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战杀人鲸,格兰特船长的儿女

  12.线索

  小力克买了一盘儿童歌曲录音带,当他把录音带放进录音机的时候,奇迹发生了──
 

  “把那个人放了。”船长命令道。

  10月3日
 

  第2天,10月22日8点钟,塔卡夫发出启程的信号。阿根廷的地形,在南纬22度与42度之间,一溜儿由西向东倾斜着。旅客们只有从这微微倾斜的下坡路一直走到海边了。

  一股巨大的吸引力一下子把小力克吸进了录音机里。
 

  布鲁谢尔迷惑不解地解开了哈尔的手。哈尔转过身来面对着船长。

  亲爱的长腿叔叔,
 

  当巴塔戈尼亚人谢绝马匹时,哥利纳帆还以为他和许多向导一样,宁愿步行呢。果真如此的话,他那两条长腿一定也不难追得上马。然而,哥利纳帆估计错了。

  小力克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个剧场的舞台上,而且,还有一只穿着衣服的大花猫站在他旁边。
 

  格林德尔那双金鱼眼像两盏探照灯,目空一切地扫视他的船员。

  回到大学里,而且是大四了──也是月刊的主编。这似乎不太可能,是吗,这样重要的一位人物,在几年前居然还只是约翰格利尔之家的一个孤儿?在美国我们真的可以一夕成名!
 

  在出发时,塔卡夫怪啸了一声。一匹又高又大的阿根廷种的好马,听到主人的呼唤,立刻从附近的小树林里跑了出来。这匹马十分俊美,棕红色的毛显示出它是一匹骄傲的、勇敢的、活泼的良马。头轻颈细,鼻孔大开,目光炯炯,腿弯宽阔,肩胛高耸,高胸脯,长脖胫,这就是说它具备了一切娇健的条件。少校是识马的行家,他对这匹阿根廷种的好马赞不绝口,认为与英国的“猎马”有若干相似之处。这匹好马叫作桃迦,“桃迦”在巴塔戈尼亚语里是“飞鸟”之意,这匹马真不愧有这个名称。

  “你是谁?”大花猫惊讶地问,“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违反纪律者,”他说,“不得再上杀人鲸号。他必须受到惩罚。昨天,这个人对我管理这条船的能力表示怀疑,说了一些侮辱攻击的话。今天,他在死了以后,竟然又厚着脸皮返回船上,还玩了一大通鬼蜮伎魉,妄想吓唬我。他吓不倒我的。他的那些诡计收效太小,所以,我打算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他可以在猫九尾鞭和我的这两只拳头之间作出选择!”

  这件事您觉得如何?一张杰夫主人的寄给洛克威洛的纸条,传到我这里了。他很抱歉他发现他这个秋天来不及赶到这儿了;他受几个朋友邀请去划船了。希望我能有个美好的夏天,并好好享受乡间。
 

  塔卡夫一跨上鞍,马就腾跃起来。这位巴塔戈尼亚人是骑马能手,在马上的姿势十分好看。他的装备包括阿根廷平原里惯用的两种猎具:一种名为“跑拉”,另一种名为“拉索”。“跑拉”是皮条连起的3个球,挂在鞍前,印第安人能在百步之外扔出“跑拉”去打他所追的野兽或把敌人的腿裹住,立刻绊倒了。所以“跑拉”是印第安人手中的一件可怕的武器,他运用得灵巧惊人。“拉索”,则相反的,是用手挥动的武器,从不脱手。那只是一条10米长的绳子,用两条皮条编起来的,末端是个活结,串在一个铁环里。用时,右手扔出活结,左手拉住绳子,绳子这一端是系牢在鞍子上的。除上述两种武器外,还斜背着一支马枪,这就是那巴塔戈尼亚人的全副武装。

  “你……你会说话?”小力克瞪大了眼睛,他的惊讶程度一点也不亚于大花猫。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主意在水手们的脑海里留下深刻印象。

  而且他知道我所有的时间都在麦克白了,因为茱莉亚告诉他了!您们男人应该要把阴谋策划的事留给女子;你们的经验还不够呢。
 

  塔卡夫那种自然的健壮姿态,那样的灵活,那样的从容自在,大家都在赞美他,他却毫不在意,跑到队伍的前头去了。全队开始出发,有时奔驰,有时缓行,从来不用快步小跑,因为阿根廷的马仿佛根本就不知道这中等速度的步伐。罗伯尔骑得很大胆,他表现出他有控鞍的能力,因此哥利纳帆很快地就把心放下来了。

