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我给领导开小车

23吭哧完三支”骆驼”,才见里间的门终于打开来,从里面走出好几个敦实的男人,脑门都挺宽,脸蛋也很厚,跟余蜜客气地道别,也冲我热情地握别,其中一位跟我算半个旧人吧,储书记的秘书——安检局长。几个人里就数他神情凝重,握手之间显得机械而笨拙,凉飕飕的。主子被扫进冷宫,那仆人就成丧家之犬了,安检局长显然是觉得啃骨头的好日子快临近边缘了,想到往后饥寒交迫的窘况,也难怪从内到外散发出凉气。”储书记还闲在家里?”安检局长小声问。”能上哪儿?”我反问。局长嗫嚅着嘴唇,望了眼后任秘书,没再说话便匆忙离开。等这些人走后,我刚离座要进内屋,却被余蜜叫住了,说余哥别见怪,咱得先进去通报一声。官僚主义!我骂了句,大咧咧地跟在他身后,余蜜抢先一步进了门,献媚地讨好道:”萧书记,余……”后半句他给吞了回去,在老板面前该如何称呼我,他还没来得及设计:叫余哥明显是抬高了余某的政治地位,在书记面前称兄道弟的,他这个刚出巢的小蜜显然翅膀还嫩了点,关键问题是听到老板耳朵里,好似老板自己也成了余哥的小弟了,不过,按照警匪片上论资排辈的规格,那至少也得跟老板是同一级别的兄弟;假如换成余司机或是余师傅这类俗称,又觉得对余某人不恭了,人前人后亲热地叫声哥,轮到老板面前就赶紧改口,过于势利了,更何况余某人跟老板的私交甚深,稍有考虑不周当的地方,余某人在老板跟前略微一动嘴唇就足以断送他小蜜的大好前程……老板见自己秘书噎在了半道上,挥手嗔怪道:”笨嘴笨舌的,快给你余哥泡杯茶,壁橱里的极品龙井你拿两桶,待会儿给你余哥带走。”然后才请我坐下,推说工作太忙,让我久等了。我无暇顾及他的客套,发现这萧大秘换成老板的行头后,从内到外,革新换面了。眼前才是真正的”总统套房”,刚才那间候客室只算作走廊了。跟一般官府居住办公一体的套房相比,老萧自成一格。客厅与办公室之间少了一垛墙,门户开放,这与主人的谨慎性格背道而驰;一个一米多高的褐色陈列架替代了隔墙,上面陈放着不少颜料各异的坛罐儿,有些旧品比老头子书房里的收藏品还要显得苍老,锈迹斑斑的。贴墙的红木书柜呈半敞开式面北而立,跟主人的大班桌、官帽椅方向一致:面北背南。完全冲破了传统格局。架上的书琳琅满目,书架上的装饰花纹与木格博物架饰成墙面色调和谐搭配,显得庄重而典雅,不经意间流溢古意,更具文人气质。再加上眼前的樱桃木茶几和坐椅,脚底下厚实的绣花羊毛地毯,营造典雅高贵之气,烘托出大气沉稳的整体格调。此时此景跟过去那间秘书长办公室相比较,才明白”职位决定办公”的硬道理,那时候的萧大秘至少没敢放肆地将”龙书案”面北背南,跟整个大楼和谐而统一。同样的处干,咋屁股一挪动,就改变方向了?见我专注于”总统套房”,老萧先没出声,只挥手让余秘书出去了。老板不说话,秘书得低头,余蜜用眼神跟我交流,向我道别。”咋样,我这里的摆设?”秘书一离开,老萧递给我一根”骆驼”问。”呵呵,比当初老头子办公室阔绰多了,你萧书记啥时候也玩上破罐儿了?”我特意在官谓上加重了语气,老萧的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能叫一个死不改悔的假包”书记”改口承认他这个名副其实的书记,他自然觉得自己已切入了角色,不再有人老叫出一嗓子”老萧”。老萧弹了下烟灰说:”老余,不瞒你说,我被打入冷宫时专门研究过《易经》,才发现风水之术跟封建迷信是两回事。