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乱国,追着袁术打

曹操心里似油煎火烧一般,但撤军的步伐却绝对不能仓促。一旦让军兵知道他们几无家可归,就有哗变的危险。有一个人带头跑,就会有一千个人跟着学,尤其是那些青州兵,本就在兖州没什么根基,军心浮动立时间一哄而散,说不定还会有人想取下他曹某人的脑袋找吕布、陈宫投诚呢!一路上曹操召集了好几次会议,慢慢将兖州的局势渗透给众将。当然,他故意把形势比实际情况说得乐观了一些,而那些将领告诉部曲队长的时候就说得更乐观一点,一级一级地转述,传达到军兵那里时,他们所知道的是兖州有一股土匪闹了点儿小乱子。大家唱着凯歌耀武扬威,带着从徐州劫掠的辎重,甚至还在半路上轻而易举击地破了追击堵截的徐州部将曹豹。别人可以蒙在鼓里,但是心腹兄弟们却不能隐瞒,曹家哥们全都面如死灰,毕竟要面对的是整整一个州的叛乱啊。曹操的心中除了焦急,还有悲伤,还有恐惧。悲伤的是,挑头叛乱的竟然是自己多年交心的好朋友张邈,还有帮自己入主兖州的亲信部下陈宫,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恐惧的是,他们竟然搬来自己最忌惮的人——吕布!每当曹操回忆起屈居洛阳的那段日子,吕布杀气腾腾向他敬酒的情形就会印入脑海。那双蓝隐隐的眼睛、那杆阴森森的方天画戟,都五次三番在噩梦里纠缠他,每次他都会惊出一身冷汗。曹操实在不敢多想了,看看士气高昂的得胜之师列队而行,心情平复了一些:“阿秉,除了张邈、陈宫,造反的还有谁?”卞秉骑着马紧紧贴在他身边,小声道:“张邈、徐翕、毛晖、吴资举郡皆叛,陈宫偷袭东郡,夏侯元让几不得生,仅以孤军突出,半路上又叫诈降的兵卒劫持,多亏部下枣祗相助才得脱险,现在已经保着您的家眷到了鄄城。许汜、王楷率部叛迎吕布,李封、薛兰当了人家的治中和别驾。”“程立、毛玠如何?”曹操又问。“程立急中生智,与薛悌联手,帮您保住了东阿县,还游说范县的县令靳允。毛玠带着张京、刘延那帮人都已经到了鄄城固守,徐佗也逃出来了。那个袁绍封的豫州刺史郭贡差点趁火打劫,多亏荀文若单骑前去游说才躲过一难,但是戏先生……”“他怎么了?”曹操格外紧张。“戏志才被张超带人掳走了,不过他身染沉疴没被杀害。”“我一定要把志才兄救出来……”曹操说到这儿似乎意识到此刻的无奈,“若不是当初派荀彧到鄄城,这次真是无家可归了。不过事到临头辨忠奸,我还得了不少人心……魏种如何?他可是我举的孝廉,他绝不可能弃我而叛吧。”“将军,魏种也跟着陈宫他们……”卞秉不好意思往下说了。“好啊!真好!又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曹操脸一红,不禁恼羞成怒,“大胆魏种!除非你南逃山越、北投胡虏,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他这一嗓子喊得声音可大了,四周的军兵都吓坏了,看着主帅怒不可遏的样子,都感到莫名其妙。曹操怕人察觉,赶紧压下火气,又低声问卞秉:“吕布的兵马今在何处?”“攻打鄄城不下,现已经屯驻濮阳。”“泰山一路可有兵马阻挡守卫?”“根本没有。吕布的兵力有限,张邈也不是很配合他,大部分郡县还在据城观望,我看只要拿掉吕布,剩下的事也不难办。”曹操点头笑道:“吕布一旦得兖州,不能据守东平,断亢父、泰山之道乘险要我,而乃屯驻濮阳,吾知其无能为也!”说罢又干笑了几声。他嘴上这样讲,心里却很清楚,吕布这一招诱敌深入甚是狠辣,这是想要以逸待劳把他整个吞掉啊!可是现在除了自己给自己解心宽,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幸好自徐州抄掠了大量粮草,曹操大军浩浩荡荡远道归来,没受到任何阻挡,也未强攻一城一县,兵锋直至濮阳。吕布早就磨刀霍霍等着他了,并在城西四十里扎下营寨。曹操希图一战收复兖州,赶忙调整兵马,就在濮阳以西与之对阵。吕布的兵马不多,只一半是并州人,一半是陈宫、许汜、王楷归附的兖州叛军,另外在他依附张杨的时候还得到了一些河内兵。虽然总兵力远不及曹操,但并州骑兵是天下闻名劲旅,其中更有些匈奴、屠格,其势力绝不容小觑。他们列出的阵型是并州兵、河内兵在前,兖州部在后,整个阵势前窄后宽,就像一把尖刀。曹操深知此乃强敌,只有以多欺少,说句不好听的除了拿人垫没有别的法子取胜。他利用人数优势在旷野上将大军分作四队,自己统领长年跟随的嫡系部队、曹纯的虎豹骑以及朱灵等河北三营居中列队;左翼派遣曹仁、于禁、李乾率领兖州军列队;右翼则是曹洪、卞秉、丁斐率领的青州军;而在最前面,是乐进、夏侯渊两员悍将挑选的骑兵前锋,在曹操看来这队骑兵虽不能与并州骑媲美,但也足以抵御敌锋。只要前队将敌人抵御住,左右两翼包抄,后面中军跟进,一下子就能将敌军包围,一口气吃掉。两阵对峙之际,乐进、夏侯渊首开战端,带领骑兵冲锋向前。曹操见状立刻下令三军齐进,黑压压的大军逼向敌军。