  “当然会。”大花猫不否认。
 

  “这不公平,”人群中有人说,“你有枪。”

  茱莉亚有一箱满满最令人陶醉的新衣裳──一件彩虹织的晚礼服,天堂里的天使穿起来必定相得益彰。而我觉得我今年的衣服是史无前例的(有这个字吗?)绝美无比。在一位廉价的女裁缝师的协助下,仿效帕特森太太的服装,虽然跟原版不是一模一样,在茱莉亚开箱前我都还是快乐得无与伦比。不过现在──我真想看看巴黎。
 

  草原的平地就从那带高低岩儿的山脚下开始。它可以分为三带。第一带从安达斯山起一直延伸到400公里远,全区是不很高的根木和灌木丛。第二带有720公里宽,满铺着茂密的草,一直铺到距布宜诺斯艾利斯288公里的地方。自此,脚下践踏的全是大片的紫苜蓿和白术,就是草原的第三带。

  “会就够了,还‘当然’。”小力克心说。
 

  “我没枪,”格林德尔说,“枪留在下面我的房里。像我这样的好汉是用不着枪的。搞科学的那个家伙是这样说的,他说得很对。连猫九尾鞭也用不着。就凭这两只手就够了。我赤手空拳,也能收拾这小子。我会把他揍得连一根好骨头都不剩。”

  亲爱的叔叔,您是不是庆幸您不是个女孩子呢?我猜您觉得我们把衣服的事这样小题大作,真是三八是吗?的确是。不容置疑。不过这全是您的错。
 

  一走出高低岩儿山区,哥利纳帆一行就遇到许多沙丘,当地人称为“迷荡落”,这些“迷荡落”就和波浪一样,每逢没有植物的根株把它们攀结在土地上的时候,它们就不断地随风飞扬。沙是极细的,因此,只要有一点点风。沙就和轻烟一样,一阵一阵地飘荡起来,或者涌起沙柱,旋转着直升到高空。看着这种景象,真令人又喜又怕:喜的是这些沙柱在平原上飘摇,忽聚忽散,忽分忽合,忽高忽低,忽起忽落,乱纷纷地无法形容,没有比这种形象更有趣的了,怕的是从这些“迷荡落”上扬起的沙尘细得不可捉摸,你眼睛闭得再紧它也会向你眼皮里钻。

  “我是小力克。”小力克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转身对哈尔说:“也许,你还是宁愿挨80鞭吧?你挑哪一样?我们总归是要按规矩办事的”。他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鞠了一躬。

  您听过博学的赫尔教授,就是那位轻视女人无用的装饰并喜爱合理实用的衣裳,他的妻子乐于助人又接受“穿着革命”。而您猜他做了什么好事?他同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孩子私奔了。
 

  这天刮的是北风,沙扬了大半天。虽然如此,大家还是走得很快,快到6点钟时,那高低岩儿已经被丢在背后40英里远,只呈现出一排队影,消失在黄昏的烟雾中了。

  “我叫多来米。”大花猫回答。
 

  对哈尔来说,要作出抉择是不容易的。他知道,80鞭子会把他打得皮开肉绽。挨完这顿鞭子,他就会倒在甲板上,成为毫无知觉的一堆模糊的血肉。有些水手就曾惨死在猫九尾鞭下。另一个选择是与格林德尔肉搏,这也很危险。就他的年龄来说,哈尔算是高大强壮的。但格林德尔的个子更高大。站在一块儿,他能俯视哈尔的头顶。他比哈尔重,比他更壮实。长年累月的海上生活,使他的胳膊和背肩肿的肌肉像灌肠似地鼓起来。他那双大手活像巨人的手掌。

  您永远的,
 

  行人约摸走了60里路,有点疲乏了,所以看到宿夜的时间快到了,都很高兴。他们在内乌康河岸上搭起帐篷来。这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水色浑浊,在赤色的悬崖中流着。内乌康河又叫拉密河或考磨河,发源于许多湖泊中间,这些湖泊的所在地只有印第安人知道。

  “多来米?这名字真逗!”小力克笑着说。
 

  “快点儿,绅士!”格林德尔命令道,“猫九尾鞭还是肉搏?”

