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血色救赎

13流星依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却背着她开始了自己应该有的努力,我要为她正名,我必须当着有关人员的面,将事情说清楚,说清楚我爸爸从开发商手里接过的那五万元钱,与流星没有丝毫关系。我匆匆地走进报社,去见报社的领导。余大勇将我送出了报社,他对流星的境遇表现出了极大的同情,他仿佛又无法在我面前释怀。为了不增加他心中的负担,我转身告辞。走出去没有多远,我便拨通了他的手机,我以感谢他对流星的理解与照顾为由,约他出来吃饭。我告诉他,只有我们两个人,而且不告诉流星。当天晚上,我们走到了一起,像是潜伏。我从余大勇的情绪中,已经呼吸到了流星周围的空气。此前,还会有人打来电话安慰一下流星,却都是那样地漫无边际。而眼下没有人会坦然地走进病房,和流星一起去面对那种茫然。我以为余大勇也是如此,他答应了与我单独见面,我已经很满意了,还能要求什么呢?我给他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空间,让他选择吃饭的地方,而不致让我们暴露在熟人面前。我们在轻松的气氛中开始了我们的心路历程,之所以说是心路历程,是因为我没有想到余大勇那一刻的坦然,会在我有些荒芜的心里芜蔓。是因为余大勇的真诚,在我沙漠一样的悲情里,点亮阳光,播种寓言。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超乎于我性格中的坚强。他告诉我,他永远都不会将那五万元钱的事与流星联系起来,甚至是报社的领导也不会相信这件事的真实性。而谁却都不会站出来,将事情澄清,更不会为流星说句公道话。因为他们都不想让自己的上司感觉到自己是一个不安的下属,都不希望自己被认为是一个不安分的臣民。因为谁都知道流星在报社的位置将不保。而谁都知道那样做,对流星来说是那样地不公平。这时,我才渐渐地知道,其实,流星早就为自己埋下了不幸的种子,她居然多次不顾警告,一次次地惹出不大不小的麻烦。当她一次次被警告之后,竟然又一次次地在自己的博客中将稿子刊出。流星仿佛不知道自然界决不会任凭蔓草妩媚,野岸开阖。我从没光顾过流星的博客,更不知她的博客居然会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余大勇告诉我,那是因为一次很普通的报道,让读者们一下子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了她的存在和善良。那是一个偶然的机会,一家个体商户的小老板在早晨上班时,发现了一只猫在他不在时偷吃了他的肉食品,而那只猫最终被小老板发现后,落入了他的手中。那个狠心的小老板竟然残忍地将那只猫的四肢剁了下来,就是用他平时使用的切肉刀。流星将这件事情报道了出来。生命同样都是需要善待的,这是文明社会的标志,更是我们与地球同行的生态需求。所有的动物都是我们人类的朋友,地球原本就不独独地属于我们人类自己。流星的报道,引起了反响,更主要的不是因为她的报道多么精致,而是因为这种虐待动物的行为令人发指。这件事本来到此就应该结束了,可是第二天保护动物组织的人找到了流星。他们不能容忍这件事的发生,在他们的一再要求下,流星出面与他们一起找到了那个小老板。猫的尸体被白布包裹着摆在了那个小老板面前,流星表达着动物保护者们的夙愿,那更是她自己的夙愿。他们非要求那个小老板向那只死猫道歉不可。现场并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平静,而是僵持了起来,最终的结果是不了了之。可对动物的虐待行为,还是引起了太多市民的不满。读者并没有在报纸上看到这种结局的报道,却在流星的博客中找到了这件事情的真相。因为不希望这件事再无端地扩大,而最终没有再见诸报端。流星的博客最初就是因为这件意外事件而名噪于读者之中的。走出那家小酒楼,余大勇将我带到城市中心的一处小树林中,在一棵大树下,他告诉我那只小猫就被安葬在这棵树下。此刻,我庆幸那只小猫还算是幸运的,它得到了还算是幸运的归宿──因为它遇到了流星和那些动物保护主义者,遇到了那一群人的善良,那本来应该属于全人类的善良。我曾经把我与流星的相遇,仅仅看成是一种缘分,我却不知道那缘分,原本是缘自于她的善良,缘自于她骨子里对生命的一种尊重。而正是她的善良,成了我重生的机遇。离开余大勇时,我相信流星一定是会有好报的,上帝会用他那博大的臂膀护佑着她。我真诚地为她祈祷。14当我就要走出国门的那天,我爸爸千般叮咛,万般嘱咐,让我学成之后一定归来,报效自己的祖国。他是那样地传统,那样锲而不舍地坚守着自己的信念。他与如今众多家长送子女出国留学仅仅就是镀金,或者仅仅就是想谋求一份通向高贵的通行证全然不同。不管他是怎样地苦口婆心,我也没有答应过什么。当我已经驻足在异国的土地上时,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挑战过爸爸的威严,我明确地表示过,我学成之后,不再回国谋求发展。我将在国外谋求一份高收入的工作,并将留在那里。这是爸爸最不情愿的。当我决定回到祖国时,我爸爸是高兴的,他甚至是有些喜出望外。可是我却并没有告诉他,我欣然回国其实并不是为了兑现他当时对我的嘱托,而仅仅就是为了一个人,为了一个我心仪的女孩儿。我不能告诉他这一切。在我爱上了流星,流星也欣然接受了我的爱的相当长一段时日里,我从来就没有告诉过我的爸爸妈妈,我已经真正地步入了爱河。那是因为我实在不想让爸爸感觉到我的回国仅仅就是为了一个女孩儿,而不是为了他对我的期望与嘱托。我不希望让他伤感于他对我的失望之中。我更不希望他悲伤于我对他一生心血的辜负。我更不想让他懊恼于我对他精心传承于我的传统精髓的不屑一顾。爸爸需要的是他灵魂的舒展,是他大爱的豪放。我所需要的是我想要的生活,我的骨子里似乎从来就没有想过会在爸爸捷足的庙宇里叩首,会在爸爸踌躇的残殿前膜拜。当我没有感觉到我生命的另一半出现的那一刻,爸爸曾经无数次地希望能够让我早一点儿为我的家族芽壮枝繁,描画出一张香火的家谱。我曾经从网上下载过无数个亚洲、欧洲、美洲等不同肤色女孩儿的照片,在网上一次次地分别发给了他,告诉他那是我正在恋爱着的对象,我用这样的方式绞杀着爸爸的期望。我爸爸曾经与流星见过面,仅仅就是在上次我回国准备离开秦州之前。那天,我将流星介绍给了我的爸爸妈妈,那是在我的家里。我明确了我与流星的关系,我回避了我们相识的背景,还是不想让爸爸明了我回国的真正原因,也不想让爸爸知道我在生命面前曾经踌躇过,不想让他感觉到我曾经那样地懦弱,尽管当时我以为那是我最勇敢的选择。我根本没有想到,流星与我妈妈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她们最后的一次见面。这些天来,每当想到这些,我都会油然伤感。我还有太多的故事想让妈妈慢慢地倾听,那已经成了我的一种奢望,一种永远都无法满足的奢望。我对妈妈的思念和热爱,只能释放于满足爸爸的情感诉求之中。我不断地行走于流星和爸爸之间。爸爸已经知道了关于那五万元钱的传闻,至于那些钱的多与少,都已经不再那样重要,因为那都已经成为过去。可是他却不能够容忍我的女朋友,一个还没有完全走进他情感世界的准儿媳,竟然为他增添了那么多的麻烦。他根本就不希望那笔钱会与她的不择手段相关联。这件事让流星在我爸爸的心中瞬间便打了折扣。起码,她与在他想象当中应该存在的那个她是有距离的,甚至是很大的距离。他不能够容忍他未来的儿媳会这样将自己的职业操守与那五万元钱放在同一个天平上。那笔钱仿佛已经不再是钱,而是胯下之耻。这是因为有人告诉过他,网上关于那个记者的传言中的最恶毒的一部分,那就是流星靠出卖自己而为她的男朋友成就了一个灾难后的瑰丽。我的爸爸宁肯相信这种传言是真实的。这就是我的爸爸,一个亘古不变的爸爸。我努力地在他面前梳理着这件事的背景,希望将流星从尴尬中摆脱出来。不管我怎样努力,他还是不能够容忍一个尚未过门的准儿媳参与这样一件她不应该参与的事情。尽管她可能是出于好意。其实,我并不知道这件事究竟有多么复杂,可是我却比任何一个人都更加清楚地知道流星对我家祖宅那处地块的拆迁的关注,绝不是为了我的爸爸妈妈,她更不会去谋求这样的私利。她只是被卷入了一个是非的漩涡之中,我的爸爸仿佛在我的辩解之后,开始了他并不情愿的深沉的思维旅行。流星不仅不是那样的人,她的思维,她的善良,甚至是她的情操,都多么地接近于我,接近于我的那个家族。尽管我与我的家族已经不是全等的概念,但我的骨子里依然涌动着家族古老的激情。这段时间内,我仿佛已经感觉到了流星似乎有些浪漫,这种浪漫很可能会让她本人和我良久地漂流在迷茫中,从而无法让自己的理想顺利地着床。生活因循在现实中,人类有太多的理想都是在梦境中启程的。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有机会消费梦想?15流星的身体恢复得还算可以,在她自己的要求下,医生同意她出院。这也是我的愿望。在家里,无论是物质上的满足,还是精神上的放松,都是医院所无法比拟的。从出租车上下来,流星横躺在我的怀中,我将她一口气抱到了楼上,让她躺在了床上。房间十分简陋,却是属于她自己的家。那是她的妈妈给她留下的,也是她妈妈这一生留下的唯一遗产。她的姨妈也正是在这间小屋里,陪伴着流星度过了二十几年的时光。我这是第二次走进那个属于流星的小屋。说起来,小屋不大,只有五十多平方米,而且已经老旧,我猜不出那是上个世纪什么时候的作品。可是对于流星这样一个从海外归来,并无成就的穷学生来说,能够拥有这么一处藏身之地,已经应该满足了。