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青瓷之秘色

街灯亮了,城市入夜,街道流光溢彩,建筑物上霓虹灯闪烁。徐艺在街边小吃店随便对付了一顿,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儿去,该干什么。他突然想到了性病专科那位专家对他说的那些话:因为爱滋病有潜伏期,您想提前知道是否被感染,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找到您昨天晚上的性伴侣。他决定去酒吧碰碰运气。酒吧里人头攒动,徐艺举着一杯洋酒,在酒吧里窜来窜去,找人,由于灯光昏暗,他不得不幅度怪异地盯着一些女孩子看,这令那些女孩子的男伴面露不屑与不满。辛然抱着那只狗从外面进入酒吧。徐艺没有看到辛然,辛然却看到了徐艺,她眼睛一亮,朝徐艺这边挤过来。徐艺还在继续找人。他看到了一个一袭白衣的女孩子的背影,连忙走过去,拍了她一下肩膀,那女孩一惊回头,举在手里的杯子一晃,红酒洒在白裙子上。她不是徐艺要找的无名白衣女郎。徐艺连忙说声对不起。那女孩子的男伴,一个长得比徐艺高大健壮很多的男孩子插在徐艺和那女孩子中间,问怎么一回事呀?徐艺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实在对不起。那男孩不依不饶地说,你把人家小妹妹的裙子弄湿了,说声对不起就行了?徐艺脖子一梗,问他,那你说怎么办?那男孩问旁边的女孩,宝宝,你说怎么办?女孩说,飞哥,我这裙子是今天才买的,两千多块呢,也不知道能不能洗得掉。被叫着飞哥的男孩子说:“听到了吧,人家小妹妹的裙子是今天刚买的,两千多块呢,你一声对不起,值两千多呀?”徐艺说:“哥们儿,那你说怎么办?”“事情是你犯下的,你说怎么办吧。”“事情是我犯下的,可要让小姐满意,还是让她自己说吧。”“小姐?你乱叫什么?我女朋友不是小姐。”“噢,宝宝。”“宝宝是你叫的吗?”女孩子刚才一直在低头整理衣服,这时又哇地叫了起来:“呀,这么大一片,怎么办怎么办啦?”徐艺说:“你别着急。我认错人了,是我不对,我拍你肩膀也是我不对,你的手一晃,你自个儿把酒洒裙子上了,更是我不对。你说,该怎么赔你,我认。”飞哥说:“兄弟这话说得就难听了,什么叫你自个儿把酒洒裙子上了?听你这口气,你好像还挺冤的?”“不冤。”“不冤?那好,你就赔两千八吧。”“两千八?为什么是两千八?”“你话还挺多,是不服还是没那么多钱呀?”“你既然这么问,那我告诉你,我觉得你的要求好像有点儿过份。”“过份?你自己看看,这衣服还能穿吗?我们进酒吧,可是找乐子来的,哥们儿,第一眼瞅你我就不顺眼,你给大家伙添堵了你知道吗?没让你赔精神损失费,算对你很客气了。”“闹了半天,你是想讹人呀?”“讹人?你算什么人呀?”“喂,说事就说事,别骂人。”“骂人?”飞哥环顾了一下他身边三四个同伴,笑嘻嘻地说:“我骂人了吗?”他的那些同伴很快乐地起哄:“没有没有……没听见没听见。”飞哥说:“听见没有?没人骂你,快点掏钱,掏完钱快点闪。”徐艺说:“钱我有,可我不能这么掏钱,凭你这个态度,我们可真得把道理讲清楚了。”飞哥扬着脸还没开口,他的一个同伴说:“你要不拍人家肩膀哪来那么多事?我要是你,乖乖掏钱得了。是男人,就痛快点嘛。”徐艺说:“我当然是男人,可惜我不是你。”飞哥另一个同伴也开口了:“那你是谁呀?你以为你是谁呀?”飞哥恶狠狠地说:“哥几个别跟他废话,我看你是不清醒。”他突然端起一杯洋酒朝徐艺劈头泼来,“我让你清醒清醒!”徐艺说:“好,太好了,这可是你先动手。”说着抡起拳头就要朝对方砸去,这时辛然正好挤了过来,没站稳,怀里的小狗往地下一跳。辛然喊叫一声“一哥”,蹲下身子去找狗。徐艺本能地停住动作,脸上重重地挨了一拳,顿时鼻血直流。徐艺抹了一把鼻子,道:“小子,你下手也太狠了,既然你先动手,老子马上让你知道大爷我是谁。”徐艺快速出击,他在大学里练了三年跆拳道,马上以专业的动作以一对三,酒吧里顿时一片混乱。很快,几个当事人都被警察带到了派出所办公室。候审的时候,飞哥等人不停地拨电话。一个警官走进来喝道:“先把手机交出来!我姓彭,告诉你们,别想着托什么关系,没用,把事情说清楚比什么都强。都站起来,谁和谁一伙的,都站一边,一伙的站一边,站好了。”众人分开,徐艺一个人站在一边。彭警官奇怪地看着徐艺,又看看比徐艺还惨的飞哥等人,笑道:“这架打得有点意思啊!你就一个人?行,先问你,跟我来。”徐艺跟着彭警官离去。辛然拿着徐艺的手机等在派出所门外,找到“姨妈”的号码拨了过去:“喂,你好,请问你是徐艺的姨妈吗?什么?你是她妹妹?你哥哥出事了,被抓到派出所里来了,哪个派出所?我……不知道……喂喂喂……怎么关键时刻还没电了。”辛然只好掏出自己的手机打通了周运年的电话。周运年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辛然说她暂时回不去了,因为她男朋友被抓到派出所里来了。周运年一听就着急了,免不了责怪辛然,不明白她刚到这儿,怎么会和街头小混混混在一起了。辛然辩解说她不可能那么没眼光,说打架不是他的错。见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只好对周运年撒娇,让他找公安局的肖叔叔帮助捞人。问询室里,彭警官给徐艺录完了口供,他扫了一遍手中的记录,抬头问道:“就这些?”徐艺说:“就这些,我是学法律的,我是正当防卫,所以,请赶紧放我走。”彭警官说:“学法律的更应该知道,防卫不能过当,你看你把他们打得,出手狠点了吧?再说,谁能证明你是正当防卫?你就一个人,人家可不会这么认为,如果你不说出你的单位和家人,谁也不能放你走。”徐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我没单位,我是孤儿,没父没母。你不放也行,那你安排我住下,今天晚上我正好没地方去。”