  茱蒂

  当夜无话,次日照常赶路。旅行队走得迅速顺利。道路平坦,气候也还受得了,所以行路不感困难。然而快到中午的时候,太阳热起来了。傍晚,一片云彩点染着西南面的天边,这是天气要变化的预兆。那巴塔戈尼亚人是不会看错的,他指着西边一带的天空给那地理学家看。

  “因为我爱唱歌,所以就取了这么个名字。”多来米告诉小力克。
 

  “肉搏。”说着,哈尔开始逼近对手。说时迟,那时快,哈尔立刻就发现他自己招惹来的那双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哈尔连忙弯下身子,一头朝大块头的肚子撞去。格林德尔猝不及防,哎呀一声,扼着哈尔咽喉的手松开了。哈尔瞅准时机,挣脱了身。

  “好嘛!我知道了。”巴加内尔说,然后又转向他的旅伴们说:“天气要变了。我们要挨到一场“奔北落”哩。”

  “怎么没人来听你唱歌呀?”小力克朝台下看了一眼,他发现下边一个人也没有。
 

  他后退了一二米。

  接着他就解释,“奔北落”是阿根廷这些草原上常有的西南风,十分干燥。塔卡夫果然没看错,当晚那场“奔北落”强烈地刮起来了。只裹着一层“篷罩”的旅客是相当苦的,马都躺到地上,人就躺到马的旁边,挤得紧紧的。哥利纳帆发愁。如果这暴风不停息,就会耽误行程。但是巴加内尔看了看气压表以后,就向他保证不至于如此。

  “唉──”多来米叹了口气。
 

  “哈哈!”格林德尔大叫,“这么快就当孬种了!”

  他说:“通常,如果气温下降,‘奔北落’就一定要带来三天暴风雨。如果和现在一样,水银柱上升,刮几小时的狂风就没事了。你尽管放心好了,我亲爱的朋友,天一亮,天空就要恢复晴朗,象平时一样。”

  “怎么啦?”小力克不解地问。
 

  他伸出那双大猩猩似的巨手,快步朝哈尔冲去。

  “你说得头头是道,就和书本子一样,巴加内尔。”哥利纳帆说。

  “以前大家都爱听我唱歌,可是,后来不知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听我的歌了。”
 

  哈尔把他让过去。他甚至还帮了他一把。他抓住格林德尔的一只手往怀里一带,同时朝左一拧。船长登时飞过哈尔的肩膀翻了个筋头,仰面朝天地摔在甲板上,摔得连气都透不过来。船长的傲气被摔掉了一点儿。

  “我本来就是个书本子啊,你尽管翻着看好了。”

  “有这等事?”
 

  哈尔没白去日本。在日本,他跟他的日本朋友学过一些柔道动作。柔道的原则就是让你的对手自己摧毁自己。对手向你冲过来,就让他来好了。你只要在最后一刹那闪开,使他一头栽倒。他飞快地向你跑去,你就轻轻绊他一下,让他重重地摔一跤。他自己本身的速度就足以把他打倒。他朝你挥拳,你就抓他的手腕。他挥起拳头时,用力很猛,你一抓他的手腕,他的肩关节就要脱臼。他要是用神经或肌肉发力,你就专门打击他使用的那根神经或肌肉,使它紧张到即将崩溃。这时,你只要轻轻拍一下某个穴位,就可能使对手残废。搞柔道的人都学过这些敏感的穴位:比如,胳膊时或肘部尺骨端,这些部位的神经部分地裸露在皮下。胳肢窝、脚踝、腕骨、肝、耳下的腱,上臂神经和喉结等处都有穴位。

  这书本子果然说对了。夜里一点钟,风忽然停了,大家都睡了个好觉。次日,个个都精神抖擞,特别是巴加内尔,他敲着关节,发出愉快的响声,又伸了个懒腰,活象一只小狗。这天是10月24日,就是从塔尔卡瓦诺出发后的第十天。行人距科罗拉多河和37度线交叉处还有150公里,也就是说,还要走3天。沿途哥利纳帆集中注意力了望着有无土人走到他们的附近来。他很想向土人打听格兰特船长的消息。现在巴加内尔已经能用西班牙语与那巴塔戈尼亚人交谈了,并且彼此足够了解了,如果要向土人打听消息的话,塔卡夫是可以担任翻译的。但是他们走的路线是印第安人所不常走的,因为草原上由阿根廷共和国到高低岩儿山区的大路都在这条路线的北边。

