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ww.mg4377.com马桥词典

魁元在牢里服刑一年多以后,病死了。消息传到马桥,他老娘一口痰卡在喉头一命呜乎。事情到了这一步。魁元家与盐午家的仇就结得更深了。简单地说,魁元的三个哥哥砸烂了天安门的一些玻璃,打伤了盐早。盐午后来又差人冲了魁元家的丧礼,一团团狗屎打在灵牌子上,供桌上,还有两口棺木上。两家人都操刀操火统的时候,村里人才请来了牛头从中调。调解的结果,是盐午作了些让步,答应给魁元家其他人八百元“安慰费”,魁元家也就往事不提,恩恩怨怨一笔勾销。牛头依照旧规矩,主持了开眼的仪式,杀一只黑叫鸡,鸡血入十几个碗,双方的男人全部喝下。双方代表又各拿出一支临时做成的竹箭自己先在箭上砍一刀,再把两支箭并在一起,双方一齐用力折断,以示今后不再互相打杀——各方执断箭为。最后,双方各自请出一个无子无孙绝了后的老寡妇。她们手托一碗清水,水中放一枚铜钱,从水中捞出铜钱来,在对方老寡妇的眼睛上慢慢地抹。一个说。“马盐午家的人伤了你们的人,你们不要蒙住眼,要开开眼,以后要好好来往……”另一个说:“胡魁元家的同锅兄弟作了你们的人,你们不要蒙住眼,要开开眼,以后要好好来往……”她们开始含混不清地唱着;人人都有一张嘴,世上道理万万千呵。人人都有两只耳,世上道理年说年呵。今日开眼明日见,亲兄弟笑开颜呵。今日碰头明日散,隔山隔水不隔天呵……越是孤苦穷寒的妇人。越有资格在这种场合充当开眼人。为什么会这样,没有人说得清楚。开眼之后,双方立刻恢复兄弟相称,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无论对什么人,都不得再提冤仇的这一段。也就是说,有理没理,有冤无冤,一碗屋檐水统统洗去了。已经进人了新的年代,“开眼”一词当然也越来越多新的含义。牛头也要讲一讲当前的国家形势,比如讲到亚运会即将在中国召开的问题,讲一讲计划生育的问题,作为开眼的引导。当事的双方也要各给牛头一个红包,不能像以前那样,给一个猪嘴巴就算是酬谢。当事的双方还要给周围看热闹的人“操心费”,重则请饭,轻则塞一包烟。魁元交结的一些后生,几天来一直在这里探头探脑,等待着这一件事。他们好像要做点什么,又说不出他们要做什么,最终也没有做出什么。他们像趋光的蛾子,总是往热闹的地方去,有一件事事关心的样子,要为天下人打抱不平的样子,走到哪里,喝不明不白的茶,抽不明不白的烟,不明不白地三两相聚不时会意地递个眼色或笑一笑。可能有一个人突然站起来大叫一声:“走呵!”外人以为会要发生什么了。其实不会发生什么,他们一伙人走到小店里看一看,换到另一棵树下又坐了下来,又开始三两相聚的等待,偶尔为一根烟抢来抢去的关闭一阵,如此而已。他们就这样把马桥关心了好几日,总算得到了最后的回报:盐午派人买来几条烟,带嘴子的,还买来一些盒装饮料,算是打发了他们。他们本来还准备到魁元家那边去看一看,走到那里,碰见了一个叫煌宝的人,被他堵在路上劈头劈脑大骂了一通。他们不明这个人的底细,互相挤眉弄阳交换了一下眼色,又有一个人喊“走呵!”——大家便哄然一笑,走了。