如果没有这种隆重的遗留,如果不是重回故里,一切都靠她自己,即便是把我加进去,那结果也是无法想象的。我第一次走进她的那个小屋,就是上次回国。房间内是我们两个人的世界,这是我此次回国后,还不曾感觉过的轻松。尽管我的内心世界依然走不出这些天来所经历的沉重。我还是拥有了这几天来的不曾拥有。我一下子扑到她面前,下意识地擎着自己身体的重荷,张弛有度地浸润着她的身体,唯恐尚没有完全康复的她难以承受。可是我的内心世界早已经对她有了强烈的领土要求,我的双手不时地在她的身上摩挲着,隔着一层层薄薄的衣服。即便是这样,我依然能够欣赏到她那片领土上起伏的山峦、幽深的河谷、开阔的原野、深邃的涌泉……此刻,我的神智开始了遥远的旅行,是在她的那片富饶而肥美的领土上,是在她领土的那一处处动人的风景处。那是一片处处风景,景景醉人的疆域。我迷恋着,我陶醉着,任闲情芜蔓,泪眼潸然。我真正地在流星──这片美丽的领土上旅行是开始于几年前,那还是在异国的土地上,在慕尼黑的一处我租来的民宅里。那是一处极普通的住宅,那是一处只有我一个人居住的住宅,那间房子小得极其可怜,除了能够放下一张床和一张写字台外,剩下的地方也只有三四平方米。它只能安放下我们的身体和身体里所蕴藏着的极大热情。也就是在那样的一个小屋里,在那样的一张小床上,我开始了在她的那片领土上的第一次漫游。那是我们认识半年之后的一个星期六的晚上,我们开始了相爱之后的经典转移,向对方的领土移动。我努力地抵制着我暴风雨般的疯狂,滋润地蚕食着她领土上的一处处绿色的植被,因循地搜寻着她领土上那一处处的矿藏……那是一片水晶般的领土,宁静而又安详。那是一片朝露般的领土,晶莹而又润滑。蜿蜒着的海岸线,勾画出了她领土的原始风貌,那舒展着的曲线,羞涩地述说着那片领土的神秘。那不规则的疆域,裸露着领土的妩媚,那一处处丘陵,蕴含着无限生机……我从来没有登临过这样的土地,我从来不曾俯瞰过这样的领土,我被她的瑰丽和神秘吸引着,我被她的洁白和纯净感染着,我被她的奇特和迷幻震撼着。一股巨大的能量向我的身体涌来,我已经再也无法抵制自己的激情,我想马上浸润那片土地。我寻找着登陆的地方,我终于用我的双手,轻轻地托举起那两座晶莹的处女峰,我将整个身体向处女峰倾斜。我像是缭绕在处女峰之巅的一片白云,不时地丈量着它的高度。两座处女峰仿佛还没有完成她原本的挺拔,因为我的光顾,还不时地增加着她的高度,两座山峰之间形成了深深的沟谷。我不时地在山峰与沟谷之间翻腾与汹涌,我的眼睛渐渐地模糊起来,模糊成了云雾,模糊成了沧海。那两处晶莹之处,时而模糊成了山峰,时而又模糊成了岛屿。我任凭激情汹涌,游思放纵,不时地盘踞在山的顶峰,又不时地冲下谷底,口享肥美,颊暖心田。任暖流在心底畅然,任欲望在沃野潜行……我将燥热的情绪播洒在那片土地上,我不断地感受着那片土地与我同样地燥热,那土地起伏着,摇摆着……我开始在那片领土上移动,我终于寻找到了那处更幽深的峡谷。峡谷深处仿佛有一股清澈的溪流正缓慢地流动着,正滋润着两岸平坦的土地……我第一次感觉到我是那样地渴望那片土地,我是那样地需要那片土地,我是那样强烈而急不可待地想走进那片土地,依偎在她的领土,感受那峡谷幽深的激情……那片领土仿佛变成了大海中的一只航船,起伏着,颠簸着,左右摇摆着,我疾行的灵魂终于登上了那条航船……我逍遥缥缈,我心绪昂然,我缱绻欲仙,我醉生梦死。我第一次完成了在那片土地上的旅行。流星向我开放了她所有的领土,我将我全部的爱,播洒在了那片最纯美的土地上……自从那天晚上起,我就更加眷恋着她的那片领土。她回国前,我几乎从来就没有离开过那片领土的神圣。正是那片领土给了我太多的畅想,给了我太多的激情,给了我太多的慰藉。我需要她,不仅仅需要她的爱,我同样需要她领土美丽的热度,需要她涌泉般甘美的滋润,需要她在我的身上柔情地纠缠……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个人远在他乡的孤独,每当我遇到困惑,每当我感觉到无助时,我都想与她尽情地缠绵在一起,任肌肤温暖,任灵魂感叹……16流星出院的那天晚上,我是在流星的家里度过的。我又一次踏上了她的神圣领土,我弥漫在那幽暗的灯光里,爬行于我钟情的土地上。我在那片沃野上匍匐前行,疯狂地亦步亦趋地亲吻和虔诚地叩拜着,我不时地精心呵护着那依旧原始般的生态,那片土地仿佛还是那样地脆弱。那里毕竟曾经面对过血腥的利器。我发现她的眸子里已经满含着泪水。我不知道那是幸福的涟漪,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底掀起的波澜?在我的再三追问下,她终于告诉我,她感觉到孤独,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我坐了起来,半靠在床头上,将她轻轻地揽在了怀里,我倾情于她的脸上,她当然明白那是我苦闷的心绪在她那里找到了停泊的驿站。我突然感觉到几分凄凉。我仿佛又一次置身于异国的土地上,仿佛又走进了我们第一次做爱时的那个长不及丈的小屋。只有我们两个人身体的相互偎依,两个人的相互温暖,慰藉着两颗远在天涯的心灵。我不知道此刻我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感觉,是因为眼前发生的一切?是因为眼下的无助?抑或是已经感觉到将要面临的挑战?流星终于又一次道出了她隐隐的担忧,她说她很可能会失去现在的工作。其实,十几天前,我就有了心理准备,可她这样认真的样子,还是让我感觉到了寒冷,我的骨子里似乎极力地排斥着这样的想法,我不相信那一天真的会到来。流星哭着告诉我,她希望我尽快地找到工作。我理解她,那是因为我对她的了解。尽管,我并不知悉她的身世和她家庭的全部背景。我相信她确实和我一样对她自己的身世并不知晓。可是我却知道她在这座城市里,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依靠。除了这套房子,她几乎是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可是,眼下我又怎样让她依靠呢?我不可能躺在爸爸的怀里,我无法再蚕食他的余热,他早已透支的心灵,已经无法安置我偌大的身躯。我感觉到了一种压力。一种男人的担当,一种男人应该有的担当,掩饰着我内心的感受,我挥洒尽自己的泪水,告诉流星不要哭,我想起了在异国土地上,流星对我说过的那句话:我们的泪水只能是我们相互牵挂的旗语,只能是我们相互思念的呼号,除此之外,它绝没有任何理由流淌。流星抬头看了看我,含着眼泪给了我一个轻轻的吻。她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却无法感染我。因为我知道那淡淡的一笑并非心生。我更理解流星的孤独。当流星决定回国的时候,她的理由是那样的充分,那理由根本就不容我再将她留在异国的土地上,留在我的身边。流星几乎就没有过对她爸爸的完整记忆。对她妈妈的记忆,其实就是对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记忆,她妈直到临死之前,都是住在精神病院里。而那时流星才仅仅只有几岁。她选择回国,就是想能够在回国之后,找到一份收入较好的工作,守护在姨妈身边,哪怕是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守护着她,以报答她对自己的付出。尽管流星几乎没有与妈妈生活在这个小屋的太多的记忆,可每当走进这个小屋时,她都会感觉到凄凉,她已经意识到,那个她企盼的身影,永远也不会再走进这个小屋,那成了她永远都不可能实现的梦想。这是流星告诉过我的。流星是不幸的,同时又是幸运的。她的外公外婆早就不在人世了,唯一的姨妈,像母亲一样陪伴着她长大,而且还送她走出国门。流星至今也不知道姨妈是不是因为坚守着什么的缘故,始终没有结婚。她走出国门的所有花费都是姨妈支付的。姨妈在流星回国一年后,离开中国,去了美国。她终于第一次走进了婚姻,走进了对她心仪已久的一个中国男人的怀抱,那是她的一个大学同学,他早就事业有成,但已离婚日久。在机场告别时,流星又一次问起过她妈妈的事,姨妈依然什么也没有说。那时,流星仿佛还是从姨妈的眼神中,意识到了在妈妈的身上,仿佛隐藏着什么秘密,一个姨妈不愿意说出的秘密。流星对姨妈的感激之情我是感觉得到的。她没有理由再将姨妈留在身边。尽管姨妈比流星的妈妈小十多岁,但她毕竟单身多年,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我理解流星,我理解她盼望着我回国,盼望着我回到她身边的那种心情。我没有想到,就在我们将要如愿以偿的刹那,竟然会出现这么多的变故。我感叹人生的无常,我蹉跎生活的无奈。这些天来,我没有将流星出院的事告诉爸爸,我以为他可以接受我在医院里照顾着流星,却无法接受我在她家里与她同居。就算是全天下就剩下我一个人婚前不与女朋友同居,在我爸爸看来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不会容我那样做。为了这样的原因,我必须天天都生活在自己制造的谎言里,挑战着爸爸的迂腐。这也成了我另一种精神负担,我必须时刻防止事情的败露。我希望坦坦荡荡,磊磊落落,我希望简简单单,轻轻爽爽。我更希望能够像与流星在一起那样,毫无顾忌地裸露着,裸露着心灵,裸露着美丽,也裸露着欲望……可是,我开始感觉到,生活真的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浪漫。

