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徒生童话,小猪和胡椒

  有一个人替《识字课本》写了一些新诗。像在那些老《识字课本》里一样,他也在每个字母下面写两行。他认为大家应该读点新的东西,因为那些旧诗都已经太陈腐了。此外,他还觉得自己是一个了不起的人。这本新的《识字课本》还不过是一部原稿。它跟那本旧的一起立在书架上——书架上还有许多深奥和有趣的书。可是那本旧的却不愿跟这部新的做邻居,因此它就从书架上跳下来,同时把那部新的一推,弄得它也滚到地板上来,把原搞纸撒得遍地都是。
  旧《识字课本》的第一页是敞开着的。这是最重要的一页,因为所有大大小小的字母都印在它上面。一切其他书籍不可缺少的东西,这一页上全有:字母啦、字啦——事实上它们统治着整个的世界,它们的威力真是可怕得很!问题在于你怎样把它们安放在恰当的位置上。它们可以叫人活,叫人死,叫人高兴,叫人痛苦。你把它们一拆开,它们就什么意义也没有。不过假如你把它们排成队——是的,当我们的上帝用它们来表达他的思想的时候,我们从它们所得到的知识才多啦:我们简直没有力量把这些知识背起来,我们的腰被压弯,但是字母却有力量扛起来。
  这两部躺着的书都是面朝上。在大楷字母A里的公鸡①炫耀着它的红色、绿色和蓝色的羽毛。他挺起他的胸脯,因为他知道字母的意义,同时也知道他自己是字母里唯一有生命的东西。
  ①欧洲书籍装帧设计的习惯常常是把每一本书的开头一个字母加一番装饰。一般是在这个字母周围绘一朵花或一个动物。在丹麦的识字课本里,A这个字母里照例是画一个公鸡。
  当老《识字课本》跌到地上来的时候,他拍着他的翅膀,飞起来了。他落到书架的边缘上,理了理自己的羽毛,提高嗓子叫了一声,引起一片尖锐的回音。书架里的书在没有人用它们的时候,日夜老是站着不动,好像是在睡觉似的。现在这些书可听到号声了。于是这只公鸡就高声地、毫不含糊地把人们对于那部老《识字课本》所做的不公平的事情都讲出来。
  “什么东西都要新奇,都要不同!”他说,“什么东西都要跑到前面一步!孩子们都要那么聪明,在没有识字以前就要会读书。‘他们应该学点新的东西,’写那本躺在地上的新识字课本的诗人说。我知道那是些什么诗!我不止10次听到他读给自己听!他读得津津有味。不成,我要求有我自己的那套诗,那套很好的旧诗——X项下就是Xanthus!我还要求有跟这诗在一起的那些图画。我要为这些东西而斗争,为这些东西而啼叫!书架上所有的书都认识它们。现在我要把这些新写的诗读一下——当然是平心静气地读!这样,我们就可以取得一致的意见,认为他们不值一文!”
  A保姆①   一个保姆穿着漂亮的衣服,   别人家的孩子由她来看护。
  B种田人②   一个种田人从前受过许多闷气,
  不过现在他却觉得非常了不起。
  “这几句诗我觉得太平淡了,”公鸡说,“但是我还是念下去吧!”
  C哥伦布③   哥伦布横渡过了大海,   两倍大的陆地现出来。
  ①原文是Ammo。   ②原文是Bonde。
  ③原文是Columbus。   D丹麦①
  关于丹麦王国有这样一个故事:   据说上帝亲自伸手来把它扶持。
  “有许多人一定以为这诗很美!”公鸡说,“但是我不同意!
  我在这里看不出任何一点美来!我们念下去吧!”   E象②
  一只象走起路来笨重得很,   但是他有一颗很年轻的心。   F月食③
  月亮戴着帽子不停地走,   月食才是他休息的时候。
  ①原文是Danmark。   ②原文是Elephant。
  ③原文是AEormCrkelse。   G公猪①
  公猪即使鼻头上戴一个铁环,   叫他学好礼貌还是非常困难。
  H万岁②   “万岁!”在我们这个人间,   常常是被乱用的字眼。
  “一个孩子怎么能读懂这样的诗呢?”公鸡说。“封面上写得清清楚楚:‘大小孩子适用的课本’。大孩子有别的书看,不需读《识字课本》,而小孩子却读不懂!什么东西都有一个限度呀!我们念下去吧!”
  J大地③   我们的母亲是我们辽阔的大地,
  我们最后仍然要回到她的怀里。   ①原文是Galten。
  ②原文是Hurra。   ③原文是Jord。
  “这种说法太粗鲁!”公鸡说。   K母牛,小牛①
  母牛是牛群中的老大娘,   小牛也能变得跟她一样。
  “一个人怎样能对孩子解释她们之间的关系呢?”   L狮子眼镜②
  野狮子没有夹鼻眼镜可以戴上,   包厢里的家狮子却戴得很像样。
  M早晨的太阳光③   金色的太阳光高高地照着,
  并不是因为公鸡刚刚啼过。
  “我现在可要生气了!”公鸡说。“不过人们倒是把我描写成为和好朋友在一起——跟太阳在一起!念下去吧!”
  ①原文是KO,Kalv。
  ②原文是LCve,Lorgnet。“包厢里的家狮子”是指作威作福的要人们。这种人气焰大,丹麦人把他们称为“狮子”。
  ③原文是Morgensol。   N黑人①   黑人是永远那么漆黑,
  他怎样洗也不能变白。   O橄榄树叶②   你知道什么样的树叶最好?
  白鸽衔来的那片价值最高。   P脑袋③
  人类的脑袋里常常装着许多东西,   时间空间的容量都不能跟它相比。
  ①原文是Neget。
  ②原文是Olieblad。“白鸽衔来的那片“叶子是指《圣经·旧约·创世记》第五章到第九章中的那个人类逃避洪水的故事。上帝发洪水要淹死邪恶的人类。善人挪亚是一个唯一被保留下来的人。他在方舟里等待洪水退落……“他又等了七天,再把鸽子从方舟放出去。到了晚上,鸽子回到他那里,嘴里叼着一个新拧下来的橄榄叶子,挪亚就知道地上的水退了。”见《创世记》第八章第十节。因此鸽子象征和平。
  ③原文是Pande。   Q牲口①   牲口是有用的好东西,
  即使很小也没有关系。   R圆塔②   一个人可以像圆塔那样沉重,
  但他并不因此就能显得光荣。   S猪③   你切不要显出骄傲的神气,
  虽然你有许多猪在树林里。   ①原文是Qvaeg。
  ②原文是Rundetaaraen;这儿特别是指哥本哈根的那个有名的圆塔,它现在是一个天文台。
  ③原文是Sviin。
  “现在让我啼一声吧!”公鸡说,“念这么多的诗可吃力啦!一个人也得换一口气呀!”于是他啼了一声,简直像一个黄铜喇叭在吹。这叫人听到怪舒服的——当然这只是就公鸡而言。
  “念下去吧!”   T烧水壶,茶壶①   烧水壶虽然住在厨房,
  但是它只对茶壶歌唱。   U钟②   钟虽然不停地敲,不停地走,
  人却是在“永恒”之中立足。
  “这话说得太深奥了,”公鸡说,“深得我达不到底!”   V浣熊③
  浣熊把东西洗得太久,   洗到后来什么也没有。
  ①原文是Theekjedel,Theemaskine。
  ②原文是Uhret。
  ③原文是VaskebiCrn。浣熊是美洲的一种动物。它总是把东西洗很久才吃。
  X桑第普①   “他现在再玩不出什么新花样了!”
  夫妻生活的海中有一个暗礁,   桑第普特别指给苏格拉底瞧。
  “他不得不把桑第普找出来凑数!事实上桑都斯要好得多!”
  Y乌德拉西树②   神仙们都住在乌德拉西树下面,
  树死了以后神仙们也一齐完蛋。   Z和风③
  西风在丹麦算得是“和风”,   它能透过皮衣吹进身中。
  ①原文是Xathipe。她是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的妻子,一个有名的泼妇。
  ②原文是Ygdrasil。这是北欧神话中的一种常青树,在它下面据说住着掌握人类死生的命运之女神(Norn)。
  ③原文是Zephyr。   E驴①   驴子究竟还是一头驴,
  哪怕它有漂亮的身躯。   D牡蛎②   牡蛎对世界没有任何信心,
  因为人一口吃掉它的全身。   ①原文是EAEsel。
  ②原文是Csters。牡蛎在欧洲是一种贵菜,普通是生食,不加烹调一口吃下去。
  “就是这么一回事儿,不过事儿还没有完结!它要被印出来,还要被人阅读!它将要代替我那些有价值的老字母诗而流传出去!各位朋友们——深奥和浅显的书,单行本和全集,你们有什么意见?书架有什么意见?我的话已经说完了,大家可以行动啦!”
  书没有动,书架也没有动。但是公鸡仍飞到大楷字母A里面去,向他的周围骄傲地望了一眼。
  “我说得很好,我也啼得很好!这本新的《识字课本》可比不上我!它一定会灭亡!它已经灭亡了!因为它里面没有公鸡!”
  (1858年)
  这也是一篇童话式的杂文,通过公鸡这个形象,讽刺了人间(也包括公鸡自己)的某些弱点,但说得很含蓄,充满了风趣,而且简洁。这种形式也是一种创造。此文最先发表在《新的童话和故事集》第一卷第一部。