你还记得老头子当初办公室里有一个旧式挂钟吗?《易经》上说-吉凶悔处咎生乎动-,意思是有动静的物件儿都会影响到风水的。从方位上说,挂钟只适合悬挂在朱雀及青龙方,指的是前方和左方,这样才带来吉相,可老头子当时挂的位置刚巧是后方,你想啊,把一个运转的物件儿藏在了身后,等于是捆绑了自己手脚,结果怎样?只下不上了,进了养老院。唉,不能不信哪,可惜那时候咱还不懂得风水之术,否则就给老头子换个方向挂上了办公室。””哈哈,萧书记的掐指活儿快赶上天桥上的算卦先生了,给我这司机也掐一卦呗。”我发现这家伙坐上地方一把手位置,反而动摇信仰了,这变化实在太大了点,跟过去满口原则的萧大秘判若两人。他呷了口茶水,继续讲经道义着:”正要给你说上一段《易经》上的寓言故事,-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见我不知所云的样子,老萧走到大班桌旁拿来纸笔,给我比画上了,有几个字儿生僻得叫我这个大专学历的司机成了睁眼瞎。写上这段字,萧书记耐心地向眼前这个不学无术的假包”书记”翻译着:”记好了,故事的名字叫-驾车顶牛-,话说有一个汉子,赶着一辆老牛车,在路过一道岔口时,那头老牛净顾着埋头向前走,没答理这岔儿。那汉子赶紧跳下车来,想让那头笨牛往后退几步。此时他只要一手扬起牛鞭子,另一只手牵住牛缰绳,老牛再犟也只能乖乖地听他鞭策后退。问题是,这汉子偏偏一样是位牛脾气,开始跟那头老犟牛较上蛮劲了,双手扳住车把子拼命向后拖拽。这样一来,那老犟牛就更来劲了,撒开牛蹄子玩着命朝前走。于是乎,南辕北辙了,一个向后拖,一个朝前奔,那汉子就在大路上跟老牛顶上啦。可想而知,等待这位笨拙、一味蛮干的汉子肯定不是啥好结果,难免要闯祸的,料不定将来还要吃官司,被刺头额,割掉鼻子的。”果真是说驾车的,我不得不服老萧博大精深的知识脑海,连根白头发丝里都泛起学者的光泽度,上次从脑子里给我捞出小车司机”鼻祖”,这回又引出一头老犟牛来,博古通今啊!我还是没太明白老萧说这故事的用意,反而笑道:”这故事实在牵强得很,跟小车司机没大关系,只要油箱装满了,这头-铁牛-肯定百依百顺不是?”老萧眯缝着眼,吹了几口烟,才慢条斯理地问:”老余,你跟老头子不是一年两年了,你给说说看,他是那汉子呢,还是那头犟牛?”这话把我给问住了,和着费尽口水说”顶牛”,是影射老头子啊。我摇头自嘲说:”都不像,赶车人是我,我老余有时候还真有点像那家伙,一条黑开到底。”老萧微微叹了声,说:”这官场啊,就像一条大道,路再宽再平坦总会遇到岔道的时候,大丈夫能伸能屈,咋就学不会退一步说话呢?真把自己当犟牛了,顶在路上,不出车祸才怪呢。”见我这假包”书记”难以消化他的寓言里的精髓思想,他不再说下去,走到右墙窗户旁的渔缸,朝里面撒着鱼料。我这才注意到这不大的电子鱼缸造型很特别,非一般的长方体,从远处细瞧之下,会发现呈龟壳状,向外凸身,里面却养着一条大龙鱼。在老萧拉开窗帘时,龙鱼显得兴奋起来,上下扑腾着。老萧手指敲在鱼缸上逗着龙鱼,随后打了个电话,叫余秘书明天派人买点小河鱼回来,龙儿饿坏了。这声”龙儿”叫得很亲热,有点亲情的味道。茶也喝了,烟也吹了,故事也听完了,我觉得上”总统套房”好似还没进入正题。正想问老萧召见自己来有何见教时,老萧坐回了官帽椅子,朝前方的挂钟望了一眼说:”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影剧院接吴书记了。””没别的事?”