  “千真万确。”
 

  在柔道运动中,肌肉发达的大个子很可能会被头脑灵活的小个子打败。虽说哈尔算不上是柔道专家,但他懂得的毕竟比他的对手多。他的体魄可能不如船长强壮,但他精悍结实,动作敏捷,而且会动脑筋。如果说格林德尔是一头狮子,那么,哈尔就是一头豹子。

  因此,游牧的印第安人和在酋长统治下定居的印第安人,在这里都不能遇到。偶然有个把骑马游牧的人在远处出现,但是他一看见他们一行就很快逃走了,他们不愿和生人接触。本来,他们这一行人,叫草原上任何单身行人看了都觉得形迹可疑:强盗看见他们八个人全副武器,骑着快马,就会溜之大吉;旅客们见了他们在这样荒野的草地里,又会误认他们是强盗。因此,不管他们想跟良民或强盗谈谈话都是绝对不可的。他们巴不得遇到一伙强盗,就是彼此打几枪,然后再和他们谈谈话也好。然而,要打听路线,却遇不到印第安人,是很可惜,但在另一方面,这荒凉的路线却引起了一个枝节问题,给文件的解释带来了一个意外的证明。

  “你能把歌唱给我听吗?”小力克问。
 

  船长怎么也抓不着哈尔。他愣头愣脑,像头公牛似地往前冲,企图打哈尔的太阳穴,不料,却一头撞在起锚机上。他挥起巨拳,迅猛地往哈尔脸上砸。哈尔把脸一偏,这可怕的一拳恰好打在布鲁谢尔的下巴额上。

  旅行队走的路线有几次横过草原的小路,其中有一条相当重要,是由卡门通到门多萨的。沿途是骡马牛羊的骨骼,被鸷鸟啄得七零八落的,又被空气剥蚀得白生生的,过一程就是一堆。那些骨头数以千计,其中难免也有人的骨头和牲畜的掺在一起,都化成了灰尘。

  “当然可以。”多来米的眼睛一亮。
 

  “看着点儿,瞧你在干什么呀!”布鲁谢尔大吼。

  直到这时为止,塔卡夫看他们专沿着一条直线走,没有提出任何意见。不过他晓得,这条直线既不和草原上任何一条路相衔接,又是不会走到任何一城镇、一个村落,或阿根廷任何一个垦殖区。他是个向导,他看见这班人不但不由向导领路,反而来向导他,因此,他自然不能不惊讶。然而,他虽然惊讶,却始终保持着印第安人固有的那种保留态度,关于那些被忽略过去的许多条小路,他一直不发一言。这一天,他直到上述的那条要道,勒住马,终于向巴加内尔说话了。

  于是,多来米唱了一支他最拿手的歌曲,小力克立刻被她的歌声陶醉了。
 

  水手们大笑,船长有苦难言。他觉得自己出尽了洋相。难道他就这样败在这小子手下吗?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同意跟他角斗了。不!他要把这小子砸扁,他抓起一根缆桩。

  “这是通卡门的路。”他说。

  “你唱得不坏呀!”小力克夸了一句。
 

  “这不公平,”水手们大喊,“只准空手打。”

  “是呀,不错,我的好巴塔戈尼亚人。”巴加内尔用纯粹的西班牙语回答,“这是由卡门到门多萨的路。”

  “你喜欢听,那我再多唱几遍。”多来米高兴极了。
 

  格林德尔挥起沉重的缆桩。缆桩眼看就要砸在哈尔头上,就在这一刹那,船长感到手腕被什么猛击了一下,手一松,手中的武器飞入海里。

  “我们不走这条路吗?”塔卡夫问。

  她把自己最拿手的这支歌唱了一遍又一遍,渐渐的,小力克开始觉得厌烦,可不,再好听的歌,没完没了地唱下去,谁听了都会受不了的,现在小力克总算明白大家为什么不听多来米的歌了。
 