吕布军虽只有一个阵营,但毫不示弱,不避不闪迎面袭来。可就在两军就要相遇之际。吕布军突然改变了阵型,最前面的并州骑猛然拨马向北突向右翼的青州军。而他们一闪,后面的兖州叛军就赫然暴露出来,最前面几排敌人个个强弓硬弩在手。曹操一见当时冷汗就下来了——败了!就在那一刹那,曹操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误了。若是单单吕布并不可怕,但现在他那边有个知己知彼的陈宫,自己在陈宫面前几无秘密可言,青州兵的弱点他了如指掌。吕布这次变阵对自己而言是致命的,因为青州兵都是黄巾降众,军心不稳缺乏训练,靠他们对抗并州骑兵必败无疑。而自己费尽心机组织的骑兵队伍,等待他们的则是万箭攒身。前、右两军一乱,牵挂中军、左军,一下子就是要践踏而乱。没办法了,事情发生得太仓促,曹操刻不容缓高举令旗:“传令!全军都给我向南移!”“向南移……向南移……向南移……”仓促变阵非是易事,无论是不是传令官,此刻都跟着喊了起来。但是要让四队人马在一瞬间服从将令实在太难,敌人已经突到眼前了。并州骑兵虎扑羊群般揳入青州军,果不其然,那些农夫面对铁骑一触即溃,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哭爹喊娘乱成一锅粥。曹操不知道,冲在最前面的并州骑兵乃是高顺率领的锐中之锐,号为“陷阵营”,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骑士。那些骑兵掌中长枪连耸,像扎蛤蟆一样将混乱的溃军刺死,而且生生从右翼阵中贯穿而过,掉过马头转回再突,往来刺杀如入无人之境,青州军立时被杀得昏天黑地失去控制了。在此同时,曹军的前锋也出了问题,陈宫早已下令万箭齐发。霎时间箭枝遮天蔽日密如落雨,前锋骑兵冲锋之际根本勒不住马,不少战士连人带马被活活射成刺猬。前排的栽倒,后面战马即刻绊倒,只要一坠地马上又被万箭攒身,由于冲力太大,接连损了好几排,死尸堆得像堵墙一样。乐进、夏侯渊尽皆中箭,带领残兵在死人墙的掩护下赶紧回转,总算是保住了一半人。幸在曹操传令南移,大军有所行动,若不然自相践踏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可即便如此,逃散的青州军昏头昏脑,还是稍微影响到中军。兖州叛军放罢弓箭已然冲到面前,并州骑击溃右翼也从北边袭来,两面一同夹击,曹军气势大挫。诸将指挥兵马翻身死战,中军的长枪手挤得严严实实,把枪尖对准了马脖子,敌人三突两突不能突入,总算是止住了颓败之势。曹操调集弓箭手,也开始隔着枪阵向敌人还击。两军就这样僵持了半个多时辰,最后还是吕布一方先退了兵。但曹军死伤惨重、士气低落,将领多人受伤。再没有追击之力了,曹操只得下令收兵。青州军损失最大,回营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一半,有被长枪杀死的,有被铁骑踏死的,有被自己人误杀的,而更多的则是四散逃亡,从此彻底脱离战场,他们吓得再不敢回到曹营,宁可继续当流民也不打仗了。一望无垠的空旷田野上,到处都是曹军的尸体。有的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有的血糊糊一团肉已难分辨,有的受伤太重以枪拄地站着就断了气,有的被射成了刺猬倒都倒不下,还有那堵摞得高高的死人墙。尚未死僵的战马抽搐着蹄子,发出痛苦的悲鸣……曹操眼望着这种凄惨的景象,开始渐渐意识到形势的可怕。就是这片曾经属于他的土地,现在四面都已经变成形同陌路。现在若是撤退鄄城无异于认输,所有尚在砌墙的郡县马上就会完全倒向吕布、陈宫。好在从徐州掠夺的粮草十分充足,大可以继续对歭下去,就是撑几个月都没有关系。但他必须要好好想办法,只有突发奇兵才能扭转这种不利局面。

就在曹操痛哭他的好兄弟鲍信的时候,远在弘农的陕县,一帮形似鬼魅的人刚刚完成了一场屠杀。董卓女婿牛辅的部将李傕、郭汜刚刚从河南撤回,在陕县张济的大营确认了董卓的死讯。董卓死的时候,文武欢呼不已,百姓歌舞于道。长安城中士女卖其珠玉食酒肉相庆。西凉部将胡轸、徐荣等当即谒阙请赦,带领兵马杀至郿坞,将董卓一家老小全部族灭。自坞中抄出黄金三万斤、白银九万斤、玉器珍宝堆积如山。董卓曝尸街头,被百姓点了天灯;而其家人的尸体,都被袁氏门生大火焚烧挫骨扬灰,以报太傅袁隗满门被杀之仇。随着董卓的死,凉州部的兵马渐渐分崩离析。有的逃亡在外,有的投降长安,只有李傕、郭汜、樊稠、张济等人还在陕县。而更可恶的是,他们的将军牛辅,身为董卓的爱婿竟不管大家死活,谋害了同为西凉部的将军董越,携带着金银珠宝自己跑了。现在几个大老粗必须自谋出路,考虑到诛杀董卓的王允、吕布都是并州人,所以李傕等下令,将郿县驻军中的并州人全部杀光!一时间刀光剑影惨叫震天,所有的并州人乃至匈奴人、屠格人都死在了同伙的刀下。