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救赎

33几天之后,我一大早就走进了生产车间,到那里不久,我就看到了工人们的情绪仿佛有些不对头,不少人都在三个一堆,五个一群地交头接耳。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在我想走近他们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电话是成老板打来的。几分钟后,我走进了他的办公室。此刻,我自然地揭开了工人们交头接耳的谜底。原来是公司马上就要搬家。是因为公司与房东签订的租房合同已经到期。就在新的合同签订之前,房东提出了提高租金的要求。成老板不停地抱怨着,我只能静静地听着。他像是很有想法,又像是幸运地找到了我这样一个发泄对象。我坐在了他办公桌的外侧,继续听着他的讲述。原来,这几个月来,市里几条主要街道两侧的建筑进行了大量的拆迁。有的甚至是一次拆迁就牵涉到九千多搬迁户。甚至已经有三四百年历史的老商业街的一些房子也被拆掉了,那些房子几年前还做过修旧如旧的保护,而如今再也没有人提及将它们作为老街保护这一说。大量的房子被拆掉,迅速地拉动了房价的上升。仅仅是几个月时间,房价已经涨得惊人。房价上涨,必然拉动租房价格的上涨。而租房价格涨幅太高,必然会加大生产环节和商业经营的成本。成老板似乎把我当成了行家,此刻,我才反应了过来,他当然知道我是学经济学的。他越说越来情绪:“像我们这样的企业,本来就是微利经营,加上金融危机,订单明显减少,已经很难维持。租房成本的加大,会将我们那点儿营利全部吃掉。所以我们必须搬离这里。”我终于听明白了。他们已经不可能在这里待下去。他们决定搬到离这里一百八十公里以外的地方去,那里的房租只是现在这里还没有涨价的房租的一半,即便加上新增加的运输成本,也比在这里划算。我对成老板表示理解,可是我对此并没有太多的兴趣。此刻,我想得最多的还是我自己,我极其自私地想到了我自己。我知道我刚刚得到的这份我虽然并不满意的工作,将瞬间失去。这是我将要面对的现实。我低下了头,一言不发。成老板当然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对公司的未来已经做好了安排,而我却根本没有思想准备。他已经不再空发议论,而是直接说到了关于我的话题,“高波已经知道了我的情况,他很够朋友,他首先想到了你。这段时间内,你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我听说你还是一个人,我想你还是跟着我去新的地方。你可以一个星期回来一趟。如果你将来有了更好的就业岗位,我不会勉强你留在我那里。我找你来,就是想把这件事与你说明白。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成老板的这番话,顿时改变了我开始刚来这里时对他的印象。他仿佛还是很近人情的。当然这是因为高波存在的缘故,即便这样,也已经不容易了。我对成老板还是充满感激的,至少仅仅是在这么短暂的时间,我还是得到了他的认可。这自然会增加我的信心。可是我却用不着更多地去考虑这样的一个根本就不需要考虑的问题。我不可能跟着他去新的地方,原因是极其简单的。我不可能离开流星,即便眼下是这样困难,是为了生存而忙碌,我也不能那样做。我是因为流星而来,眼下流星又那样百无聊赖,我怎么可能远走他乡呢?尽管他乡并不遥远。我在第一时间内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流星。流星认可了我的选择。她本来就不满意我对成老板服装公司的选择,即便是暂时的选择,她都不大愿意接受。此刻,正好顺理成章地满足了她的心理需求。这些天来,我又开始奔波于各种招聘会现场,招聘会举办的频率似乎多了起来,报纸上的招聘广告似乎也多了起来,可是那依旧大多是针对农民工的,即便有的是针对像我这样的人,我也不是在他们的招聘范围之内。因为我认为我可以接受的那些岗位,大多提出了我所不具备的条件,那就是大学毕业之后有两到三年的工作经历,而仅就这一点而言,我似乎还属于牙牙学语。那天,流星在报纸上看到了好大的一条招聘公务员的广告,她问我想不想去试试,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问题是我根本就不具备报考资格。必须有在基层工作三年以上这一条,仅仅就这一条,就会把我无情地挡在门外。”流星告诉我,她想办法找人说一说,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我既没有问她如何通融,也没有阻止她那样做,因为那是我可以接受的,因为那只是想办法给我找到一个让我前去试一试的机会,至于能否考上,还需要看我的实力。我对流星这种近乎天真的想法,并不抱什么希望,可她还是怀抱一丝梦想。第二天,我与她同时走出了家门。我直奔服装公司而去。我需要给成老板一个最彻底的交代。34高波既然能够与成老板又一次谈到我的事,就应该主动地打电话给我才对。可是他却并没有找我,就连打一个电话这样举手之劳的事他都没有做。我胡思乱想着,我想到了他可能是在回避着那天晚上看电影那件事。不管他当时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都令他不好理直气壮地面对我。在他看来,一定不是那样的磊落。这是我的猜测。那天临近中午时,我拨通了他的手机,我已经不再需要按部就班地坐在公司里,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与高波在他单位附近的一家小饭店里见面了。见到他时,我可以体会到我面部表情的扭曲。可我还是抑制着自己的情绪。我们只是随便地要了一点儿饭菜,两个人只要了两瓶啤酒。我们一边吃一边聊了起来。是我主动地提到了看电影的话题。我直言不讳:“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什么意思?”高波并没有直接作答,他像是根本就不关心这样的话题。我重复着,我的一本正经,终于激发出了他的话语权:“你并没有告诉我,你正在恋爱。”“我没有义务向别人汇报我爱与没爱。我爱谁与不爱谁,这是我自己的事。”我知道我的这些话不是太近人情。“我没做错什么。你可能根本就没有给辛然机会听她说点儿什么。我想告诉你,从读高中的时候开始,她就一直暗恋着你,爱得很苦,这年头这种事几乎是天方夜谭。可这件事实实在在地发生在我的身边。当你回到秦州,我知道你并没有结婚时,我在第一时间内就把这一消息告诉了她。她很可能几夜都没有睡安稳。这是我可以想象得到的。”我相信高波的这些话都是真实的,我从他说话的态度中感觉到了,我也从与辛然的接触中感觉到了。只是我确实没有给辛然一个表白的机会。那天看电影时,我就明白了,高波是在扮演着红娘的角色。高波并没有错,是我没有告诉他,我正在爱着,还爱得那样深沉,爱得那样难舍难分。我之所以对高波心有不满,是因为他应该在此之前将他的用意如实地告诉我。那样,就不会让我陷入尴尬的境地。我早就知道我一米八五的个头,和一张四四方方的脸,是一些女孩子们心仪的形象。我还在读高中的时候,就有人把我当成了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到了国外,更是如此,我甚至是一些外国女孩儿心仪的目标。可那不是我的错呀,我的长相并没有违法。辛然对我的暗恋也不是什么错误。爱一个人那是一个人的权利。而高波又有什么错呢?他的错误就在于剥夺了我的知情权。此刻,我再过多地指责他,已经没有什么意义,我也没有这样的理由。我不能去蹂躏一个无辜,我也没有让高波释怀的义务。他的行为已经明确地告诉我,他与辛然始终都保持着联系,甚至是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我们放下碗筷,平静地面对着。他开始向我讲述起了辛然的故事。其实,辛然是结过婚的,那是她在知道了我不再回国的消息之后,与一个叫陈东的男孩儿恋爱结婚的。用辛然曾经告诉高波的话说,他们之间几年前的分手,那是注定的,是在他们相识之后就注定了的。那不是那个男孩儿的错,而是辛然的原因,因为辛然的心里始终就没有放下过另外一个人。而那个人显然就是她一直暗恋着的我。两年前,他们就分手了,分手之后,辛然就没有再爱过。这是辛然告诉高波的。我打断了他的话,“即便是我没有告诉你我的情况,辛然也应该告诉你,因为她已经知道我已经有了女朋友。请你转告她,我谢谢她对我如此好感,可是这来得太迟,真的已经太迟了。我现在郑重地告诉你,我已经有了一个女朋友,一个我非常爱着的女朋友。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这位女朋友的存在,如今我很可能还会漂在国外。我是因为她才回到故土的,真的,这是我最真实的感觉。”我将我与流星的关系告诉了他。我已经有些激动,这是我回到故乡之后,除了与流星交流之外,在与别人交流的过程中第一次这样激动。我告诉他,“我回到故乡后,依然有着一种似曾漂泊的感觉,我仿佛已经不再被社会所接受。我仿佛已经不能被这个社会所容纳。”我停顿了一下,为的是让我的情绪平静一些,为的是不让我眼角的泪水涌出,从而让高波目睹我的脆弱。我又接着说,“高波,眼下我最需要的不是谈情说爱的问题,而是需要找到一个能够容纳我的地方,找到一个能够安放我青春的去处,尽管青春已逝。这是我生存的基础。”我再也说不下去了。