彭警官恼火地说:“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等着吧。”说完把徐艺一个人留在了问询室。这些年,周运年又当爹又当妈,把个周辛然宠得不行,没想到她刚到省城就给他惹出了麻烦,好在市公安局副局长肖长根是他在部队时的老战友,只好给他打电话,托他过问一下这件事。周运年对肖长根说:“先了解一下情况,如果没什么大事,也要先教育再放人。唉呀,刚到市里就给同志们添麻烦,太不好意思了,改天我请大家。”没过五分钟,肖长根便回了电话,说没大事,也就一般的打架斗殴,已经打过招呼了,让领导放心。周运年谢了,放下肖长根的电话又拨通了辛然电话,边拨电话边叨叨:“周辛然啊周辛然,你可给我开了个好头啊!喂……然然你听着,你进去找他们值班的警官,说你叫周辛然,不过你记住,一定客客气气,这种案子双方情绪都很容易过激,你们虽然有理,也不能强势压人家,再有理都不行,要好好跟他们解释清楚,听见了没有?去吧,回来我和你算账。”在公安局外等了半天的辛然见事情有了眉目,也有心情开玩笑了:“老爸放心,我绝对不会强势压人,我会像老爸一样低调。”上面打了招呼,再加上事儿确实也不大,彭警官三下五除二就把这案子结了。飞哥那拨人知道自己理亏,也不敢胡搅蛮缠,乖乖地在调解书上签完字走了。彭警官把徐艺留下,想和他套套近乎。他说:“你女朋友证明你是正当防卫,可我提醒你,你也是有文化的人,别和一般小混混见识,老丈人是领导干部,别给他老人家丢人是不是?走吧,当我什么也没说。你女朋友在外面等你,别让人家久等了。”徐艺一脸疑惑地走出派出所,便见到了辛然。辛然歪着头,调皮地望着他:“干嘛这么看着我?你是不是不相信奇迹呀?”徐艺问:“什么奇迹?”“在完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我们一天两次见面,难道不算奇迹吗?不要问我怎么去酒吧的,因为我也不知道,所以我称之为奇迹。”“噢。”“下午我忘了自我介绍,现在补上,我姓周,叫辛然,研究生刚毕业,准备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寻找工作和真命天子。以前是低你两届的师妹,现在嘛,是你传说中的女朋友。”“你是我女朋友?不,我做不了你男朋友,我是一个坏人。”“你是坏人?不,坏人从来不承认自己是坏人。你说自己是坏人,恰恰证明你不是坏人。”“这是谁的逻辑?”“这是我的逻辑。”“你这么单纯,怎么在社会上混呀?不管怎么样,谢谢你救了我,哪天我请你吃饭吧。”说着,徐艺转身要走。“别动。你是我在这座城市碰到的第一个熟人,而且还与我的小狗同名。你已经从我身边溜走了一次了,你以为我会轻易让你第二次溜走吗?”“你难道就不怕我把你给卖了,还让你替人家点钞票?”“根据你打架动作很帅这一点判断,你点钞票的动作可能更帅,有本事你就把我卖了,不过,你得卖给一个像你一样的帅哥。”“别开玩笑了。”“我没跟你开玩笑。怎么,你是不是名草有主了?”“没有。”“那你就是嫌我长得太丑了?”“你很漂亮。”“那你干嘛……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的眼神很奇怪吗?哦,可能是我惊魂未定吧。要不是你,我是不是得先拘留、再逮捕,再被处以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哈哈,你真搞笑,没那么严重吧?是不是刚才那警官吓着你了?”“没有,他对我挺好的。我只是很奇怪,你是从哪儿掉下来的?”“林妹妹才会从天上掉下来哩,我又不是林妹妹。我再说一遍,我姓周,叫辛然。以前是低你两届的师妹,现在是你传说中的女朋友。我本来只是到外面去遛一会儿狗的,却去了酒吧,正好赶上你跟人家打架。”“停。那时我还没跟人打架,我只是在跟他们理论,然后我听到有人叫我,我一扭头,结果我的鼻子被人打了一拳,我这才跟他们打起来。”“我没叫你,我叫的是它,一哥。”“看来跟狗有一个差不多的名字还真不是一件好事。”“听你的口气,你还是有点怪我。不过,你们俩同名,纯属巧合呀,你千万不能怪我呀。”“好了,我不怪你,我感到很荣幸,可以了吧?刚才,我只是想让你和我自个儿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先理清楚,这是经过了正规法学训练的人应该具备的基本的思维方式。”“换句话说,你只是不想欠我的,对吧?”“完全正确。你不仅长得很漂亮,而且冰雪聪明。”“长得漂亮,而且冰雪聪明,这是你找女朋友的标准吗?”“我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吗?”“嗯,短时间可以,时间长了不行。现在,你跟我走吧。”“去哪儿?”“把你捞出来的不是我,实际上是我爸,你是不是应该去当面感谢一下他呀?”徐艺这边没事了,张仲平和唐雯可吓得不轻。他们接了张小雨的电话,既不知道徐艺犯了什么事儿,也不知道他被逮到了哪个派出所。多方打听,才找到处理这事的那家派出所,可等到他们赶到,彭警官却告诉他们,徐艺被他女朋友接走了。两个人莫名其妙,不知道徐艺怎么会突然之间有了一个女朋友。那天晚上他们以为会等到徐艺的电话,却一直没有等到。辛然倒是提醒过徐艺,但徐艺装作没听见,他不知道该对唐雯说什么,也不想对张仲平说什么。唐雯很快就知道了,至少曾真不是徐艺的女朋友,因为她跟张仲平来了电话,说已经找到了几个熊猫血血友,明天一早就能赶过来。张仲平问起徐艺打架被抓的事,她竟茫然不知。张仲平要打电话把找到了熊猫血血友的消息告诉江小璐,唐雯不同意,说不如干脆再去一趟医院,说刚才接了小雨的报急电话,没来得及跟江小璐打招呼。事情既然说开了,她得跟江小璐表个态,今后她有什么困难,自己会和张仲平一起帮助她。张仲平心想这样也好,便和唐雯开车往医院里去。路上,唐雯跟张仲平说自己是不是应该再报考一下博士研究生。因为几件事都有了着落,张仲平也有了开玩笑的心思。张仲平说他可不能让她去读博士,唐雯忙问为什么?张仲平说,你没听人说吗?