这伙人究竟会把他们带往何地?他无法猜测。然后,在酋长和士兵的谈话中,他听到了“道波”这个名字,立即引起他的注意。

  “明天,太阳一上山,你就要死。”

  他查看了一下地图,知道“道波”是新西兰一个有名的湖泊,位于北岛奥克兰省南端的多山地带,隈卡陀江流经此湖。

  “我一个人死吧?”爵士问,心在猛烈地跳动。“啊,如果不是我们‘脱洪伽’的生命比你们的生命还要宝贵些啊!”啃骨魔叫起来,眼睛里射出一种恶毒的懊恨!

  由流入的水口到出口,共计70公里许。

  这时,土人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哥利纳帆迅速地向四周看了看一眼。一会儿,人群分开了,一个战士跑出来,满头大汗,疲惫不堪。

  地理学家用法语对门格尔讲话,让他估计一下船速。门格尔说大约每小时2公里。

  啃骨魔一看到那战士就用英文对他说,显然是想让这些俘虏们听懂:

  “那么,”地理学家说,“如果只白天行进,到道波湖约4天时间。”

  “你是从‘白皑卡’阵地里来的吗?”

  “重要的是英国人的防地在哪里呢?”爵士问。“谁知道呢!”巴加内尔回答,“不过,战事照理说现在已蔓延到塔腊纳省了,很可能英国军队就在山后面沿湖边驻扎着,因为那儿是游击区。”

  “是的。”那战士回答。

  “但愿如此!”海伦夫人说。

  “你看见了那个俘虏——我们‘脱洪伽’了吗?”

  爵士一想到年轻的爱妻和玛丽小姐被送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区域,而且还任凭土人的摆布心中就难过。但是,他发觉啃骨魔在注视着他,所以他尽力抑制伤感,用漠不关心的神情了望着两岸。

  “看见了。”

  巴塔陀王的故居在汇流口上游半公里的地方,小船从故居前经过,却没有停留。江上除了这只小船再没有什么船只了。两岸几幢茅棚,彼此相距甚远,支离破碎,不成样子了。江边的田地抛荒,岸上没有一个人影。几只不同类的水鸟给凄凉的大地带来一点生气。有时一只“塔巴伦巴”鸟拖着长腿在跑,它是一种黑翅膀,白肚皮,红嘴色的涉水鸟。有时灰色的“麻突姑”和白毛、黄嘴、黑脚的壮大的“可突姑”悠闲地看着土人的小船飞过。在那倾斜的江岸边水有相当深度的地方,翡翠鸟,毛利人叫作“可塔勒”,捕食着鳗鱼,这种鳗鱼成群结对地在水中游动着。在江中冒出的一个小岛上,有许多气宇轩昂的田凫,秧鸡和苏丹鸡,在柔和阳光下梳理着晨妆。这些小精灵们安静地享受着生活的乐趣,没有任何人打扰他们,因为两岸的居民在这场战争中,已经逃的逃,亡的亡了。

  “他还活着吗?”

  隈卡陀江最初的一段,江面很宽,在辽阔的平原上平缓地流淌。但是愈走地势就愈显高低不平,先是丘陵,接着是高山,最后流经谷地,变得窄小极了。在离河流交汇处6公里远的地方,江的左边,巴加内尔地图上标有几利罗亚高岸。啃骨魔在这险峻之地停船,叫人把从旅伴那里抢来的食物拿给他们吃。至于他的兵士以及划船的奴仆,则吃土人自己的食物:即烤熟的凤尾草根,生物学家把这种凤尾草叫作“可食的羊齿蕨”;还有“卡帕那”,这是一种在新西兰到处都有的马铃薯。他们不习惯吃肉类食物,俘虏们吃的干肉丝毫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

  “他死了,英国人把他枪毙了!”

  3点钟的时候,途经江水右岸的几座高山,象一排毁坏的堡垒,这就是波卡罗亚连山,在一些峭壁上还屹立着一些残留下来的城堡,这些都是当年毛利人中的工程师凭天险筑起来的防御工事,人们简直要说这是一些庞大的鹰窝。

  “脱洪伽”被枪毙了,哥利纳帆和他的同伴们的生命也就完了!