高波像是被我感染了,过了良久,他才慢慢地说道:“你的故事让我感动,对不起,算是我的唐突。接下来的事情你还是自己处理吧。”我们走出了饭店。35一种挫折感开始折磨着我,这已不是一两天的事了,自从去经济研究所工作的希望破灭后,那种挫折感就已经产生。我只是不想让那种感觉无限地放大而已,尤其是不想让它像地震波那样波及到流星的心灵,让她执著与坚韧的心理殿堂轰然倒塌。在高波面前,我是第一次将这种感觉扩展开来,不是因为辛然的缘故,是因为我已经压抑良久,终于在高波那里邂逅了诱发的理由。实际上,高波一直就在帮助我,包括在我与辛然关系上的良苦用心。这一点,我是清楚的。其实,流星也早就有了一种挫折感。她只是从来就没有像我这样用轮廓清晰的词汇描述其真实的心理。当我回到家时,我从流星的脸上又一次读出了她心中的沉重。晚饭之后,流星渐渐地将白天的经历描画了出来。流星并没有把自己当外人。她主动地走进了市公安局副局长李林的办公室。我听着像是天方夜谭,这在我看来,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因为这是在中国。在中国,一个普通百姓能够直接面对这样一座城市公安局的副局长实属不易。我几乎不大相信流星会拥有这样的权利。流星与李林打过多次交道,那都是因为工作上的往来,流星对这位官员留下了良好的印象。那是缘于最初的接触。流星本来并不分管公安这个行业的新闻报道工作。那是一次偶然的机会,正赶上了分管的记者处在哺乳期。在一次公安局组织的打击黑赌毒的战役中,流星参与了一次夜间行动的报道。也就是在这次行动中,他们认识了。在后来的阶段性成果的新闻发布会上,流星最犀利的发问,给李林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在后来宴请记者的宴会上,李林记住了流星的名字。后来,有一件事最让流星难忘。那是秀水街动迁纠纷的事发生之后,那是在动迁户还没有晚间被强行赶出家园的那一刻,发生的一件同样骇人听闻的事情。当时秀水街那块动迁地块已经被开发商断了电断了水,可是仍然有几十户人家在黑暗中蜷缩在那里,而且白天必须走出很远的地方将饮用水提回来。他们茫然地期待着解决问题的契机的出现,茫然地等待着有人会过问这件事情。开发商早就在寻找着那几十户人家当中的出头鸟,他们认准了那个叫费天鸣的人是这些刁民们的中流砥柱。于是,就在之后不久,问题便发生了。那天下午四点多钟,流星正在办公室里参加报社每天一次的新闻例会,她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中传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声音有些熟悉而又陌生。当那个人焦急地自我介绍之后,流星很快就明白了,他就是曾经向流星反映过情况的那个叫费天鸣的“刁民”。流星立即走出了会场,他告诉流星他正在振兴广场开车时,被一辆沙漠风暴追杀,几次险些被那辆车挤下悬崖。费天鸣是一边开车一边给流星打电话的。流星意识到了那是一个人烟稀少的广场,不仅仅人员稀少,车辆也很少。那是一处市民休闲广场,只是晚上去那里游玩的市民较多。流星瞬间便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她问明情况,又问明他车的行驶方向。流星迅速地做出了决断,她告诉费天鸣马上将车向市公安局大院开去。她迅速地挂断了电话。流星在第一时间里便想到了李林副局长,她同样焦急地将电话打了出去,仅仅是几秒钟之后,李林就接通了电话。流星在最短的时间内便将情况向李林做了汇报。她还告诉李林,她已经让费天鸣将车开往市公安局大院。李林正好在市政府开会,他当即通过电话向公安局做出部署,将一整队的防爆警察,部署在公安局大院的内外。流星又将情况通知了费天鸣,而费天鸣离开广场之后,将车开向了仙山路,走进那条濒临山崖的旅游线路时,又有两辆车早就等在那里。他拼命地疯狂地逃脱着,当他惊恐地将车开进公安局大院时,最开始的那辆沙漠风暴居然也嚣张地跟着开了进去。车上的两个人被公安局的警察带走了,后来听说又放了。据说那两个人不承认是在追杀费,而只是想吓唬他一下。苦于没有证据,公安局无法证明他们有主观故意。流星并没有再过问下去,那不是她的权力所及的范围。作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记者,她能够救了费天鸣一命,已经很知足了。那件事发生以后,流星与李林彼此之间的印象更加深刻。当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她便想到了他。我能理解流星的心情,她内心的挫折感已经不亚于我,不是因为去找过李林,而是因为我回国后不久,就已经开始了。他同样不希望在我面前放大这种感觉。我能理解李林拒绝的理由。挽救了费天鸣的生命,那是他的责任,那更是一名公安人员的天职。而流星为了我的事去找他,那显然是属于另一个范畴,是有些强人所难。听流星述说着这样的故事,我的心里更加不快,不仅仅是因为我依然会风雨飘摇,还因为我已经逼迫着流星四处出击,茫然碰壁。我的心里越发多出了几分沉重。我又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责任,我多么需要在茫然中铸就光明啊。

24我从流星的工资卡上取走了她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和奖金,六千多元钱。因为住院,下个月她将没有奖金收入了。就算是她不离开这个单位,在她身体没有康复上班之前,她是不会有奖金收入的。她是与报社签订合同的记者,并不是事业单位的固定编制。她每个月的工资只有六百元钱,其余的收入均以奖金的形式支付。而每个月的奖金,是工资的几倍。那是她辛苦工作的酬劳。而让她感觉到有压力的原因,就是如果一旦因为某种原因不能正常工作,她就将失去大笔的收入。而这大笔的收入是她,甚至是我在短期内的重要生活来源。关于这一点,我的心里比她还清楚。我的心仿佛是被洪水包围着的孤岛,孤独而又有几分茫然。这是我在国外读书,甚至已经决定回国的那一刻,所不曾有过的。这些天来,我始终都在盼望着我抛出去的媚眼,会得到那些招聘单位多情的眷顾。可是始终没有一个单位向我发出哪怕是并非盛情的邀请,这如同吱吱呀呀的车轮无情地辗轧着我的自尊,让我吞咽着出师不利的苦涩。我没有把这种感觉告诉流星,我主动走出了家门,茫然地走在人烟密布的大街上,却像是一片荒芜中漫步。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之中,渐渐地向那天主动打电话给我的那家公司靠拢。当我走进那家公司的大门并说明了我的来意之后,我被请进了那家公司的人事部。接待我的那个人想必就是那天主动打电话给我的人事部部长袁一鸣,我并没有记住她的名字。她只是与我寒暄了一番之后,就把我带到了总经理办公室。总经理同样是一个女人,一眼看去,就知道她曾经是一个美人坯子,年龄应该在三十五岁左右。这是我下意识地感觉出的她的实际年龄。她有着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头,姣好的面容。看上去十分得体,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魅力。我坐在了她的对面,与她只有一张老板台相隔,像是楚河汉界。她叫李诺,她主动向我介绍起她是怎样干起这一行的。我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但这却一下子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缓解了我内心的紧张。她向我不时地发问着,询问着我想谋求一份什么样的工作,对收入的期望值怎样等等。我一一回答着她的提问。我同样需要了解这家公司,我需要知道这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公司的规模怎样?发展前景如何?当我们的谈话结束时,我明白了这是一家做服装出口生意的私营企业。主要业务是拿到国外的订单之后,在厂内或者寻找厂家组织加工。我明确地告诉李诺,我不太适合做这样的业务。她说她会考虑让我在办公室工作,先做做文案,再跑跑外交,不是那种寻求订单的外交,然后根据我的发展前景再做考虑。尽管她是我的幸运,我依然没有答应李诺为我的安排。我并没有想得多么复杂,只是觉得这份工作与我所学依然距离遥远。我希望李诺允许我考虑一下再做定夺。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还是一直惦记着我向那家银行抛去的橄榄枝。尽管他们对我没有一点儿爱恋的表示,我还是下意识地想主动出击一下。我并没有拨通他们留给我的电话,如果那样,我可能连与他们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他们一定会直接拒绝我的造访。还是这天下午的晚些时候,我走进了那家银行的办公大楼,保安将我拦在了大厅里,不管我怎样解释,他都拒我于大门之外。就在我准备离开那里的时候,一束灼热的目光聚集在了我的脸上。我已经发现了他对我的格外关注,我的目光也同样在他的脸上驻足。我们终于彼此认出了对方。那是我的一个高中同学,名叫高波。高波并没有出国,在国内读完大学之后,就在这家银行工作,已经有几年了。不久前才从柜台调到了机关工作,他对这家银行的情况是很熟悉的。我说明了来意,二十多分钟后,他带着我去了银行人事部。正巧,那天在招聘现场与我面谈的那个人正在办公室里。