现在的博导就招四种人:一是当官有权的,解决社会关系问题;二是商人、企业家,解决埋单问题;三是年轻漂亮的,解决情人问题;第四,才是认真做学问的,解决衣钵传承问题。唐雯问他,那你说,我像做学问的样子吗?张仲平说当然不像,从你的条件来看,属于第三种人,年轻漂亮的,所以我才紧张呀。唐雯说:“得了得了,瞧你这张嘴,油嘴滑舌的。我去读博,给你两三年自由,不是很好吗?”“好什么呀?”“有个段子,说你们男人有三大幸事:升官、发财、老婆出差。我要真上北京母校继续深造,相当于长期出差,你心里不知道多爽吧?”“这可是你说的,我要是给你弄个小三回来,你可别怪我。”“你要找小三,会让我知道?张仲平,你要有本事真动这念头,最好先征求一下一个人的意见。”“谁呀?”“小雨呀。你得问她愿不愿意要个后妈。”“得了得了,说得像真的似的。”张仲平不想把这玩笑再开下去,他觉得今天的唐雯跟以前的唐雯有点不一样了,话里开始带着刺儿,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颜若水还在青瓷茶会所,他把收到的短信拿给祁雨看:“这个张仲平,看来是疯了,他想干什么?”祁雨笑道:“也许他真的找出方法来了呢?你给他出的那个题目太难了,他要能想出办法,那一定是高招妙招。反正没几个小时了,看看电视再说吧。”颜若水说:“我当然希望他能解决问题,如果解决不了,这个人我将永远不再合作,因为他有点……用个什么词形容他好?狗急跳墙?不,应该是穷凶极恶。这样沉不住气的人,会让合作伙伴很危险的。”祁雨又笑了一下:“我倒是希望他真的能够想出高招。”颜若水说:“把电视打开吧,我们边喝茶边等着看他的节目。”祁雨笑着打开了包间里的电视。此时,曾真等人正在剪辑着下午四点要播出的视频。女同事说:“这个张仲平真有水平,我都快爱上他了。”曾真一边工作着一边调侃:“是吗?要不要我帮你引荐一下?”女同事说:“我哪配啊?太帅了,要不说成功有成功的道理,这样的人,没法不成功。”头儿走进来说:“曾真,片子我看了。下午可以播出,我已经安排好了。不错啊,就这么干。”曾真说:“谢谢头儿。”头儿哈哈一笑:“不是谢我是谢你,这样的节目收视率一定会很好,不错,真不错。”曾真说:“还是您领导有方,要不是你逼我,我还真没这本事。”头儿说:“你们都看见了吧?曾真这叫什么,这就叫胜不骄,败不馁。大家都要好好跟曾真同志学习,回头我一定向台里给你们申请奖金。”大家高兴地鼓起掌来。这时曾真的手机响了起来,曾真掏出来一看,是徐艺。曾真说:“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要是你,我都不好意思打这个电话。”徐艺说:“是的,我是鼓足了勇气才给你打这个电话的。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你永远无法知道我是多么爱你,除非我亲眼看到你跟别人在一起。曾真,我爱你,我有几句话必须当面跟你说,这很重要,非常重要。”“对不起徐艺,我没时间,我正要安排你姨父的采访播出。再说了,我想不出你有什么非常重要的话,非要当面跟我说不可。”“我已经在你们电视台门口了,你下来,耽误不了你几分钟。”“我真没时间,有什么话,你电话里说。”徐艺说:“我知道你多么喜欢你目前的职业与工作,我要告诉你的是,这个节目一旦播出,你不仅可能丢掉你的工作,甚至可能遗憾终身,因为你在替一个骗子充当帮凶。”曾真问:“徐艺,你说什么?谁是骗子?谁是帮凶?你什么意思?”徐艺说:“我的意思是说,你上当了,我姨父他只是在利用你。我就在电视台门口,如果你不想被利用,不想媒体成为商人谋私利的工具,不想玷污你的职业,不想丢掉你的工作,你就来见我。”徐艺说完不等曾真说话便把电话挂了。曾真盯着手机琢磨着徐艺的话,她决定去见徐艺一面,也许这里面真的有什么隐情?是呀,张仲平的态度转变得太突然了,再说了,徐艺敢这么耍弄自己吗?徐艺真的在电视台大门前等曾真。见她出来,忙迎上前去,让她到车里去谈。曾真听完之后仍然不敢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徐艺说:“对,那天我姨父根本就没见到左达,左达临死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我。而且,左达也根本就没说那番话。”“你是说,你姨父从头到尾,声泪俱下的,都是在演戏?”“没错,他是个伪君子,他的演技欺骗了所有的人,包括你,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我姨父设的局。”“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让你认清我姨父是个什么样人。你是记者,谁都可以被假象蒙骗,你不能,你的责任是还原真实,而不是利用职权帮他骗人。”“你姨父现在在哪儿?我要去找他。你,敢跟我一起去找他当面对质吗?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说的是事实,我会停止节目的播出。”“我敢跟他对质。而且,我告诉你,除了不想让你被欺骗,我还不想我姨妈被欺骗、被欺负,因为,我姨父这个伪君子,这会儿正在和他的情人一起在医院里给他的私生子看病呢。你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因为我今天终于看清了他的本来面目,我……讨厌他,恨他。”曾真说:“快点,你带我去找他。”就在曾真被徐艺带着去找张仲平求证事实真相的时候,已赶到人民医院的张仲平,又被另外一件事揪住了心。毛毛被检查出得了先天性心脏病,必须马上手术。这还不算,问题是他的血型是RH阴型,这种血型因极其罕见而被称为熊猫血,医院里几乎没有库存。江小璐忍不住趴在张仲平肩膀上痛哭起来。他们从医生那儿得到的消息不容乐观,由于送医院不及时已发生肺部感染等并发症,不及时手术恐有生命之虞,而如果做手术,则需要大量的RH阴型血。医院已向其他兄弟医疗机构求援,但反馈回来的情况不容乐观。