已经到了晚上八点多钟,叶大胜才阅完准备第二天将要由检察委员会讨论的一个案子的案卷。这是他第二次阅这个案卷。他足足用去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才把它看完。其实,并不是因为这个案子有多么复杂,而是因为他本人在看这个案子的案卷时,总是心不在焉,总是时不时地被这些天来的乱七八糟的事情所纠缠。此刻,已经过了用晚餐的时间,可他竟然没有一点食欲,甚至是连想回家的念头都没有。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双手抱着后脑勺,闭上了眼睛。这几天来,发生的许多事情,常常是不断地干扰着他,不断地困惑着他,甚至是不断地折磨着他。几天前的那个晚上,他知道了他的工资存折上多出了二十万元的整数。从那时起,这件事就让叶大胜警觉起来。这是他的工资存折,平时是不会主动往这里面存钱的,只是每个月发工资时,财务才会把钱主动地打到账上。这个存折的作用仅此而已,没有几个人会知道他的这个存折的账号。那天晚上,叶大胜最先想到的就是自己账户上的这笔钱的来源并不会太复杂,一定是有求于自己的人所为。而在此之前,对于他的走马上任就已经早有传闻。而且这种传闻已经几次传到过他的耳朵里。传闻的内容无非是他花了多少钱,才坐到了检察长的宝座上。他曾经对这些传闻感到难堪,他既没有办法解释,也无法在这些传言沸沸扬扬的时候,依然故我。那天晚上,张若梅躺在床上,曾经问过叶大胜:”会是谁干的呢?”叶大胜没有回答。张若梅已经睡着了。叶大胜的脑子里却再一次出现了白天与柴礼清副市长对话的情景。由此,他联想到了柴礼清和他谈话时,所提到的那个人。他仿佛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手向他伸来。他明白,自己根本就没有答应过什么,也不可能答应什么,如果这笔钱真是为了这件事所为,便可以看出这个人非这个位置不取的决心。在此之前,叶大胜早就不止一次听说过社会上的传言,要想买个处级干部的位置需要多少钱,要想买一个局级干部的位置需要多少钱的种种说法。可这种事情,自己从来就没有遇到过。他想到也许这是因为自己刚刚走马上任到一把手岗位上没有多久的缘故。第二天上午,叶大胜离开家前,告诉张若梅想办法去银行查一查,存这笔钱的人是谁。这天下午,叶大胜刚刚从外边回到检察院,他还没有来得急稳下神来,就有人敲响了他办公室的房门。他说了一声”进来”,随后就把头转了过去。那一刻,他愣住了,他突然看到走进来的是李志华的妻子李晓涵。她穿戴得体,举止适当,脚步轻盈而不失稳重。她一边往门里走一边说道:”你好,叶检。来打扰你了。”她的脸上比起几天前,更多出了几分忧郁。叶大胜看到她走了进来,马上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说道:”李晓涵,你怎么来了?”李晓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你是不是很忙?””还可以,还可以。你坐吧。”说完,叶大胜走到一个柜子前,取了一瓶矿泉水,直接打开后,递给了李晓涵。他坐在了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他开口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事呀?我看你的情绪不是太好。还是想李检的事?”李晓涵半天没有说话,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叶大胜从茶几的下面那层,取出了几张餐巾纸递给了她,他什么也没有说。李晓涵擦了擦眼泪,才慢慢地说道:”这些天,你没有听到什么风声?””没有。你是指什么风声?”叶大胜有几分不解。”什么风声也没有?”李晓涵同样有些不解。”你是指哪方面的风声?”李晓涵说道:”既然是这样,那我不应该来打扰你。””你这是说些什么话呀,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有什么事,你就说嘛。””我实在是太难以忍受了,才想到要来找你,也怕给你添麻烦。”她一边说,一边从手提包里往外掏着什么。她把一个信封掏了出来,叶大胜目不转睛地看着。几张彩色照片掉了出来,李晓涵什么也没有说,把那些照片递到了叶大胜面前。叶大胜拿起来看着,摆在最上面的那张,正是李晓涵泪眼惺忪的样子,坐在长椅上半靠在叶大胜的身上。看到这张照片时,叶大胜的脸上顿时变了颜色。他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还算平静地问道:”哪来的?”李晓涵看到叶大胜的情绪变化,马上说道:”你别激动。你如果太激动,我就更后悔来找你了。””你告诉我是哪来的?””是邮寄到我家的。”李晓涵平静地说道。”什么时间的事?””昨天的事。””这些人真是卑鄙到了极点,他们这样做有意思吗?”叶大胜说道。”你知道会是什么人干的?”叶大胜摇了摇头。李晓涵指着那张照片说道:”叶检,你注意到没有,这张照片像是李志华遗体火化那天,我坐在长椅上的情景。我想了半天,除此之外,我没有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有过这种行为。这个男的,显然是用电脑技术作过处理的。我想这个男的很可能是我姨的儿子。他是前一天,特意从外地赶到东海的。当天,他去参加了李志华的遗体告别仪式。这很可能是我在那里等着遗体火化时,靠在了他的身上。””你是说,有人拍了下来,之后,又把头像换成了我的。特意用来做文章的?”叶大胜说道。”只能得出这种结论。至于把两个人放在什么背景之下,这对行家来说,非常小儿科。那几张照片我也仔细地看过,都是采取这种办法处理的。只是那些照片是谁,在什么情况下拍摄的,我一时想不起来,有些照片肯定是我的原始照片,而在你的身上,是有人做了手脚的。”李晓涵说道。”那你的这些照片怎么会流失到别处去?””不是流失到别处去的。这些照片很可能根本就没有到过我的手里,我想了一夜,我总觉得这些照片很可能是我参加你们检察院的什么活动时,有人给照的照片。除此之外,我得不出别的结论。”李晓涵说道。”这些年来,我们检察院的家属在一起活动的机会是不少。不过,真的会是这样吗?””如果不是这样,就没有办法解释他们会从什么渠道得到我的这些照片。””这样做,实在是无聊极了。从根本上说,不管他们是想达到什么目的,都是没有用的。李晓涵,你也不要过分上火,只要我们心里没有鬼,自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叶大胜说道。李晓涵准备把照片重新装进自己的手提包里,叶大胜说道:”你要这些东西没有用,还是放在我这吧。”他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把照片放到了办公桌的抽屉里。正是在这个时候,姜远志走进了叶大胜的办公室。就在徐乐山走进来不久,张若梅也走进了叶大胜的办公室。徐乐山离开之后,叶大胜又取了一杯水,递给了张若梅。他坐到了双人沙发上。张若梅与李晓涵分别坐在叶大胜的两侧。叶大胜又一次问道:”你怎么突然跑到我这里来了?””突然吗?还不都是你闹的。””什么都是我闹的?”叶大胜不解地问。”我刚刚去过银行,什么也没有查到。人家说”说到这里,张若梅或许是觉得李晓涵在场的缘故,就没有再往下说什么。叶大胜明白了张若梅的意思,便很自然地说道:”人家说不行,是吧?不行就算了,等我再想别的办法吧。”李晓涵没有听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而叶大胜和张若梅彼此都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张若梅把话题转到了李晓涵的身上:”李检的事还没有眉目?”李晓涵摇了摇头。接着,张若梅与李晓涵又彼此说到了一些关于如何保健方面的事情。没过几分钟,李晓涵站了起来,说了声:”你们可能有事,我应该走了。”张若梅说道:”我真是去外边办事,顺道来这里的,没有什么急事。还是我先走,你们有事慢慢谈吧。”李晓涵执意要走,她走到了门口,叶大胜说道:”我出去送送你。”不管李晓涵怎么拒绝,叶大胜还是把她送到了检察院大门外。走到大门外的时候,李晓涵突然停住了脚步,又弯了一下腰,用右手按在了腹部。叶大胜马上问道:”你怎么了?哪不舒服?”李晓涵没有回答,而是向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问下去,她慢慢地蹲了下去。叶大胜继续问道:”你是不是病了?哪不舒服?我给你从办公室要辆车,送你去医院。””别别”李晓涵有气无力地回答,接着又说道:”没事,一会儿就好了。”叶大胜没法再勉强什么,他看到了她手捂着的位置,也觉得没有办法多问下去。便说道:”我给你要辆车,送你回家吧。”李晓涵还是表示不用。这时,检察院的一辆办公车开到了大门口,一个司机刚刚走下车来。叶大胜向那个司机摆了摆手,说道:”你把李检的爱人送回家。”叶大胜帮着把李晓涵扶上了车。回到办公室后,张若梅还是坐在那里,叶大胜问道:”没有查到?”张若梅说道:”银行的人看着我的那种眼神,简直就把我当成了贪官,他说你自己的存折,谁往这上面存的钱都不知道?还到这里来查?我们不办理这种业务。”想了想,叶大胜露出了一丝冷笑:”也难怪,人家能不把你当贪官吗?谁会把自己的这么多钱平白无故地存到你的名下。””要想查,想想办法,肯定是会查出来的,问题是咱哪有那么多穷工夫去忙活这些破事。我看你也用不着亲自去跑了,等等看,你不找往这上存钱的人,存钱的人很快就会找你。不然,这笔钱不就打水漂了。”张若梅说道。