原来他就是人事部部长陈大兴。见到我时,他显得有几分不自在,我并不知道是何缘故。我表现出了自己的虔诚,尽可能地打消着他对我冒昧造访的不快之情。显然是因为高波出现在他面前的缘故,他对我还是表现出了热情。但他的热情还是让我感觉到有些奇怪,他把我和高波请进了一个空闲房间,坐下之后,才慢慢地道出了我不曾想到的秘密。原来,他们银行根本就没有招聘新人的计划。而招聘的主办者,为了显示招聘工作的红火,为了显示就业形势并不是像媒体报道的那样紧张,曾多次打电话给他们,让他们到现场去为招聘工作装潢门面。而他们不得已前去秀场,仅仅是秀场而已,收到的几百份简历,被带回办公室后,就尘封在办公室的一角,再也没有人愿意多看它一眼。我明白了。我很快就走出了那家银行,我的脸已经涨得绯红,我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那一刻,我想哭,我想哭出声来。25这些天来,我不断地行走于那些可能给我带来一丝就业机会的单位之间,每一次的无功而返,都会在我的心里长出一轮厚厚的老茧。我已经再也没有将一次次的心理感受告诉流星的兴趣,也没有了那样的勇气。写在我脸上的痛苦,还是会不时地向她传达着我内心的愁怨。她并没有指责我什么,只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那般。我知道这是她不想增加我内心的重负。眼看着她手中的积蓄像燃烧的蜡烛一样渐渐地降低着它的高度,我的内心却渐渐地加大着愁云的密度那天下午,当我回到家时,我发现流星不在家里。这是她出院之后,第一次走出家门,她去了哪里?她会去哪里?我拨通了她的手机,手机不停地响着,可就是没有人接听。我越发着急起来,我在手机的重复键上不断地发泄着我的怨气,手机铃声不断地响着。不管我怎样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依然让我心火中烧,烟柳断肠。我不断地徘徊在小屋的中央,静静地等待着她的消息。已是傍晚时分,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她打来的。她在电话中告诉我,她正在附近的一家茶馆里会一位朋友,马上就会回家。尽管她说的是那样地轻松,我还是放心不下她的身体,我放下电话匆匆忙忙地赶到了那家茶馆。走进那家茶馆的门口时,我就远远地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流星,流星的身边还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他们还在专心致志地谈着什么。我朝流星的方向走去,还没有走到她的身边,她就发现了我。她并没有与我打招呼,却像没有见到我那般。我停住了脚步,静静地站在离她不远处等着他们结束谈话那一刻。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那人才离开,他仿佛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陪着流星回到了家里。流星的脸上有些不快,她仿佛是不满意我出现在茶馆里。我试探着问她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不向我介绍一下他的身份?流星更加不快,“我已经在电话中告诉过你,我是与一个朋友会面,你好像是对我不放心?”我完全被误解了,我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不放心她的身体才去找她的。是因为她不主动向我介绍那个陌生人,我才有了一探究竟的动机,这却让流星感觉到谬之千里。我悉心地解释着,她始终也没有告诉我与她会面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她告诉我,希望我给她一点儿空间。这让我一下子茫然了,自从我们相爱之后,这是她第一次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她竟然向我提出了这样的问题,我顿时生发出了几分闲愁。我没有再追问下去,心里却郁郁寡欢。流星已经感觉到我的无言照会,她不时地设法调节着我们的心理气氛。也许,她真的有什么事情不希望我知道,我也在不时地调试着我自己的心理波段,让自己与她相得益彰,咸淡相宜。她告诉我,希望在最短的时间内就去单位上班的想法。我断然拒绝着,不是为了别的,还是为了她的身体。她不置可否,我却没有拒绝她强有力的理由。有的仅仅就是对她的爱,对她发自内心的呵护。吃过晚饭之后,我们提起了关于我寻找工作的事情。尽管我还是不想将这些天的感受如实地告诉她,她仿佛早就深谙其中的艰难。作为记者,她毕竟比我更了解就业形势。她试探着说出了她自己的想法,那是这些天来,她一直就在考虑的问题。她告诉我,她想再去见一见经济研究所所长张一宁,为我再寻那份工作。我分明感觉出她在与我讨论这件事时,还在顾及着我的感受。可我还是感觉到了难为情,我很难接受那样做,很难接受那样屈尊,那似乎等同于割让我的领土,割让我的尊严,那也不是她的性格。那会让她感觉到心灵的委屈,我知道她仅仅是为了我,完全是为了我。我还是断然拒绝着。依我对流星的了解,她不会强迫我怎样做,她不是一个在大男人面前一定要表现出强悍的那种女孩儿,她更不会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别人。这和她在工作中的表现全然不同。这让我享受着她作为一个女人的柔美,享受着她作为我的知心爱人的真诚与惬意。可是她的提议,仅仅是她的提议,却像一阵风一样在我的心里朗然掠过,我更感觉到我必须从速找到属于我自己的位置,担当起属于一个男人的担当。夜色早已经将整个城市淹没,也将我们的心境淹没在了黑暗里。流星渐渐地睡去。我却依然清醒着,脑海里不时地出现着这几天来所经历的情景,我茫然着,像是行走在迷雾里一样茫然。那一刻,能见度似乎只有几米。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出现了辛弃疾一首词中的那句话“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尽管我并非华发苍颜,尽管我仅仅是开始,可此刻我还是难以走出我毅然决然归来时的无奈。我为什么要出国留学?我为什么当初不能像高波那样在国内读书,寻求发展?此刻,我又应该怎样解读自己呢?26那天在银行办公大楼门口与高波分手的时候,或许我让高波洞察了我的心理。我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困惑迅速地放大着,也将我已经回到故乡的消息迅速放大开来。几天以后,我意外地接到了高波的电话。他告诉我当天晚上让我去一家饭店坐一坐,由他做东。他当时并没有告诉我还有什么人参加,我答应前往。我当然知道那样做对我这样一个在国外游荡良久的学子来说,是大有益处的。当我赶到那里时,高波早就在那里等着我了。出乎我的预料的是赴约的还有七八个我的高中同学。其中还有四个女同学。那一刻,仿佛回到了我们的青葱年代。怦怦的心跳,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胸膛,我们仿佛都同样产生了一种冲动,一种久违了的冲动。站在最前边的一个女同学主动地拥抱住了我。那是在学生时代我们连想都不曾想过的事情。我一下子想起了她的名字——辛然。她是当时我们班级不少男生心中的偶像。接下来,我们一一拥抱着,不分先后,不分男女。那一刻,我似乎也感觉到握手已经不能够表达我们的兴奋之情,只有拥抱才能将真情全然释放。我在高中读书时的人缘还是不错的,我没有想到我的磁场效应,在我离开中国这么多年,在我与他们几乎没有什么联系的情况下,他们还能这样招之即来。我的内心对他们充满了感激,我对高波更是充满了感激。他仿佛更知道此刻我需要什么。我与这些同学们的相互拥抱,仿佛是对我心灵的抚摸。尽管他们不一定能帮我犀利起来,可至少在精神上让我有了礼拜的殿堂。高中读书时,我是校学生会主席,在同学们的眼里,我是他们的精神领袖,我的未来一定会与他们不同。此刻,当我面对他们的时候,我仿佛有几分自卑,他们几乎都已经结婚且已生子,可我却还如此寒酸,竟然如同长亭古道,水复山重。我成了这次聚会的中心人物。因为在场的所有人当中,只有我一个海归,尽管现代的传播手段,让世界已经不再遥远,而海归的海外生活,尤其是我这样一个他们熟悉的海归的海外生活,还是让他们情有独钟。我只是漫不经心地应对着,我没有理由,也没有兴趣向他们讲述那过去的事情,更没有兴趣讲述那火热的生活。眼下的困扰怎么也无法从我的心里远离。当我知道他们每一个人都没有像我这样读研究生,又没有像我这样走出国门,而境遇却不像我这样尴尬时,我更没有了与他们侃侃而谈的勇气。高波适时地把握着场上的气氛,他始终都没有忘记这次聚会的主题,他终于说出了那天为什么会在银行的大门口与我相见的情景。我的工作问题便成了接下来最集中的话题。谁都坚信我的前景光明,谁却都无法让我那颗悬着的心安然落地。我既没有对他们抱有任何希望,也没有抱怨他们的主观故意。高波却郑重地告诉每一个人,要一起帮帮我。那一刻,我的眼睛有些潮湿,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自己的前景的飘忽不定?我不得而知。结束聚会时,我被大家簇拥着,簇拥着走进了附近的一家酒吧,那里正霓虹闪烁,笙歌绕梁。一对对俊男靓女不时地在我的视线里游来晃去。