  她站在小房跟前看了一两分钟,想着下一步该干什么。突然间,一个穿着制服的仆人(她认为仆人是由于穿着仆人的制服,如果只看他的脸,会把他看成一条鱼的)从树林跑来,用脚使劲儿地踢着门。另一个穿着制服,长着圆脸庞和像青蛙一样大眼睛的仆人开了门,爱丽丝注意到这两个仆人,都戴着涂了脂的假发。她非常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就从树林里探出头来听。
  
  鱼仆人从胳膊下面拿出一封很大的信,这信几乎有他身子那么大,然后把信递给那一个,同时还用严肃的声调说:“致公爵夫人:王后邀请她去玩槌球。”那位青蛙仆人只不过把语序变了一下,用同样严肃的声调重复着说:“王后的邀请:请公爵夫人去玩槌球。”
  
  然后他们俩都深深地鞠了个躬,这使得他们的假发缠在一起了。这情景惹得爱丽丝要发笑了,她不得不远远地跑进树林里,免得被他们听到。她再出来偷看时,鱼仆人已经走了,另一位坐在门口的地上,呆呆地望着天空愣神。
  
  爱丽丝怯生生地走到门口,敲了门。
  
  “敲门没用。”那位仆人说,“这有两个原因:第一,因为我同你一样,都在门外,第二,他们在里面吵吵嚷嚷,根本不会听到敲门声。”确实,里面传来了很特别的吵闹声:有不断的嚎叫声,有打喷嚏声,还不时有打碎东西的声音,好像是打碎盘子或瓷壶的声音。
  
  “那么,请告诉我,”爱丽丝说,“我怎么进去呢?”
  
  “如果这扇门在我们之间,你敲门,可能还有意义,”那仆人并不注意爱丽丝,继续说着,“假如,你在里面敲门,我就能让你出来。”他说话时,一直盯着天空,爱丽丝认为这是很不礼貌的。“也许他没有办法,”她对自己说,“他的两只眼睛几乎长到头顶上了,但至少是可以回答问题的,我该怎样进去呢?”因此,她又大声重复地说。
  
  “我坐在这里,”那仆人继续说他的,“直到明天……”
  
  就在这时,这个房子的门开了,一只大盘子朝仆人的头飞来,掠过他的鼻子,在他身后的一棵树上撞碎了。
  
  “……或者再过一天。”仆人继续用同样的口吻说,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该怎么进去呢?”爱丽丝更大声地问,
  
  “你到底要不要进去呢?”仆人说,“要知道这是该首先决定的问题,”这当然是对的,不过爱丽丝不愿意承认这点,“真讨厌,”她对自己喃喃地说道,“这些生物讨论问题的方法真能叫人发疯。”
  
  那仆人似乎认为是重复自己的话的好机会,不过稍微改变了一点儿说法:“我将从早到晚坐在这几,一天又一天地坐下去。”
  
  “可是我该干什么呢?”爱丽丝说,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仆人说服就吹起口哨来了。
  
  “唉,同他说话没用!”爱丽丝失望地说,“他完全是个白痴!”然后她就推开门自己进去了。
  
  这门直通一间大厨房,厨房里充满了烟雾,公爵夫人在房子中间,坐在—只三腿小凳上照料一个小孩。厨师俯身在炉子上的一只人锅里搅拌着,锅里好像盛满了汤。
  
  “汤里的胡椒确实太多了!”爱丽丝费劲儿地对自己说,并不停地打着喷嚏。
  
  空气里的胡椒味也确实太浓了,连公爵夫人也常常打喷嚏。至于那个婴孩,不是打喷嚏就是嚎叫,一刻也不停。这间厨房里只有两个生物不打喷嚏,就是女厨师和一只大猫,那只猫正趴在炉子旁,咧着嘴笑哩。
  
  “请告诉我,”爱丽丝有点胆怯地问,因为她还不十分清楚自己先开口合不合规矩,“为什么你的猫能笑呢?”
  