一九六八年,我参加了一次调查。中共湖南省委机关一个叫“永向东”的群众组织,想解脱两个省委干部,事先须查清这两个干部全部亲人的政治情况。为了避免对立派别的攻击,他们摆出接受社会监督的姿态,邀请红卫兵派人参加调查。就这样,乳臭未干的我居然进了审干组,居然捞到了一次公费漫游全国的美差。我们首先到了北京、锦州、沈阳的好几座监狱,了解那个干部的一位堂兄。堂兄原是一个重要电台的播音员,五十年代中因为一次现场直播时把共产党要人“安子文”误读成国民党要人“宋子文”,成了罪囚,判刑十五年,先后在上述监狱里服刑。我惊讶地发现,不管他写下了多少上诉材料,所有的审理者都觉得他为一个字付出十五年的生命是应该的。当我们同他谈话的时候,他居然也想通了,一口一个对不起党对不起主席,觉得自己罪有应从他把年仅十五岁的我也叫作“政府”:“政府,我再也不会上诉了,我一定好好地改造思想。”从电网和大墙下走回我们住宿的大车店,我突然生部一种恐怖:一种对“安”字、“宋”字以及其它文字的莫名恐怖。大车店以外还响着武斗的一阵阵枪声,到处有街垒,有弹痕,有硝烟,经常有一车车大喊大叫荷枪实弹的武斗人员在街上呼啸而过,把大车店里的人们从睡梦中惊醒。一九六八年的辽宁,“红司”正在攻打“革司”,“毛泽东思想”派正在围剿“毛泽东主义”派。火车站那边一场恶战,竟使火车停开,使我和三个同行者在大车店里窝了整整两个星期。这一切也许很难被后来人理解,比如很难被我的女儿理解。在后来人的眼光里,除了“红司”、“革司”一类少有几个词的区别,当初武斗的双方在思想、理论、作派、趣味、表情、着装、语言方面完全没有什么不同,他们事过境迁之后或做生意或打工,或读学位或炒股票,更是彼此彼此。那么一场场红着眼睛的相互厮杀是怎么发生的?这就如同我曾经不能理解十字军的东征。我读过天主教的《圣经》也读过伊斯兰教的《古兰经》,除了“上帝”和“真主”一类用语的差别,两种宗教在强化道德律令方面,在警告人们不得杀生、不得偷盗、不得淫乱、不得说谎等等面,却是惊人的一致,几乎是一本书的两个译本。那么十字与新月之间为什么会爆发了一次又一次大规模圣战?他们用什么魔力驱使那么多人从东边杀到西边又从西边杀到东边,留下遍地的骨和数以万计孤儿寡母的哭嚎?在黑云低压以及人们不会永远记住的旷野,历史只是一场词语之间的战争吗?是词义碰撞着火花?是词性在泥泞里挣扎?是语法被砍断了手臂和头颅?是句型流出的鲜血养肥了草原上的骆驼草,凝固成落日下抹一抹的闪光?……世界上自从有了语言,就一次次引发了从争辩直至战争的人际冲突,不断造就着语言的血案。我不以为这是语言的魔力,不,恰恰相反,一旦某些词语进人不可冒犯的神位,就无一不在刹那间丧失了各自与事实原有的联系,无一不在为势不两立的时候浮现出最大的同义性:成为战争主导者们权势、荣耀、财产、王国版图的无谓包装。如果说语言曾经是推动过文化演进以及积累的工具,那么正是神圣的光环使语言失重和蜕,成为了对人的伤害。二十世纪就要过去了。这个世纪获得了科学和经济的巨大成果,也留下了空前的环境危机、怀疑主义、性解放。留下了两次世界大战及其它几百次战争的纪录,使战亡人数超过了前十九世纪战亡人数的总和。这个世纪还喷涌出无数的传媒和语言;电视,报纸,交互网络,每天数以万计的图书,每周都在出产和翻新着的哲学和流行语,正在推动着语言的疯长和语言的爆炸,形成地球表面厚厚积重的覆盖。谁能担保这些语中的一部分不会触发新的战争?语言迷狂是一种文明病,是语言最常见的险境。指出这一点,并不妨碍我每天呼吸着语言,吸吮着语言,在语言的海洋里毕其终生,被一个个词语引人新的思维和感觉。一次次对那次辽宁之行的回想,只是使我多一点对语言的警:一旦语言僵固下来,一旦语言不再成为寻求真理的工具而被当作了真理本身,一旦言语者脸上露出自我独尊自我独宠的劲头,表现出无情讨伐异类的语言迷狂,我就只能想起一个故事。故事发生在马桥,一个七月十五祭祖的日子里。盐午的叔叔马文杰平反了,父亲当汉奸的事也没有什么人再提起了。