我总觉得老萧没把话说完,日理万机的县委书记叫我过来,就是说段《易经》故事?凭我多年对他的了解,挖出心来我也不信哪。”去吧,我要忙工作了。”老萧拿出书记的派头,挥手之间将我这假包”书记”打发出门了。第二天上午会议按部就班中进行着,我和几个司机正在影剧院侧楼休息时,余蜜特意过来一趟,单独把我叫出去。彼此心领神会,在我打开车肚子时,他动作娴熟地将手里的塑料袋子塞了进去。这”大中华”折腾了两趟,最终还是喂进肚子里了。余蜜说老板昨晚上熬夜了,到现在还没起床,回去也是闲着,余哥咱找个地方喝茶洗脚去。我发现这县城的娱乐节目依然没有剔除糟粕,吸取精华,动辄就拿自己脚板子娱乐,敢情是为”重走长征路”做起了脚保健操。我摇头说:”我最烦让人一边搓臭脚丫子,一边喝茶,咱车上扯淡吧。””也好。”余蜜随我坐进了驾驶室。”你们老板该不是失眠了吧?”烟雾升腾,我眼前浮现出”总统套房”里那样式怪异的龟形鱼缸来,不免哑然失笑。”余哥跟咱老板真是铁杆儿,咋知道老板失眠呢?有时候熬夜太晚得吃安眠药才能入睡,我还真为老板的身子骨担心,才四十多岁啊。”余蜜说话时表情很沉重,貌似在为老板胃里的白色颗粒而揪心着。”唉,呕心沥血,日理万机啊,真是位好书记。”我造作地配合余蜜的表情,叹息一声。余蜜忽然压低嗓门道了声”余哥”,随后支吾着欲言又止,硬把话茬吞回去了。我笑道:”做秘书的说话都事前打腹稿,对我这破旧的-方向盘-你也心存戒备?””哪会,哪会,这话我不好开口问,有损领导形象,可就是觉得奇怪……””呵呵,跟你们老板有关吧?那你算问对人了,他睫毛一眨我就能判断出当天的风向,你放心,畅所欲言,我不会给你泄露的,谁叫咱都姓余哩。”余蜜的犹豫反而引起了我的好奇,只要跟老萧有关的话题我都深感兴趣,总觉得在他老萧身上有很多细胞是变异的,组合到一块儿让这老官僚成了活生生的艺术化标本,从中能抽离出一些共性的特征在现实中对号入座。听我这么一套近乎,余蜜消除了疑虑,便敞开了心扉说:”老板上任也没多长时间,每周都要往乡镇跑,到了乡镇除了检查工作,还给农民宰杀过好几头猪——”我点烟时差点烧到了鼻梁,诧异地打断他问:”你是说老萧帮人杀猪?””没错,我也很奇怪,老板从哪儿学会的这门手艺,而且宰杀起来干脆利落,只给猪哼哧一声的机会,我就奇了怪啦,一个县委书记怎么会有这样的嗜好?”点上烟卷后,我一拍脑门笑了,余蜜懵懂着,忙强调说:”千真万确,老板那活儿绝对是一流屠宰手。””哈哈,你这一提醒,我还真想起了老萧这门祖传手艺,以前可从没见他出过手,只知道过去他家祖上是宰猪个体户,一直传到他这辈分上,对了,他有个弟弟,进城前就是个杀猪匠。””你是说萧大队?真看不出啊,上礼拜天老板接待省农科院下乡搞调研的专家,没空回市里,让我开车送县里一位老中医到他弟弟家做针灸医疗。萧大队跟我闲聊时说他过去是城监大队长,真叫人难以置信,咋就半身不遂了呢?还别说,瞧他那架子骨真有杀猪匠的腰板,唉,可惜上肢发达,下肢瘫痪了。”我发现这老萧对自己的亲兄弟真是牵肠挂肚,人都离开市里了,还不忘给弟弟寻医问药,期待着奇迹发生,让弟弟重新站起来,恢复男人雄性。有种说法,称杀猪匠出身的男人雄性激素都比较高涨,因为手掌褪过太多猪毛了,继而发生变异,胸口也变得毛茸茸的。荒谬之言,不过这老萧确有一小撮胸毛,这是他最为得意的艺术佳品,所以,游泳是这老笔杆子唯一运动强项,每当夏季来临,只要有空,本市大小游泳场都会向秘书长那撮胸毛敞开着。