风情万种,潇洒千般,还有那百般闲暇,在这里尽情地挥洒……我却一下子想到了流星,想到了流星一个人待在家里的孤冷。我却没有离开这里的理由。我根本分不清酒吧与歌舞厅有什么区别,我依旧被簇拥着走进了一个挺大的房间。我们在那里继续喝酒,开始有人轮番唱起歌来,那在我听来算是很专业的歌声,弥漫在我的激情里。来参加聚会的,还有那天我在招聘现场看到的那个开广告公司的同学,我们两个人坐到了一起,我主动问起了他公司的经营情况,他连声叹气,我有些不解。他告诉我,那天他也是去招聘现场作秀的,是想趁着这样的机会,为自己公司做一个免费广告。实际上,他的公司根本就不需要招聘什么员工,他有限的业务,只需要他自己打理就已经足够。我谢谢他在我面前的坦率。他让我又一次重新审视着我所面临的现实。辛然最先走到我的面前,邀请我跳舞,我淡淡地笑着向她摆了摆手。过了一会,她看到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又一次靠近我,我已经感觉到盛情难却,只好站起来。伴随着音乐声,我配合着她的步幅。我从来就没有跳过舞,是因为我在国外无暇顾及的缘故,而在国内时,我还只是一个高中的学生。辛然带着我曼舞,她的身体渐渐地向我的身体贴近,从开始的一拳之隔,到零距离接触,再到最后的越抱越紧。我明显地感觉到我的不自然,我的心里是那样的不自在,我有意识地将身子向后缩去,她却不停地向我靠近。我仿佛感觉到我成了周围目光的焦点,当我用眼睛的余光四处环顾时,我感觉到我周围的那些同学,全然如出一辙。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接受着辛然的拥抱。这是我除了与流星之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与另外一个女孩儿接触。尽管我极力地抵制着心灵的出走,尽管是隔着一层衣服,可是我还是能够感觉得到我身体的变化,感觉到她怦怦的心跳……27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那天晚上,当我离开辛然的时候,我的心里便始终都有着一种异样的感觉。我拼命地想将她从我的思维中驱赶出去。她却像魔鬼般纠缠着我。当我回到家时,流星已经睡着了,我不想惊动她。我悄然地躺在了她的身边,她终于发现倦鸟归巢。我像赎罪般地在流星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她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激情地回报我的热吻,我的罪恶感,让我一下子敏感起来,我下意识地以为流星从我的身上闻到了另一个女孩儿身上的异味。她的脸上已经挂上了泪珠,这让我更加内疚,我想和她解释,我的一句“对不起”刚刚出口,她的手就已经捂住了我的嘴,我没有再说下去。她的脸有些扭曲,我一再追问,她只是回答我不舒服,并没有告诉我哪里有了麻烦。我却以为可能是因为她每个月一次的疼痛,让她难以忍受。我穿过夜空,掠过她波澜起伏的一处处沃野,她渐渐地安然睡去。我躺在那里,却不时地出现着辛然的身姿。这是我一生第一次躺在流星的身边,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个女孩儿的形象。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有着一种负罪感,一种严重的负罪感,我仿佛像是犯下了什么罪行,仿佛无法面对流星。好在像是上帝在眷顾我,流星即便是没有睡着,也并没有正视我的双眼,不然,我很可能无法逃避她的追讨。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夜,是那样的漫长。第二天醒来时,我在流星的脸上又轻轻地吻了一下。这一吻,却让她发出了我不曾听到过的一声尖叫。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的身子一下子冻结在了她的面前。我以为她真的发现了什么,我以为她用这种方式发泄着对我的不满。我下意识地追问着怎么了?她的脸上仿佛更加痛苦,我已经意识到是她的身体不适。她慢慢地告诉我,是她的腰不敢动了,是那种骨头错位的疼痛。她从来就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她曾经有过腰疼的毛病。我紧张极了,我想慢慢地扶起她,她努力地配合着我的动作,她终于慢慢地坐直了身子,但却不能自如地移动。我意识到必须马上送她去医院。我将她横着抱在了怀里,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半个小时后,我们到了医科大学的附属医院。那里像是自由市场一样嘈杂。我像是一只无头的苍蝇,四处乱蹿。我们足足折腾了两个多小时,算是做完了检查。检查的结果是流星的第四第五腰椎一度滑脱。我紧张极了,我几乎比流星还痛苦。我不知道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在她的身上,我不知道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会来得这样突然。我急切地想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治疗,有什么办法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她康复。我不忍心看到她这样痛苦的样子。哪怕是这种疾病在我的身上也好。那样我的心里也许会舒服一些。医生告诉我,可以保守治疗,吃药加理疗,再加上静养。如果再不好的话,可以考虑手术。当我回到家时,流星才告诉我,是因为头天晚上,她自己做饭时,正好发现煤气罐没气了,便打电话让人送来一罐,而半个小时之后,那个人将罐送来时,只是将煤气罐放在了门口。流星自己将罐试图提到厨房里,这一用劲,竟然让她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她知道不好,她腰的老毛病发作了。原来,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起过她曾经有过腰疼的毛病。每当病情发作时,她时常还会有一种腿麻的感觉。她不想让远在他乡的我为她有丝毫的担心。便从来就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这件事。而我回到故乡之后的这段时间里,她的这种毛病从来就没有发作过。这突如其来的不幸,让我的心情更加复杂起来。我一方面被流星的善解人意而感动着,一方面又为自己昨天不在她的身边而自责。为什么昨天?为什么是昨天我需要去参加聚会?为什么偏偏是昨天需要换煤气罐?我真觉得对不起流星。她为我付出了她的全部情感,当她需要我有所担当的时候,我却什么都做不到,相反却依然在荒原里徘徊,在戈壁上踱步。我把她安顿在床上后走出家门,一个多小时后,我买回来了一个频谱仪,是用来为她做理疗用的。这样就不用每天去医院了。我小心翼翼地帮助她翻过身子,露出她身后的那一片白,将频谱仪罩在那片晶莹之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温暖,一种当需要时有人陪伴的温暖,这是她在这一刻告诉我的。我的眼睛有些潮湿,是因为她的这些话,是因为透过她坦白的背景,我穿越了时空的隧道,回到了我没回国前抑或更悠长的时空,她一个人蹒跚行走时的孤苦的背景里。这一刻,我突然有了一种欲望,一种不再顾忌她感受的欲望,我将一只手沿着那片白向下移动着,跃上了那两片凸起的山丘,在山丘上不停地徘徊着,徘徊了良久之后,又开始向那处沼泽地转移,我跋涉在那处沼泽里……频谱仪像是我的助手,束缚着她不能有丝毫的反抗,我在沼泽里不停地摸爬滚打,覆雨翻云。她发出了咯咯的笑声,这是这些天来我不曾听到过的她开心的笑。笑的是那样地无忧,笑的是那样的惬意与自然。那一刻,我突然想到,这原本才是我们应该有的生活。28流星这一病,仿佛与她上一次遭受劫难同样让我感觉到难为情,她刚刚摆脱生命之虞,又出现了这样的问题,这让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方面,我必须一步不离地守候在她的身边,必须精心地照顾着她的生活起居,这是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取代的。另一方面,寻找工作这样的念头时时都在折磨着我,我必须在短时间内找到工作,而且要有一份差不多的收入。自从回到故乡之后,我几乎就没有与爸爸见上几面。妈妈的离去,加上已经无家可归,一直煎熬着爸爸那颗苍老的心,我却无法陪伴在他的身边。我只有和他一样静静地期盼着开发商早一点儿将那处小区建成,从而早日回迁,让生活早日安宁下来。我不时地打电话给爸爸,问一问情况。相反爸爸却每一次都叮嘱我好好照顾流星,叮嘱我早日找一份工作,也好有一份收入。这无形之中增加着我的精神压力。我已近而立之年,早就应该担当起对爸爸的牵挂,却让他不时地牵挂着我,每当想到这些,我心里都越发感觉到不安。我这个远处飞来的林间雀,却无法找到让自己安心觅食的沃野。西窗明月,梦里瓜葛,是不是与流星的相遇,铸就了今天的相思错?我瞬间生发出这样的想法。却不敢在流星面前启齿。我足足一个多星期没有真正地走出过家门。流星的病情已经趋于好转。她已经可以长时间地坐在床上,上网浏览她信箱里的内容。