整个大营就像一个屠宰场,千余人遇害,死尸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现在军心浮动,根本无人顾及掩埋,只是忙着从他们身上拔下铠甲衣衫。就在血腥刺鼻的中军帐里,那帮凉州部的将领正在商量下一步的打算。“他奶奶的!我就知道这些并州人靠不住,当初就应该把那帮人跟丁原一块宰了。吕布小儿无情无义,简直就是个狼崽子,我就不信他有什么能耐!当初老头子就应该让我带兵保护他,偏偏选了那个小白脸。”郭汜是马贼出身,他打着赤膊、光着满是血污的大脚,倚在一个角落里,与其说是骂吕布,还不如说他在发泄嫉妒的心情。“老头子为皇帝小儿何止打了百余仗,不就是烧了洛阳,杀了些人吗?何至于就被王允害死!”在李傕这个武夫心中,火焚国都戕害大臣都只不过是小事一桩,“他妈的!若依着我,当初真该把洛阳城里的人统统杀干净!”“王允说了,首恶已除,西凉人无罪。”张济比他们稳重得多,“咱们似乎应该遣散军队到长安去请降……”“这种鬼话你他妈的也信。”一个磕磕巴巴的声音打断了他。讲话的樊稠是个胡人,他领兵常驻西京一带,董卓被杀死后,凉州部不少将领投降,只有他因为种族的缘故带兵逃到了陕县。樊稠冷冷哼道:“咱们到长安请降马上就会被杀头。我听说老头子的尸体被他们点了天灯,咱们回去准被他们活剐了。”张济不赞成他的说法:“你别这么说,徐荣、胡轸都已经投降了,照样统领军队,王允一根毫毛都没动他们。所以我说,咱们还是派人再去一次长安,说不定能讨到赦免书呢!”“那是因为他们不是凉州人!”樊稠瞪大了眼睛,“徐荣那厮是辽东郡的人,胡轸是河东人,如果是凉州人那就必死无疑!李傕,你是北地郡的人吧……”李傕撅着胡子点点头:“老子是凉州人,谁敢把我怎么样?”“张济,你是武威人吧?”张济轻蔑地哼了一声。他虽然是凉州武威人,但家族世代为吏,远比李傕、郭汜、樊稠这帮土匪出身高得多。既然自视为世家之后,当然不把这般粗人放在眼里,做事情也规矩得多。樊稠也懒得搭理他,又问:“郭阿多,你是张掖郡的人吧?”郭汜最烦人家叫他的匪号:“他奶奶的!我是张掖的土匪,怎么了?你他妈还是屠格胡呢,说起来是并州人的近亲,真他妈应该连你一块宰了。”“你他妈说什么?再说一遍我先宰了你!”樊稠把刀拉了出来。“就凭你?”郭汜在这些人中身手最好,一猛子蹦起来朝着樊稠的脑袋就是一脚。顿时,一个血糊糊的大脚印子出现在樊稠脸上——稀里哗啦,人也摔出去了,刀也撒了手了。“你个王八蛋!”樊稠爬起来,捂着脸骂道。“有本事你再骂一句。”郭汜又扑了过来,两个人掐着脖子撕着脸皮就滚了起来。“都给我住手!”李傕咆哮了一声,“人家还没来杀咱们,咱们就他妈自己打起来了,成什么样子!再不住手,把你们都剁了!”李傕在这些人里跟随董卓时间最长,手里兵也最多,郭汜、樊稠都得给他面子,赶紧住了手,却恶狠狠对视着,依旧对骂不休。张济斜眼瞥了瞥他们,轻蔑地问道:“樊卢儿,你说朝廷不赦凉州,是你听说的还是亲眼看见的?是不是因为你是屠格人,非要拉我们跟你一块倒霉啊?”“呸!”樊稠吐了一口血唾沫,“亏你们还都是什么圣人鸟人之后,脑子一点儿都不好使。要是王允打算赦免凉州人,就一定要派皇甫嵩安抚凉州,可是他没派,就是有问题。”这一句话算是触到了根本,张济也皱起了眉头:“这倒也是……前番咱们遣使求赦,王允说正月时已经颁布过大赦令,朝廷有制度,一年不能两赦——有这种规矩吗?”“你问我,我他妈问谁去?”“咱们又错了……”李傕龇牙咧嘴双手加额,“不应该把并州人都杀了,现在他们携恨绝不会再赦免了……王允、吕布都是并州人,恐怕这会儿他们已经调兵遣将了……徐荣、胡轸已经投诚了,他们表功心切也准会杀过来……”一股恐怖的气氛环绕了这座血腥的大帐,没有军粮了,没有靠山了,没有统帅了,朝廷也不会再赦免了。所有气势汹汹的将领突然都沉寂下来,死亡的阴云就笼罩在他们头上。“我们跑吧!”李傕打破了沉默,“回到凉州,吕布一时半会儿杀不到那里。”“我带着队伍回去当土匪。”郭汜拍拍脑袋,“不行,现在张掖在马腾、韩遂手里。我跟他们打过仗,恐怕不会让我入伙了。”“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吧!”李傕一声嚷,所有的将领司马都慌了,眼看这帮人就要瓜分辎重粮草各自而去。“你们这帮废物,都给我安静!”一声断喝镇住了慌乱的诸将。只见从人堆里挤出一个文士模样的家伙。此人四十多岁,个头不高。面相温和,白皙的面庞,修长的胡须,身穿皂色文士服,青巾包头,甚至还有一些驼背——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官拜讨虏校尉的武官。“贾文和,您也是武威人,这里也牵扯到您的身家性命,对此有何高见啊?”张济素知这个贾诩谋略过人,见他终于肯站出来了,赶紧笑着问道。贾诩似乎是嫌这里太血腥,捏着鼻子嗡嗡道:“你们这些人都是白痴,一点脑子都没有。”郭汜骂道:“谁他妈没脑……”“你还想活命吗?”贾诩眯着眼睛直勾勾看着他。