有一次,老头子上水库游泳特意带着他在身边保驾护航,在遮阳伞下喝水休憩时,老头子关注到他那撮毛了,笑着问:我就纳闷了,你这胸口尚能带点黑色,咋嘴唇上就一毛不拔呢?听余蜜这么一说,我也深为叹息,因为从遗传学上说,这萧大队的胸口极有可能跟兄长一样,雄性勃发,只可惜胸口上的黑色调再浓密,也无法将头颅上的绿帽子漂黑啊!24我老余讲故事喜欢岔开,咱先搁下”双轨”上的冷话题,顺着余蜜的疑惑,送上老萧”宰猪”花絮,插播一段猪嚎式的摇滚曲,让列位看官放松一下。”屠宰专业户”是老萧家”祖传秘方”,这还是前几年的一顿饭局上我亲耳听他所说。那次他随老头子去本市最大的生猪屠宰厂视察工作,当时流行一个词叫”菜篮子”工程,一次师范学院食堂学生集体食物中毒的恶性事件,毒源是”红烧肉”。事件发生后,在本市掀开了”反毒”浪潮,有学生在校园贴上了”大字报”,不光省里来了人,也惊动了教育部,下派大员做调查,就差”CCTV”也来焦点访谈了。一市之长的老头子在教育部长官面前表了态:再发生类似事故,我和主管食品卫生安全的副市长一同引咎辞职。决心一下,老头子亲自抓起了”菜篮子”。老头子向来不爱看下属的书面报告,据说中毒事件发生后,当时能跟”菜篮子”靠上边的各主管单位呈上来的书面报告能塞满纸篓子,压在老头子的书案上,相互推诿责任,都表示自己像黑猫警长似的,猫视眈眈严把门槛,没让老鼠在自家门前拉一粒屎。老头子一气之下将那些废纸丢进厕所坑道里给焚烧了。那天夜里,睡梦中的我被座机铃声给震醒了,接过来一听,居然是萧大秘的声音,好像也是刚睡醒,咳嗽了几声,嗓子沙哑地说:”老头子是不是有病啊?这都凌晨了,咋想着要车呀?还非得叫上我陪着,受刺激了不是?”很少听到他敢这样评价顶头首长的,就算老头子摇身变成周扒皮学几声”半夜鸡叫”,他萧大秘照样提起锄头就下田,毫无怨言。细听之下,我才明白了缘由,沙哑声里搀杂着微微的娇滴音:”要死,都几点啦,还出去……”他老婆的嗓门是高分贝的,在别人奉承他官运亨通时,他会谦虚地调侃一句说:啥时候我老婆的嗓门变得柔情似水了,我才能一帆风顺。咱一直没提到这位粗嗓门的秘书长夫人,那是因为老萧同志一直在外头拈花惹草,干柴烈火,熊熊燃烧,但后院很消停,没冒出火苗。反正我是听得出修车场老板娘那”水声”的,好比是老萧赤脚裸胸,汗流浃背地踩踏着水车发出的声响,水车板的”咯吱”声显得吃力而沉重,但那捣腾上来的水流声,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啊!发完牢骚,萧大秘打着哈欠叫我立即备车先去接他,然后上市府大院。搞了半天,我还没弄明白出车的方向,老头子可从没有半夜三更的要备马。”天晓得!”萧大秘叫了一声挂了电话。我只能服从组织决定哪,穿衣下床。老婆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抬头一惊一乍地问:”别是警察查房把老头子给堵在客房里不好突围吧?”老婆说的是笑话,却也有鲜活的典故,也为全市人民广为流传。这段子可不是凭空捏造的,话说某位省大员来我市视察工作,晚宴上一本正经地拒绝了地方要员的”娱乐”好意,让属下惭愧万分,觉得还是省部级领导素质高,能打造金刚之躯抵挡糖衣炮弹。岂料三声鸡叫时分,公安局长家的座机响了,火烧眉毛,十万火急,小片警们查房偏偏没认出有头有脸的省大人。这也容易理解,咱片警同志平常加班带点的,哪有空闲看你新闻联播啊?也不看报纸吗?头版头条上有呀!嘿嘿,报纸上不是远镜头嘛,识别不清。反正首长同志给几个小兵蛋子堵在客房里了,隔壁的贴身秘书先给铐上,又不能道出真实身份。