  “它是柴郡猫(郡:英国的行政区域单位,柴郡为一个郡的名称,由于本书影响,现在西方人都把露齿傻笑的人称为柴郡猫。),”公爵夫人说,“这就是为什么它会笑了。猪!”
  
  公爵夫人凶狠地说出的最后的—个字,把爱丽丝吓了一大跳。但是,爱丽丝马上发觉她正在同婴孩说话,而不是对自己说,于是她又鼓起了勇气,继续说:
  
  “我还不知道柴郡猫经常笑,实际上,我压根儿不知道猫会笑的。”
  
  “它们都会的,”公爵夫人说,“起码大多数都会笑的。”
  
  “我连一只都没见过。”爱丽丝非常有礼貌地说,并对这场开始了的谈话感到高兴。
  
  “你知道的太少了,”公爵夫人说,“这是个事实。”
  
  爱丽丝不喜欢这种谈话的口气,想最好换个话题,她正在想话题的时候,女厨师把汤锅从火上端开了,然后立即把她随手能拿着的每件东西扔向公爵夫人和婴孩。火钩子第一个飞来,然后,平底锅、盆子、盘子像暴风雨似地飞来了。公爵夫人根本不理会,甚至打到身上都没反应。而那婴孩早已经拼命地嚎叫了,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打到了他身上没有。
  
  “喂,当心点!”爱丽丝喊着,吓得心头不住地跳,“哎哟,他那小鼻子完了。”真的,一只特大平底锅紧擦着鼻子飞过,差点就把鼻子削掉了。
  
  “如果每个人都关心自己的事,”公爵夫人嘶哑着嗓子嘟喷着说,“地球就会比现在转得快一些。”
  
  “这没好处,”爱丽丝说,她很高兴有个机会显示一下自己的知识,“你想想这会给白天和黑夜带来什么结果呢?要知道地球绕轴转一回要用二十四个钟头。”
  
  “说什么?”公爵夫人说,“把她的头砍掉!”
  
  爱丽丝相当不安地瞧了女厨师一眼,看她是不是准备执行这个命令,女厨师正忙着搅汤,好像根本没听到,于是爱丽丝又继续说:“我想是二十四个小时,或许是十二个小时,我……”
  
  “唉,别打扰我!”公爵夫人说,“我受不了数字!”她说着照料孩子去了,她哄孩子时唱着一种催睡曲,唱到每句的末尾,都要把孩子猛烈地摇儿下。
  
  “对你的小男孩要粗暴地说话,在他打喷嚏的时候就读他,因为他这样只是为了捣乱,他只不过是在撒娇和卖傻。”合唱(女厨师和小孩也参加):哇!哇!哇!
  
  公爵夫人唱第二段歌时,把婴孩猛烈地扔上扔下,可怜的小家伙没命地嚎哭,所以爱丽丝几乎都听不清唱词了:“我对我的小孩说话严厉,他一打喷嚏我就读他个够味,因为他只要高兴,随时可以欣赏胡椒的味道。”合唱:哇!哇!哇!
  
  “来!如果你愿意的话,抱他一会儿!”公爵夫人一边对爱丽丝说,一边就把小孩扔给她,“我要同王后玩链球去了,得准备一下。”说着就急忙地走出了房间。她往外走时,女厨师从后自向她扔了只炸油锅,但是没打着。
  
  爱丽丝费劲儿地抓住那个小孩,因为他是个样子奇特的小生物,他的胳膊和腿向各个方向伸展,“真像只海星,”爱丽丝想,她抓着他时,这可怜的小家伙像蒸汽机样地哼哼着,还把身子一会儿蜷曲起来,一会儿伸开,就这样不停地折腾,搞得爱丽丝在最初的一两分钟里,只能勉强把他抓住。
  
  她刚找到—种拿住他的办法(把他像打结一样团在一起,然后抓紧他的右耳朵和左脚,他就不能伸开了)时,就把他带到屋子外面的露天地方去了。“如果我不把婴孩带走,”爱丽丝想,“她们肯定在一两天里就会把他打死的。把他扔在这里不就害了他吗?”最后一句她说出声来了,那小家伙咕噜了一声作为回答(这段时间他已经不打喷嚏了)。别咕噜,”爱丽丝说,“你这样太不像样子了。”
  
  那婴孩又咕噜了一声,爱丽丝很不安地看了看他的脸,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见他鼻子朝天,根本不像个常人样,倒像个猪鼻子;他的眼睛也变得很小不像个婴孩了。爱丽丝不喜欢这副模样。“也许他在哭吧,”爱丽丝想。她就看看他的眼睛,有没有眼泪。
  
  没有,一点儿眼泪也没有。“如果你变成了一只猪,”爱丽丝严肃地说,“听着,我可再不理你了!”那可怜的小家伙又抽泣了一声(或者说又咕噜了—声,很难说到底是哪种),然后他们就默默地走了一会儿。
  
  爱丽丝正在想:“我回家可把这小生物怎么办呢?,这时,他又猛烈地咕噜了一声,爱丽丝马上警觉地朝下看他的脸。这次一点儿都不会错了,它完全是只猪。她感到如果再带着它就太可笑了。
  
  于是她把这小生物放下,看着它很快地跑进树林,感到十分轻松。“如果它长大的话,爱丽丝对自己说,“一定会成为可怕的丑孩子,要不就成为个漂亮的猪。”然后,她去一个个想她认识的孩子,看看谁如果变成猪更像样些,她刚想对自己说:“只要有人告诉他们变化的办法……”,这时,那只柴郡猫把她吓了一跳,它正坐在几码远的树枝上。
  
  猫对爱丽丝只是笑,看起来倒是好脾气。爱丽丝想,不过它还是有很长的爪子和许多牙齿,因此还应该对它尊敬点。
  
  “柴郡猫,”她胆怯地说。还不知道它喜欢不喜欢这个名字,可是,它的嘴笑得咧开了。“哦,它很高兴,”爱丽丝想,就继续说了:“请你告诉我,离开这里应该走哪条路?”
  