张仲平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他有点懵了,但又不能当着江小璐的面表现出来,他怕她会因此而崩溃。在最后一刻,徐艺退缩了,说什么也不肯与曾真一起上楼去找张仲平。他替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张仲平毕竟是他的亲姨父,他得给他留点面子。他对曾真赌咒发誓,他说的全是真话。曾真不想为难他,让他在车上等着,她上去找张仲平,当面找他问个究竟。也巧,曾真刚上到四楼,一眼就看见了江小璐抱着张仲平痛哭的情形。她走到他们身边,咳嗽了一声。张仲平没想到曾真会来这儿,而且显然是冲他来的。他在江小璐背上拍拍,放开她,示意曾真跟他一起来到楼梯口。“你找我?”他问曾真。“对不起,让你尴尬了。我是为我们那个节目来的。”曾真很快地望他一眼,把眼光转到了别处。“有什么问题吗?”“有人告诉我,左达临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根本就不是你。”“当然不是我,是徐艺。你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吗?”“你……”“你忘了?当时我阻止你上楼,徐艺从楼上跑下来,左达就摔死在我们三个人面前,你把这事给忘了?你真的忘了?”“你……我……我确实忽略了这个致命的情节,可你,却是有计划有预谋地撒谎,弥天大谎,你想干什么?”“利用你,利用媒体的力量,利用你做我的帮凶,来达到我个人和……两百多名农民工的目的。”“利用我?你承认你在利用我?”“对,我确实在利用你。”“那你知道被人利用是什么滋味吗?你就不怕我报复你?”“怕,但我还要再利用你一次,而且,我相信这一次你也会答应我。”“你……你脸皮怎么这么厚?我凭什么帮你?我凭什么答应你?我凭什么被你利用一次,还得再来第二次?你是谁呀?”“你别激动。请给我五分钟时间,我可以把这一切原原本本解释给你听。你答应了?好,我们从第二件事讲起?”“为什么从第二件事讲起?你想拖延时间?我告诉你,如果你不给我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我马上打电话给台里,让他们把节目撤下来。”“我想从第二件事讲起是因为这件事人命关天。你的到来就像天使……”“你少来。说吧说吧,快点。”“里面有个孩子需要马上手术,医生说他是熊猫血,如果明天不能手术,孩子就有生命危险,我的意思是说,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忙,做个节目,利用媒体的影响力,帮我找到熊猫血,费用……不管花多少钱,都算我的,行吗?”“钱钱钱钱钱,你能不能少点铜臭气?我怎么会跟你这种人打上交道?废话少说,谁的孩子?你的?我这不废话吗。”“你没说废话。他不是我的孩子。我真希望是,那样,我会用尽最后一滴血来救他,可惜我不是他父亲,我也不是熊猫血,没法救他,但你行,我知道你们媒体的影响力。求你再帮我一次,好吗?求求你。”曾真的胳膊被张仲平抓住了,抓得很紧,好像她是他的救命稻草似的。他眼睛里真的满是乞求,她咳嗽一声,把他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开,说:“我们媒体拍节目上节目都要走程序,手续有点麻烦,不过,我听说有个组织……”“什么组织?”“你先别急,我打个电话……”曾真走到一边去打电话,“喂,是我,上次是不是你和我提到过熊猫血……真是你?”张仲平见江小璐在朝这边张望,干脆招手让她过来了,江小璐急切地问:“怎么样?”张仲平示意江小璐别急:“这是我朋友,记者,认识人多,好像有点眉目,别急……”曾真边打电话边走动,江小璐焦急地看着曾真。曾真打完电话过来,张仲平把他们两个人作了介绍,曾真说:“这是一个网络上的组织,是一群熊猫血携带者自发组织的,我的朋友已经通过网络和微博发帖子了,但愿能找到他们。”江小璐问:“来得及吗?”曾真说:“网络是最快的方式,如果能找到,他们一定会尽快赶到。”江小璐点点头:“谢谢你,太谢谢你了!你找仲平还有别的事吧?你们先聊,我过去和大夫说一下情况。”张仲平和曾真同时点点头,看着江小璐离去。曾真说:“你这个朋友很漂亮啊?”张仲平:“准确地说,是我朋友的老婆很漂亮,他老公死了,生前是我最好的朋友,不,是兄弟。”曾真说:“好了,现在轮到你说第一件事了,你得快点。而且,你必须保证说的是真话,而不是演戏,你的演技我可是领教了。”“在这之前,我之所以拒绝你的采访,是因为这涉及到我们公司的商业机密。现在,对你已经没有保密的必要了。这样,我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来回答你的问题,你看行不行?”“什么特殊的方式?”“我们不妨置换一下位置,我是记者,你是老板,我负责提问,看你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是不是也会采取和我类似的方式?”“你说。”“其实很简单,如果我不这样做,这件事完全可能被拖下来,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大半年,甚至一年两年。农民工是些什么人?是靠出卖劳动力换取基本的生活费用的人,也是我们的阶级兄弟,他们靠这个活命,如果他们不能及时拿到工钱,完全有可能上访上街堵马路。我这样做,固然是为了自己的公司的利益考虑,可实际上是在为政府分忧,为农民工兄弟解难,如果你是老板,这样一举三得的事,你能不做吗?”“可是,我们是新闻类的节目,新闻的生命在于真实,因为你的撒谎,你让我和我们媒体处在了欺骗公众的境地。”“如果是这样,那你才是帮凶,因为是你在诱导我。”“我诱导你?”“对。采访题目可是你出的,不管是‘一个生者对死者的访问’,还是‘一个死者对生者的访问’,这都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新闻标题,而更像一场话剧的戏名。