  夕阳西下,这时小船触到一带河岸,岸上堆满了轻巧多孔的浮石——一种水中的火山岩石,因为隈卡陀江发源于火山地带,所以,这些浮石也随急流冲了出来,冲得沿江到处都是。河岸上有几棵树,正好在树下宿营。酋长叫俘虏们下了船,男绑了手,女的手没有绑。爵士一行人被押在营地中心,营前烧着烈火,构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都得死!”啃骨魔叫着,“你们明天太阳上山的时候一个个都给我死!”

  在酋长没有告诉旅伴们说要他们去交换俘虏之前,爵士和船长曾经商讨过恢复自由的办法。那就是在趁这帮败兵晚上宿营时,悄悄地溜走。

  就这样判决了,所有这些不幸者都不分青红皂白地一起服刑。海伦夫人和玛丽望着天空,表示无限的感谢。

  但是自从爵士和啃骨魔谈了话以后,大家觉得这个办法不妥。最稳当的办法,就是忍耐下去,让土人拿自己交换俘虏,这样生还的希望还比较大。因为在这陌生的地方逃跑,而且自己又丢掉了武器,无法自卫,冒险性太大了。当然,也许会发生意外、事故延缓或者阻碍了交换的进行,不过,那种可能性毕竟不大。否则,10来个手无寸铁的人对付30个武装齐全的人,是难以获胜的。其实,爵士的推测是对的。啃骨魔部落里有一个重要首领被俘虏了,他们特别想把他换回来。

  俘虏们没有再押回“华勒都”。他们这天也应该参加酋长的葬礼和随着葬礼举行的血祭。一队土人把他们押到一棵大“苦棣”树的脚边,看守的人和他们待在一起,眼睛不断地瞅着他们。那毛利部落的其他人都沉浸在一种哀悼中,仿佛把自己忘掉了。

  第二天,船继续向上游开去,速度比以前更快了。10点钟,在波海文那河口停了一下,它是从右岸的平原里曲曲折折地流到江中的支流。

  从卡拉特特死的时候起,按规矩不能动尸的3天已经过去了。死者的灵魂想必离开了他的臭皮囊。丧礼开始了。

  在河口,又有一只小船,10个土人乘坐着。这条船和酋长的船相遇后,战士们彼此打了招呼,说了句:“阿依勒·梅拉”——这就是说“你太太平平地到这里来了”。接着,两只小船并排前进。这些新来的人也是残兵败将,衣服破烂不堪,武器上粘着血迹,有的人伤口还流着血,但他们是沉默寡言的人。他们带有未开化民族固有的那种无所谓的神情,丝毫不留心那些欧洲俘虏们。

  尸体停在堡中心的一个小土墩上,穿着华丽的寿衣,外面裹着一层漂亮的草席,头上插着羽毛,戴着一圈绿叶。面孔、胳臂和胸脯都擦着油,一点看不出腐烂的样子。

  中午,蒙加陀塔利山的许多山头在西边出现了,河谷开始变得狭小了。猛烈的江水在山峡里流速很急,溅起一层层浪花。土人一边划桨,一边唱歌,歌声和桨声应和着,他们的歌声优美,力量倍增,船在雪白的浪头上飞奔。急流过去之后,每隔一英里路就拐一个弯,江水变得温驯而平静了,缓缓地向前流淌。

  亲友们都走到土墩脚下来了。忽然,仿佛有个乐队指挥打着丧歌的拍子一样,响起了一片哭泣声,号哭声和呜咽声的交响曲,铿铿锵锵地响彻了云霄。大家都以怨痛的韵调和沉重的节奏,哭着死者。死者的近亲捶着自己的头;远亲的抓破自己的脸,表现出为死者流的血比流的泪更多。那些可怜的女人把这种野蛮的道义表现得淋漓尽致。但是,就是这样的场面也还不够抚慰死者的灵魂,死者的怒气还要找到本部落的生人的头上来发泄。他的战士们觉得:他们既不能使死者复生,就要设法使死者在阴间也不缺乏人世的享乐。卡拉特特的妻子决不能就把丈夫一人丢在坟墓里。而且那不幸的女人自己也不愿意独自一个人活下去。这是风俗,同时也是职责,这种殉夫的事例在新西兰历史上是常有的。

  傍晚,啃骨魔把船停泊在山脚下,这带山的最初几个旁峰直落到窄狭的河岸上,形成了一排壁陡的悬岩。在那里有20个土人,也是乘船而来,正安排着过夜生活。大堆的篝火在树底下燃烧着。一个和啃骨魔地位相等的首领稳重地走过来,互相拥抱吻了一下,并亲切地打了招呼,说了声:“见吉。”他们仍是把俘虏放在营地中心,派人严密坚守着。