叶大胜说道:”说的有道理。暂时不管它了。”张若梅在叶大胜的办公室里没坐多久,就离开了那里,叶大胜只是把她送到了走廊上。他又打电话告诉他的司机,开车送张若梅回家。他自己仍然留在办公室里。叶大胜打电话给徐乐山,徐乐山的手机只是不断地响着,根本就没有人接听。后来,他又把电话打给了王刚,王刚告诉叶大胜,徐乐山和姜远志去游泳了。他打开抽屉,又重新拿出了那些照片,看着照片上的那些画面,拼命地搜索着自己的记忆,渐渐地,他仿佛觉得有一张照片,好像确实是他的真实身影,而且那身衣服,甚至是身上的腰带,乃至于当时的动作,都极像是自己。而画面上的李晓涵,也是他那么熟悉的形象。问题是那不应该是在同一个画面上,而又那么亲近的形象。想到这里,他的身上渐渐地热了起来,他又开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几分钟后,他突然下意识地拍了一下手,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是几年前,检察院在刚刚建成的东海森林公园举行家属联谊会时,留下的身影。他想来想去,却不知道这些照片都是谁拍摄的,也没有人给过他这些照片。那天的情景已经无法在他的脑子里清晰地再现出来,因为像在那样的场合,参加那样的活动,远远不止一两次。他走出了办公室,还没有把门关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到了办公室。他查到了李志华家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李晓涵接通了电话,她听出了是叶大胜打来的,便问道:”是叶检啊,你还没走啊?””马上就走,我想问一下,身体怎么样?没有什么事了吧?””没有什么大事,谢谢你的关心,叶检。”电话挂断之后,他就离开了办公室。他哪也没有去,当他回到家时,他发现张若梅根本就不在客厅里。他去了二楼的卧室,她正在床上躺着,他发现她的情绪与在办公室时的情绪相比,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张若梅并没有问他是否已经吃过晚饭,也没有像以往那样,把自己一天遇到的事情,哪怕是自己在家里都看了本什么好书,写了多少文字的电视剧这样的事情,说给他听,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进去。叶大胜是敏感的。他一下子就发现了张若梅的情绪不对劲,便半开玩笑似的问道:”是不是胰腺炎又发作了?”她没有理睬他,只是用眼睛斜着看了他一眼。叶大胜又一次说道:”要不就是这个月提前来了。””去你的。我问你,今天下午,李晓涵去你办公室有什么事?”叶大胜这才明白,张若梅竟然是为了白天的事,情绪发生了变化。下午不都在办公室见过面吗?她为什么现在想起问这个来了?叶大胜马上在心里画了个问号。”谁和你说什么了?””没有,谁也没和我说什么。李检刚刚去世,她能有什么事,还去你的办公室找你?”张若梅的情绪是激动的。”李检刚刚去世,她才可能有事去找我呢。我是一把手,她不找我找谁?”叶大胜的态度也强硬了起来。”那为什么我刚到那里,她就要走?”叶大胜说道:”你是不是太敏感了?””你早就告诉过我,你们在大学里曾经好过。”听到这里,叶大胜更觉得眼下不能把照片的事马上告诉张若梅,那样,会有太多的麻烦。看来只好等到问题搞清楚后再说了。”叶大胜,你怎么不说话了?”张若梅的声音高了起来。叶大胜厉声说道:”张若梅,你太过分了。你让我说什么?我早就告诉过你。这又能怎么样?”这天晚上,叶大胜一个人,在书房里待到了大半夜。第二天清晨,离开家之前,张若梅才告诉他,她离开他的办公室之后,接到过一条短信。有人在短信中提醒她,要有足够的自我保护意识。她当时就按照短信上的手机号码打了过去,手机已经关机。她明白,那一定是那个发短信的人用了一个一对一的手机号码。那一刻,她首先想到了李晓涵,想到了她走进办公室的那一刻,她看到了李晓涵正泪眼婆娑。此刻,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叶大胜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不断地搜索着这些天来发生的这些怪现象,也不断地搜索着这个寄照片和给张若梅发短信的人。有一个人的形象不断地出现在叶大胜的脑海里,他想到了那些照片,他想到了那二十万元的事,他想到最有可能这样做的人就是姜远志他甚至认为给张若梅发短信的人也一定是他,或者是和他有关系。因为看到他和李晓涵在他自己办公室里谈话的人,只有姜远志和徐乐山。而在这两个人中,他马上就否定了徐乐山,而锁定了姜远志。可是姜远志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想来想去,认定了姜远志之所以有可能这样做的理由还是充分的,那就是柴礼清副市长与他的那番对话。他在柴礼清面前,没有一点让对方感觉到可以接受他的提议的友好表示。而那笔钱,是在他们谈话之后不久,打入他的账户的。他越想觉得问题仿佛越渐渐地清晰起来。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叶大胜还是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踱着步。他还是一边踱步,一边思考着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正在这时,他办公室的门响了,随着门的开动,姜远志走了进来。”叶检,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走?”姜远志问道。”你也没有走?”叶大胜同样问道。”今天晚上,我值班。””哦,奥运会结束这么久了,领导值班还没有撤吗?””说是等市里的通知,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也没来通知,就这么一直坚持着。”说到这里,姜远志接着说道:”叶检这么晚了还没走,忙什么呢?””也没忙什么,看了看一个案卷,足足看了一下午。有些累了,想坐一会儿再走。”叶大胜说道。接着,叶大胜指着椅子说了声:”坐吧。”姜远志坐到了叶大胜的对面。”叶检,民政局的曲副局长,和你认识?”姜远志问道。”他是我的大学同学。””你也和他认识?”叶大胜问道。”他做办公室主任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党校学习过。””怎么想到提起他了?””那天我和徐乐山一起去游泳时碰到了他,他提起了你。””你们经常有来往?””有时候经常打打电话,或者在一起喝点酒什么的,他喜欢摄影,我也喜欢摄影,我们之间的来往和这个爱好挺有关系的。前几天下午,我还和他通过电话。他还聊到了你,他说他在大学时,和你住一个寝室。”姜远志说道。”哦,前几天下午才通过电话?他还说了些什么?””他还问起过李检爱人的情况。””你怎么说的?””我也没说什么。我告诉他,我当天还在你的办公室里看到过李晓涵。””你告诉他在我的办公室里看到了李晓涵?””我就是在与他闲聊时,随便说起了这件事。”叶大胜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仿佛悟出了答案,他仿佛感悟出了发给张若梅的那条短信是谁人所为了。叶大胜转移了话题:”哎,姜远志,你和柴礼清副市长也认识?””认识,也认识。””不会是也认识吧?你们是什么关系?”叶大胜认真地问道。”他是我们家的一个亲戚,是我妈妈那边的亲戚。””你们之间经常来往?他可是挺关心你的。”叶大胜试探着问道。”他是很关心我。去市里开会的时候,只要他一看到我,就问这问那的。””上次,他带市里的一个考察团去日本考察,让我们派一个人跟着去,他可是点着名让你去的。”姜远志笑了笑,接着说道:”他曾经想调我去他那里工作,我没有去。””哦,我没有听说过,你为什么不去?””最后,还是他把这件事情否掉了。他说我是学法律的,在检察院干,会更有前途。”姜远志说道。”那你不应该辜负了他的希望啊。”叶大胜说道。叶大胜的这句话,是非常原则的,他特意不想让对方听出他的话的意图来。这样可以由姜远志随便去怎样理解和解释。姜远志听到这里,还是多出了几许兴奋。不知道他是提前就已经有了打算,还是因为兴奋而临时产生了想法,他对叶大胜说道:”叶检,有件事,我不知道应该不应该告诉你?””什么事?””我告诉你,你别太往心里去。””你想说什么?”姜远志起身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几分钟后,又返了回来。他把一个信封交给了叶大胜,他说道:”叶检,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叶大胜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他马上意识到,这是与李晓涵接到的那些照片相同的照片。他打开之后,果然不出所料。他并没有显得那样激动。他问道:”这是从哪来的?””是我们办公室收到的,上面虽然是写着我的名字,还是让办公室的人给打开了。那两天我病了,没来上班,他们以为是谁发给我的结婚请柬之类的东西,怕耽误了事。打开之后,才发现竟然是这些东西。”姜远志说道。”别人手里还有吗?””不知道。”姜远志主动地将这些照片交到了自己的手里,这让叶大胜一下子如同陷入了十里雾中。他的脑子里更乱了。叶大胜终于走出办公室,那一刻,他几乎颠覆了他晚上在办公室里的猜测。姜远志?姜远志是一个什么角色呢?