但我劝你不要这么想。我们的节目做了什么?有摆拍吗?没有。有捏造的情节吗?没有。唯一的缺陷是我没见左达,而我说我见了。可我说出了左达的心声,你能证明我说的不是左达的心声吗?你不能。谁都不能。”“……”“你没话可说了吧?实际上,你把这件事夸大了,你只是遇到了一个小小的心理障碍。很简单,你只要不把它当成一个中规中矩的新闻节目,你把它当成中央电视台的《艺术人生》《实话实说》,不就行了吗?我们……我和你……没有撒谎,我们只是进行了某种程度的艺术虚构,这让我们更加接近于原本的真实,这样做,不算弥天大罪吧?”“可是……”“如果我还没有说服你,你当然有权力马上打电话给台里,让他们把节目撤下来。可是,你要是真的这样做了,会出现什么局面你考虑过吗?”“什么?”“首先,你的同事会埋怨你,题目是你出的,线索是你找的,然后你告诉他们,你被我骗了,大家忙乎一场,做的是无用功。你觉得这样光荣吗?你今后还能在栏目组说得起话吗?”“这我倒不在乎。”“好,说第二点。我相信你们的头儿看了视频一定很高兴,因为这个节目太有个性了,既讨好电视观众又讨好上面的领导,他正准备靠这个节目去邀功请赏都不一定哩。你如果在他兴头上替他泼一瓢冷水,他会是什么感觉?你今后还能在他心目中有什么地位?”“这我也可以不在乎。”“好,我说第三点。如果节目被你撤下来了,我的这单生意肯定做不成,因为我已经殆失了时机,已经没有时间去想别的办法了。我赚不赚这几百万无所谓,由此引发的那两个问题怎么办?”“什么问题?”“刚才不是说了吗?农民工工资问题和社会稳定问题。”曾真觉得他在诡辩,在拉大旗作虎皮,甚至在强词夺理。可真要反驳他,却不知道从何着手。曾真眼里的那一丝犹豫被张仲平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决定乘热打铁,他用尽可能真诚的眼神望着她说:“其实,上帝都撒谎,他只干了六天的活,却报了七天的账。在生活中,我们每个人也都免不了要撒谎。如果我们的动机是崇高的,又不损害他人,这样的谎是值得撒的,因为我们其实是在行善,是在施惠于人,那些受惠者,将会永远感激你,就像感谢天使一样。你不觉得做一件对很多人有益的事比固执地说一些真实的废话更有意义吗?”曾真长吁一口气,不得不承认自己被眼前这个家伙给说服了。

丛珊刚出家门便发现,自己忘了带数学作业本。她返回家里来拿,走到门口,发现丛林与华媚又吵上了。她不敢也不想进屋,倒想听听他们到底在吵些什么。主要是华媚那像放鞭炮一样的声音:“忙忙忙,你就知道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有六十五天好好呆在家里没有?就是回家了又怎么样?要么倒头就睡,要么拿张报纸啃,厨房里的酱油瓶倒了你扶过吗?珊珊的学习情况你问过吗?你自己算一算,你都有多久没碰过我了?我一说气话,你就说这日子没法过,你就要离婚,你要是外面没有情况,你会这样小题大作?你是嫌弃我了,这个家有没有反正无所谓,你这个没有良心的阴险小人。”丛林说:“你说话要有根据。我外面有情况?我外面有什么情况?”“我一个家庭妇女,我能抓住你什么把柄?可你……可你尽到做老公的责任了吗?这是过日子的样子吗?”“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在外面辛辛苦苦,都是为了工作,都是为了这个家。”“得了吧你,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就算你在外面累得贼死又怎么样?你问问你自己,一个屁庭长你都当了多少年了?还好意思说在外面辛辛苦苦。你整天在外面不归家也可以,倒是也弄个副院长干干呀?”“这是一回事吗?”“你说呢?”“我跟你这种没文化的人说不清楚。我给你一句话,你要再这么一大早就找碴瞎折腾,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们真的只有离。”“离就离,丛林,你今天要是不离,你就是我孙子。”只听得“咣当”一声,又有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声音传了出来。站在门外的丛珊再也听不下去,转身急急忙忙地离开了。等她紧赶慢赶赶到学校,上课铃声已响过,校园里显得十分安静。张小雨、丛珊所在班级的班主任是个女的,姓赵,教地理的。一般来说高三的班主任都是主科老师,她们班原来教语文的刘老师一个月前移民去了英国,这才由赵老师补上。今天正好是赵老师在上课。张小雨坐在正中第一排,她右边一组最后一排的位置空着,那正是丛珊的座位。赵老师今天讲的是地球上最热的地方。她问大家地球上最热的地方在哪里?它的最高温度可以达到多少度?谁能回答这个问题?教室里一片沉默。实际上真听课的没几个人,大家都忙着做数学题或背英语单词,高考得靠它们拿分。赵老师的眼光落在丛珊的空位上,又跳了过去。张小雨也没认真听课,偷偷摸出手机玩着。赵老师说:“看来我们的同学都有一个优良的品质,就是懂得沉默是金的道理。不过,我希望高考的时候,大家不要这样,如果有问而没有答,那就只会吃鸭蛋。”教室里被她目光扫到的少数几个同学只好附和着一笑。赵老师继续说:“很多人以为赤道是世界上最热的地方,其实,沙漠才是最热的地方。就像我国的戈壁沙漠,白天最高温度也可以达到45℃。刚才说到鸭蛋,如果在戈壁沙漠,想吃鸭蛋很容易,把它埋在沙里,一会儿就能烫熟。也许有同学要问,那么热的地方,人怎么受得了?我告诉你们,人可不怕,为什么呢?因为大家伙都是熟人。”这次教室里笑的人多了一点。张小雨仍然在玩手机,见赵老师又朝自己这边望过来,一慌,手指头碰着了录相功能键。就在这时,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了,丛珊出现在门口,她把门推开,喊一声“报告”,便低头快速地朝自己坐位走去。赵老师低声喝道:“站住,我批准你进来了吗?”