这仿佛拨亮了昏暗中我心底风烛的昏黄。我真没有想到高波还真拿我当回事,一个多星期没有见面,他却给我打过几次电话。他约我单独出去见见面,我当然知道他是牵挂着我的工作。这已经让我感动有加。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感动于高波还能把我留在他的心里,更感动于他还留下了一份人间真情。流星的一个女朋友来家里看她,像是有什么悄悄话要说,又像是不希望让我听到。我便找到了托辞,决定离家出走一会儿。我见到高波时,高波只是简单地和我说了几句什么,就带着我去了三湾路的一座大楼。大楼是这家公司租下来的,其中的一层做办公场所,其余几层都是生产车间。高波直接带着我去了位于五楼的经理办公室。经理姓成,我称他成老板,他知道我们要来,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我们。这也是一家生产服装的公司,也是根据订单生产出口产品,也做一些来料加工业务。高波早就将我的情况介绍给了对方,对方直接为我安排了工作。成老板告诉我第二天就可以来上班。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感激。我们没有在那里逗留得太久,在看过生产车间之后,我们就走出了那家公司。高波将对方为什么会这样痛快地接纳我的原因告诉了我。原来,这家公司在高波工作的银行里有三百多万元的贷款。而这家公司正是高波的客户,成老板正是基于这一点,才这样痛快地给了我面子,应该说是给了高波面子。此刻,我仿佛像是被一个人口贩子卖给了买主。区别只是我知道他们是怎样将我交易出去的,而贩卖人xx交易中的被贩卖者,只是全然不知。我还是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久久地无法从我的思维里抹去。当我回到家时,流星的女朋友已经走了。我并没有窥视女孩儿秘密的心理,可我还是想知道流星的这位女朋友神秘兮兮的样子的背后,究竟掩藏些什么。我试探着问道:“是不是单位又有什么新闻?”流星瞥了我一眼。这是向我发出的红色信号,我立即踩了刹车。我知道流星已经可以下床自己照顾自己。我慢慢地将我找到工作的事告诉了她。我并没有告诉他是高波在帮忙。更没有告诉他高波与成老板之间的不成文的交易。这时,流星才告诉我,那个女朋友是她找来帮我寻找工作的。流星之所以不愿意直接告诉我,是因为怕我的心理上受到伤害,是怕我觉得一个从国外归来的硕士研究生,找一份工作竟然会如此艰难,她怕我心理上会受到太多的伤害,加剧我的自卑。因为我已经遭遇过经济研究所的拒绝。此刻,我的眼睛有些潮湿,我险些对流星产生误会,其实,她用心良苦,她不仅在意我的工作,还在意我在跋涉过程中的心理感受。这时,我才知道我在流星的眼里全然成了一个桃花源中人。其实,我仅仅是比她在国外多呆了几年,也没有多读多少书,而我却堕落了,堕落成了被人耻笑的故纸废屑,我仿佛成了流星亏月,旧冰积雪。我有些哑然,我走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高波的好心,并没有给我带来无限的快乐。我背对着流星的方向忙碌起来,眼睛始终有些潮湿。流星悄悄地走到了我的背后,轻轻地伸出双臂抱住了我。她的脸贴在了我的后背上。我的心被她的亲昵融化着,我并没有转过身来,只是不再忙碌什么,静静地感受着她的慰藉,感受着我心灵深处需要的那份慰藉。

4流星的苏醒,冲淡了我因为妈妈瞬间离去的悲伤。流星是我的精神支柱,那次与她在汉堡的邂逅,改变了我,男人有时候不一定比女人坚强。是她改变了我,不然,如今如果还会有人想与我交流的话,一定会是在青灯之旁,黄卷之前。流星颤弱的声音,让我耳不忍闻。我走出医院的大门时,路边急匆匆走过的一对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妇的对话,客观地提醒了我,此刻正是中秋之夜。我的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我想到了我的爸爸,还有我的哥哥,我风一样地朝马路上跑去。可我上哪里去找他们呢?他们此刻会在哪里?我拨通了哥哥的电话。其实,我在流星的病房内仅仅逗留了半个多小时,当我拨通哥哥的手机时,还是感觉到了他的不满。我是理解他的,那是因为我在那种情况下,还离开了他,甚至还没有去见爸爸一面。我只有沉默。当我见到哥哥的时候,我也见到了我的爸爸。那是在我的一个远房亲戚的家里。他们知道我家遭遇了不幸,甚至是连临时租房子都没有来得及,从而特意把我爸爸和哥哥请进了家中。那是一个单独房间,我顾不了什么,一下子扑到爸爸面前,哭了起来。爸爸原本是个阅尽沧桑的老者,在别人的眼里,早已经是废殿老苔,旧月残山。而我还是会时常地把他当成将军营寨,名士茶座。他毕竟曾经是我心灵的坐标。此刻,爸爸躺在那里,无力坐起。泪水像两条孱弱的幼虫,在爸爸沧桑的脸上吃力地蠕动,我丈量出了他内心世界的痛苦。爸爸是爱妈妈的,爱得一往情深。因为他曾经告诉过我,爱一个人,不仅仅要爱她青春美妙的时辰,还要爱她爬满额头的皱纹。我早就体会出了这句话的分量,那绝不仅仅是爸爸对我的告诫,分明还是他自己爱情观的表白。如今,妈妈猝然离世,而且是在这样的时刻。可以想见爸爸的内心世界会是怎样地惊涛拍岸。我越想抑制住自己的痛苦,给爸爸以慰藉,却越是无法自制。爸爸的一只手放在了我的头上,那是我久违了的感觉,只有儿时才有过的感觉。他的手在我的头上移动着,妈妈的离去,流星的不幸,还有曾经的漂泊,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我不仅没能扼制住自己情绪的恶性膨胀,反倒像涌泉般喷薄而出,我放声哭了起来。爸爸的手掌在我的头上加快了移动的速度,他仿佛不仅仅想传递给我慰藉,还想传递给我坚强。我渐渐地收敛了哭声,站了起来。哥哥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那天晚上,一帮人闯进了家中,闯进了还没有同意搬离自己故居的邻居们的家中,惊动了人们的酣梦。那一副副凶神恶煞般的面孔,不容你有任何准备,就被从睡梦中赶到了街上,我的爸妈也没有幸免。妈妈只穿着一件衬衫,还有人只穿着一条短裤。他们面面相觑,夜色中,眼看着有人将房子铲平……而他们这样做的理由是因为这些人都是一些刁民,而这些刁民之所以刁钻,是因为他们得不到他们期望的补偿。“那是你爷爷和我,还有你和你哥哥出生的地方,那是我们的祖宅,他们不能这样,他们不应该这样做啊。”爸爸终于发出了吼声,他依然没有哭出声来,老泪却依然在他的脸上蠕动。我理解爸爸,爸爸退休前是一名高中教师。他这一生最大的骄傲,就是他教过的学生有许多都考上了大学;他这一生最大的财富就是他一堆堆的书籍,其中不乏大量的线装书。他胸怀恬淡,更胸怀传统,我知道别人是怎样评价他的,无非是世故,甚至有些迂腐。可是也许正是他的世故甚或迂腐,让我懂得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道理。因而当我在异国他乡感觉到绝望时,我才毅然决然地走向了大海,是因为其身都不能独善,就更遑论兼济天下了。而我不是因为不能够兼济天下才走向大海的,而是因为我不想成为人们的负担,尤其不想成为爸爸妈妈的负担。因为我的留学生活,已经让他们不堪重负,我没有理由再让他们和我一起绝望地走进深渊……我明白了,我的爸爸妈妈是被作为刁民强迁出去的。他们的霸道,他们的蛮横,他们的肆无忌惮,让我愕然。那一刻,我似乎已经无法容忍了,漂泊在海外几年,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不仅仅无法让我理解,甚至让我感觉到极度的陌生,因而更加茫然。爸爸的目光变得坚毅起来,他传达给了我一种力量,那是无形的,却分明让我感觉到了它的存在。他比我坚强,他始终都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而他失去亲人后的感觉,一定如同我失去了流星那般痛苦。5并不是开发商亲手屠戮了妈妈的生命,开发商的肆无忌惮,却是我妈妈猝然离世的原因。我无处去寻找那些邻居们,从而感受他们是否凄婉。想必他们都会如同我的家人一样无可奈何。我手捧着妈妈的死亡证明,回到了医院,回到了流星的身旁。流星告诉我,她怀疑她遭遇的意外,很可能并非是一场劫财的普通刑事案件,我愕然了。她的理由是,如果那样,案件不大可能正好发生在家门口。我听不懂她的话,我陷入了五里雾中。她看着我妈妈的死亡证明,叹出了一口长长的粗气。我急切地追问她:“是不是你得罪了什么人?”她告诉我,她怀疑她的不幸是与秀水街我爸爸家那块地界拆迁有关。我更加紧张。原来,开发商拿下这块地之后,需要在短期内交上土地出让金。之后,他们已经没有能力马上动迁,搬迁迟迟没有开始。也就在几个月内,秦州市的许多马路的两侧几乎成了工地,成了一个大大的工地,一处处并没有完全拆迁利落的楼宇,像是一处处战后的断垣残壁。超常规的拆迁,迅速地拉升了城市的房价。当开发商按照几个月前的补偿标准再来动迁时,房价已经疯狂上涨,人们已经无法接受原来的补偿标准了。这便成了开发商痛下决心的理由。流星曾经接到过百姓的投诉,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她一直关注着那件事的动态。一份内参在她的手中诞生了,当那份内参辗转到市有关部门手中的时候,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也辗转到了开发商的手里。