赵也辰发现吕远手机上的那条短信之后,当天晚上就在家中掀起了惊天波澜。那一夜,吕远几乎就没有入睡。这是自从赵也辰投身于吕远的怀抱之后,在他们之间第一次发生如此惨烈的战争。已经到了夜深人静时,赵也辰依然不依不饶地与他争吵着。吕远越是怕声音太大,让邻居知道其中的秘密,赵也辰却非要大声与他理论不可。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又会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起来吕远是不希望把事情闹大的。他心里当然明白,事情闹大之后,对他来说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果。他采取的唯一对策就是死活都不承认给他发短信的那个人,是他认识的女孩儿。终于坚持到了天亮,他像是要躲避瘟疫一般,逃离了那个折腾了他整整一夜的是非之地。出门之后,他并没有想好要去哪里,因为他的枪伤还没有彻底好利索,他有一百条理由可以不去上班。再说,这些天来各种各样的烦恼已经让他应接不暇。他根本就没有心思去单位真正地考虑一下工作上的事情。他最先想到的是王小萌,她已经答应他,同意把孩子做掉。他同意与她一起去医院。他正想把电话打给王小萌。电话还没有拨出去,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那是王小萌打来的。她告诉他,她已经又一次改主意了。她还是想把这个孩子留下来。通话中,吕远不断地问她为什么这么快就改变了主意,王小萌告诉他,她就是想为他保住这个孩子。听到这里,吕远的心里更加着急。他马上决定与王小萌见面。半个多小时后,他们就在妇产医院门口的一家茶馆里坐了下来。茶水还没有上来,吕远就急不可耐地问道:”不是说好了吗?怎么这么快又变了?””女人本来就是多变的嘛,我想来想去,还是想把这个孩子替你留下来。”王小萌说道。”替我留下来?”吕远不解地问道。”是啊,是想替你留下来。如果我想生下来,难道不是替你留下来的血脉吗?””我的老祖宗,你就别给我添乱了。难道还不够乱的吗?你知道不知道我昨天晚上是怎么过来的?”吕远说道。”我哪知道你是怎么过来的?昨天晚上怎么了?””你的那条短信给我惹了大麻烦,我昨天忘了把它删掉,赵也辰看到了,就不算完了。””她不算完,又能怎么样?她知道是谁发的短信?””你以为真的就这么简单?不管她知不知道是谁,她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那还有我的好日子过吗?我和你不一样,我马上就要退休了,我不想再有什么麻烦。”吕远说道。”我和你也不一样,我想有我想要的生活,我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我告诉你王小萌,这个孩子是肯定不能生下来的。”吕远厉声说道。吕远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通了手机,只见吕远”好好、是是”地答应着。电话挂断之后,王小萌问道:”这么早,就有人找,谁来的电话?应该不是赵也辰的电话吧?””不是,折腾了一宿,总应该让我清静一会儿了。””那是谁打来的?””非得告诉你不可吗?””那当然。””柴副市长打来的,他说招标的时间已经确定,这个月的二十号举行。””看来,你的这个朋友还真够意思。他能够主动打电话给你,说明拿你还真当朋友啊。”王小萌说道。”你的所有材料都准备好了吗?””那没有什么问题。有些东西都是按你的意见准备的。””那就对了。”王小萌起身走到吕远身边,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轻轻地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吕远马上把她推开了。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吕远还是没有拗过王小萌。不过,分手之前,王小萌的态度已经又有了明显的转变,她说让她再考虑考虑关于孩子的事,她想让自己的心慢慢地静一静,再决定是否去医院做掉这个孩子。吕远的心情总算平静下来一些。时近中午,吕远接到陈水朋的电话,他告诉吕远,在市第二人民医院里发生了一起恶性案件,有两个人质被歹徒劫持。刑警队的人和区公安分局的领导,还有当地派出所的民警们都在现场,解救人质。吕远马上向市第二人民医院赶去。十几分钟后,他就到了那里。赶到那里之后,他看到围观的人们已经被围拦圈在了安全线的外侧,整个现场的秩序还是井然的。陈水朋看到吕远已经来了,走到他跟前,把现场的情况向他作了汇报。”现场的情况我们已经摸清楚了,是两个民工为了讨要医院拖欠他们全体民工的一百多万元的工钱,而劫持了两名人质。”陈水朋说道。”这两名人质是哪的?”吕远问道。”没有来得及搞清楚。””两个歹徒提出的要求是什么?””他们要求马上见到市长。要求市长必须马上答应他们的要求。”听到这里,吕远冷笑了一声,说道:”他们这哪里是劫持人质,就是想制造轰动效应,引起全社会的关注。””特警队都到了吗?”吕远问道。”都赶来了。”陈水朋回答。”告诉特警队,让他们尽量不暴露。我们先和对手谈判。准备一下,我上去。””还是我上去吧,这方面我比你内行。””我知道你是谈判专家。我比你的岁数大,对这两个年轻人来说,会更有些说服力,还是让我上去吧。”吕远说道。接下来,他又了解了一些现场的情况。特警队队长栾杰也走到了吕远身边,吕远问道:”狙击手已经布置好了吗?””早就布置好了。””告诉他们,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能开枪,听我的命令,我上去之后,会站在狙击手能看到的位置,以我举手作为信号,如果我不举手,就绝不能开枪。”吕远说道。他很快上到了六楼的平台上。两个犯罪嫌疑人,每一个人的手腕下都紧紧地搂着一个人质,一个是十几岁的女孩儿,一个是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犯罪嫌疑人的右手上都拿着一把匕首,匕首就横在两个人的脖子前。两个犯罪嫌疑人一看吕远走上前来,几乎是同时朝他吼了起来,让他不要靠近。吕远渐渐地向他们逼近,他一边向前挪动脚步,一边说道:”你们不要激动,你们不是要求见市长吗?市长根本就不在东海市,他去国外考察了。””你在说谎,你不要靠近。你去把市长找来,我们就要见市长。””市长今天肯定是回不来的,我是市公安局副局长,我可以答应你们的要求。我说话是算数的。””你赶快走开。劳动局局长我们都找过了,根本就没有什么用。我们就是要让市长当众说明白,要为我们讨回欠了一百多万元的工资。我们已经没有活干了,工资必须给我们,我们都想回家。”一个犯罪嫌疑人几乎是哭着嚷道。吕远一看机会来了,他又向前挪动了自己的脚步,说道:”小伙子,放了他们,我们好好谈谈。这件事和他们两个人没有关系。你们想要回工资是没有错的,我现在就代表市长答应你们的要求,可你们这样做是一种犯罪行为。你们必须听我的话,把他们放了。不然,就是要回来工资,你们也回不了家了。现在放人,叫做犯罪中止,否则,你们就是拿到了钱,真的也回不了家了。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能答应我们,帮我们讨回工资吗?””能,一定能。”那个说话的犯罪嫌疑人,渐渐地把手松开,又把匕首主动扔到了地上。另外一个人也照着他的样子做了。几个警察迅速冲了上去。准备扭住他们的胳膊,吕远向他们摆了摆手。在场的警察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个犯罪嫌疑人跟着他们向楼下走去。吕远也跟在他们的后边向楼下走去。走到一楼,站在大楼门口的人比刚才多了起来。两个犯罪嫌疑人被带上了警车。陈水朋走到吕远跟前,指着他眼前的一个陌生人,对吕远说道:”吕局长,这位是医院的贾副院长。他说他很钦佩你的气魄和胆略。””过奖了。贾副院长,到底是怎么回事?弄得影响这么大?”吕远问道。”说起来,这件事和我们有一定关系,可不是我们的责任。这两个民工是为我们住院部大楼施工队中的其中两个人,他们也多次来找过我们,他们也去市里找过,市劳动监察大队也来协调过。可就是没有拿到工资。”贾副院长说道。”为什么不给人家工资?农民工挣两个钱不容易。””他们是给我们干活不假,可我们这个工程早就包给了一家开发商,那家开发商又包给了几个施工队。开发商说已经把钱给了包工头一部分,可包工头看到开发商欠他的另外一部分钱,根本就不大可能要回来了,早就消失了。””欠包工头的钱,开发商为什么不兑现?””房地产市场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有几个开发商的资金链没断?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呢?””看来,这件事真是与你们有关系,所以,他们才到你们医院里来闹,我听明白了吧?贾副院长,我刚才可是代表市长答应了他们的要求。你们医院是不能坐视不管的。”吕远问道。围观的人已经散去。吕远正想走进车里,吕丽正从他的身边走过,她看到了他,但并没有理他。她径直朝医院的大门里走去。吕远喊了一声”吕丽”,吕丽并没有回头,像是没听到。他又喊了一声”吕丽”,站在周围的人都看到了这种情景,都看出了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想理睬他,吕远在众人面前觉得有些尴尬,便自我解嘲地说道:”她是我妹妹,我的女儿正在这里住院。