以前没有给他们好好地办过丧礼,现在当然要补偿。盐午是马桥最有钱的人,请来了洋乐班子,国乐班子,准备好好热闹一下。又准备了八桌酒席,给村里村外的一些亲友送去红帖。回村祭祖的魁元也接到了一张红帖,打开一看,脸立刻变了色。他叫胡魁元,帖子上竟写成了“胡亏元”。“亏”字太不吉利,也充满着敌意——虽然这极有可能只是出于写贴人一时的马虎和懒惰。“我嬲他老娘顿顿的!”他愤愤地撕了红帖。他不能容忍一个“亏”字,就像五十年代的法官不能容忍一个“宋子文”,红司派的战士们不能容忍“革司”二字,十字军不能容忍“真主”二字。一场语言圣战就从这里开始。他没有去赴宴。看着人们抹着油嘴从盐午家那边回来,恨恨地吞咬着自己的一个生红薯。他对家人说,他要找盐午家里的算帐。其实,他出门后先到煌宝家里坐了坐,又到复查家的菜园子里摘了条黄瓜吃吃,最后到天安门前看后生打了一阵台球,看一桌后生摸了一圈麻将,根本不敢去找盐午。他甚至害怕盐午知道他来了,知道他要来吵棚。光是天安门那宅子的气势,足以把他的尿都骇得夹回来,他如何吵得过人家?幸好,他游游荡荡的时候,发现盐午家还在装修的一间铺面里,有一把电钻丢在地上,大概是停电了,工人喝茶去了,没有收捡。刚才在这里打下手的盐早也不见了,可能是缠上了另外一件什么事。魁元左右看一看,眼明手快地将电钻塞进怀里,又顺手拿了两个插座板,溜出大门,跑到他三哥家的红薯地里,挖了一个坑埋下再说。他知道这样的东西以后可以卖到哪里去。他不慌不忙回到家里,又是擦汗又是偏风,把跟着他的狗踢得惊叫,好像他已经很有权利这么踢了。“也不睁开眼睛看看,我魁元是好欺的么?”他兴冲冲地对母亲说。“盐午那个货如何说?”“如何说?一切后果归他负责”只是没有说有什么后果,又如何负责。母亲看他忙着脱皮鞋擦皮鞋,忘了进一步问下去,去给他做饭。两个嫂嫂抱着娃崽在门边站了一会,对事情的结果有点半信半疑,迫使魁元再次说了几句大话:“他盐午有钱又如何?我一去,他就晓得的。”吃完饭,魁元在家里呆不住,出门去找电视看。刚走到路口,发现路上堵着三个汉子,借着月光看出,其中一个是盐午手下的一个管家,姓王。魁元装作没有看见,想擦身而过。“走就是么?”王一把揪住他的胸口,“等你好久了,说,是要我们动手呢,还是你自己吐?”“你说什么?”“还装蒜?”“开玩笑呵?三哥。”魁元笑了笑,想拍拍对方的肩,手还没搭上去,对方一出腿,他就刷地一下矮了半截跪在地上。他两臂护住脑袋大喊大叫“你们敢打人?你们凭什么打人?”一个黑影给了他一拳,“哪个打人?”“告诉你们,我也有兄弟……”他腰上又挨了一脚。“说,哪个打了你?”“没打,没……”“没打呵?这还像句话。好好说,电钻藏到哪里了?莫伤了和气。”“本来就是不要伤和气么。今日你们发的帖子那样缺德,我还没跟盐午哥说……”“你说什么?”“哦哦,我说我还没有跟马董事长说……”魁元还没说完,感觉头发被一只手揪住,脑袋不由自主地朝上牵引,扭到了王的大胡子面前。他看到的大胡子已经大大倾斜。“你还想同我们耍一耍?”“说,我说,好好好我说……”“走!”魁元的屁股上又有一次巨痛。他带三个汉子到红薯地里,双手刨去一些浮士,把电钻和插座板取出来,毫无必要地把插座板拍拍灰,攻击它的质量,“这些都是伪劣产品,我一看就晓得。”“给点草鞋钱吧。”黑影们拿了电钻,顺便剐了魁元的手表,“今天算是给你个面子,以后再不懂味,割了耳朵再说话。”“那当然。”这件事是怎么被他们发现的,魁元满心纳闷但不敢问。