也不知为什么,素来骄横不可小觑的郭汜,见到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竟不敢再抱怨了,低声嘀咕道:“我没脑子我没脑子,您说您的……”贾诩慢慢在帐中踱着步,缓缓道:“长安城中至今没有消息,恐怕就是要尽诛咱们凉州部的人。你们要是弃众单行,到时候就是一个小小的亭长都能拿住你们,这么干绝对不行。”“那你的……你的主意呢?”郭汜磕磕巴巴道。“我的主意?”贾诩捋捋胡须,“一不做二不休,倒不如咱们率众而西,一路上收集凉州各部的散兵,攻打长安城!”“兴兵攻阙!”张济吓了一跳。“不错,咱们打着替董公报仇的名义攻打长安。如果能够成功,咱们可以奉天子以征天下,谁敢敌之?若是攻不下来嘛……到时候咱们再跑也不晚。”“行!就他妈这么着了。”郭汜第一个站起身来,扯着脖子嚷道,“刀架到眼前咱还不拼一把吗?这就是王八吞骆驼,吞进去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吞不进去大不了脖子一缩继续当王八。”“你当我不当。”樊稠冷笑道,“既然干咱就干到底,大不了死在长安,我就不信王允、吕布有什么本事。”说罢他眼盯着李傕。李傕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京师不赦我等,当以死决之。若攻克长安,则天下能得;不克,且抄掠三辅妇女财物,西归乡里,这笔买卖也不算赔!”郭汜嚷道:“说干就干,现在就起兵。”“慢着,你们兵还是少。”贾诩打断他,“先派人回凉州鼓动乡人,就说朝廷要把所有凉州人都杀光,我就不信没有人来投军。”“好,一切听文和兄安排。”李傕恭恭敬敬道。“都说完了还有什么可安排的,难道杀人还要我教吗?你们看着部署吧!还有,快把这里收拾收拾吧。太血腥了,简直是个坟场子,我可得出去透透气了。”说罢,贾诩踏着血污溜溜达达出了大帐,而身后疯狂的叫嚣声传得好远好远……

贾诩一席话,凉州诸将可谓从善如流,立刻一同举兵攻打长安,朝廷差出徐荣、胡轸率部抵挡,结果徐荣战死、胡轸投敌。吕布组织并州军二次对阵,仍因寡不敌众铩羽而归。至初平三年六月,在铲除董卓仅仅两个月之后,长安城陷落。太常卿种拂、太仆鲁旭、大鸿胪周奂、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颀战殁,吏民抵抗至死者达万余人。筹划刺杀董卓的司徒王允、司隶校尉黄琬被害,仆射士孙瑞因处事低调勉强逃过一劫。西凉军入城后再次掠夺宫廷与民间财物,将昔日曾被董卓抢夺过的珍宝重新瓜分。李傕自封为车骑将军、郭汜为后将军、樊稠为右将军、张济为镇东将军。长安又沦陷到了西凉铁蹄之下,与先前不同的是,李傕、郭汜这伙人只关心钱财和军队,不关心政治,以贾诩为尚书处理朝政。但是他们比董卓更加粗鲁残暴,更加视人命如草芥!传言就在城破之日,吕布率领手下兵将勉强杀至皇宫青琐门下,招呼王允速速逃跑。王允执意不肯走,对吕布大呼:“蒙社稷之灵,上安国家,吾之愿也。如其不获,则奉身以死之。朝廷幼少,恃我而已,临难苟免,吾不忍也。努力谢关东诸公,勤以国家为念。”吕布见他不走,只得自己夺路而逃。司徒王允临死前还在翘首期盼关东诸公,希望他们能回心转意勤王救驾。可是他却不晓得,当年信誓旦旦的关东牧守们早已忘记了朝廷,皆在各自的地盘上筹措个人的王霸之业……就在王允为大汉王朝殉葬的时候,曹操却沉浸在自我的憧憬之中。他手扶着濮阳城的女墙,俯视着下面耀武扬威的军队,心中的喜悦已溢于言表。在丧失膀臂鲍信之后,他痛定思痛,重新部署了平乱战略,亲帅兵马因地设伏,并抓住农民军日耕夜息的特点,昼夜发动会战,终于将黄巾军全面击退。此后他率部东逐,分遣曹仁、乐进、于禁诸部紧追不舍,收复了任城失地,终于在年底全面将黄巾军打溃,受降义军达三十余万,从中挑选精锐男丁编为青州兵。而且平乱过程中,他又获得了男女流民百余万口,有了这些人耕作产出,军粮问题也无需发愁了。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曹操的嫡系部队、收编的鲍信人马、刚刚组建的青州兵以及李氏豪强的乡勇聚在一处,就在濮阳城下誓师演武。而各个郡的太守再没有一个敢无视他曹某人的威严,纷纷率领人马至此,共赴这场盛典。而就在曹操身边,州郡官员恭恭敬敬侍立两旁,时刻等待着他的调遣。毫无疑问,整个兖州已经被曹操雄厚的实力所征服。他已经成为继刘焉、袁术、袁绍、公孙瓒之后,又一个独霸一方的铁腕人物。就连袁绍也不得不承认,赶紧派人捧来“诏书”,正式任命他为兖州刺史。此时此刻,眼望着军兵在将领的指挥下变换出各种队伍与阵形,曹操志得意满,脸上始终挂着笑。而抬首举目而望,眼光所及之处皆是他自己的地盘,一片片的田野、一丛丛的密林、一座座的山峦,这种号令一方的畅快感简直无可媲及。昔日在洛阳北部把门的时候,他何曾预料到自己会有这么强大的一天。“使君之威可谓震慑四海啊!”“有此兵力何患袁术、公孙之辈!”“在下愿效犬马之劳。”