丛珊停住脚步,很无所谓地问道:“需要我退到外面,再喊一次报告,然后等您批准后再进来吗?”赵老师很憋火,又不好发作,皱着眉头望着丛珊,说不用了,快坐下吧。坐在前排的张小雨一直扭头盯着丛珊,看她在教室后排的座位上坐下来。赵老师继续讲课:“那么,我们现在看看,地球上都有哪些著名的沙漠呢?”说着转过身去在黑板上画起世界地图来。张小雨朝丛珊扮鬼脸。丛珊摇摇头。张小雨从课桌抽屉里找出纸和笔,快速地打了一个问号,然后把纸条揉成一团,抬头看一眼赵老师,把纸条扔给丛珊。纸条落在丛珊脚边,她用脚把它勾过来,捡起来展开看了,在背面快速写了几个字,揉成团,冲着张小雨的方向丢过来。没想到由于用力过猛,纸团儿不偏不倚地正好砸到正在写黑板字的赵老师后脑勺上,弹巴弹巴几下掉在了讲台正中央。吓了一跳的赵老师回头面带嗔怒地低吼道:“谁?是谁扔的?!”教室里鸦雀无声。赵老师猛地一拍讲台:“到底是谁!”这时她注意到了讲台上的纸团,捡起来把它扒拉开来看了,扫视教室:“是谁扔的?站起来。”教室里安静得可怕。赵老师很自然地念出了纸条上写的字:“我爸我妈又吵架了,他们要离婚,他们……”赵老师还要往下念,只见丛珊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她的面前,一把抢过了她手里的纸条,把她吓了一跳。赵老师冲丛珊吼道:“你干嘛?快点把纸条给我交出来!”丛珊没有交出纸条,她愤怒地盯视着赵老师,两下把纸条撕成了碎片。赵老师生气地上前去拽丛珊的胳膊,“你这是什么学生?上课迟到,目无师长,居然用纸条攻击老师,还撕毁证据。你以为你在纸条上随便写一点煽情的话,就算砸着我的头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是不是?那你就错了!”丛珊一直努力挣脱赵老师的拉扯,丛珊挣脱了一只手赵老师就再抓另一只手,两个人没完没了地扭抓着。赵老师说:“那你就错了!父母离婚有什么了不起啊?父母离婚你就可以随便乱丢东西砸老师的脑袋是不是?”听了赵老师说的话,丛珊突然把两手往赵老师胸上一推,大声说:“离婚有什么了不起?那你也离婚试试看!”丛珊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赵老师的巴掌响亮地扇在了她的脸上。刚刚议论纷纷随时准备着拉架的学生们顿时安静无比。丛珊二话没说转身就从后门冲出了教室。张小雨毫不犹豫地起身去追丛珊。好不容易追上了,张小雨问丛珊今天怎么啦?丛珊把她爸爸妈妈吵架的事说了。她说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老是吵,她老觉得她爸挺可怜的。张小雨说:“那你是怪你妈了?我觉得你爸不错,你妈也挺好的,又能干,又有女人味。”丛珊说:“我妈年轻的时候是远近闻名的美女,我爸追她可没少下功夫。这两年也不知道怎么啦,动不动就吵架。”张小雨说:“我说话你别生气哟,你说你妈会不会是进入更年期了?听说女人一到这个年龄就特别神经质,动不动就会莫名其妙地发脾气。”“你妈跟我妈年纪差不多,你妈怎么就不发脾气?”“我妈?我又说句话你别生气哟,我妈是大学教授,事儿挺多的。不像你妈,整天打麻将。”“我爸我妈文化差异是挺大的。我感觉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大人的事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不管怎么样,一个是你妈,一个是你爸,他们其实都挺好,又都疼你。”“那倒是。”“喂,还有一节课,咱们赶紧回教室吧。”“我不想回教室。那个死变态,她凭什么把我的隐私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念出来?她还打我,老师打学生,她算什么老师?不行,要我上课,除非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我道歉。”丛林没和华媚吵完架就摔门走了。路上堵车,他错过了与龚大鹏约定的时间。龚大鹏没傻等丛林,和何宝两个人去了刘副院长办公室。这龚大鹏在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名声可不小,听说当初打官司的时候整天缠着刘副院长,上班跟着下班也跟着,法院大门有法警把守,进出都要登记,也不知道他想了什么办法,总之几乎可以长驱直入。有一次更绝,他找到了刘副院长家,用篓子给他家送了好多螃蟹、蟮鱼和泥鳅,刚进门篓子底就穿了,搞得那些生猛河鲜满屋子乱爬,刘副院长还不好跟他发火。刘副院长见识过龚大鹏的磨功,也知道他的案子,见他不约而至,丢下手头的工作让他们两人坐。龚大鹏说领导坐,我们不坐。刘副院长说坐吧,你们站着,我坐着,我不舒服呀。龚大鹏说为了让领导舒服,那我们就坐了?刘副院长说,坐吧坐吧。他边说边绕过办公桌,把龚大鹏和何宝两人让到墙边的沙发上,又问他们要不要喝茶?龚大鹏马上吩咐何宝给刘副院长泡茶。刘副院长连忙说别别别,我喝茶我自己会泡,我是问你们要不要喝茶。龚大鹏说茶就不喝了,不过,您能不能给我打个电话?刘副院长问给谁打电话?龚大鹏说丛林和执行局。龚大鹏接着把左达跳楼的事和他还没在执行局立案的事跟刘副院长说了。这小子记忆力好,把张仲平在电视里说的那些话,鹦鹉学舌地跟刘副院长说了一遍,边说还边抹眼泪。刘副院长让他放心,他一定过问这事,但也要看执行局立案的时效过了没有。龚大鹏一听又急了,一定要刘副院长当着他的面给丛林和执行局打电话。他说,我相信他们会依法执行,可是,您给他们打个电话总没有什么坏处吧?这个案子可是我的一大心病,胜利大厦的案子现在到了关键时刻,我得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盯着。要是出差错,我就是想活也活不下去了,只能学习左达好榜样。不过,胜利大厦太高了,二十八层,爬上去可真够呛,我看我还是在咱们中院跳楼算了。