  卡拉特特的妻子出场了。她还很年轻。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又号哭,又哽咽,哀声震天。她一面啼哭,一面声诉,模模糊糊的话音、缠缠绵绵的悼念,断断续续的语句都在颂扬着死者的品德。哀痛到极点时,她躺到土墩脚下,把头在地上直撞。

  第二天早晨,仍是逆流而上,从隈卡陀江的支流里又钻出来许多小船来。大约有60~70名战士,他们是吃了英国士兵的苦头,从前线退下来,准备回山区去的。有时一阵歌声从那边一连串的小船上响起来。一个土人高唱着毛利人的那种神秘的爱国歌曲:

  这时,啃骨魔走到了她的眼前。可怜的她一下子又爬了起来,酋长手里舞动着可怕的大木槌,一下子又把她打到下去。

  巴巴拉提瓦提提敌

  她死了。

  依东伽内……

  立刻一片骇人的叫声又响起来。无数的拳头威胁着看得心惊肉跳的哥利纳帆他们。他们一个也不敢走动,因为丧礼还没有完。

  这是号召毛利人献身于独立战争的国歌,唱歌人的歌声清晰而响亮,引起了山里的回声,他唱歌时,土人们都嘭嘭地象打鼓一样拍打着胸膛,齐声和着那支雄壮的战歌。这样,水手们划得更起劲了。小船破浪飞奔。

  卡拉特特的老婆和她的丈夫黄泉相见了。两具尸体并排躺着。但是在那永恒的生活里,死者只有贤妻作伴还是不够的。如果他们的奴隶不跟着一起死,他们由谁来伺候呢?

  在这一天的航行中,有一个奇特的现象吸引了那些俘虏。在下午4点钟的时候,酋长控制着小船,若无其事地钻进一条狭窄小道。波澜疯狂地冲击着江中的小岛,小岛数量之多,令人惊叹,极容易翻船。而在这段旅途中,又特别不能翻船。否则,无路可逃,谁踏上江边滚烫的泥滩就会没有命的。

  六个可怜的奴隶又被带到主子的尸体前面了。那都是依照残酷的战争法规沦为奴隶的几名俘虏。奴隶主在世的时候,他们受尽了冻饿,受尽了虐待,从来没有吃饱过肚子,干的是畜牲的劳动,现在按照毛利人的原教习惯,他们还要到阴间继续这种没完没了的奴隶生活。

  原来,这段江水来源于地下有名的沸泉,这些沸泉一向引起探险家们的惊奇。铁锈已把两岸的淤泥染成鲜红色,连一片净土也难以找到。空气中充满着刺鼻的硫磺味。土缝里发出的那种臭味和泥泡胀后冒出的那种煤气,土人已习以为常,而俘虏们却实在难以忍受。尽管他们的鼻子闻不惯这种蒸发的气味,眼睛却不能不领略这番奇景。

  这几个可怜虫仿佛都安于他们的命运。他们早就料到要殉葬,所以并不感到惊骇。他们的手并没有被缚住,证明他们是心甘情愿去陪葬的。

  那几只小船在蒸汽云雾里乱钻着。这浓浓的迷雾朦朦胧胧,在江面上形成一座大穹窿。江两边是数不清的沸泉,有的冒着大团大团的蒸汽,有的喷着一根一根的水柱,参差不齐,象人工特意在此布置的喷泉和瀑布,人们简直以为有机械师在任意地调节着这些泉水,使它们或喷或止,此起彼落。水和蒸汽在空中混成一片,在太阳光下发出五颜六色的虹光。

  好在这种死法很快,到反给他们解除了长期的痛苦。毛利人的酷刑只是为这几名欧洲凶手准备着的。他们在20步远的地方挤在一团,眼睛转过一边,不敢看这种层出不穷的惨象。

  这里之所以有奇特的景观,与这里的特殊地质构造有关。由于火山活动频繁,地火在不断地燃烧,因此河水在不停地沸腾。离这里不远,在罗托鲁阿湖那边,靠东面,还有许多温泉和罗托玛哈那和特塔拉塔两个热水瀑布,据说,以前有几个大胆的旅行家曾在那里作了最初的探险工作。这里的沸泉、喷水口和硫气坑实在太多了。目前,新西兰有加里罗和瓦长利两座活火山,因为这两个泄气活塞是不够排泄地下热力的,因此,过多的煤气在那两座火山口找不到出路,只好在此发泄了。