“曹使君真社稷之臣也。”“此非独使君之荣光,亦我等之荣光,兖州百姓之荣光!”……赞美声萦绕在曹操耳畔,他扭头看了看,是李封、薛兰、许汜、王楷这一干州寺旧官。说得倒是好听,但是真正心服了吗?曹操即刻试探道:“诸君,我有意来日发兖州之兵会猎青徐,拓东方之地,你们以为如何?”一旁荀彧、戏志才、陈宫相顾而笑,他们摸得透曹操的心思,他所道来日出兵是假,借机指鹿为马倒是真的。“我等愿从将军之意!”这些官员哪个敢说不。忽有一个低沉的声音与众不同:“此举万万不可!”所有人都是一愣,见说话的原来是别驾毕谌。那些官员尚未得曹操信任,生怕他拔虎须连累自己,赶紧纷纷指责他败兴。毕谌却毫不理会,朗朗直言:“使君进兵之意实在是太过仓促。一者兖州方息内乱,民生凋敝不可用兵;二者青州兵训练未熟,戎装上阵难免遇敌而溃;这第三嘛……”他看到曹操冷峻的目光正盯着自己,便不敢再说下去了。人总是形形色色,这时候偏有胆大敢捅马蜂窝的,一旁的万潜瞧他不敢说了,高门大嗓接过了话茬:“这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使君口口声声自托于朝廷,以忠良而自诩,怎么可以夺人之地干犯他州之地呢?”这两句话说得太重了,简直把曹操的私心批得体无完肤,在场之人都脑袋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曹操则紧紧逼视着他们俩,森然问道:“这就是二公的看法吗?”“是。”万潜不卑不亢作了个揖;毕谌虽感胆怯,但也点了点头。“哈哈哈……”曹操突然转怒为喜,“说得好!说得好啊!”除了荀彧三人,大家都呆住了,不知他是不是说反话。曹操冲万潜、毕谌深施一礼:“两位真是金玉良言,曹某感恩不尽。”他回头瞅了瞅呆立的众人,“兖州之业草创,南有袁术东有公孙,皆非顷刻能敌,我怎么可能现在就去攻打青徐之地呢?我曹操不喜欢一味顺从,要的就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样才能治理好兖州之土。因为这不光是我曹某人的事业,也是列位大人的功名,更是天下人的安危!望列公三思……徐佗,你将这件事记下,回去后取我家私有的锦缎送与万、毕二公。”万潜、毕谌可出了一身冷汗,此刻便不再推辞这实惠,躬身致谢;而那些一味顺从之人却满脸难看。曹操也怕他们面子过不去,伸手挽过李封道:“叔节,此次平灭黄巾,你们李家出力非小,实为兖州百姓谋利匪浅。设使人人皆可推心置腹同舟共济,天下事不难矣!”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很自然地扫向许汜、王楷。这三个人皆欣然微笑,但心里还是愤愤不平。许汜、王楷是刘岱旧部,曹操一到兖州,就将二人升为中郎将,可实际的兵权却被削弱了;李封与族兄李乾的观点始终不同,不甘心自己私盐变成曹操的官盐。他们都觉得曹操不过是做作表演,不能真正相信。这时,城外的兵马操练已毕,所有的兵丁高举旌旗刀枪,呼喊保卫兖州,场面异常热烈,声音震撼天地。曹操摘下兜鍪向兵士招呼了一番,又回头道:“好了,该看的咱们也看了,大家各自回去处理公事吧。一会儿咱们在馆驿与各位太守及属官一并饮宴,我还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办,就先行一步了。”徐佗笑着提醒道:“今日诸位郡将大人都到了,您还有什么事情要办啊?不如先与大家见见面吧。”“你不知道,鲍信曾向我推举过一位毛玠先生,我已经派程立、魏种携带厚礼相请,辟他为从事。这会儿人恐怕已经到了,我得赶紧去见见啦。”说着曹操笑盈盈看了一眼戏志才,“志才兄,《吕览》有云‘圣王不务归之者,而务其所以归’,没错吧?”“咳、咳……”戏志才咳嗽几声,缓了口气道,“将军举一反三,我这点儿学问卖弄不出来了……咳、咳……”“我也是班门弄斧罢了……您好像咳嗽了一个多月,一定得保重好身体。”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带着徐佗下城而去。“送使君。”李封、薛兰等人纷纷趋身施礼相送,心里却极不痛快:曹孟德自入濮阳越来越重用私党了,私自任命夏侯惇为东郡太守,举魏种为孝廉,请程立出来效力,荀彧、戏志才处理州事,陈宫、乐进、于禁分割州兵,连公文往来都被徐佗垄断了,现在又不问情由找来一个毛玠,这样下去我们这帮人的立足之地何在?难道就心甘情愿给人家当副手吗?曹操却没有工夫考虑这些,离开城楼马上快马回府。在这半年征战中,他一直耿耿于怀的就是鲍信之死。为了弥补这个遗憾,他将鲍信的家人接到濮阳,抚养其子鲍邵、鲍勋,给予他们曹真一样的待遇。此后他又想起鲍信临死前曾推举过陈留毛玠,赶紧叫魏种、程立两个本土人携带重礼前去辟用,尚未见面就先任命为治中从事。都说百闻不如一见,这位毛玠却是百见不如一闻。当程立、魏种兴冲冲把他领进来的时候,曹操只望了一眼就觉得后悔了。