  “这要看你想上哪儿去,”猫说。
  
  “去哪里,我不大在乎。”爱丽丝说。
  
  “那你走哪条路都没关系。”猫说。
  
  “只要.能走到一个地方。”爱丽丝又补充说了一句。
  
  “哦,那行,”猫说,“只要你走得很远的话。”
  
  爱丽丝感到这话是没法反对的,所以她就试着提了另外的一个问题:“这周围住些什么?”
  
  “这个方向”猫说着,把右爪子挥了一圈,“住着个帽匠;那个方向,”猫又挥动另一个爪子,“住着一只三月兔。你喜欢访问谁就访问谁,他们俩都是疯子。”
  
  “我可不想到疯子中间去。”爱丽丝回答。
  
  “啊,这可没法,”猫说,“我们这儿全都是疯的,我是疯的,你也是疯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疯的?”爱丽丝问。
  
  “一定的,”猫说,“不然你就不会到这里来了。”
  
  爱丽丝想这根本不能说明问题,不过她还是继续问:“你又怎么知遏你是疯子呢?”
  
  “咱们先打这里说起,”猫说,“狗是不疯的,你同意吗?”
  
  “也许是吧!爱丽丝说。
  
  “好,那么,”猫接着说,“你知道,狗生气时就叫,高兴时就摇尾巴,可是我,却是高兴时就叫,生气时就摇尾巴。所以,我是疯子。”
  
  “我把这说成是打呼噜,不是叫。”爱丽丝说。
  
  “你怎么说都行,”猫说,“你今天同王后玩槌球吗?”
  
  “我很喜欢玩槌球,”爱丽丝说,“可是到现在还没有邀请我嘛!”
  
  “你,会在那儿看到我!”猫说着突然消失了。
  
  爱丽丝对这个并不太惊奇,她已经习惯这些不断发生的怪事了。她看着猫坐过的地方,这时,猫又突然出现了。
  
  “顺便问一声,那个婴孩变成什么了?”猫说,“我差一点忘了。”
  
  “已经变成一只猪了。”爱丽丝平静地回答说,就好像猫再次出现是正常的。
  
  “我就想它会那样的。”猫说着又消失了。
  
  爱丽丝等了一会,还希望能再看见它,可是它再没出现。于是,她就朝着三月兔住的方向走去。“帽匠那儿,我也要去的。”她对自己说,“三月兔一定非常有趣,现在是五月,也许它不至于太疯——至少不会比三月份疯吧。”就在说这些话时,一抬头又看见那只猫,坐在一根树枝上。
  
  “你刚才说的是猪,还是竹?”猫问。
  
  “我说的是猪,”爱丽丝回答,“我希望你的出现和消失不要太突然,这样,把人搞得头都晕了。”
  
  “好,”猫答应着。这次它消失得非常慢,从尾巴尖开始消失,一直到最后看不见它的笑脸,那个笑脸在身体消失后好久,还停留了好一会儿。
  
  “哎哟,我常常看见没有笑脸的猫,”爱丽丝想,“可是还从没见过没有猫的笑脸呢。这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事儿了。”
  
  她没走多远,就见到了一间房子,她想这一定是三月兔的房子了,因为烟囱像长耳朵,屋顶铺着兔子毛。房子很大,使她不敢走近。她咬了口左手的蘑菇,使自己长到了二英尺高,才胆怯地走去,一边对自己说:“要是它疯得厉害可怎么办?我还不如去看看帽匠呢!”