他根本不敢吭声,直到黑影远了,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站起来哭丧着脸骂:“崽呵崽,老子不杀了你们就不是人——”他摸了摸手腕,那里确实空了,又到土坑里刨了刨,那里也确实空了。他决意去找村长。村长根本不愿意听他谈什么亏元不亏元,手表不手表,听他哭了起来,也只是眼角瞟了他一下。村长是个戏迷,晚上去天安门看戏。可惜这天没有什么好戏。台上是双龙弓那边来的一个厚度班,唱一些七拼八凑的地花鼓,唱腔、身、化妆、锣鼓完全草得很,凑几个人在台上打禾晒谷一般,牛头不对马嘴地唱下去,实在没有词了,就来点挤眉弄限的秽言或昏话,博得台下一笑,也算将就。台下已经有好多人往上面甩草。村长没找到烂草鞋,便走出场子上路回家去睡觉。突然,一个哇哇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他还没有来得及回头,颈根已经被两只手掐住,身子向前栽倒。额头不知砸在什么东西上,脑袋里一阵金星四冒。他想看清身后是什么人。想明白这是一回什么事,但感到右耳处一阵清凉,用手一摸,那里已经空虚了很多。“耳朵——”他惊恐地大叫。他听到身后有衣衫撕破的声音,听到身后黑影用最快的速度,吱吱咯咯咬着嘴里的什么东西,然后一口吐在地上,跳起脚来猛睬猛跺,再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朝远处人流最稠的方向拼力一甩。所有的动作都是在刹那间完成的。“姓王的,捡你娘的耳朵去呵——”是魁元透出酒臭的尖叫。“王拐子,你不听君子言,耳朵喂狗去呵——-”魁元显然是一刀割错了人“魁拐子你要死呵,搞错了咧!”分边有人在喊。周围的人多起来了。有人冲上来了,拦腰搂住疯了般的魁元。一阵扭打之后,魁元甩倒来人,冲破只拦,朝坡上的暗夜里跑去。村长还处在全身哆魄的惊骇中,捂着脑袋右边的流血处,一个劲地哀哭。“耳朵……哎哟哟我的耳朵哟……”他四肢落地狗一样在地上寻找。有人突然想起来,说刚才魁元朝饭铺那边扔了什么,或许就是扔的耳朵?于是人们的目光一齐投向那边,那边的人也赶紧把一双双脚挪开,为流着血的村长,为几支朝地上扫来扫去的手电光让出空间。他们弯下腰,很快找到了一个纸烟盒子,还有几块西瓜皮,几堆猪粪,就是没有发现一片肉。最后,一个娃崽眼睛尖,在一只烂草鞋里把这片肉找到了,可惜已经血肉模糊,嵌进了一些砂粒,糊了黑黑的泥污,而且完全冰凉,怎么看也不像人的东西了。人们说,它没有被狗叼走,是不幸中的万幸。人们松弛了双脚,可以大大方方朝地上踩了,不担心踩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了。脚下的土地,重新结实坚硬起来。村长头缠着白纱布从乡卫生院回来,已接近第二天早晨。据说耳朵是马马虎虎缝上了,但魁元那贼养的做得太绝,把它嚼咬得不成样子。郎中说,耳朵最后能不能接活,暂时还没有把握,先接上看吧。很多人围在他家的门口,探头探脑前里面看。三个月以后,魁元的案子终于在区法庭判决。他逃跑到岳阳,还是被盐午派治安联防队从那里抓了回来。他的罪名是暴力伤人加盗窃,两罪并罚,判刑八年。他没有请律师,也显得无所谓,站在法庭上还不时朝后面几个要好的后生咧咧嘴,笑一笑,头发朝后潇洒地一摆。如果不是法警喝止,后面的那些后生已经把点燃的香烟朝他丢过来了。“烟都抽不得么?”他作出很惊讶的样子。庭长问他最后有什么说的,他又作出很惊讶的样子:“我有罪么?笑话,我有什么罪?我只是看错了人,只怪我那天喝多了一点酒。你们晓得,我平时是不喝酒的,除非是人头马,XO,长城干白,孔府家酒顶多也只喝一小杯。我的问题是朋友太多,人家一见面硬要我喝,有什么办法呢?