这位毛玠不到四十岁,身高倒有七尺,身穿着粗布衣,面色蜡黄,鹰钩鼻子薄片嘴,稀疏的肉梗子眉毛,胡须又短又黄。所谓的慧眼倒是不小,但却是一双暗淡无光的死鱼眼,空洞无神,更有一对下坠的大眼袋,夸张一点儿讲,快要坠到下巴了!曹操自身容貌不佳,但对别人的要求倒是很高,见他这般长相,心里就厌恶了三分,可还是很客气地起身道:“闻毛先生前来,有失远迎,当面请罪。”“不敢不敢。”这毛玠说话的声音嗡嗡的,鼻音很重,听起来就像一口破钟。“请坐。”毛玠大模大样就坐下了,正襟危坐垂着他那双死鱼眼,一句话都没有说。论理来说,既然接受了刺史的辟用,再老气的人也得稍微客套客套,但这个人连场面话都懒得说上一句,不言不语在那里一坐,气氛顿时就冷了下来。程立见状,赶紧没话找话:“孝先兄,人皆道你有慧眼,我看我也不差。当初刘公山几次想要辟用我,我都没来。可是一见到昔日的曹县令,马上就甘愿驱驰,你说我这还不算慧眼吗?”毛玠揪着他那两撇小胡子,笑而不言。这样冷淡的场面曹操有些不快了,这个人有什么资本恃才傲物呢?于是做作地问道:“毛先生,鲍信曾对我举荐您,还说您曾到刘景升、袁公路帐下,都不甚满意,敢问先生平生之志愿。”“在下平生从未考虑过什么志愿,”毛玠略微抬了抬眼皮,用那双死鱼眼瞅着曹操,“现在若说志愿嘛……就是一心一意办好上司交代好的差事。”这算什么志愿,办好差事是普通小吏该做的事情,费了这么大的力气,难道就招来一个小吏?曹操有些不客气了:“先生未免太过谦虚,如果我随便指派你差事,您能办好吗?”“在下勉励为之。”“好,我现在交您一个差事……敢问先生,在下身处兖州四战之地,如何才能成就霸业呢?”曹操这就是故意为难他了。只见毛玠缓缓起身,不紧不慢道:“今天下分崩,国主迁移,生民废业,饥馑流亡,公家无经岁之储,百姓无固安之志,难以持久。今袁绍、刘表虽士民众强,皆无经远之虑,未有树基建本者也。夫兵义者胜,守位以财,宜奉天子以讨不臣,修耕植以畜军资,如此则霸王之业可成也。”奉天子以讨不臣,修耕植以畜军资!闻听这样的至理之言曹操惊愕异常,匆忙起身作揖:“先生一言若当头棒喝、指点迷津,下官方才多有怠慢,请您莫要挂怀。”“不敢不敢。”毛玠推手相让。“快快请坐。”毛玠二次落座,还是大模大样正襟危坐,垂着他那双死鱼眼,依旧又冷了场。曹操觉得这个人有意思了,原来这是个不爱说话的死脑筋,一肚子都是学问却不善吐露,赶紧主动问道:“人道先生有慧眼,不知何意?”毛玠微微颔首:“在下微末之士,又谈何慧眼?这其实是友人谬奖。不过在下游历各地,有一些选任官吏的心得倒是真的。”“愿闻其详。”“大汉天下沦落至此虽是董贼暴虐,却祸根已久。宦官主政、外戚干权,所选拔官吏多有不实。官者以道德而正世俗,吏者以才干而理民事,这两处要是处理不当,便不能使百姓归心。考梁冀、王甫所任之官皆为谄佞,这样的官再由他们选吏,也必然是污吏酷吏。大汉长年用这等不堪之人,岂能没有黄巾之乱?”毛玠顿了一下又说,“咱们以此为鉴,多多慎行。现在将军已经总涉兖州之事,接下来就应该好好考察一下官吏了。首先观出身门第,看看世家子弟有没有依仗权势不法欺人的,看看贫寒出身的有没有贪赃纳贿的。留其善者,弃其劣者,这还仅仅是第一步。”曹操连连点头赞许。“然后,再观其能。可以看一看文宗案卷,考察一下那些留有的官吏,是不是案宗处理得当,有没有过错失误。当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那就看看理事失误多不多,该不该失误。择其优者或提拔或常任,劣者或贬或迁。”毛玠睁着他那双死鱼眼,嗡嗡着鼻子又道,“再接下来将军就要留心了,要仔细观察官吏言行,再从那些处事得当的人里优中取优。看看他们是不是据理审势,有没有真知灼见,能不能直言相争,这样的人挑出来,就是将军后备的要员人选,随着势力事务的增加,将这些人提拔出来补缺,然后再寻新的人才。如此往复,称职官员层出不绝,民事处理得当,那用兵便可无忧了。”“哎呀!”魏种连伸大拇指,“先生真是不愧慧眼二字。我看当这个小小州从事屈才了,您可堪一位选部尚书!”曹操不禁感叹:“若是先生当年代梁鹄为选部尚书,我岂会仅到洛阳城北当一个小县尉。”“将军之言差矣。”毛玠却摇头道,“用官选吏贵在资历见闻,再有能力的人也应亲历其事积累经验。若是在下担当昔日梁鹄之任,将军连个洛阳北部尉都当不上,先寻个小县历练两年,看看政绩再说吧。”“哈哈哈……孝先兄直言不讳!”曹操心中赏识,这会儿听他嗡嗡的声音好似黄钟大吕洪亮动听,也不像破钟了,“我观您不屈权威秉公而行,有古人之风。那就请您替我考选官吏,把好这一关吧。”“诺。”毛玠既不谦让,也无虚礼。程立笑道:“我看时辰不早了,将军不可怠慢了诸家郡将。今天不妨谈到这里,我们先带孝先兄到署衙去,顺便将官衣印信付与他,今天就好好休息一下,过两天再迁家眷。将军您也速速更衣,馆驿那边可能都准备好了。”“好,那咱们改日再谈。”曹操彬彬有礼将毛玠送出大门,才回转后堂更换深服。锦绣的新礼服裁制得丝丝入扣,由新纳的秦氏娘子与爱妾环儿为他穿上,真是可心可人。