别别别,刘副院长您别不高兴,一句话,等这案子结了,我一定给您送面大锦旗。刘副院长无奈先跟丛林打了电话,通了,没人接。又跟执行局打电话,也是没人接。他向龚大鹏保证,他会先问清情况,只要还在申请立案规定的时间以内,一定特事特办。龚大鹏从刘副院长办公室出来,来到丛林办公室,丛林已经到了。他并不跟丛林提已经见了刘副院长的事,只是躬身站在丛林旁边,向他请教自己该怎么办?这龚大鹏还就服丛林。整个案子打下来,不仅赢了官司,丛林更是连一根烟都没抽他的,连一口水都没喝他的。丛林说:“你这个案子,关键是执行,我就不明白,审理终结这么久了,你为什么不到执行局去立案?”龚大鹏说:“左达他答应还钱给我的,欠债还钱,理所当然的事,谁知道这王八蛋竟会跳楼!”丛林说:“人都死了,你还骂他,有什么用?”“他该骂。好死不如赖活着,干嘛跳楼啊?”“到执行局立案涉及到法律程序,不是想当然的事。你呀,自己不懂没关系,好歹找个律师问一问呀。”“是,我这还派人盯着他,就这两天没注意,就让他跳下去了。”“自己又不懂法,还在那儿瞎折腾,我提醒你,左达欠香水河资产担保公司五六千万,他们的案子马上就要执行,马上就要拍卖了。”“那不行,胜利大厦如果马上拍卖,我会连一个子儿都拿不到。我来这儿就是跟您说,不能让他们拍卖,丛法官,我怎么也算农民工,你得帮我跟执行局的法官说一说。”丛林觉得他这话无知得好笑,说:“法院又不是我开的,我怎么说?再说,这又不是拖欠农民工工资,你垫资也是变相做生意,要说拖欠工资,工人也是找你要。”龚大鹏说:“不对吧,人家张仲平都说了,拍卖主要是为了解决农民工工资问题。”“张仲平?”丛林说,“你认识他?”“不认识。”龚大鹏摇着头说,“他可是在电视里说的。”“还在电视里说的,怎么回事?”龚大鹏见丛林不是装的,把刚才向刘副院长说的那番话又向丛林说了一遍,说完他居然“噗通”一声就朝丛林跪下了,“丛哥,救人救到底,你可要帮帮我,我给你跪下。”丛林连忙拉住他:“别,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这不是哪个个人说了算的,得走程序。你赶紧去执行局立案吧。”龚大鹏说:“找他们有用吗?再说拍卖的事情我一点也不懂,我总觉得像过家家。”丛林说:“什么叫程序?程序是不能绕过去的。你呀,都不知道你这老板是怎么当的。这样吧,你刚才不是提到叫张仲平的吗?他是我大学同学,是3D拍卖公司的老板,,我把他的电话给你,拍卖方面的事,你去问他。”龚大鹏说:“这电话……还是你打吧,你不能指望我能把里面的弯弯绕绕给说明白。”丛林说:“我欠你的是怎么的?”嘴上这么说,还是把电话打给了张仲平,但他没在电话里说什么事,只说方便的时候见个面。龚大鹏在旁边干着急,一个劲儿地向丛林做着吃饭的动作。丛林放下电话,劈头就说龚大鹏,吃什么饭?这年头,谁家没饭吃呀?龚大鹏说:“不是不是,你得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够略表寸心。我们也不去高档酒店和宾馆,我请你和张总到我们农村里去吃土菜,丛哥,你一定得答应我,丛哥?”丛林说:“行了行了,你别把时间耗在我这儿了,你们先去执行局,我上去找一下刘院长。”

毛毛的手术不仅按计划进行,而且很顺利。江小璐和张仲平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江小璐觉得该好好感谢一下曾真,她跟张仲平商量,问他有什么好主意,是打个红包,还是请她吃个饭,或者给她买个礼物什么的。这事倒让张仲平为难了。跟生意场上的人打交道他倒是有一套,请客送礼,对方看中的无非两个东西,一个是不是给他面子,二是他能得到多少实惠。对曾真他心里可就没底了,一是对她算不上了解,第二嘛,现在的八零后,讲究的是个性与自我,她帮你的忙也许就因为她乐意,而不见得是图你什么。贸然给她送个什么东西,反而搞得庸俗了。他给她的那台手机好像就没送好。当然,这些话张仲平不会跟江小璐说。这个世界上没有理所当然的事,曾真帮了那么大的忙,江小璐感谢她是应该的,那叫知恩图报。至于在什么时机用什么方式,他得好好想一想,一切由他来安排。无论如何,他得先把胜利大厦的事落实了。如果不出意外,香水河投资担保公司下面就会开总经理办公会,颜若水会把推荐他们3D拍卖公司的公函开出来。正应验了好事多磨那句话,也正应验了害怕发生什么什么就一定会发生那句话。胜利大厦的拍卖会起了波折。张仲平没想到的是,这个波折会跟他大学同学丛林有关。丛林离开自己办公室之后在走廊上又给张仲平打了个电话,详细问了一下胜利大厦的拍卖情况。张仲平说的跟龚大鹏说的大同小异。丛林听后内心里叫苦不迭,如果龚大鹏的事情解决了,张仲平的业务可就悬了。张仲平很敏感,一个劲儿地问他龚大鹏是不是在中院活动,丛林不想在电话里跟他说那么多,只说随便问一问,有事见面再说。实际上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如果龚大鹏能在执行局立案,他绝对不会阻拦。至于会不会影响张仲平的生意,他不会考虑。当然,他相信张仲平能理解。刘副院长在龚大鹏走后马上打了执行局赵副局长的电话,确认龚大鹏的案子还没有过申请执行的期限,并有了一个初步意见,就是把南区法院的案子调上来并案执行。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就是鲁冰马上就要到市中院执行局做局长了,到时候申请执行费会交到市中院执行局,也算是给他做了一个顺水人情。丛林来找刘副院长要谈的也是这件事,两个人很快统一了意见。刘副院长与丛林还有一层关系,就是他与丛林是校友,晚丛林毕业两届,提升庭长却比丛林早一年,半年前升为副院长,更是成了丛林的顶头上司。丛林说完了事要走,刘副院长叫住了他,起身把门关了,压低了声音说:“丛林,你是我师兄,我们关起门来说几句体己话。再过几个月,老院长就退休了,院里班子肯定要动,你的资历最老,连续几年的优秀党员、先进工作者,你得好好争取一下。”丛林没想到刘副院长会跟他说这个。