不喝对不起朋友可!舍命陪君子吧。再说那一天是七月半,鬼门开,不喝对不起先人……”他被法官打断一次以后,连连点头,“好好好,我拣重要的说,实质的问题说。当然,我是做了一点不那么文明的事情,但是,这不是犯罪,绝对不是犯罪,顶多只是一下看花了眼,就像一失手,打烂了一个碗。你们说对不对?我相信经过今天的审判,这个问题已经很清楚了,事实胜于雄辩。我已经向上面反映了这个问题。专署的李局长很快就会来的,就是粮食局的局长,我前不久还在他那里吃过饭……”他关于那天吃饭时天气、环境、菜谱的种种描绘,再一次被法官不耐烦地要求略去,只得从命。“好吧,不说李局长了。上面对这个事是有看法的。省里的韩主编也认为我没什么问题。韩主编你们都认识吧?……怎么?你们连韩主编都不晓得?他是我老爹最好的朋友呵!原来就是我们这个县文化馆的呵!我劝你们打个电话去问一问,问一问他,省政府对这个问题到底怎么看……”他的十八扯足足耗费了二十多分钟。法官盯着他一口焦黄的牙齿,觉得他一口歪理,驳斥了他的申诉,让警察把他带了出去。他留给人们一个背影,还有过于长的西装裤,垮在脚后跟的裤脚边在地上扫来扫去,拖泥带水。

魁元过继给了胡家,但还没有压字,不算正式入族,所以葬在马桥。他的一个小哥,远嫁罗江那边平江县的房英,闻讯赶回来了,在弟弟的棺木前大哭了一场。她没有去参加开眼,也决不收下盐午家的一分钱。不仅如此,她还说什么不准让魁元下土,守在墓前,不准任何人动锄。她请几个人帮忙,把棺木高高地竖起来,用几块岩头从旁拦住。这就叫“企尸”,企是站立的意思,发音jin.企尸是一种鸣冤的方式,以图引起公众和官家的注意。棺木周围压着的石块,表示冤重如山。棺木直立,则表示冤情大白之前死不瞑目誓不入士的决心。不管人家怎么说,房英一心认定弟弟死得冤,是活活被盐午一伙人害死的。她还在村里扬言:只要哪个帮她魁元弟平了反,伸了冤,她就酬谢一万块钱。如果不要钱要人,也可以,她可以做一年合同老婆,一年之内包做家务包生娃崽,什么工钱都不要。一年后还她的身子就行。

“稀客来了。洞里坐坐?”样子有点眼熟,但我不记得他是谁。“韩同志,身体好么?”“好。”“工作好么?”“好。”“学习好么?”“好,还可以”“尊翁大人身体健么?”“还可以。”“令郎令爱长得乖么?”“我只有一个女儿,多谢你关心。”“哦,”他点点头,“城里的工业生产还好吧?”“当然……”“城里的商业流通也还……我担心对方要问遍城里的各行各业。急忙打断地的排比句,“对不起,你是……”“分手还没有多久,就不认识了!”他前我笑一笑。这是我观看防空洞的时候,身旁冒出来的一个中年人。“是有点眼生。”“贵人健忘呵”“也不奇怪,我离开这里都快二十年了。”“是么?二十年了?这就怪了!果真是洞中一日,世上千年?啧啧。”他大惑不解地一个劲摇头。远处一个人笑着喊:“他就是马鸣咧——”“对,贱姓马,小字鸣。”“你就是马鸣?你就是神仙府的……”“惭愧惭愧。”我这才把他想起来,想起了当年我到他那里刷写毛主席语录,而且注意到,他虽然鼻尖上挂着一颗鼻涕,要落不落的。他脸上每一道皱折里都有肥沃的污泥,却居然一点也没见老,红光满面,声气硬朗,还像以前那样,身上套着一件油污污的棉袄,两只手箱进袖子。唯一的变化,似乎就是胸前多了一枚什么县教师进修学校的校徽,不知是从哪里捡来的。“你还住在……神仙府?”“喜迁新居,喜迁新居。”他笑了笑,一只手提着一节泥糊糊的藕,朝防空洞里指了指。“这么潮湿还能住人?”我大吃一惊。“就不懂了。人是猴子变的,猴子是鱼变的,鱼一年到头游在海里,什么都不怕,怎么一活成了人反而怕什么潮湿?”