贾副院长,就这样吧,我去看看我的女儿。””你的女儿在这里住院?吕局长,你怎么不早说一声呢?她在哪个科住院?””就不用你们管了。贾副院长你们去忙吧,剩下的就是我自己的事了。”说着,吕远就朝大门里边走去。陈水朋等人已经走了。贾副院长紧跟在吕远的身后,走进了医院的大门,又朝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吕远和贾副院长来到妇科病房走廊最里头时,正好看到吕丽从旁边的卫生间里走了出来,吕远又喊了一声:”吕丽。”吕丽还是没有理睬他。他跟在吕丽后边,走进了一个病房。吕珊珊已经坐在床上,看上去只是有些憔悴,但已经与前几天大不一样了。她看到吕远走了进来,脸马上红了起来,她没有主动和他打招呼。吕远又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尴尬。这时,站在病房里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很奇怪地看着吕远,他见吕珊珊和吕丽都没有与来人打招呼,更觉得不对劲,便马上对吕远问道:”你不是刚才那位局长吗?你是不是走错门了?””你认识我?”吕远问道。”你就是刚才在六楼平台上说服了那两个民工的局长?””你刚才在场?””我就是被劫持的那两个人质中的一个。”小伙子说道。”你怎么会是那个人质?那个人不是跟着刑警队去市公安局了吗?”吕远说道。”我女朋友今天出院,我不能跟他们去,过后再说吧。如果不是今天出了这件事,我们上午就走了。”吕远越发觉得吃惊,马上问道:”谁是你的女朋友?”小伙子指着吕珊珊,说道:”她就是我的女朋友。”贾副院长接上了话,他指着坐在床上的吕珊珊问吕远:”吕局长,她就是你女儿?”吕远点了点头。”谁是你女儿,我根本就不是你女儿。你也从来就没有想承认过我是你的女儿。你走吧,你没有必要到这种地方来。我和你没有什么关系。”吕珊珊态度非常严肃地说道。说完,她就把头扭到了一边。”珊珊,这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是不是你爸爸?你可告诉过我,你从小就没有爸爸?”小伙子说道。吕远把话接了过来:”珊珊,贾副院长知道你在这里住院,特意过来看看你。”吕珊珊把头转了过来,不无冷漠地看了看贾副院长,说道:”不用了,谢谢。”说完,她把头又转到了另外一个方向。吕丽终于说话了,她并没有叫他哥哥,而是说道:”吕远,既然她不想见你,你就先走吧。我们帮她收拾收拾东西,马上就出院了。”贾副院长说道:”那也好,吕局长,我刚才问过医生,我知道她是什么病。如果出院之后,还有什么不舒服的话,就来找我。我们会全力以赴的。”吕远有几分无可奈何,他只好和贾副院长一起走了出去。那个小伙子也跟着走出了病房。他们一起朝走廊的尽头走去。就要向另一侧拐去的时候,吕远对贾副院长说道:”贾副院长,你去忙吧。”他又指着小伙子说道:”我和他聊聊。”贾副院长离开之后,吕远与小伙子找了一处长椅坐了下来。吕远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王凡。””你是吕珊珊的男朋友?”吕远问道。王凡并没有回答他的问话,而是问道:”你真是吕珊珊的爸爸?”吕远点了点头。”那她为什么不认你?我和她都准备结婚了,她还从来就没有说过她还有一个活着的爸爸,而且是一个做公安局副局长的爸爸?”王凡直截了当地说道。”咱们今天不谈这些。””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王凡执意说道。”今天谈这些不合适。我想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和你有关系?”王凡停顿片刻,不是太情愿地说道:”你对这件事最感兴趣,我不是。我是想知道你与吕珊珊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你不想说,那就算了。”他又停顿了一下,说道:”今天上午,我正准备去给珊珊办理出院手续,一个中年女人哭喊着说是她的孩子被人绑架了,她朝六楼顶上跑去,还有人可能是出于好奇,也跟着向上跑,我也跟了上去。到了五楼楼梯口的时候,我发现两个人正各自搂着一个女孩儿朝楼上一步步退去。其中那个看上去只有十多岁的女孩儿,就是那个最先哭喊着跑过去的中年妇女的孩子。””你怎么会成了人质?””我看着那个女孩儿太可怜了,我提出把那个女孩儿换下来。”吕远有些吃惊,马上问道:”他们会允许?””最后还是允许了。我把衣服都脱了下来,解除了他们的怀疑。””你不害怕?””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那个孩子太可怜。她喊的声音比她妈妈喊的声音,还让人撕心裂肺。”吕丽和吕珊珊一起走了过来,吕丽扶着吕珊珊。她俩同时看到王凡和吕远坐在一起,吕珊珊说道:”你在那里啰嗦什么?”王凡起身走到了吕珊珊跟前,他们三个人慢慢地消失在吕远的视线里。吕远尴尬极了,他自己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几分钟后,他才慢慢地站起来,朝医院大门外走去。半个小时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他打开门后,坐在办公桌前,打了几个电话,随后起身去了刑警队?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他并没有锁门。刑警队办公室设在大楼外边的一处十几间一排的平房里。当他刚走进那排平房的走廊时,他就接到了局长办公室打来的电话,说是有人在办公室里找他。他马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当走进办公室的那一刻,他发现坐在那里等着他的人,正是他的妻子赵也辰。他有些吃惊地问道:”你怎么跑来了?””你应该知道为什么?”赵也辰说道。”有什么事,都应该在家里解决,这是办公室。””告诉我怎么解决?””什么怎么解决?不就是那么一条短信吗?你根本听不进去我的解释。眼下,你都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又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吕远的口气算是强硬的。”你必须给我解释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不解释,也很简单,你就在这上面签个字。”说着,她就把一张纸拍的一声放到了吕远的办公桌上,吕远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四个大字醒目而又刺激——离婚协议。吕远说道:”我说赵也辰,至于吗?这样吧,你先回去。我这里很忙,今天出了点儿事,我刚刚从外边回来。咱们自己的事就别在这里纠缠了,好吗?”正在这时,孙海光走了进来,吕远马上与他打了招呼。孙海光说道:”吕夫人来了,怎么会有时间光顾我们这里?”赵也辰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说了声:”孙局长。”算是打招呼了。孙海光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的那张离婚协议。他马上开玩笑似的说道:”噢,这是开玩笑吧,你们老夫少妻,是多么时髦的组合,怎么可能呢?”吕远接着这个台阶,连连说道:”闹着玩的,闹着玩的。”赵也辰还是很给吕远面子,她并没有再说什么。孙海光对赵也辰说道:”坐吧,坐吧。”接着又对吕远说道:”吕局长,今天这件事处理得很好,市领导马上就打来电话,表扬我们处理得非常得当。我听说了,今天这件事都是你的功劳啊。””不能这么说。你去的比我还早。我去的时候,刑警队、特警队早就在那里了。”接下来,孙海光又对吕远说道:”吕局长,上次那件事,市检察院已经把相关资料调走了,他们已经反馈回意见,可能要来我们这里与当事人当面谈谈。你要有个思想准备呀。””谈吧,这年头,不干事的总是比干事的强多了。今天出这种事,他们检察院的人都去哪了?他们往上冲啊。”吕远不无气愤地说道。”吕局长,你这只是发发牢骚而已,你也不是不知道,这根本就不在人家的职责范围。”孙海光说道。孙海光根本就没有坐下,说完之后,也就走了。赵也辰也许是因为听到了孙海光与吕远对话的缘故,她没有再用刚才那般态度提及离婚的事,而是站了起来,比较平静地说道:”你想好了,就在上面签字,签完字后,告诉我一声。”说完,赵也辰走出了吕远的办公室。吕远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他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这时,他才想到,从早晨到现在,自己还什么东西都没有吃呢。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的心跳速度越来越快,感觉到一阵阵的不舒服,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应该找点药吃,他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他一下子想到,会不会是什么时候不注意把它扔进了抽屉里,他便打开了抽屉。当他打开抽屉的那一刻,他首先看到的是还没顾得上带回家的那个装着夜明珠的骨质小盒。