  他恶狠狠地骂了声娘,从腰间拔出刀来。他手下的那帮船员全都呸他嘘他,他却充耳不闻。他抓着刀,直朝哈尔冲去。哈尔迅速后退,直退到一口炼油锅前,背靠着油锅停下来。格林德尔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在最后一刹那,哈尔突然往下一蹲,抓住船长的脚腕用力往上一举。格林德尔被举起来,一头栽进油锅。

  “不。”

  “你怎么了?”多来米发现小力克在皱眉头,她停止了歌唱,问。
 

  幸好油锅里盛的不是正在沸腾的滚油。发现大公鲸的时候,大伙都顾不上炼鲸脂了。这时,锅下的火已经快灭了。锅里的油糊里糊涂的,像腥臭难闻的果冻。船长好不容易从那锅糊糊里钻出头来,满头满脸都是半凝固的鲸油。水手们笑得几乎岔了气。

  “我们是往……”

  “你怎么老是唱一支歌曲呀?”小力克反问。
 

  船长抹掉糊在眼睛上的鲸油,啐掉嘴里的油渣。“把我拉出去!”他尖叫。

  “一直往东。”

  “你不喜欢?”多来米愣住了。
 

  哈尔和布鲁谢尔合力把他拉出锅来。他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屁股底下一滩鲸油。他手里还拿着刀,但他已经无心恋战。

  “一直往东没有地方可去呀。”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力克说,“我是说,你应该再唱些别的歌曲。”
 

  他站起来,粘在身上的粘糊糊的鲸脂一团团往下掉。他晃晃悠悠地走回自己的房里去,身后留下一条鲸油小河。

  “谁晓得呢?”

  “可我不会别的歌曲,”多来米为难了,“就会这首。”
 

  他脱光衣服,尽可能把自己收拾干净,穿上干净的衣服,然后,一屁股坐下来,把整件事情前后思量一番。他的面前摆着那本摊开的航海日志。船长的眼睛落在他刚才记下的那几行字上:

  塔卡夫不说话了,他看着那学者,显得深感惊讶的样子。然而,他不认为巴加内尔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一个印第安人经常是一本正经的,他永远想象不到别人会不是一本正经地说话。

  小力克恍然大悟。
 

  今日,水手亨特因犯公开藐视已确认之权威的罪过,受鞭笞80下。

  “你们不是到卡门去?”他沉默了一会又问。

  “那我教你唱呀。”小力克是个热心肠。
 

  他再次把记录划掉。

  “不是。”巴加内尔回答。

  “太好了!”多来米乐坏了。
 

  “也不是到门多萨?”

  小力克就把自己所有会唱的歌儿统统教给了多来米,小力克不得不承认多来米块唱歌的料,他一学就会,而且唱得动听极了。
 

  “也不是。”

  “以后你可以把歌曲轮流唱,”小力克给多来米出主意,“大家听了,就不会觉得厌烦了。”
 

  这时候哥利纳帆赶上了巴加内尔,问塔卡夫在说什么,他为什么停下来。

  “对呀!”多来米的脑子开窍了。
 

  “他问我,我们是到卡门还是到门多萨,我说都不是,他很惊讶。”

  “那你现在开始唱吧,大家一定会来听的。”小力克鼓励多来米。
 

  “事实上,我们走这条路是应该叫他感到很奇怪。”哥利纳帆说。

  多来米开始演唱小力克教她的歌曲。
 

  “我也相信是这样,因为他说我们没有地方可去了。”

  她的歌声通过喇叭飘到剧场外边,尽管没有音乐,但还是那么动听。
 

  “那么,巴加内尔,你能不能把我们这次远征的目的解释给他听听?你能不能给他说明一下我们一直往东走有什么意义?”

  过了一会,有两只老虎走进了剧场,接着又进来了狗熊,还有熊猫、兔子、狐狸、山羊……很快,整个剧场就挤满了观众。
 

  “这很难,一个印第安人不懂得什么地球经纬度,而且我们发现文件的经过,他听了会觉得是幻想的神奇故事呢。”“我倒要问你,”少校郑重其事地说,“究竟是故事的本身他听不懂?还是讲故事的人说不清楚叫他听不懂呢?”“啊!麦克那布斯,”巴加内尔回答说:“你还是疑心我的西班牙语说不好啊!”