刘副院长很会来事,是一个可以把中央红头文件念得鬼鬼祟祟的人,但这个人人品并不坏,丛林对他也还尊重。见他这么说,丛林一笑,说:“上不上是组织考虑的问题,我负责把本职工作做好吧。”丛林不是唱高调,他内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刘副院长说:“工作做好是最重要的,但对这件事,你的心态也可以放积极一点。我们师兄弟好说话,我这一票,一定会投给你,你放心。”丛林不想多说什么,只是说谢谢刘副院长。刘副院长又说:“另外南区法院院长鲁冰调咱们院里执行局做局长的事,人大已经通过了,马上就要到位。”丛林“噢”了一声。刘副院长说:“你怎么没点反应?我可给你提个醒,鲁冰从南区法院院长到咱们执行局,是平级调动,他的条件与你相当,今后要上副院长,是你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丛林说:“无欲则刚,有容乃大。刘副院长你是知道我的,我对自己的要求很简单,能把本职工作完成好,让当事人满意,让领导满意,我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当不当官,我真没有想过那么多。”刘副院长说:“我知道我知道,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在、太正统、太古板。话说回来,这也是我最欣赏你、最钦佩你的地方。你呀,可以适当地转变转变观念,个人进步、当官,并没有什么不对。官升一级,等于可以在更高的平台上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嘛,对不对?”丛林说:“顺其自然吧。”就在丛林和刘副院长谈话那会儿,张仲平直接从医院来到了鲁冰办公室。他进鲁冰办公室还没三分钟,鲁冰就接到了刘副院长亲自打来的电话,说的正是通知南区法院把胜利大厦的案子往市中院调的事。鲁冰跟张仲平很熟,马上把电话内容告诉了他,张仲平早有思想准备,听了心里还是不免一愣。鲁冰是看过张仲平的电视节目的,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他甚至跟张仲平打趣,说他的影响力已经可以影响到市中级人民法院办案了。张仲平只好以笑相对,紧赶慢赶,机关算尽,到底还是迟了一步。他告别鲁冰,急匆匆地走进了丛林办公室。丛林说的市中院这边的情况对张仲平已经是旧闻。丛林问他,现在多了一个申请执行人,情况复杂了,是不是有点麻烦?张仲平说是呀,这个案子原来由南区法院执行、拍卖,我只要拿到左达和香水河投资担保公司的拍卖推荐信就成。现在龚大鹏介入了,调到你们市中院来执行,意味着我得为这个案子重新找人、重新找关系,你说麻烦不麻烦?丛林沉吟一会儿,说:“仲平……龚大鹏的事,是我跟刘副院长商量着办的,不为别的,就为他后面跟着好几百个农民工兄弟,你不怪我吧?”张仲平一哂说:“你还真信?不过,怪你又怎么样?我还能把你给吃了?我想明白了,我前面的功夫也没白费,只是我要做的事多出了两件:笫一,找龚大鹏拿到拍卖推荐信;第二,尽快和中院执行局的本案执行员拉上关系,对吧?”丛林点点头。张仲平说:“第一件事,龚大鹏那边你得给我安排一下,我要和他马上见面。”丛林说:“你这说法不妥当,怎么叫我给你安排?不过你放心,他也想见你。”张仲平说:“他急着见我?那就好。他既然急着找我,我反而不用着急,先拿拿架子,拖几天,给他来个欲擒故纵。”丛林说:“张仲平,你是越来越像个商人了。我跟你说,你那架子端得差不多就行了哟,他可是申请执行人,他有推荐拍卖公司的权力,你要明白,不是他求你,而是你求他。”张仲平说:“明白,我自己自有分寸。说第二件事,你们院里执行局还会派谁来承办这个案子?人选定了吗?”丛林说:“这可是组织原则。”张仲平说:“得了吧,这也算组织原则?我迟早还不是要知道,再说了,我又不会跟他搞行贿受贿那一套。我找他通过正常渠道申请,行了吧?”丛林说:“定了侯昌平法官,他是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儿,人有点怪,朋友不多。”张仲平说:“哦,侯法官我见过。怪不怕,只要他是个地球人,不是从火星上来的,就有办法。我得走了。”丛林问:“你去哪儿?”张仲平笑笑说:“赶紧离开你这办公室,现在就要开始避嫌了。”丛林说:“你少来。避不避嫌,你在我们院里的事儿我都不会帮忙,也帮不上忙。”张仲平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也不指望你帮我,你能给我透透信儿,在必要时引荐引荐就行了,老同学我也就指望这一点了,我不能让你违反原则。没问题吧?”丛林说:“这没问题,还是你理解我,要不我们的朋友关系能维持得这么久呢。我们永远是大学同学,我是丛林,你是张仲平,我不是法官,你也不是董事长兼总经理。”张仲平说:“明白明白,没幽默感。噢,对了,昨天听唐雯说,你跟华媚又吵架了?我说你呀,有什么吵的?女人顺一顺、哄一哄不就行了?”丛林说:“顺一顺、哄一哄?你也得有那个耐心呀?对了,唐雯昨天可在找我调查你。问我东区法院是不是有个姓江的女法官,你怎么回事呀?”张仲平说:“噢,没事,唐雯误会了,这事已经解开了。”丛林说:“刚才刘院长给我透了个消息,我们院有个副院长就要退休了,院领导班子要动,我是候选人之一。另一个候选人是你的老朋友鲁冰。”张仲平说:“在我心目中,鲁冰和你孰轻孰重,不用我说吧?我觉得,华媚跟你吵架,这也是个原因,她觉得你在工作上的付出太多,回报太少。我跟你说,现在当不当官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而是关系到你的家庭。”丛林一笑说:“有这么严重?”张仲平认真地说:“真有可能很严重,你还别不信。行,我走了,回头电话吧。”张仲平走后,丛林开始思考他后面说的那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