  从前有两个人住在一个村子里。他们的名字是一样的——两个人都叫克劳斯。不过一个有四匹马,另一个只有一匹马。为了把他们两人分得清楚,大家就把有四匹马的那个叫大克劳斯,把只有一匹马的那个叫小克劳斯。现在我们可以听听他们每人做了些什么事情吧,因为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小克劳斯一星期中每天要替大克劳斯犁田,而且还要把自己仅有的一匹马借给他使用。大克劳斯用自己的四匹马来帮助他,可是每星期只帮助他一天,而且这还是在星期天。好呀!小克劳斯多么喜欢在那五匹牲口的上空啪嗒啪嗒地响着鞭子啊!在这一天,它们就好像全部已变成了他自己的财产。
  太阳在高高兴兴地照着,所有教堂塔尖上的钟都敲出做礼拜的钟声。大家都穿起了最漂亮的衣服,胳膊底下夹着圣诗集,走到教堂里去听牧师讲道。他们都看到了小克劳斯用他的五匹牲口在犁田。他是那么高兴,他把鞭子在这几匹牲口的上空抽得啪嗒啪嗒地响了又响,同时喊着:“我的五匹马儿哟!使劲呀!”
  “你可不能这么喊啦!”大克劳斯说。“因为你只有一匹马呀。”
  不过,去做礼拜的人在旁边走过的时候,小克劳斯就忘记了他不应该说这样的话。他又喊起来:“我的五匹马儿哟,使劲呀!”
  “现在我得请求你不要喊这一套了,”大克劳斯说。“假如你再这样说的话,我可要砸碎你这匹牲口的脑袋,叫它当场倒下来死掉,那么它就完蛋了。”
  “我决不再说那句话,”小克劳斯说。但是,当有人在旁边走过、对他点点头、道一声日安的时候,他又高兴起来,觉得自己有五匹牲口犁田,究竟是了不起的事。所以他又啪嗒啪嗒地挥起鞭子来,喊着:“我的五匹马儿哟,使劲呀!”
  “我可要在你的马儿身上‘使劲’一下了。”大克劳斯说,于是他就拿起一个拴马桩,在小克劳斯唯一的马儿头上打了一下。这牲口倒下来,立刻就死了。
  “哎,我现在连一匹马儿也没有了!”小克劳斯说,同时哭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剥下马儿的皮,把它放在风里吹干。然后把它装进一个袋子,背在背上,到城里去卖这张马皮。
  他得走上好长的一段路,而且还得经过一个很大的黑森林。这时天气变得坏极了。他迷失了路。他还没有找到正确的路,天就要黑了。在夜幕降临以前,要回家是太远了,但是到城里去也不近。
  路旁有一个很大的农庄,它窗外的百叶窗已经放下来了,不过缝隙里还是有亮光透露出来。
  “也许人家会让我在这里过一夜吧。”小克劳斯想。于是他就走过去,敲了一下门。
  那农夫的妻子开了门,不过,她一听到他这个请求,就叫他走开,并且说:她的丈夫不在家,她不能让任何陌生人进来。
  “那么我只有睡在露天里了。”小克劳斯说。农夫的妻子就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上了。
  附近有一个大干草堆,在草堆和屋子中间有一个平顶的小茅屋。
  “我可以睡在那上面!”小克劳斯抬头看见那屋顶的时候说。“这的确是一张很美妙的床。我想鹳鸟决不会飞下来啄我的腿的。”因为屋顶上就站着一只活生生的鹳鸟——它的窠就在那上面。
  小克劳斯爬到茅屋顶上,在那上面躺下,翻了个身,把自己舒舒服服地安顿下来。窗外的百叶窗的上面一部分没有关好,所以他看得见屋子里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个铺了台布的大桌子,桌上放着酒、烤肉和一条肥美的鱼。农夫的妻子和乡里的牧师在桌旁坐着,再没有别的人在场。她在为他斟酒,他把叉子插进鱼里去,挑起来吃,因为这是他最心爱的一个菜。
  “我希望也能让别人吃一点!”小克劳斯心中想,同时伸出头向那窗子望。天啊!那里面有多么美的一块糕啊!是的,这简直是一桌酒席!
  这时他听到有一个人骑着马在大路上朝这屋子走来。原来是那女人的丈夫回家来了。
  他倒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不过他有一个怪毛病——他怎么也看不惯牧师。只要遇见一个牧师,他立刻就要变得非常暴躁起来。因为这个缘故,所以这个牧师这时才来向这女人道“日安”,因为他知道她的丈夫不在家。这位贤慧的女人把她所有的好东西都搬出来给他吃。不过,当他们一听到她丈夫回来了,他们就非常害怕起来。这女人就请求牧师钻进墙角边的一个大空箱子里去。他也就只好照办了,因为他知道这个可怜的丈夫看不惯一个牧师。女人连忙把这些美味的酒菜藏进灶里去,因为假如丈夫看见这些东西,他一定要问问这是什么意思。
  “咳,我的天啊!”茅屋上的小克劳斯看到这些好东西给搬走,不禁叹了口气。
  “上面是什么人?”农夫问,同时也抬头望着小克劳斯。
  “你为什么睡在那儿?请你下来跟我一起到屋子里去吧。”
  于是小克劳斯就告诉他,他怎样迷了路,同时请求农夫准许他在这儿过一夜。
  “当然可以的,”农夫说。“不过我们得先吃点东西才行。”
  女人很和善地迎接他们两个人。她在长桌上铺好台布,盛了一大碗稀饭给他们吃。农夫很饿,吃得津津有味。可是小克劳斯不禁想起了那些好吃的烤肉、鱼和糕来——他知道这些东西是藏在灶里的。
  他早已把那个装着马皮的袋子放在桌子底下,放在自己脚边;因为我们记得,这就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要送到城里去卖的。这一碗稀粥他实在吃得没有什么味道,所以他的一双脚就在袋子上踩,踩得那张马皮发出叽叽嘎嘎的声音来。
  “不要叫!”他对袋子说,但同时他不禁又在上面踩,弄得它发出更大的声音来。
  “怎么,你袋子里装的什么东西?”农夫问。
  “咳,里面是一个魔法师,”小克劳斯回答说。“他说我们不必再吃稀粥了,他已经变出一灶子烤肉、鱼和点心来了。”
  “好极了!”农夫说。他很快地就把灶子掀开,发现了他老婆藏在里面的那些好菜。不过,他却以为这些好东西是袋里的魔法师变出来的。他的女人什么话也不敢说,只好赶快把这些菜搬到桌上来。他们两人就把肉、鱼和糕饼吃了个痛快。现在小克劳斯又在袋子上踩了一下,弄得里面的皮又叫起来。
  “他现在又在说什么呢?”农夫问。
  小克劳斯回答说:“他说他还为我们变出了三瓶酒,这酒也在灶子里面哩。”
  那女人就不得不把她所藏的酒也取出来,农夫把酒喝了,非常愉快。于是他自己也很想有一个像小克劳斯袋子里那样的魔法师。
  “他能够变出魔鬼吗?”农夫问。“我倒很想看看魔鬼呢,因为我现在很愉快。”
  “当然喽,”小克劳斯说。“我所要求的东西,我的魔法师都能变得出来——难道你不能吗,魔法师?”他一边说着,一边踩着这张皮,弄得它又叫起来。“你听到没有?他说:‘能变得出来。’不过这个魔鬼的样子是很丑的:我看最好还是不要看他吧。”
  “噢,我一点也不害怕。他会是一副什么样子呢?”
  “嗯,他简直跟本乡的牧师一模一样。”
  “哈!”农夫说,“那可真是太难看了!你要知道,我真看不惯牧师的那副嘴脸。不过也没有什么关系,我只要知道他是个魔鬼,也就能忍受得了。现在我鼓起勇气来吧!不过请别让他离我太近。”
  “让我问一下我的魔法师吧。”小克劳斯说。于是他就在袋子上踩了一下,同时把耳朵偏过来听。
  “他说什么?”
  “他说你可以走过去,把墙角那儿的箱子掀开。你可以看见那个魔鬼就蹲在里面。不过你要把箱盖子好好抓紧,免得他溜走了。”