曾经有人打电话不止一次地威胁过流星……流星是坚强的,她有着超乎同龄女孩儿的坚强,这是我所了解的。我的内心是矛盾的,有时,我并不希望她这样。她用她的坚强挽留住了我,我却不希望她时时都用这种坚强去遮风挡雨,去震慑邪恶,去面对整个社会,去面对这个社会的纷繁与复杂。坚强,可能会给她带来麻烦,甚至是不幸。我的担忧,来自于我离开故土之后对故土的生疏,还来自于流星先我回国之后所经历的困惑。我知道她有太多的话和太多的事不曾和我说过。不是基于保密的原因,而是基于她对我的爱,她担心那会成为我对她更加牵挂的理由。可她还是自觉不自觉地流露过她的心态,她曾经在发给我的一封电子邮件中说到过她的感觉,有时,她会感觉到四面楚歌。我知道流星关注着那起投诉,并非是因为关注我、关注我的爸爸妈妈,而是关注着那个群体,关注着那个群体的诉求。我的爸爸妈妈也在其中,那纯粹是一种巧合,仅仅是一种巧合而已。我不知道流星怎么会是这样一种境界,我也不知道流星那些年轻的同事们是不是都像她一样拥有着这样一份责任感。我为她的存在而骄傲,我为她的真诚与正直而欣慰。可我也早早就担心起这会给她带来的麻烦。这麻烦看来是真的来临了。我相信流星的直觉。此刻,我能帮她做些什么呢?最让我欣慰的是她已经脱离了死神的纠缠。我不能让她继续停留在阴影之中,我需要去刑警队,需要寻找到一个合理的答案。流星的目光阻拦住了我。她坚信只要她清醒过来,总会有人主动来找她,她不希望我参与其中,不希望我会因此受到任何惊扰。我的眼睛潮湿了。我怀疑自己是一个不肖之子。我没有为妈妈守灵,也无灵可守。我们不可能在一个主动而欣然临时接纳我们的远房亲戚家里为妈妈设置灵堂。我妈妈已经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没有了人间的喧嚣与繁杂,只有孤独伴在她的身边。她从来就没有远离过我们,这次却是一次真正的远离。想到这里,我不时地后悔,我为什么要去国外留学?为什么在那么多美好的时光里,远离她老人家,只身一人漂流在他乡异土?我几乎能感觉到流星的体温与心跳,可是此刻,我没有像以往那样,只要走近她,只要注视着她那让我无比愉悦的面容,我就会尽情地贪恋她的冰肌玉骨。可是此刻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脑海里却不时地出现着妈妈的形象,不是不久前我回故乡临走时,她伫立门扉时的翘望,而是我最初走出国门留学时,她和爸爸送我去机场时那婆娑的泪眼。那有她的不舍,有她的期望,更有她的艰辛……我仿佛刚刚才知道了什么叫做才下眉头,又上心头。我沉浸在无法抹去的记忆里。我妈妈是一名中学老师,凭借着她与父亲的收入,将我送出国门曾经是怎样的艰难。当我看着我的那些同学一个个走出国门,向爸爸妈妈提出还在朦胧之中的要求时,他们答应了我。他们觉得什么都不如拥有一个有知识有教养的儿子,更能让他们心安理得。可当走出国门之后,我才知道那些走出国门的我的同龄人,都是怎样的一种家境——一种与我不同的家境。此刻,我感觉到对不起妈妈,我没有机会报答她,即便是将来……这一夜,我是在流星的重症监护室里度过的。时间是那样的漫长,我的心被妈妈和流星撕扯着,撕扯得支离破碎。6两年多以前,当流星决定回国时,我们早已经陷入了爱河。我已经不能自拔,我再也离不开她。我的血液里开始流淌着她的牵挂;我的头脑里仿佛涂抹上了她生命的色彩。我是那样不情愿地让她离开了我,离开了我们一起生活的那座城市。我们曾经同样生活在慕尼黑这个欧洲非常著名的城市里。我们曾经近在咫尺,却并不相识。或许我们在那个并不算大的城市里还曾经擦肩走过,可我们却相识在远离那里的德国最北部的城市汉堡,当一个多月后我们再相见时,已经是在慕尼黑了。离开汉堡前,我终于让她相信了我,相信我不会再辜负她的努力。我没有死,我答应了她会于一个月后在慕尼黑与她见面。是她的真诚与倔强,还有她的坚韧与坚强,激发出了我生的希望。我明白了,哪怕对死亡的降临已经无可奈何,也要尽可能静静地等待着,静静而庄严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我兑现了自己的诺言,在市政厅前的广场上,我们见面了。我依然踌躇在死亡风暴来临前的阴霾里,我不再想用非正常的手段与生命作别,可我却走不出死亡的阴影。离开汉堡前,我没有告诉流星我为什么要自杀,她也没有过多地问我自杀的理由。在她看来,不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与挫折,都不是自杀的借口。只要想到用自杀结束自己的生命,那就是懦夫,一个十足的懦夫。我们漫步在广场的周围,不时地坐到长椅上小憩一会儿,她终于向我提出了我早就准备好的问题,我开始接受她的拷问。我将我心中的秘密和盘托出,我被查出患了胰腺癌,而且已经是中期。我知道即便是还有治疗价值,我也绝无生还的可能,因为我不想让我的家庭被昂贵的医疗费拖入深渊。当我知道这结果的时候,我自己的梦想,父母的期望,仿佛都已经成了百慕大的沉船,根本就没有打捞的可能了。我不能将这样的消息告诉我的爸爸妈妈,他们已经不堪重负。我怎么可能再让债台高筑呢?她终于明白了我选择放弃的理由。她对我似乎不再那样鄙视,她仿佛开始理解我慷慨赴死时的决绝。她殷切的目光,坦诚的话语,一下子刷新了女孩子们在我心中的记录。我对流星是充满感激的,她是那样的震撼,是那样的果决,是那样的怜悯人生、珍重生命。难道她也是在怜悯我?珍重我?我与她在广场上再度见面后不久,就开始思考这样一个问题。离别时,我的心依然在冷风里悲叹,在广场边萎残。只是因为她爱的翔舞,让我渺茫而苦笑着。我的寂寞心底,成了托举她牵挂的背景。但这一切,她在我面前未露丝毫。我站在那里,注视着她的背影融化在那抹如金的残阳之中。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出现给我带来了好运。几天之后,两个陌生人出现在我所在的校园里。来人向我表达了最深切的歉意——是他们工作上的疏忽,将另外一个患者的检查结果张冠李戴。他们的道歉让我出离愤怒了,因为它险些让我变成一只将死的羔羊。我没有办法将震惊告诉流星,让她和我一起分享惊喜。她来了。两天之后,她的身影出现在我所在的校园里。她为我找到了最好的医生,还为我准备了一千欧元。我被感动着,她的再次出现本来就已经让我感动。我像是云游在幸福之中。我矜持着站到了她的面前,含着泪告诉了她——我茫然中的幸运。开始时,她说什么也不相信那是真的,当她从我的脸上重新看到我的未来时,她一下子抱住了我……我伸开双臂同样紧紧而贪婪地抱住了她,不舍分秒地陶醉在她幽谷般的芬芳里……7那天夜里,突然降临的灾难,让我的爸爸妈妈无所措手足。那些戴着墨镜的人的强行闯入,导致了妈妈的突然昏厥,更让我爸爸什么都无暇顾及。所有的希望,顷刻间就掩埋在了那野蛮的铲车的轰鸣声里。好在此前我爸爸就已经开始将一些最心爱的东西向外转移。眼下,我只能触摸空灵,谛听宁静。我记忆中的爸爸曾经傲骨嶙嶙,正气凛然。如今,他老了,虽然依然恬淡,但却宁肯忍辱含垢,也不愿意造次。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是一个不肖子孙,面对这一切,面对着流星告诉我的秘密,我无法再安如泰山。我还没有决定怎样面对之前,市里的领导已经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引起了市领导的重视,由市公安局牵头,成立了调查组。我走进了调查组的接待室。我并不需要向他们反映情况,而是需要倾听他们的调查结果。我需要为我妈妈的死,找到一个责任承担者,需要她的在天之灵,有一个安息的理由。我足足在那里等了一个下午,终于有人接待了我。那是一个中年警察,仅仅就他的态度而言,是令人满意的。他心平气和,他的雍容语速,让我感觉到了他的沉稳与城府。我渐渐地发现,他只允许我倾听他的述说,而不能容我提出任何一点疑义。当我走出接待大厅时,我感觉到了悲凉与缥缈。我甚至无法再提及我妈妈的死这样一个话题。他们给出的结论是,这并非是开发商的恶搞,只是一群不法之徒所为。早在几个月前,开发商就将拆迁工作承包给了一家拆迁公司,所有的动迁费用也都交给了那家公司。营利与亏损都是那家拆迁公司自己的事。那天晚上出事之后,这家公司就不见了踪影。据说那本来就不是一家注册公司,调查组表示无能为力。我无法容忍他的敷衍。即便是像他说的那样,这些不法之徒在没有从开发商手里真正获得利益之前,也不会轻易地从这座城市里消失。我当然明白,就算是他们已经逃之夭夭,开发商也难辞其咎。我当时就申明了这样的观点。那个警察告诉我,那不应该是我考虑的问题,而是不是应该负连带责任,需要用法律说话。法律会怎样公断呢?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苍天有眼,百姓无辜。按照爸爸的指点,我在那一堆旧家具的一个抽屉里找到了一张妈妈的二寸照片的底片。我跑遍全市的几家影楼,也没有人能够为妈妈放大一张黑白照片,那早就不是影楼热衷的业务。我想到了我的一个高中同学杨朋,想让他帮忙为我妈妈画一张遗像。凭借着的就是那张底片。杨朋打来了电话,让我去动漫一条街他的办公地点,取回他亲手为我妈妈画好的遗像。在他的办公室里,我不仅见到了杨朋,还见到了杨朋的一个朋友冯新泉,杨朋把他介绍给了我,他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他看着我拿到手的遗像,明白了我家的遭遇。其实,他已经知道了我家老宅那块地方因为拆迁发生的问题,他告诉我像这样的问题已经屡见不鲜。