  多来米的歌声博得了动物们一次又一次的掌声。
 

  “既说得好,就试试啊,我可敬的朋友。”

  多来米心里最感激的人就是小力克。

  “就试试吧!”

  巴加内尔又到巴塔戈尼亚人旁边,设法把那段故事原原本本说出来。有时因为找不到字,有时因为翻译不出某些细节,有时因为某些细节对一个半无知的人不容易懂,他那长篇的演讲常常被截断了。那学者的样子看来真有趣。他指手划脚,咬牙嚼舌地说着,费尽了心机,想尽了方法,大汗珠象瀑布一样,从额头上向胸口直流。最后,实在说不出了,他就用手来帮忙。他跳下马,在沙地上就画了一幅大地图:这是经线,那是纬线,交叉着;这里是太平洋,那里是大西洋;这里是卡门那条路,一直通到这里。从来一个地理教师没有感到这样的困难。塔卡夫看着这一场表演,态度始终安闲,不让人家看出他是懂还是不懂。那地理学家讲了半个多小时,后来,他停住了,擦着满头大汗,看着那巴塔戈尼亚人。

  “他懂了吗?”哥利纳帆问。

  “我们看吧,如果他再不懂,我也无法说了。”

  塔卡夫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不说,眼睛老盯着那逐渐被风吹平的沙上的地图。

  “怎么样?”巴加内尔问他。

  塔卡夫仿佛没有听见他问。巴加内尔已经看见一个讥嘲的微笑从少校的嘴唇上显出来了。为了要争这口气,他正要重新努力再作一翻地理说明,这时那巴塔戈尼亚人用手一挥,止住他。

  “你们要找一个俘虏吗?”塔卡夫问。

  “是的。”巴加内尔马上回答。

  “就是在由太阳落山到太阳升起的这条路上吗?”塔卡夫又说,以印第安人的说法,确定着那条由西到东的路线。

  “是,是,正是!”

  “是上帝把那俘虏的秘密交付给那大海的波澜了?”

  “就是上帝亲自交付的。”

  “让上帝的旨意实现吧!”塔卡夫相当严肃地回答,“我们将一直往东走去,如果必要的话,一直走到太阳边!”

  巴加内尔看见他的学生懂了,得意洋洋地,立刻把那印第安人的回答翻译给他的旅伴们听。

  “多么聪明的种族啊!”他又补充说,“在我们本国,20个乡下人听我讲这一套,就有19个不会懂的哩!”

  哥利纳帆请巴加内尔问那巴塔戈尼亚人:他可曾听到有外国人落到草原区的印第安人手里。

  巴加内尔照样问了,并且静候回答。

  “似乎听说过。”巴塔戈尼亚人说。

  这句话翻译过来,7个人一齐围到塔卡夫身边来,用眼光问他。

  巴加内尔心里十分激动,几乎说不出话来了,他继续对这样一个有意思的话头追问下去,眼睛盯住那庄重的印第安人,恨不得在他未开口之前就能把他的回答看出来。

  那巴塔戈尼亚人每说出一个西班牙字,他就用英文同时说一遍,使他的旅伴们听着就仿佛塔卡夫在直接用英文说话。

  “这俘虏是什么样的人呢?”巴加内尔问。

  “是个外国人,是欧洲人。”

  “你可看见过他?”

  “没有,但是印第安人闲谈时曾讲到他。他是一个好汉啊!

  有一颗牯牛的心!”

  “一颗牯牛的心!”巴加内尔惊叹着说,“啊!好个巴塔戈尼亚语言啊!你们懂吗,朋友们?!那意思是说一个勇敢的人!”

  “那就是我父亲呀!”罗伯尔叫起来。

  然后他转过脸来问巴加内尔:

  “那就是我的父亲,这句话用西班牙语怎么说?”

  “艾斯——米奥——巴特勒,”地理学家回答。

  立刻,罗伯尔就拉住塔卡夫的手,柔声说道:

  “艾斯——米奥——巴特勒!”

  “苏奥——巴特勒!”(你的父亲!)塔卡夫应声说着,双目炯炯发光。

  他一把搂住那孩子,把他抱下马鞍,带着一种非常好奇的同情心仔细端详着。他那聪明的面容表现出一种平静的感动。

  但是巴加内尔还没有问完他的话。那俘虏当时在什么地方呢?他那时做什么事呢?塔卡夫什么时候听到人家说他呢?