  “我要请你帮助我抓住盖子!”农夫说。于是他走到箱子那儿。他的妻子早把那个真正的牧师在里面藏好了。现在他正坐在里面,非常害怕。
  农夫把盖子略为掀开,朝里面偷偷地瞧了一下。
  “嗬唷!”他喊出声来,朝后跳了一步。“是的,我现在看到他了。他跟我们的牧师是一模一样。啊,这真吓人!”
  为了这件事,他们得喝几杯酒。所以他们坐下来,一直喝到夜深。
  “你得把这位魔法师卖给我,”农夫说。“随便你要多少钱吧:我马上就可以给你一大斗钱。”
  “不成,这个我可不干,”小克劳斯说。“你想想看吧,这位魔法师对我的用处该有多大呀!”
  “啊,要是它属于我该多好啊!”农夫继续要求着说。
  “好吧,”最后小克劳斯说。“今晚你让我在这儿过夜,实在对我太好了。就这样办吧。你拿一斗钱来,可以把这个魔法师买去,不过我要满满的一斗钱。”
  “那不成问题,”农夫说。“可是你得把那儿的一个箱子带走。我一分钟也不愿意把它留在我的家里。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待在里面。”
  小克劳斯把他装着干马皮的那个袋子给了农夫,换得了一斗钱,而且这斗钱是装得满满的。农夫还另外给他一辆大车,把钱和箱子运走。
  “再会吧!”小克劳斯说,于是他就推着钱和那只大箱子走了,牧师还坐在箱子里面。
  在树林的另一边有一条又宽又深的河,水流得非常急,谁也难以游过急流。不过那上面新建了一座大桥。小克劳斯在桥中央停下来,大声地讲了几句话,使箱子里的牧师能够听见:
  “咳,这口笨箱子叫我怎么办呢?它是那么重,好像里面装得有石头似的。我已经够累,再也推不动了。我还是把它扔到河里去吧。如果它流到我家里,那是再好也不过;如果它流不到我家里,那也就只好让它去吧。”
  于是他一只手把箱子略微提起一点,好像真要把它扔到水里去似的。
  “干不得,请放下来吧!”箱子里的牧师大声说。“请让我出来吧!”
  “哎唷!”小克劳斯装做害怕的样子说。“他原来还在里面!我得赶快把它扔进河里去,让他淹死。”
  “哎呀!扔不得!扔不得!”牧师大声叫起来。“请你放了我,我可以给你一大斗钱。”
  “呀,这倒可以考虑一下,”小克劳斯说,同时把箱子打开。
  牧师马上就爬出来,把那口空箱子推到水里去。随后他就回到了家里,小克劳斯跟着他,得到了满满一斗钱。小克劳斯已经从农夫那里得到了一斗钱,所以现在他整个车子里都装了钱。
  “你看我那匹马的代价倒真是不小呢,”当他回到家来走进自己的房间里去时,他对自己说,同时把钱倒在地上,堆成一大堆。“如果大克劳斯知道我靠了一匹马发了大财,他一定会生气的。不过我决不老老实实地告诉他。”
  因此他派一个孩子到大克劳斯家里去借一个斗来。
  “他要这东西干什么呢?”大克劳斯想。于是他在斗底上涂了一点焦油,好使它能粘住一点它所量过的东西。事实上也是这样,因为当他收回这斗的时候,发现那上面粘着三块崭新的银毫。
  “这是什么呢?”大克劳斯说。他马上跑到小克劳斯那儿去。“你这些钱是从哪儿弄来的?”
  “哦,那是从我那张马皮上赚来的。昨天晚上我把它卖掉了。”
  “它的价钱倒是不小啦,”大克劳斯说。他急忙跑回家来,拿起一把斧头,把他的四匹马当头砍死了。他剥下皮来,送到城里去卖。
  “卖皮哟!卖皮哟!谁要买皮?”他在街上喊。
  所有的皮鞋匠和制革匠都跑过来,问他要多少价钱。
  “每张卖一斗钱!”大克劳斯说。
  “你发疯了吗?”他们说。“你以为我们的钱可以用斗量么?”
  “卖皮哟!卖皮哟!谁要买皮?”他又喊起来。人家一问起他的皮的价钱,他老是回答说:“一斗钱。”
  “他简直是拿我们开玩笑。”大家都说。于是鞋匠拿起皮条,制革匠拿起围裙,都向大克劳斯打来。
  “卖皮哟!卖皮哟!”他们讥笑着他。“我们叫你有一张像猪一样流着鲜血的皮。滚出城去吧!”他们喊着。大克劳斯拼命地跑,因为他从来没有像这次被打得那么厉害。
  “嗯,”他回到家来时说。“小克劳斯得还这笔债,我要把他活活地打死。”
  但是在小克劳斯的家里,他的祖母恰巧死掉了。她生前对他一直很厉害,很不客气。虽然如此,他还是觉得很难过,所以他抱起这死女人,放在自己温暖的床上,看她是不是还能复活。他要使她在那床上停一整夜,他自己坐在墙角里的一把椅子上睡——他过去常常是这样。
  当他夜里正在那儿坐着的时候,门开了,大克劳斯拿着斧头进来了。他知道小克劳斯的床在什么地方。他直向床前走去,用斧头在他老祖母的头上砍了一下。因为他以为这就是小克劳斯。
  “你要知道,”他说,“你不能再把我当做一个傻瓜来耍了。”随后他也就回到家里去。
  “这家伙真是一个坏蛋,”小克劳斯说。“他想把我打死。
  幸好我的老祖母已经死了,否则他会把她的一条命送掉。”
  于是他给祖母穿上礼拜天的衣服,从邻人那儿借来一匹马,套在一辆车子上,同时把老太太放在最后边的座位上坐着。这样,当他赶着车子的时候,她就可以不至于倒下来。他们颠颠簸簸地走过树林。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来到一个旅店的门口。小克劳斯在这儿停下来,走到店里去吃点东西。
  店老板是一个有很多很多钱的人,他也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不过他的脾气很坏,好像他全身长满了胡椒和烟草。
  “早安,”他对小克劳斯说。“你今天穿起漂亮衣服来啦。”
  “不错,”小克劳斯说,“我今天是跟我的祖母上城里去呀:她正坐在外面的车子里,我不能把她带到这屋子里来。你能不能给她一杯蜜酒喝?不过请你把声音讲大一点,因为她的耳朵不太好。”
  “好吧,这个我办得到,”店老板说,于是他倒了一大杯蜜酒,走到外边那个死了的祖母身边去。她僵直地坐在车子里。
  “这是你孩子为你叫的一杯酒。”店老板说。不过这死妇人一句话也不讲,只是坐着不动。
  “你听到没有?”店老板高声地喊出来。“这是你孩子为你叫的一杯酒呀!”
  他又把这话喊了一遍,接着又喊了一遍。不过她还是一动也不动。最后他发起火来,把酒杯向她的脸上扔去。蜜酒沿着她的鼻子流下来,同时她向车子后边倒去,因为她只是放得很直,但没有绑得很紧。
  “你看!”小克劳斯吵起来,并且向门外跑去,拦腰抱住店老板。“你把我的祖母打死了!你瞧,她的额角上有一个大洞。”
  “咳,真糟糕!”店老板也叫起来,难过地扭着自己的双手。“这完全怪我脾气太坏!亲爱的小克劳斯,我给你一斗钱好吧,我也愿意安葬她,把她当做我自己的祖母一样。不过请你不要声张,否则我的脑袋就保不住了。那才不痛快呢!”
  因此小克劳斯又得到了一斗钱。店老板还安葬了他的老祖母,像是安葬自己的亲人一样。
  小克劳斯带着这许多钱回到家里,马上叫他的孩子去向大克劳斯借一个斗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大克劳斯说。“难道我没有把他打死吗?我得亲眼去看一下。”他就亲自拿着斗来见小克劳斯。
  “你从哪里弄到这么多的钱?”他问。当他看到这么一大堆钱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得非常大。
  “你打死的是我的祖母,并不是我呀,”小克劳斯说。“我已经把她卖了,得到一斗钱。”