他把它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又找到了那瓶低高心,用杯里的凉水把药喝了下去。他又重新拿起了那个装着夜明珠的小骨质盒子,打开后,把夜明珠拿在手里,反复看着。他下意识地想到了当年有一次,他把夜明珠拿给一个经营古董的人看时的情景,那个人当时说了那样一句话”这是一个好东西,有条件时,最好是去北京或者是天津找个行家做个鉴定”。此刻,不知道为什么,让他突然想到了这些。他突然产生了一个近乎浪漫的想法,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出去走一走,一边找个地方做个鉴定,一边可以暂时回避一下这些无尽的烦恼。他想来想去,最后,竟然觉得在眼前这种情况下,只有走为上策。这个想法在他的头脑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占据了他此刻的全部思维。想到这里,他起身走出了办公室,那一刻,他并不知道应该去哪里。这些年来,他几乎就没有过一个人走进一家小店去用餐的经历。他无精打采地坐到了自己的车里,车子发动起来之后,他下意识地朝着雁北区的方向开去。十几分钟后,就要到海之蓝大酒店时,他放慢了坐驾的行驶速度。最后,他还是把坐驾停在了海之蓝大酒店的门口。他刚走下车,就已经有人认出了他,他被服务生客气地迎进了酒店的大厅。他没有去电梯间,而是自己一个人慢慢地走进了安全通道。一步步若有所思地往上走去。到了四楼,他走到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口,想推门进去,又犹豫了起来。这时,他听到了里边有说话的声音,那声音很大而又让他熟悉。有一个女孩儿从里边推门出来,她看到了吕远,但并不认识他,便问道:”先生,你找谁?””我,我”这时,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还没有来得及关上,里边的人已经听出来外边的说话声。有个女人探出头来,想看看是谁,这个女人正是吕丽。吕远也看到了她。吕丽既没有和他打招呼,也没有让他进去,而是自己重新把身子缩了回去,但办公室的门依然没有关上。那个女孩儿已经走了。吕远这才走进了办公室,当他走进去的那一刻,他发现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个人,这个人正是他的妻子赵也辰。赵也辰看到吕远走了进来,只是用眼睛瞥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吕远有几分尴尬,便主动地问道:”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赵也辰像是没听到。吕远又问了一遍。赵也辰这才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你管得着吗?”吕远尴尬极了,他转过身,往门外走去。这时,吕丽才抬起头来,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吕远停住了脚步,说道:”没有什么事。””那你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吕丽问道。吕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想过来吃点儿饭。”吕丽似乎觉得他没有说实话,便不客气地说道:”吃饭直接去餐厅不就得了,还用得着来我办公室?”吕远本来已经站在那里,听到吕丽这么一说,一赌气走了出去。吕丽终于沉不住气了,直接跟了出去。吕远已经知道吕丽跟在后边,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直接顺着来时走过的安全通道,朝楼下走去。吕丽一直跟到了楼下。走到一楼大厅,吕丽终于走到了吕远的前边,这时,她才问道:”你根本就不是想来吃饭的,你现在是一肚子的心思,根本就找不到诉说的地方,这才跑到我这里来了,对吧?””我有什么心思?我能有什么心思?””你有什么心思,还用得着问我吗?你应该知道赵也辰为什么会跑到我这里来。她说的那个女孩儿是不是就是我那天在医院里见到的那个人?”吕丽问道。吕远没有回答。吕丽气愤地说道:”你都已经多大岁数了?身边有赵也辰这么年轻的一个女孩儿,这是一个和你女儿的岁数差不了多少的女孩儿,难道还不够可以的吗?你究竟还想怎么样?我是你的妹妹,实在是不应该管这些破事,可我看你这个样子,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你是会越走越远的。”吕远一直没有说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赵也辰走了过来,她看到吕丽和吕远正在那里说着什么,她并没有顾忌,而是直接走上前去,对吕远说道:”关于离婚的事,你早点儿表态,我不想就这样陪着你耗下去。”说完,赵也辰走出了酒店的大楼。吕远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一边走,一边也跟着赵也辰走了出去。等到他走出酒店大门口的时候,赵也辰已经开着车离开了酒店。吕远接通了手机,那是一个男人打来的。吕远挂断手机之后,也马上离开了酒店。

21按照古人的说法,月过十五光明少,人过三十万事休。如今我已经年近三十,还一事无成。我无时不在咀嚼自己心理上的巨大压力。我需要关爱,需要呵护,需要心灵的抚摸,需要社会的慰藉,可是这一切,对于眼下的我而言,仿佛是那样地奢侈,那样地遥不可及。我明白流星同样需要这些,比起她来,我还有爸爸,还有哥哥伴在我的左右。至少,我还会是爸爸精神上的牵挂,而流星什么都没有。她拥有的只有我,只有我的心灵和肩膀。而我的肩膀是那样地单薄,单薄得几乎是弱不禁风。每当想到这些,我的心中仿佛就会产生一种愧疚之感,我只是拼命地掩饰着自己内心世界的无奈。那天回到流星的住处时,我看到流星仿佛更加沉重,我试图洞穿她内心的清冷,释解她此刻的孤独。我本以为她还沉浸在爸爸在那一刻搅动起的涟漪里。我暗自告诫自己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回爸爸心中的潘多拉宝盒。可是,很快我就发现我错了,我猜错了流星的心思。静静地待在家里的流星,并没有得到安宁,就在同一天里她接到过无数个电话。其中有两个电话让她又一次心寒。有一个陌生人打电话告诉她,秀水街被强拆之后的事情并没有最后了结。还不断有人去上访,去开发商的办公大楼里闹事。更多的人在网上不断地爆料揭示着开发商的暴行。那个陌生人告诉流星这样一件事。有一个姓张的中年妇女,自从那天晚上被赶出她的住宅之后,就住在了医院里,因为得不到任何人的过问,他的老公不断上访,甚至是四处游说,这引起了开发商的忌恨。就在陌生人将电话打给流星的前一天晚上,那个张姓妇女的老公便失踪了。有人提醒张姓妇女,她的老公会不会是被开发商绑架了。这时,张姓妇女才打电话找来了她的哥哥。她的哥哥在三十公里外的一个山沟里找到了他的妹夫。当时,他的双手被反绑着,嘴上贴着胶带,发不出任何声响。头上还被套着一个黑色头套。之所以有人这样提醒张姓妇女,是因为秀水街的居民被强迁的那天晚上,就已经有十多个人被他们采用同样的办法绑到了那条山沟里。那天晚上,曾经有人报过案,而秀水街派出所所长于水波早就在内部下达过命令,不准出警。因为此前他们就接到了开发商打过的招呼,那都是一些刁民,不论是出了任何事情,都希望他们不要干预。没有接到这个陌生电话之前,流星和我并不知道就在我妈妈离开这个世界的那天晚上,就在我家老宅的周围,就在周围霓虹闪烁,歌舞升平般宁静的夜里,竟然还发生过那样骇人听闻、触目惊心的事情。流星和我述说着她的感觉,她是紧张的,她更是气愤的,她的气愤程度已经将紧张渐渐地淹没。她紧张的原因是她开始怀疑她的手机仿佛已经被别人监听。因为就在她接到那个陌生人的电话之后,她又接到了另外一个陌生人的电话。而打这个电话的人,完全出于另外一种目的,听声音,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那个男人用阴森森的声音威胁流星,希望她好自为之。此刻,我看得出流星是痛苦的,不仅仅因为紧张,更多的还因为无奈,一种难以排解的无奈。凭什么?他们凭什么会这样嚣张?凭什么?流星几乎是在呐喊着。她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她心底那份需要张扬的情感,需要挥洒的那无法排解的愤怒。此刻,我和她同样感觉到了一种无名的痛苦与压抑,我感觉到我的无能与无助。我能帮助流星做点儿什么呢?我无法劝说她苟活着,我是不可能那样做的。这早在我曾经选择死亡时,她就已经给了我明确而果断的答案。我也无法鼓励她去伸张正义,去呼唤公理,因为我同样知道那样将会让她再一次面临怎样的艰难。她身上的刀口依然让我不寒而栗,她在病床上曾经的痛苦,还在我的心底呻吟。我更不能失去她。她是无助的,我同样感觉到了无助,感觉到了孤独。真正的孤独是思念,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难以聊补思念时的凄怜;是一个人对一个人难以释怀时的绝望;是一个人对一个人拿得起而放不下时的决绝。此刻,我却感觉到了两个人相互面对面时,依然萦绕于心的孤独;我感觉到两个灵魂相互偎依时,仍旧无法温暖的冰冷。就在这天晚上,流星将一天的经历和感觉表达了出来。她一边写一边流着泪,一个小时后,她终于将自己想要表达的情感都镌刻在了电脑上。