曹操越发觉得神采飞扬,亲自拿起小梳子,梳理自己的胡须,一边收拾还一边哼着小曲。卞氏挺着大肚子歪在一旁,忍不住笑道:“你今天可真够得意的,莫非吃了蜜蜂屎,都快美到天上去了。”“那当然了,兖州大定,兵强马壮,又得了一位贤士。”曹操摇头晃脑道,“前番我纳荀彧之言,收兖州之人望,固中原之冲要。接下来的一步,我看要依照毛孝先之言,奉天子以讨不臣,修耕植以畜军资。”卞氏可不懂这么多,只道:“这都是你们大男人的事。”“半月之内就要生了,又要辛苦夫人了。”曹操信步过来,摸摸她的肚子,“你说这是男孩还是女孩?”“奴家想要个丫头,都生两个秃小子了。”“我还是盼儿子,人言文王有百子嘛。”曹操憨皮赖脸道。“光生孩子还忙得上别的事嘛,你别不害臊了。”卞氏笑着朝他脑门上一戳。“奉天子以讨不臣,修耕植以畜军资……”曹操嘀咕道,“若这孩子仍是个男娃,就起名叫曹植吧。”“一切都听你的。”卞氏微笑道。曹操又摸摸卞氏的肚子,才笑呵呵去了。

宁静的夜晚,一轮如钩冷月挂在云端。黑黢黢的濮阳城只有零星的火光,那是兵丁在放哨。曹操就埋伏在城东半人多高的草丛之中,人衔枚马摘铃,身后还有乐进、夏侯渊率领的三千勇士,被深夜加之荒草掩盖得天衣无缝,他们在等待东门城楼上的信号。曹操与吕布已经相持了一个月,双方只有几次互有胜负的小交锋,改变不了僵持的局面。而在三天前,有人在深夜坠城而出来到曹营,自称是濮阳大族田氏的家奴。原来吕布自入濮阳以来,强逼城中富户捐粮,而并州兵军纪败坏,到处抢夺民间财物,城中百姓苦不堪言。田氏一族受吕布迫害已甚,愿意为内应,以重金贿赂守城兵丁,趁夜晚打开城门放曹军杀入。刚开始曹操对此人言语还有些怀疑,但是书信往来几次,觉得此事大可行之。加之对歭已久,军心低迷,曹操便同意与之合谋。这样的行动其实是很危险的,曹操大可不必亲自前来,但鉴于军心涣散,决意亲自鼓舞将士夺城。为了确保安全,临行前他更换铠甲兜鍪,穿戴得与普通将校一样以掩敌耳目,并下令军兵携带火镰火石以备入城照明。这会儿已经是二更天了,曹军已经在草丛中等候了一个时辰。大家丝毫不敢松懈,手中紧握着刀枪,却悄无声息保持安静,只闻草虫窸窸窣窣的叫声。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可城头之上还是悄无声息,曹操心中忐忑不安,毕竟他对那个田氏家族交往不深,万一事情有变或者开门失败,他就得迅速带兵撤回大营。正在他焦急的时候,东门上的灯火忽然熄灭了,紧接着恍恍惚惚竖起一面白旗——信号出现了!轰隆隆的开门声在漆黑的旷野中传得很远,曹操立刻传令冲进城。他与乐进、夏侯渊快马当先抢入城门,军兵也纷纷加快脚步,抑制着激动的心情奔向濮阳大门,城楼上始终没有人射箭阻挡。转眼间,三千人已经冲过了门洞各燃火种,但见城中一片死寂,有七八个守城兵丁跪倒在地。“贪财不义之徒留之何用?杀了他们!”曹操一声令下,几个献城之人身首异处。乐进带着人就要往里杀,曹操一把拦住:“现在听我号令,咱们擒贼擒王,城上的兵丁不管他们,先杀至州寺将陈宫那厮斩了,濮阳城立时可定矣!”“为防万一,咱们是不是留下些人把守东门,以谋进退。”楼异牵着马提醒道。曹操冷笑一阵:“咱们已经至此,誓要拿下濮阳断吕布补给,今天是破釜沉舟有进无退!放火把东门给我烧啦!”他这一声号令,十余支火把立时抛向城门,士卒见状无不凛然振奋。乐进一马当先,高声呐喊着,带领大家往前冲。此番前来的都是兖州兵,在濮阳城中可谓轻车熟路,高喊着杀陈宫的口号就往州寺杀。哪知刚杀了一半路,突闻更雄壮的喊声大作,自濮阳房舍的各个路口冲出无数敌人,高喊着:“捉拿曹操老儿!”“田氏诈降,中反间计了!”曹操心中一凉,赶紧勒马,但见军兵不知所措,前面乐进已经同敌人干起来了。敌兵越聚越多高举着火把刀枪,把自己的队伍冲为数段混战起来。这样下去,一会儿工夫就会全军覆没,曹操早把刚才信誓旦旦的大话抛到夜郎国去了,振臂高呼:“撤退!撤退!”可哪儿还撤得了啊?喊杀声、刀枪声、马嘶声响成一片,所有人都在兀自拼杀。夏侯渊连砍数人冲到他面前:“军中不可无主,我保着你出城!”说罢领着身边几个亲兵往外冲。曹操这会儿也没办法了,只有跟着夏侯渊往外逃,楼异则连砍带剁拼命护住他左右。但见火光之下,前面黑压压一片,早有伏兵断路。夏侯渊也顾不得许多了,举刀就往人堆里杀,伏兵一拥而上,将他与亲兵团团围住。楼异见突不过去,以手虚指西面,奋力大呼:“曹操老儿在那边!”这招果然奏效,深夜虽有火光却朦朦胧胧,是敌是友并不易分辨,那帮伏兵听他带出“老儿”二字便不怀疑,他们立功心切顿时有一大半稀里糊涂向西奔去。曹操见夏侯渊身边亲兵死尽,还在与几个敌兵相斗,想要帮他厮杀。楼异却紧紧拉住他的缰绳:“他们自有脱身之策,您快走吧,再不逃就来不及了。”两人趁乱继续往东逃,身边连一个亲兵都没有了。可来到东门附近曹操大骇——刚才那把火可惹了麻烦啦!进城时曹操下令烧毁东门以示决然,但城门的火焰在东风的鼓动下烈焰燎燎。连城东附近堆放的草料及民房都点着了,一时间风借火势火借风威,眼看已经烧着了半趟街。