  “这个价钱倒是非常高。”大克劳斯说。于是他马上跑回家去,拿起一把斧头,把自己的老祖母砍死了。他把她装上车,赶进城去,在一位药剂师的门前停住,问他是不是愿意买一个死人。
  “这是谁,你从什么地方弄到她的?”药剂师问。
  “这是我的祖母,”大克劳斯说。“我把她砍死了,为的是想卖得一斗钱。”
  “愿上帝救救我们!”药剂师说。“你简直在发疯!再不要讲这样的话吧,再讲你就会掉脑袋了。”于是他就老老实实地告诉他,他做的这桩事情是多么要不得,他是一个多么坏的人,他应该受到怎样的惩罚。大克劳斯吓了一跳,赶快从药房里跑出来,跳进车里,抽起马鞭,奔回家来。不过药剂师和所有在场的人都以为他是一个疯子,所以也就随便放他逃走了。
  “你得还这笔债!”大克劳斯把车子赶上了大路以后说,“是的,小克劳斯,你得还这笔债!”他一回到家来,就马上找到一个最大的口袋,一直走向小克劳斯家里,说:“你又作弄了我一次!第一次我打死了我的马;这一次又打死了我的老祖母!这完全得由你负责。不过你别再想作弄我了。”于是他就把小克劳斯拦腰抱住,塞进那个大口袋里去,背在背上,大声对他说:“现在我要走了,要把你活活地淹死!”
  到河边,要走好长一段路。小克劳斯才够他背的呢。这条路挨近一座教堂:教堂内正在奏着风琴,人们正在唱着圣诗,唱得很好听。大克劳斯把装着小克劳斯的大口袋在教堂门口放下。他想:不妨进去先听一首圣诗,然后再向前走也不碍事。小克劳斯既跑不出来,而别的人又都在教堂里,因此他就走进去了。
  “咳,我的天!咳,我的天!”袋子里的小克劳斯叹了一口气。他扭着,挣着,但是他没有办法把绳子弄脱。这时恰巧有一位赶牲口的白发老人走过来,手中拿着一根长棒;他正在赶着一群公牛和母牛。那群牛恰巧踢着那个装着小克劳斯的袋子,把它弄翻了。
  “咳,我的天!”小克劳斯叹了一口气,“我年纪还是这么轻,现在就已经要进天国了!”
  “可是我这个可怜的人,”赶牲口的人说,“我的年纪已经这么老,到现在却还进不去呢!”
  “那么请你把这袋子打开吧,”小克劳斯喊出声来。“你可以代替我钻进去,那么你就马上可以进天国了。”
  “那很好,我愿意这样办!”赶牲口的人说。于是他就把袋子解开,小克劳斯就立刻爬出来了。
  “你来看管这些牲口,好吗?”老人问。于是他就钻进袋子里去。小克劳斯把它系好,随后就赶着这群公牛和母牛走了。
  过了不久,大克劳斯从教堂里走出来。他又把这袋子扛在肩上。他觉得袋子轻了一些;这是没有错的,因为赶牲口的老人只有小克劳斯一半重。
  “现在背起他是多么轻啊!不错,这是因为我刚才听了一首圣诗的缘故。”
  他走向那条又宽又深的河边,把那个装着赶牲口的老人的袋子扔到水里。他以为这就是小克劳斯了。所以他在后面喊:“躺在那儿吧!你再也不能作弄我了!”
  于是他回到家来。不过当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忽然碰到小克劳斯赶着一群牲口。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大克劳斯说。“难道我没有淹死你吗?”
  “不错,”小克劳斯说,“大约半个钟头以前,你把我扔进河里去了。”
  “不过你从什么地方得到这样好的牲口呢?”大克劳斯问。
  “它们都是海里的牲口,”小克劳斯说。“我把全部的经过告诉你吧,同时我也要感谢你把我淹死。我现在走起运来了。你可以相信我,我现在真正发财了!我呆在袋子里的时候,真是害怕!当你把我从桥上扔进冷水里去的时候,风就在我耳朵旁边叫。我马上就沉到水底,不过我倒没有碰伤,因为那儿长着非常柔软的水草。我是落到草上的。马上这口袋自动地开了。一位非常漂亮的姑娘,身上穿着雪白的衣服,湿头发上戴着一个绿色的花环,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你就是小克劳斯吗?你来了,我先送给你几匹牲口吧。沿着这条路,再向前走12里,你还可以看到一大群——我把它们都送给你好了。’我这时才知道河就是住在海里的人们的一条大道。他们在海底上走,从海那儿走向内地,直到这条河的尽头。这儿开着那么多美丽的花,长着那么多新鲜的草。游在水里的鱼儿在我的耳朵旁滑过去,像这儿的鸟在空中飞过一样。那儿的人是多么漂亮啊!在那儿的山丘上和田沟里吃着草的牲口是多么好看啊!”
  “那么你为什么又马上回到我们这儿来了呢?”大克劳斯问。“水里面要是那么好,我决不会回来!”
  “咳,”小克劳斯回答说,“这正是我聪明的地方。你记得我跟你讲过,那位海里的姑娘曾经说:‘沿着大路再向前走12里,’——她所说的路无非是河罢了,因为她不能走别种的路——那儿还有一大群牲口在等着我啦。不过我知道河流是怎样一种弯弯曲曲的东西——它有时这样一弯,有时那样一弯;这全是弯路,只要你能做到,你可以回到陆地上来走一条直路,那就是穿过田野再回到河里去。这样就可以少走六里多路,因此我也就可以早点得到我的海牲口了!”
  “啊,你真是一个幸运的人!”大克劳斯说。“你想,假如我也走向海底的话,我能不能也得到一些海牲口?”
  “我想是能够的。”小克劳斯回答说。“不过我没有气力把你背在袋子里走到河边,你太重了!但是假如你自己走到那儿,自己钻进袋子里去,我倒很愿意把你扔进水里去呢!”
  “谢谢你!”大克劳斯说。“不过我走下去得不到海牲口的话,我可要结结实实地揍你一顿啦!这点请你注意。”
  “哦,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厉害吧!”于是他们就一起向河边走去。那些牲口已经很渴了,它们一看到水,就拼命冲过去喝。
  “你看它们简直等都等不及了!”小克劳斯说。“它们急着要回到水底下去呀!”
  “是的,不过你得先帮助我!”大克劳斯说,“不然我就要结结实实地揍你一顿!”
  这样,他就钻进一个大口袋里去,那个口袋一直是由一头公牛驮在背上的。
  “请放一块石头到里面去吧,不然我就怕沉不下去啦。”大克劳斯说。
  “这个你放心,”小克劳斯回答说,于是他装了一块大石头到袋里去,用绳子把它系紧。接着他就把它一推:哗啦!大克劳斯滚到河里去了,而且马上就沉到河底。
  “我恐怕你找不到牲口了!”小克劳斯说。于是他就把他所有的牲口赶回家来。
  (1835年)
  这篇童话发表于1835年,收集在他的第一本童话集《讲给孩子们听的故事》里。故事生动活泼,具有童话和民间故事的一切特点,小朋友们读起来只会感到有趣,还不一定会意识到它反映出一个可怕的社会现实,那就是:为了金钱,即使对亲兄弟也不惜谋财害命,相互残杀——不过作法“很有趣”而已。这里面还反映出某些“正人君子”的虚伪和欺骗,并且还对他们进行了“有趣”、但是严厉的讽刺和批判。小克劳斯请求那个农夫的妻子让他到她家过一夜,她拒绝说:“丈夫不在家,不能让任何陌生人进来。”但牧师却能够进去。她的丈夫素来看不惯乡下的牧师,认为他是个“魔鬼”,因此牧师“知道她的丈夫不在家”,“这时(夜里)才来向这女人道‘日安’。”“这位贤慧的女人把她所有的好东西都搬出来给他吃。”不久丈夫忽然回来了,牧师就钻进一个大空箱子里去藏起来。丈夫揭开箱子,发现里面蹲着一个魔鬼,“跟我们的牧师是一模一样。”牧师表面上是满口仁义道德的人,但实际上却在这里做着不可告人的勾当。