开发商所谓承包给了拆迁公司,那都是一个借口,那就是他们豢养的一批打手,而开发商在暗地操纵着。调查组是不会不谙其中的秘密的。问题是他们将会怎样应对。听起来,我有些愕然。我甚至不相信这会是真的。这有些耸人听闻。是不是我远离故土已经太久了?是不是我太书生气?冯新泉的目光毋容置疑,我却依然不相信这会是真的。如果真是这样,他们是不需要调查的,他们原本就应该全悉真相。尽管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冯新泉的话,可一种被愚弄被欺骗了的感觉,还是在我的心里蔓延……我无法愤怒,我却没有平静的理由。我捧着妈妈的遗像,注视着她淡淡的微笑,她像是在深情地注视着我,那是我妈妈四十岁左右时的形象。那时,她是那样的年轻,还那样的美丽,而我越感觉着她的美丽,我的内心就越发升腾起一种哀愁……8我知道不论我怎样地不忍目睹,我已经无力回天。周围的人都劝我和哥哥,让我妈妈早日入土为安。可是我无法在对我妈妈的死还没有一个说法,甚至是对我们这些生者还没有一丝安慰的情况下,亲自送她到另一个世界,而远离我们的思念。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流星,她对我是理解的。这更坚定了我这样做的决心。我知道我妈妈的死,从法律的角度讲,并不一定会让那个幕后推手承担什么真正的责任,哪怕是道义上的责任。我明白,这是一个一果多因的逻辑关系。可即便是这样,也无法让我自己如此懦弱,总应该有人要对此承担点儿什么。这是我的初衷,也是我对妈那份爱的最后呈现。如果没有流星站在我一边,我是无法坚持下去的。我虽然已经远离她的肌肤好久了,可我还是又一次感觉到了两颗心的偎依,两个灵魂的相互欣赏。我感觉着她的心跳,触摸着她血液的怦然律动。她与死神已经渐行渐远,我开始穿越心灵的时空,将昨天与今天激情地联结。即便是在这种情境下,她又一次让我夙兴熹微,肥泪润心。我有些奇怪,自从回到流星的身边以来,我几乎只看到余大勇差不多天天都往医院里跑,在来人中不仅没有流星的朋友,甚至连报社的同事也没有几个。我不敢去想,我不知道是流星的人缘竟然如此糟糕,还是她不在我身边的两年里,做错了些什么?流星已经转入了普通病房。两个刑警终于走到了流星的身边,我没有被允许陪伴在她的身边。谈话是在他们之间进行的。当他们离开之后,流星和我说,刑警告诉她,案件的调查还没有一点儿进展。流星对那天她自己的被伤害几乎没有留下一点儿记忆,她也不可能为刑警提供有价值的东西,对那篇内参的广泛传播,她几乎也只能意会,而不能言传。她除了能在我的面前提起这件事以外,如果还有可能在别人面前提及的话,那也只能在她的那些同事们面前。流星明确地感觉到了我的不解,我没有难为她的意思。她明确地告诉我,她对她两年前的选择已经有些动摇,不是因为她的能力,而是因为她对这份工作的过于执著,是因为她对社会的无知,是因为她对她所面临的现实的无奈。我从她情绪的些许流露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我仿佛感觉到了她淡淡的隐忧,看到了她那默默的无奈。越是这样,我却越是想知道其中的秘密,我怎么可能让我心爱的女人独自承担这样的负荷,让她一个人肩负着沉重的闸门?她毕竟是一个女人啊。她告诉我,在我妈妈火化之后,我应该去经济研究所,让他们履行接受我就业的承诺。在我的再三追问下,她终于告诉了我,她对她前景的担忧。她完全可能失去眼下从事的工作,她是那样地无奈。我仿佛从她那极不情愿的流露中,感觉到了她内心世界的隐痛和对未来命运的担忧。在金融危机蓬勃汹涌的情况下,有什么能比面临这样的境况更令她尴尬的呢?何况我还没有马上工作。流星的情绪更加沮丧。原来,她在最近的一段时间内曾经不断犯过错误,而且是她的上级们无法容忍的错误。此刻,我清楚地想起了两年前流星离开我回到秦州之后,给我发的那封电子邮件。她在那封电子邮件中曾经告诉过我,她走进报社的经历与艰辛,那时,她仿佛把那些苦恼早就忘记得无影无踪。我为她的成功而骄傲,也为她的努力而自豪。她是我下一步回国的基础,因为只有她的成功,才是我回国的基石,她会大大地影响着我回归故土的决心与信心。两年前,就在她决定回国时,我也下定了回国的决心,是因为我对她的爱,是因为我对她由衷的爱,才改变了我在几年前早就做出的抉择。我毅然决然地决定在她回国之后,也随即回国,不仅仅是因为我自己,也不仅仅是因为我的父母,而是因为流星,是因为我对她的那份真诚。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握住这次生命的感动,全力以赴我心中的梦。是她用她微弱的星光,点亮了我明天的太阳。眼下,她却流露出了太多的无辜与无奈。我既没有指责她的理由,也无法再多问什么。就在这天晚上,就在这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就在她一个人没有外人打扰的病房内,她告诉了我许多秘密。就在她受伤之后,之所以很少有人光顾医院来看望她,是因为有太多的人希望远离她,因为在此之前,她已经惹出了太多的麻烦。那本来是不应该属于她的麻烦,只是因为她的无辜,只是因为她的善良,只是因为她的不谙世事。而流星的一根筋,让她越发走进了难堪的境地。当她已经意识到她完全可能面临着下岗的威胁时,她依然没有和我说什么。而眼下当她遭到这样的不测时,她才感觉到门庭的冷落。而短时间内她的全部收入,已经成了支撑我们生活的唯一来源。她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那种压力清晰地传递给了我。

36我根本没有想到,我在服装公司还不足一个月的逗留,竟然会给那么多人留下那么美好的印象。几天前,我还以为完全是因为高波的存在,才令成老板不得不考虑给我一个体面的结局。当我再次走进了公司时,我才感觉到成老板邀请我去他将要去的新搬迁的厂里工作,完全是真诚的,而且仿佛与高波的面子关系不大。我判断着成老板的心里感觉,他是在最短的时间内认同了我的行为或者行为方式。他还是极力地劝我跟着他前往异地他乡。不管他怎样真诚,这都是我所不能够接受的。我已经做了最后的告别,离开成老板那天,我给高波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向成老板道一声感谢,因为我毕竟在茫茫的人海中,对他拥有过一份记忆。两天之后,我却意外地接到了成老板的电话,我没有想到他还会打电话给我。成老板告诉我,他的公司里有一批多年积累下来的服装尾货,每个品种都不是很多,加在一起却有一大批。如果我愿意的话,他可以把那些东西送给我一部分,如果能卖得出去,可以暂时解决一下生活急需问题。那一刻,我的眼睛有些潮湿。不管我是否能接受这样的恩赐,我的心里都充满了感激,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那一刻,我却仿佛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为了不失去尊严,我没有马上答应下来,我告诉对方让我考虑一下再说。我不想让人家感觉我是一个喜欢吃嗟来之食的人。又过了一天,成老板又一次打来电话,是想知道我最后的定夺。就在这天下午,我去了他那里,当我走进库房时,我看到了那一堆堆的东西。我既没有对市场的了解,也没有对消费者需求的洞悉,只是凭借着成老板的一片好意,决定试试。我执意让成老板说出一个价来,我决不会轻易地白白地接受这些东西,只要有价格,就会让我感觉好一些。成老板执意不肯,我执意不接受。最后,他终于说出了一个让我可以接受的办法,不论大小与质量如何,每件都按十元钱给我,但现在不需要我付钱,我卖出去之后,再给他钱。卖不出去的可以将货返还给他。我们达成了协议,算是一份君子协定。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流星,我也根本不可能告诉她,她知道我的难处,我知道她的心理感受。我虽然还没有感知过她内心的虚荣,可我还是能体会出当她知道我“堕落”成这个样子的时候,会是怎样的一种感觉。我必须在服装厂彻底搬离之前,为这些东西找到归宿。我给爸爸打了个电话,说明了情况。老板很快就将那些东西送到了我爸爸的租住房里。我和我爸爸约法三章,不在流星面前提起此事。这天晚上,我自己带着一大堆东西去了离我爸爸租住房不远处的一家夜市。我将衣服摆在了一张塑料布上边,我几次尝试着喊出声来,每次仿佛都遭遇了红灯。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注视着人们走过的地方。一副副美丽恬静的面庞,不时地掠过我的眼前。一阵阵纯银般柔弱细腻的对话,不时地划过我的耳畔。他们的面庞,他们的声音,离我是那样的近,却是那样地远离我的灵魂。我面前那一堆堆,一件件的服装尾货,像是一个个等待认领的孤儿,那一刻,我的心情仿佛与那一件件的服装尾货的命运是那样的异曲同工。即便是在国外的那段艰难的时日里,我也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即便是在我休学打工,为了积攒学费的那段时日里,我也没有摆过地摊,没有承受过此刻所承受的难堪,涂抹上这般悲情。我不知道是怎样挨过那两三个小时的,当我将要离开那里时,终于有人与我搭上了话,向我面前的那堆“孤儿”投去了温存的一瞥。我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那般兴奋,我用近乎于殷勤般的热情将那个中年妇女留在了面前。当她认领了四个“孤儿”,将八十元钱交到我的手里的那一刻,那个女性那副陌生的面孔,仿佛贴近了我的灵魂。