“你不得病?”“惭愧,我这一世人,什么好东西都吃过,就是不晓得药是什么味。”正说着,一个婆娘匆匆地来了,说她家园子里一只大南瓜没看见了,问是不是马鸣摘了。马鸣立刻怒目而视,“你如何不问我杀了人没有?”见婆娘发了呆,又逼上前咬紧牙关崩出一句:“你如何不问我杀了毛主席没有?”接着朝地下碎了一口,忘了我这个客人,扬长而去。远处有几个娃崽嘻嘻笑。被他眼角里瞟了一下,又骇得四散奔逃。他就这样气呼呼地走了。我最后看到他,是离开马桥的时候。我看见他又在例行的站山,扶着一根拐棍,孤零零独立在上的后面那个坡上,远眺前面迷迷茫茫的田野,还有浮游在山冲里的粉红色晨光。好像看得十分人神。我还听到他哼出一种奇怪的音调,似乎是从肠子里挤出来的呻吟,但居然是电视观众十分熟悉的旋律。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到我的窗口。不知能做几日停留,我们已经分别得太久太久……我没敢招呼他,不便打搅他蝴蝶般的雅兴。我后来才知道,马鸣对我说过几句话,算是对我最大的礼遇了。好几年来,他同村里的人完全绝交,对谁都没有一个好脸色;更不愿意说话。他天天游山玩水,天马行空,冷眼入世,有一次一个娃崽子在水塘里,村里的其他大人都没有看见,只有他在坡上看见了。他救出娃崽,对娃崽父母事后的感谢却不屑一顾,把人家送上门的腊猪肉统统丢到粪池,说莫污了他的口。他情愿吃蚂蚁和蚯蚓,也不吃俗人的俗食,更不愿意接受村里人的恩惠。他已经搬出神仙府了。马桥最古老的这一栋大宅已经坍塌。志煌带着一些人,拆了些屋基土去熬硝。一些烟砖也还可用,村里人就拿去砌了个路边的凉亭,也给他砌了一间小房子。他笼着袖子去看了看,并不搬进新屋去住,一种决不苟且求和的姿态。他情愿钻防空洞。他在洞子里睡得并不太多,更多的时候是野宿山上枕风寝露。有人曾经问他睡在山上怕不怕被什么野物吃了。他说吃了有什么要紧?他人一辈子吃了不少野物,理应被野物吃回去,这才叫公平。这些年来,他最恨了个人,先是恨本义,本义之后就是恨盐午:他总是冲着他们的背影骂“妖孽”,不知冤仇何来。其实他们三个人的面相倒有些相似,都是削长脸,双眼皮,下巴稍稍下塌,翘得上面的下嘴皮撮出来,就有点地包天。偶尔想到这一点,我突然有一种无端的猜测。我想象在本义和盐午死了之后,马鸣将在他们的坟前—一哭拜,眼泪鼻涕畅流,让人们觉得有些惊奇。我想象将来可能有另一个烂杆子传出话来,说马鸣曾经说过,他与本义和盐午其实是血亲,都是多年前希大杆子留下的种——用马桥的话来说,叫作隔锅兄弟。隔锅兄弟,有时也叫借锅兄弟,指兄弟共有一个父亲,却从小不在一口锅里吃饭,不在一个家庭长大。骨肉分离,是出于名正言顺的过继,还是出于瞒天过海的私生,还是迫于劫乱之下的飘泊离散,在这里并不重要,没有相应的命名来给予区分。一是隔锅,二是兄弟,有这两条就足够了,马桥人似乎更注重这两方面的关键事实。我想象,传出话来的烂杆子曾经问过马鸣,他这样说有何证据?马鸣回答:希大杆子离开马桥时,亲自向他说过的——当时他还只是娃崽,也他娘的不相信,朝希大杆子吐了一通痰。直到后来,他长大了,发现村里确实只有他和本义,还有盐午,活脱脱就是姓希的那个鸟样,这才相信他亲爹真地没做好事呵。我想象马桥人听说这些,无不惊讶得目瞪口呆,像一群中了毒药的蟑螂。他们看着马鸣从地坪里轻轻飘过去的身影,还有偶尔从眼角里射来的一道冷光,谁也没有勇气上前去,叫住他,把事实作进一步的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