火舌攀着房屋四处乱窜,噼噼啪啪的燃烧声不绝于耳,有的房子颤颤巍巍就要塌了。曹操的大宛马在汴水战死,后得曹洪所让宝马,唤作“白鹄”,此马登山跃涧滚脊爬坡也不在话下,唯独这样的大火还未经历过。但闻嘘溜溜一声嘶鸣,白鹄惊怕止步,两条前腿高高抬起,生生将曹操掀了下去。楼异还未及搀扶,又一阵大乱,后面一拥而上来了大群败军,推推搡搡就往前涌。这会儿谁还顾得上什么将军不将军,顿时把楼异也挤倒在地。曹操直摔得浑身生疼,又觉一双双脚从眼前踏过,甚至有人自头顶跃过,带起的尘土把眼睛都迷了,他赶紧浑浑噩噩爬起身,连滚带爬躲到路边。那群拥拥搡搡的士兵,为了出城活命也不管有没有火了,玩了命地往外突。有的人命大突出城门,有的被倒塌的房屋砸死,有的被挤倒在火海里,周身起火在地上打着滚惨叫,直到烧做一团焦炭,再也动弹不得。随着大火燃烧,滚滚的黑烟也被东风吹得迎面袭来,呛得人直咳嗽。恍恍惚惚之见,曹操摊在那里。又见夏侯渊、乐进带着几个残兵快马奔过。“妙才……文谦……咳咳……”他喊到一半就被烟气呛住了。夏侯渊、乐进与敌奋勇交战掩护主帅撤退,他们以为曹操早已冲出去了,这会儿人声又嘈杂至极,根本没听到曹操的呼唤,只管打马踏过满地的死尸、焦炭,突东门而去。这会儿曹操已经在烟尘中翻滚得不成样子,战袍扯破,熏得满面乌黑,加之本就穿着普通将校的衣服,根本没有兵丁注意他。他挣扎着爬起来,火光耀眼烟气弥漫,烈火越烧越大,炙得人脸发涨。就在这个危险的时刻,又闻马挂銮铃之声,只见许多并州骑兵追击而来,当先一骑将官坐定赤红马。曹操一见,吓得魂飞魄散。此将身高九尺,虎背熊腰,双肩抱拢,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身披赤金兽面连环铠,外罩西川红锦百花战袍,肩挎金漆画雀半月弓,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腿缚银丝护膝甲,足蹬虎头战靴,掌中擎一杆丈余长的方天画戟,坐下是嘶风赤兔马。脸上观,面庞白净如玉,龙眉凤目,隆鼻朱唇,发色黑中透棕,一双蓝隐隐的眼睛映着对面残酷的火焰,显出桀骜自负的神情——来的正是吕布!此情此境之下,看见吕布直奔自己而来,仿佛就是从炼火地狱中冲出的催命使者,曹操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瘫坐在地上。眼瞅着吕布狂笑掘尘而至,举起冷森森的方天画戟对着自己头顶击来,曹操叹息着把眼一闭——完了!不料那画戟高高举起,却轻轻落下,磕了他头盔两下。吕布笑呵呵问道:“曹操跑到哪儿去了?”什么!?曹操明白了,自己与吕布相见不多,他未必记得容貌,再加上今天穿着普通将校的衣服,又被烟熏了个满脸花,他没认出自己来。“说出来我就饶你一命!”吕布又逼喝道。曹操匆忙虚指,尖着嗓子道:“我家将军突火不出,带着人夺南门去啦!坐骑黄马身披黄袍的就是他!”他以为吕布必然一路追下去,哪知吕布倾着身子慢慢伏在马上,瞪着一双蓝隐隐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他认出我来了!?曹操赶紧低头,心都快蹦出来了。吕布看了他一会儿,白皙的脸上突然露出一阵微笑:“你说南门,可是你手指的是北啊。”曹操真是吓糊涂了,谎话都没编圆。但他灵机一动,以错就错跪倒在地:“将军您神威无敌,小的方寸已乱不辨南北……他确实说去南门了。”“哈哈哈……”吕布仰天狂笑,“曹孟德用此等胆怯小人为将,岂能不败?我就容你苟且偷生吧……兄弟们,跟我去活捉曹操!哈哈哈……”随着这一阵狂妄的笑声变小,吕布带着并州骑霎时间去得无影无踪。曹操长出一口气,两腿发软倒在地上,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尚未脱险,又慌慌张张爬起来。他踉跄着往前走,忽觉还有一人牵着马在烟雾中摩挲:“楼异……是你吗?”“是我!”楼异兴奋得都快哭出来了,而他的脸上赫然多了一道口子,鲜血汩汩冒出。“你怎么了?”“有几个人想夺将军的马,全叫我宰了。”楼异摸了一把血糊糊的刀口,“您没事就好,快上马,咱们逃出去!”说着把颤颤巍巍的曹操扶上白鹄马。此刻火势已经不可控制,整个濮阳南侧都已经燃着了,房屋接连倒塌,只剩一条窄窄的小道。曹操毫无选择,只有硬着头皮往外冲,一边走还得一边安抚受惊的战马,楼异提着刀在马后狂奔相随。突然轰隆隆一阵响,一座燃着火焰的屋子倒了下来。眼看将帅二人就要命丧火海,楼异仓促之际冲着白鹄屁股上就是一刀,马儿疼得玩了命往前蹿,燃烧的朽木擦着曹操的后脑勺砸了下去。“楼异!楼异!”躲过一劫,曹操颠簸着回头张望——只有火海一片,楼异哪还能生还啊?白鹄马已经受惊,曹操毫无办法,也顾不上悲伤,只能紧紧拉住缰绳,伏在它背上,任其在烈火中狂奔。当他单人独骑突出濮阳东门的时候,战袍和腮下胡须都已经烧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