我仿佛听到了春天到来的脚步声。37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走进房间的那一刻,我感觉到家里静悄悄的,我本以为流星已经睡着了。此前,我已经打电话告诉过他,我晚上去爸爸家,去陪他吃顿晚饭,以聊补回到故乡之后对爸爸的冷落之情。尽管爸爸从来就没有指责过我。可是我这样却让爸爸担当起了我并没有实践的承诺,我只能这样做了。这么晚了,流星为什么没有待在家里,这应该与工作没有关系,因为她一直还没有上班。我急切地拨通了她的手机,手机不停地响着,却没有接听。越是不接听,我就越是着急,我反复地击打键盘。几分钟后,我听到了手机的铃声。流星几乎是踩着铃声走进房间的。她对我的谎言没有产生任何怀疑。我却对她的行踪有了疑问,不是心胸狭小,而是对她的一种担心。她会不会没有听进我的劝告,还在关注着拆迁的事情?这是我在此刻首先想到的。她并没有吃饭,就更让我产生了疑问。她告诉我是去会了一位朋友。我感觉到了她心情仿佛有些沉重,没有多问什么,便走进了厨房。我也没有吃饭,这样便顺理成章地准备我们两个人的晚饭。半个小时后,我就将两碗面条和两碟小菜端到了卧室里。流星像是根本没有食欲,我反复告诉她可以吃饭了,她答应着,却并没有付诸行动。我走到她面前,看到她在电脑前专心致志的样子,我才找到了她此刻为什么没有食欲的原因。她的精力全部集中到了一个网站上。我也被吸引了过去。原来,流星遭遇了污辱。各种各样的跟帖,向她发出了骇人听闻的人身攻击。那上面有流星的照片,有关于流星的个人资料,还有大量的无中生有的诽谤与造谣。我急切地问她,“这是怎么回事?”流星眼睛红红的,我居然没有发现她早就哭过。此刻,她已经没有了泪水。我的愤怒与迷惑早就将饥肠辘辘的感觉淹没了。我不停地向流星追问着,追问事情的缘由。我不明白,我那么心爱和熟悉的流星,怎么会与那种龌龊与肮脏的丑闻联系在一起。我当然相信流星的无辜,可我仍然愤怒于这种无中生有的阴谋里。网上先是有了流星的几张照片,有人在贴子中称,这几张照片上的女孩儿,是刚刚被披露出来的广西一个城市的烟草局局长的性丑闻日记中的人物。流星竟然成了那位局长的性伴侣,竟然被清晰地晒在了网友面前。她招来的是一片叫骂声。我不知道流星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我更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关注着那件我不希望她关注的事情。我强抑制着自己的情绪,“流星,这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事实,你是不是还没有放弃秀水街搬迁那件事?是不是他们想置你于不伦不类的境地?”不管我怎样向她发问,她就是不回答我的问话。我越发着急,“到底是怎么回事?”流星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她眼睛依然紧紧地盯在电脑的屏幕上,目光仿佛已经冻结。当我再一次发问时,她终于有些耐不住了,她平静中带着愤怒,不仅仅像是对人肉搜索,还像对我多出了几分不满:“你相信这些无聊的东西吗?你相信我会那样做吗?”我愣愣地站在那里,半天才说出了一句话:“当然不相信。你根本就不可能与那个人认识,这纯粹是一种恶作剧。”“那你着什么急呀?”“就算是恶作剧,我都不希望有。你不也是这种心态吗?不然,你怎么连饭都不吃?”流星依然没有回答我的问话,只是站了起来,走到了放在餐桌前的面条前,坐下吃了起来。她骗不过我的感觉,她是做给我看的,筷子不停地折磨着那些面条,她夹起放下,放下又夹起。她的眼睛却直直地盯在了远处别的地方。我也走到了跟前,端起面条吃了起来。我的目光紧紧聚焦在她的脸上,她像是根本就不知道送进嘴里的是何物,只是机械地向口中不停地输送着什么。我已经感悟到了她内心的痛,这是一种与我不同的感觉。我不相信那一切会与流星有任何牵连,我却怀疑流星又一次陷入了那件我与爸爸都叮嘱过她,让她放弃的是非里。放下碗筷后,我没有再逼问她什么,是因为我已经猜出她不好和盘说出实情,那一定是因为她觉得违背了对我做出的郑重承诺。她毕竟答应过我,远离那个是非之地。我真的不能再问流星什么,我期待着她主动地将情况告诉我。因为她曾经在我面前说过,让我给她一点儿空间。我没有忘,那是我对她人格的尊重。半个小时后,我们将身体紧紧地贴在了一起,两个人什么话也没有说,我们都想让自己身体的热度温暖对方的肌体,更温暖对方的心灵。在国外那段生活的经历,让我们领悟了我们肉体的神秘与莫测。我们彼此的肌肤,对对方都具有一种超越平凡的力量。38虽然与流星相爱已久,我还是第一次意识到爱一个人是艰难的,需要一个人的付出,有时是一种最艰难的付出。当生活遭遇挫折时,更会彰显出爱的力量,更会考验爱情的真诚与否。我不知道世界上所有男人们的感觉,我更不知道当他们遭遇我这种境遇的时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只知道每当我一次次地失去方向,每当我一次次地破灭了梦想,我都需要心灵的慰藉,而能够让我得到慰藉的莫过于流星那淡淡的一笑,莫过于流星那轻轻的一吻。而她肌肤的芬芳,她激情的涌动,更会让我的生命怒放,怒放在她的激情里,会让我无比兴奋地穿行于她那无边的旷野之中。那一刻,总会让我的心绪宁静,心海璀璨。第二天清晨醒来时,流星还在睡梦中。我已经放弃了准备去早市销售那些服装尾货的想法,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将一份份的简历通过网络发给了许多家招聘用人单位。我已早就不止一次地这样做过。我所应聘的单位几乎没有一个向我示爱。相反我没有应聘意向的单位,不断地向我发出着种各样的邀请,我不可能走进诸如食品加工厂、歌舞厅那样的单位,去做一个流水线上的操作工,或者歌舞厅大堂里的保安。尽管这样,我还是不想放弃通过网络招聘,寻求工作的机会。流星的手机响了一下,手机就放在电脑前,我发现那是一条短信,我回头看了流星一眼。她并没有醒,我将手机打开看了看,那是余大勇发来的一条短信,他在短信中告诉流星下午见面。我还没有将手机放下,流星动了一下身子,睁开眼睛看了看我,我知道她已经看到我手里正拿着她的手机。我什么也没有说,把手机递给了她。这一刻,我意识到流星这些天来确实是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全然淡出。上午,当我走出流星的住宅时,我先给余大勇打了一个电话,我说明了情况,表达了自己马上要见到他的想法。我向他提出了不将我们见面的事马上告诉流星的要求。余大勇真诚地允诺着我。半个小时后,我们见面了,是在离报社不远处的一家茶馆里。余大勇已经明白我要与他见面的用意,我在电话中已经告诉了他。我们之间的谈话是坦诚的,彼此之间根本没有一点儿遮掩。我对流星的猜测,在余大勇这里完全得到了证实。流星瞒着我的事,余大勇却全都知道。我并没有在余大勇面前表示出一点儿对流星的不满,不是给流星面子,而是我根本就没有那样的理由。流星之所以不告诉我真相,无非就是怕我指责她没有按照我的意图行事。我在余大勇这里,将那天流星要求我留给她一点儿空间的秘密揭开了。那天,流星是去与秀水街尚未搬离那里的一个动迁户会面。那个人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家里还有一个瘫痪在床的丈夫。丈夫是在一次施工过程中意外地出了事故,而永远都站不起来了。他们的那处住房,就是他们变卖了农村的住宅,加上进城以后两个人打工的收入,几年前买下的二手房。他们之所以没有按照开发商的意图马上搬离那里,是因为他们得到的动迁补偿款,根本就无法再买到新的住房。那天晚上,他们成功地逃过了被强行赶出去的那一劫,是因为有人在那一刻,将电话打给了公安局110,这才终止了那天晚上的那场闹剧的血腥般地蔓延。就是此后发生在这位中年妇女家中触目惊心的一幕,让流星毅然决然地违背了对我,对我爸爸的承诺,而去面见了那位中年妇女。那天我在茶馆里看到的那个人,正是中年妇女的弟弟。当时,我没有注意到中年妇女也在场。那位中年妇女讲述的发生在她家里的真实故事,让我几天后听起来,依然感到令人发指。那天下半夜,四个彪形大汉敲开了中年妇女家的房门,他们衣衫不整,一副凶神恶煞般的样子。其中还有一个人,将下身的那个东西,完全暴露在了中年妇女面前,当着中年妇女瘫痪在床丈夫的面,对中年妇女吼叫着:“搬不搬?不搬,小心我们哥几个轮奸了你。信不信?不信,你就去问一问水仙街十六号的那个姓王的妇女。前几天,我们哥几个就将她轮奸了。告我们?我们是不怕的,怕的话,我们就不会这样做了。”说话的那个人,还不时地用手抚弄着他那个东西。中年妇女的丈夫气得差不多昏了过去,可是他根本就下不了床。中年妇女是向流星哭述的,希望她能够相信她的陈述是真实的。在此之前,她曾经去过当地派出所,而派出所的人根本就没有到现场,更不相信她的口述。流星与中年妇女见面后,之所以没有告诉我这些,原因是显而易见的,就是不想违背在我面前的承诺。流星找到了余大勇,将她内心的不解和痛苦告诉了余大勇。当我提起人肉搜索的事时,余大勇当然是清楚的,他和我一样坚信那是与流星又一次无奈地过问了中年妇女的事有关。流星离开中年妇女之后,在与余大勇见面之前,向李林副局长反映了这件事。余大勇怀疑很可能是李林将流星向他反映过的信息暴露了出去。离开余大勇之前,我明白了,流星依然没有走出这是非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