  上岸后,那老渔夫停下来点燃了一支烟斗,然后牙齿间叼着那烟斗,把爱德华扛在他的左肩上,像一位凯旋的英雄一样往家里走去。那渔夫把爱德华在肩上放好,一只长着趼jiǎn子的手扶着他的后背。在他们回家的路上渔夫用一种柔和的低低的声音和他交谈着。

  “你会喜欢内莉的,你会的,”那老人说道,“她虽然有伤心的往事,不过她是个看得开的女人。”

  爱德华望着那座笼罩着暮色的小城镇:一群乱糟糟的建筑拥挤在一起,伸展在它前面的只有海洋;他想他会喜欢海底以外的任何东西和任何人。

  “喂,劳伦斯。”一个女人在一家商店前面叫道,“你拿着什么呢?”

  “刚刚捕获的,”那渔夫说,“刚从海里捕获的小兔子。”他向那位夫人举起了他的帽子,继续走着。

  “你到啦。”那渔夫说。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用那烟斗柄指着那紫红色的天空中的一颗星星,“北极星就在那里。当你知道北极星在哪儿的时候你是绝不会迷路的。”

  爱德华凝视着那颗小星星的光亮。

  它们都有名字吗?他想知道。

  “看看我,”那渔夫说道,“竟然和一个玩具谈话。哦,好啦。你看,我们到啦。”那渔夫肩上扛着爱德华,走上一条石铺的小路,来到一所绿色的小房子里。

  “喂,内莉,”他喊道,“我给你带来一样海里的东西。”

  “我不想要海里的任何东西。”一个声音传过来。

  “呀,好啦,不要那样,内莉。过来看看吧。”

  一位老太太从厨房走了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当她看到爱德华时,她放下围裙,拍着手说道:“哦,劳伦斯,你给我带来一只小兔子。”

  “是从海里捞上来的。”劳伦斯说。他把爱德华从他的肩膀上拿下来,让他站在地上,拉着他的手,让他向内莉深深地鞠了一躬。

  “哦,”内莉说,“给我。”她又拍着她的手,劳伦斯把爱德华递给了她。

  内莉把那小兔子拿到面前,从头到脚地打量着他。她微笑了一下。“你平生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吗?”她说。

  爱德华立刻觉得内莉是个很有眼力的女人。

  “她长得很美丽。”内莉小声说道。

  一时间爱德华感到迷惑不解起来。房间里还有其他美丽的东西吗?

  “我管她叫什么?”

  “苏珊娜?”劳伦斯说道。

  “不错,”内莉说,“苏珊娜。”她深深地望着爱德华的眼睛,“苏珊娜首先需要一些衣服,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