  6名精壮的战士高举着6个大木槌,一齐打下去,顿时6个牺牲品都倒在血泊中了。于是一声信号,吃人肉的一幕开始了。

  土人的几只小船在足有3公里长的热汽层中穿行着,一会儿,硫磺烟忽然消散了,急速的气流送来了一股清新的空气,人们气喘吁吁的胸膛感到一阵凉爽,沸水区终于走过了。

  奴隶的尸体不和主子的一样,它们是没有受“神禁”的,因此它们属于全部落的人所有。分赏给哭丧的人的一种酒钱。所以祭礼一完,所有的土人,首领、战士、老人、妇女、儿童,不分年龄,不分性别,都象发了人肉狂一样,扑到那六名奴隶的尸体上来。

  天黑之前,土人们使劲地划桨,又过了希巴巴士阿和塔玛特珂两道急流。他们至此,已走了100多公里的路了。晚上,仍按以前的规矩宿了营。

  哥利纳帆和旅伴们害怕得喘不过气来,他们尽量遮住可怜的海伦和玛丽,不让她们看见这骇人的情景。他们这时也意识到明天太阳上山时有个什么样的死法在等候着他们,并且,在这样惨死之前不知道还要受到些什么酷刑呢!他们惊的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第二天,地理学家巴加内尔先生看了地图,知道右岸耸入云霄的高山叫托巴拉山,海拔1000米。

  接着,丧礼的舞蹈节目开始了。一种用“极品椒”酿成的烈性酒,更增强了那些土人的狂醉。他们已经没有一点人性了。他们会不会忘掉酋长的“神禁”,来向惊昏了的哥利纳帆他们下手呢?幸好啃骨魔在众人狂醉时还保持着他的清醒。他给一个钟头的时间,让大家吃喝个痛快,过足了人肉瘾之后,再依习惯的仪式继续进行朝礼的最后一幕。

  中午,所有小船向东一样,再转弯向南,便驶进了道波湖。湖边有一座茅棚子,棚顶上随风飘扬着一块布,土人都举手向它致敬。这就是他们的国旗。

  卡拉特特夫妇的尸体被抬起来了,依照新西兰的风俗,手脚都弯过来,贴着肚子。现在要埋葬了,不是永远就这样埋着,只是埋到土地把皮肉烂完只剩下骨头的时候。

  墓地的地点,是选在堡外3公里远的一个小山顶上,这小山叫作蒙加那木山,在湖的右岸。

  尸体就要往那里抬。有人抬来2只很原始的轿子,那是两个软兜,摆在土墩脚下。尸体蜷曲着,用藤箍支着,他们的手脚放到软兜上。4个战士把轿子杠上肩,全部落的人又嚎着丧歌,排成队伍,跟在轿子后面,直送到墓地。

  哥利纳帆他们始终被监视着,看着送殡的队伍离开了堡的外城,然后,歌声和哭声就渐渐地低下去了。

  有半个钟头光景,送殡的人们钻进了山谷的深处,看不见了。接着又看见他们出来了,在山路上蠕动着。远远望去,这队漫长曲折的队伍,一起一伏地,活象一行鬼影。

  全部落的人在250米高的地方停住了,就是说停在蒙加那木同山顶上预先为埋葬卡拉特特准备好了的地方。

  一个普通毛利人的坟墓只是一个坑和一堆石头。但是一个有权有势的酋长将来一定是要成为神灵的,本部落的人为他造了一座和他生前的名誉地位相称的大坟墓。

  这个墓地外面围着一道栅栏,在墓穴旁边还有许多桩,桩上刻着人物,涂得鲜红。死者的亲人们并没有忘记,死者的灵魂和他生前是一样的,是要吃东西的,所以墓穴里放了许多粮食,和死者的武器、衣服摆在一块。

  墓里一切享用的东西都布置齐全了,于是把尸体放下去,并排躺着。接着,又哭了一阵,就用土和草把尸体掩埋起来。

  到此,送殡的队伍沉默地下了山。从此以后任何人也不能再上到这座山上了,谁要是上去就要死,因为它是受了“神禁”的,就和同加里罗山一样,那里也埋着一名酋长,是1846年地震时被压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