  这许多问题同时涌到他的脑子里来了。

  他提出的问题都迅速有了答复,因而他知道了那欧洲人当时是在一印第安人部落作奴隶,而这部落是在科罗拉多河与内格罗河之间游牧的部落。

  “最近那欧洲人在什么地方呢?”巴加内尔问。

  “在卡夫古拉酋长家里。”

  “是不是在我们一直遵循的这条路线上呢?”

  “是在这路线上。”

  “那酋长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是印第安·包于什族的首领,是个两舌两心的人!”“这就是说:他说话反复无常,做事也反复无常。”巴加内尔翻译了那句巴塔戈尼亚俗语之后又这样解释说。

  “我们能够把我们的朋友解救出来吗?”他又问。

  “也许能够,如果他还在印第安人手里的话。”

  “你什么时候听说的呢?”

  “很久了,在我听说过之后,已经两年过去了。”

  哥利纳帆的喜悦是无法形容的。这个回答与文件上的日期正相符合呀!但是还有一个问题要问塔卡夫。巴加内尔立刻以西班牙语提出:

  “你说到一个俘虏,是不是同时有3个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那俘虏现在的情况你一点也不晓得吗?”

  “一点也不晓得。”

  这句话结束了全部的交谈。可能那3个俘虏早就分离开了。但是这巴塔戈尼亚人所提供的资料可以证实一点:印第安人过去常常谈到一个落到他们手里的欧洲人。他被俘的日期,乃至他被拘留地的地点,一切的一切,连那句描写他勇敢的巴塔戈尼亚话,都明显地指出那欧州人就是哈利·格兰特。第二天,10月25日,旅客们怀着一种新的兴奋的心情又启程向东。那一带草原经常是荒凉的、单调的,土语称为“特拉维西亚”的无边空地。陶土质的地面,久经风力刮磨,平坦极了,除了几条干沟里和印第安人挖的一些池沼有几块石头之外,别的地方连一个小石子也没有了。疏疏落落的一些矮树林,彼此都相距很远,林端呈淡黑色,零零星星地冒出几棵白色决明子树,树上结着荚,荚里长着一种有点糖味的果肉,清凉可口。此外,还有几丛笃唇香树、“沙纳尔”树、野金雀花树和各种荆棘,荆棘的瘦小就足以证明土壤的贫瘠程度了。

  26日是辛苦的一天,因为他们要赶到科罗拉多河畔过夜。马被鞭策着,跑得很快,所以,当晚,他们就到达西经69度45分的地方,草原区里那条美丽的大河了。这条河,印第安语称为“高比勒比”,就是“大河”之意,它经过很长的流程流入到大西洋里。在接近河口的那一段,有一种奇特的现象:就是离海愈近,河里的水量愈少,也许因为河水被松土吸收去了,也许被蒸发掉了,到现在,这还是一个谜。

  到了科罗拉多河,巴加内尔的第一件事就是跳到那陶土染红的河水里,“地理学式”地洗了个澡。他很惊讶,河水居然那么深!这完全是因为初夏的太阳融化了积雪的结果啊!而且,这河面相当宽,所以马不能游过去。幸而在上游几百米的地方有个木棚桥,桥板都是用皮条捆住吊于河上。那一小队人马由此过了河,就在左岸露营过夜。

  巴加内尔在就寝前,要把科罗拉多河正确地测量一番,他在他那张地图上仔仔细细地把它画出来。因为他已经让雅鲁藏布江在西藏的山中自由地流着,现在只好来测绘科罗拉多河了。

  27、28两天,途中平安无事。到处是同样的单调和贫乏。风景极少变化,地形也很呆板。然而土壤却变得很潮湿。行人要越过许多渍水的洼地和许多沼泽。28日晚上,人马歇在一个大湖的岸上。这湖里的水都是浓味的矿泉,湖的名字叫兰昆湖,在印第安语就是“苦湖”的意思,1862年阿根廷军队曾在这里残酷地屠杀过土人。旅行队伍照例宿了营。如果不是有许多猴子和野狗,大家会很舒服地睡一觉的。只可惜那些猴子野狗叫嚣不休,它们奏着一种天然交响曲来欢迎这些外宾,而这些欧洲人的耳朵偏偏又领略不到那未来派音乐的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