就在她犹豫着不知道应该怎样办的时候,我按住了电脑的键盘。她明白了我的意思,我们几乎是心照不宣地达成了默契,暂时不把它发到博客上,为的是保护自己。为的是不致马上惹来更多的麻烦。我们躺在床上,我的双手在流星那片我熟悉的领土上滑动着,我想给她以温暖,我更想从她那里得到慰藉,一种心灵与肌肤同样都需要的慰藉。流星侧过身来,紧紧地抱着我,我感觉到了她肌肤的灼热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她哭了。她喃喃地告诉我,她很压抑。一种不曾有过的压抑。我开始抱住了她,紧紧地,她把头埋进了我的胸前。22那是一个下午,我接到了爸爸的电话,他告诉我说有急事需要见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放下电话后,便匆匆忙忙地赶到了爸爸的住处。其实,自从那天爸爸离开流星的住处之后,我一直就想再见到爸爸,很想早一点儿知道他没有说完的后半句话,究竟有没有什么别的含义。我知道此刻我被爸爸临时召见,肯定不是为我释疑解惑,而一定另有别的原因。爸爸将一个信封打开,将里面的东西递到了我面前。那是一幅漫画,画中间画了一个女孩儿。那个女孩儿的四肢和头被绳子捆绑着,被五匹马向不同的方向拉扯着。这让我想到了秦始皇五马分尸的酷刑。我紧张地看着漫画,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炸开了那般。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只是不知道爸爸是从哪里搞到的这种东西。我急于一探究竟。爸爸起身走到门前,又重新审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才告诉我,这个信封是爸爸开门时,从自己家的门缝中掉到地上的。我已经明白,这件事发生在流星接到匿名电话威胁之后,这是他们又一次拙劣的表演,其用意就是想通过这种形式逼迫流星就范,逼迫她装聋作哑,逼迫她熟视无睹,需要她在他们面前俯首称臣。否则,她就会再有生命之虞……爸爸的双手颤抖着。我把他安抚在床边坐了下来。我却无法安抚自己的情绪。流星何罪之有?她只是在记者的位置上,替百姓说了几句公道话而已,这竟然被一些人认为是那样地大逆不道。事到如今,爸爸才明白,我也明白了,此前为什么会有人抓住我家得到的那五万元补偿金而不依不饶的缘由。原来真的是开发商的别有用心。他们是真的想通过这种方式,缓冲流星对他们强拆强迁、草菅人命的强烈冲击……流星虽然是身在医院或者家里,似乎从来就没有让他们的心里安宁过。因而才令她招来了一次又一次的威胁与恐吓。我的爸爸毕竟已过古稀之年,他的年龄和心理都不允许他再去经历风雨,搏击迷雾。不管怎样,作为晚辈,我必须比他更应该有所担当,尽管我早就感觉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我还是将漫画装进了衣服口袋里,劝慰爸爸没有过不去的山,没有走不成的路。我坚信再大的手掌也遮不住满天的星斗。爸爸当然知道我的用意,我只能仅此而已。舍此,我还能再做些什么呢?我似乎觉得有些对不住爸爸,是因为我与流星的到来,给爸爸带来了麻烦。如果没有我们的出现,如果没有流星自觉与不自觉地卷入开发商复杂的利益圈中,而仅仅就是爸爸作为一个普通住户与开发商之间的纠纷,或许事情不会这样复杂。至少爸爸不会受到这样的精神折磨。我答应了爸爸的要求,让流星远离那个是非之地。我们毕竟不是政府,不是司法机关,更不是慈善机构。我们只是平民百姓,是再普通不过的平民百姓,我们需要有我们自己的生活,需要有自己的一份安宁与平静。我终于在爸爸面前提起了关于流星妈妈的话题。谈话中,我才明白,那天,爸爸并没有有意识地隐藏什么秘密,而是他当时已经感觉到流星对爸爸提到的话题仿佛非常敏感,他才将那个话题搁置下来。我向爸爸再一次求证他所看到的流星妈妈的照片,会不会真是当年他看到的那个女人?这么多年过去了,爸爸对那件事为什么还会那样记忆犹新?“不会的,她的那一双眼睛很特别,两眼的眉宇间还有颗黑痣。像是在电影中看到的印度妇女额头上的那颗标志。现实生活中,我是第一次看到,也只看到过这一次。”爸爸的回答是肯定的,根本就不容你怀疑他的记忆。“再说,我后来听说那个女孩儿找到了。”爸爸又一次补充着。我没有再探究下去的兴趣,也许那天在流星家里激起的涟漪,本来就不应该再持续下去。那只是生活中最普通的一次邂逅,只是当时爸爸的漫不经心而已。是他让我们误会了,更让流星的心里多出了一份误会。更是因为流星对自己的身世之谜,早就产生过疑惑的缘故。离开爸爸家之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人的电话,那个陌生人自称是一家服装公司的人事部经理,那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我本以为对方打错了电话。原来她在招聘现场看到过我的简历。她告诉我,她们公司对我前去就业有兴趣。希望我找个时间前去面谈。我有些乐不可支。那一刻,仿佛是屋顶上掉下了馅饼。23当我把有关她妈妈的话题告诉她的时候,流星根本不相信我爸爸和我说过的那些话的真实性。她始终认为我爸爸一定是知道什么秘密,而向她隐瞒了什么。我没有办法再说服她。我又不希望问题变得复杂起来,我答应她找一个时间带着她一起去面见爸爸。她对这一点儿已经不感兴趣。因为她怀疑我已经与爸爸订立了攻守同盟。这是我与流星相爱以来,在我们之间第一次出现信任危机。我可以对天起誓,我真的没有在她面前隐瞒什么。可是我即便浑身是嘴,也已经无法让她相信我。我只好顺水推舟,却不忍让这件事一直折磨着流星。一天晚上,我经过精心准备,动手做好了一些好吃的饭菜,早早就与爸爸打过招呼,把爸爸请到了流星的住处,哥哥没有来。我非常想在轻松的气氛中,让爸爸将流星心中的那个结解开。当爸爸离开的时候,我才更加明白,那个结其实并非完全是因为爸爸结下的。她一直怀疑她姨妈告诉过的关于她和她妈妈的故事,是否真实。流星曾很早就告诉过我,她的爸爸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为车祸离开了这个世界,她的妈妈也正是因为那突然降临的灾难,不堪重负而精神失常的。这是她所知道的她的身世的全部秘密。这一秘密一直困扰着她二十几年,从来就没有从她的心底走远。只是我爸爸那天不经意间的发现,让她又一次缭绕起了心底的炊烟,袅袅于心底的村舍瓦寨之中。我已经无能为力了,我想到如果可能的话,我也会帮助她,帮助她将心中这个结解开──不管是否真有秘密存在。我仿佛感觉到,从这一刻开始,我与她注定要生活在那可能永远都无法解开的迷雾里。我只有淡化着这种迷惑,慢慢地淡化着,让它缥缈,让它散淡。本来我不想将那张漫画交给流星,我担心再增加流星的心理压力,我担心暴风雨的疯狂,会摧毁她并没有理由支撑的坚强。我知道几乎没有人会在她身后作为她前行的助推器。爸爸的再度到来,并没有完全化解流星对我的误解。我实在不想再让这种误解继续横亘在我们之间,我更不愿意让它变成一条鸿沟。我不想再因为别的什么继续加大我们之间的裂痕。我改变了自己的主意,终于在一天晚上,将那张漫画交给了流星。我半靠在床上,她依偎在我的身边。漫画拿在她的手里,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专心致志地注视着漫画。我感觉到了她神情的凝重,慢慢地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了那张漫画上。我可以想象得出她内心世界的风雨涌动,我可以想象得出她内心世界的无助与惊骇。可是我又不能不告诉她,我既不能让她对我继续产生什么误解,又必须让她随时都为自己设置一堵牢固的城墙。我把她紧紧拉进自己的怀里,明令她不要再过问那件事,哪怕是离开这个岗位,失去这份工作,也不再涉足那个是非之地。我近乎有些央求,“不要再过问那些事情,不要再过问。为了你,为了我,为了我们的爱情。”只有我们自己救自己,流星是不可能将这些事情向领导汇报或者诉诸法律的。流星却有着太多的不舍,不仅仅是不舍得那份收入,还不舍得那个平台。我们两个人相互拥抱着,紧紧地。泪水顺着两个人的脸颊倾泻着,我还是不停地央求着她,为了我们自己,仅仅就是为了我们自己,一定要答应我。流星一边哭一边频频地点着头……我们的泪水在对方的沃野上流淌,我们身体的曲线同样在对方的肌肤上扭动。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入了梦乡。我竟然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在梦中,我找到了一份可心的工作。是去一家银行做高管,不知道为什么那家银行的领导会那样善心发现,他就像是在一片旷野中发现了我这块金子,一块不用提炼的足金。我不仅被破格录用并提拔做了高管,还拥有了一份可观的年薪。我兴奋至极,几乎要喊出声来。我太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流星,我几乎是风驰电掣般地朝流星的方向跑去,却怎么也跑不到终点……我醒了,流星并没有醒,我发现她赤裸的身体还被我紧紧地搂在怀里,我焦急的心算是平静了下来,尽管和我需要的工作并没有关系。第二天上午,当阳光穿透薄薄的窗帘,慵懒地爬到我们的身上时,我们睁开了眼睛,那一刻,仿佛不仅仅是新一天的来临,更像是一种新的命运在向我们招手。我们开始了新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