咱提到过小姜同志的发廊遭遇,不管领导抑或是秘书,包括领导司机,裤裆里的事儿都是见不得光亮的,自然是忍气吞声了。好在躲进厕所闭门不开的首长遥控了局长电话。结果当然是有惊无险了,首长天没亮就逃之夭夭,打道回府了。目前这位首长已安然退休静养,段子因为他的退休而流光溢彩,据说是从警察那边传开的,而且也是位老片警,就因为扫了首长的”性”,该带队同志最终在片警上光荣退休,休后第一件事就道出了这段子,自此流传成为典故。官场常戏言一句:私下偷猎下要戴套,上有面罩,这样才双保险!面罩是什么?乌纱脸谱!老头子确实也被堵住了,堵在自家院门内,市长夫人挡住了道,骂丈夫神经有问题,折腾到大半夜不睡觉,黑灯瞎火地上外头找孤魂野鬼呀?我跟萧大秘远远望着对峙的双方,没敢进院子,看苗头像是人民内部矛盾造成的离家出走。这样的镜头以前也发生过不少,老头子跟夫人一吵完架就打电话要车,先兜风,然后直接上”小招”的歌舞厅里吼几嗓子军歌也便气消了。歌舞厅是专门为艺术细胞雄厚的上级领导们特设的,在那种场合,老头子就是头闷驴子,打死也不吭哧一声,甭管多大的官儿,也享受不到老头子的”冲锋号角”,老头子只破例过一回,给一位老红军战士高唱过一曲《红星照我去战斗》。萧大秘吐了口烟雾,低声嘟囔道:”负气出走也不看啥时候。”萧大秘是有感而发,他那粗嗓门的老婆在家一咋呼,他便拂袖而去,当然了,肯定要选在天黑之前,那样一夜不归搂抱姘头就有正当理由了:奶奶的熊,赶老子出门还关心在哪儿过的夜,这不是毙了犯人还要追讨弹药费吗?老头子不至于要上”小招”学”半夜鸡叫”吧?有萧大秘的身影,那都是官方色彩,这夜幕因他的到来而增添了色彩,与星月同辉的光环。不出所料,老头子大手一挥就把夫人拽到了一边,沉声道:”上天平屠宰场。”我和萧大秘都一脸愕然,朗朗星空下,春色也盎然,怎么会想到如此污秽的场所?实在大煞风景。天平屠宰场是全市最规范的牲畜定点单位,市民都喜欢上那里买”放心肉”。一上车,萧大秘就敏锐地捕捉到了老头子的意图,做起了自我批评:”这些天检查组只重点查办了一些无照经营的黑网点,忽略了对正规屠宰场的抽查,这是我考虑不周,严重失职啊。”老头子鼻子哼唧了两声说:”你这人喜欢舞文弄墨的,知道武侠小说里常讲的一句至理名言吗?——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这话呀,我看要颠倒过来看,现在这食品安全问题别以为都是黑作坊加工出来的,有些不安全因素恰恰来自免检企业。为啥?有尚方宝剑呀,你伸手去查就担着被剁手的风险。老子当初在水利部门干苦差,可没少跟这类免检产品打交道,深受其害啊,有本事你上部委去质疑钢印真伪,别把偷工减料的罪名往我们生产企业身上栽赃!这种现象可怕得很哪,杀人不眨眼,萧秘书长,你说能免检通过吗?”

25那天老头子的预备工作很到位,打开手里的塑料袋子,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三件工作服,刷白刷白的,白帽子往脑门上一扣,如果都在脖子上挂上听筒,俨然就是三位教授级大夫要开专家门诊了。我和老萧尾随在老头子身后,大摇大摆地进了屠宰场车间,我特意留意了手表,大概是凌晨一点半左右。等混过了门卫,我有些心虚地对萧大秘说:”咱这身装扮可别惹出是非来,露馅了被他们过膛了,宰红了眼六亲不认的。”我这一提醒,真把秘书长给唬住了,敢情把笔锋当”匕首”投掷的杂文专家进了屠宰场也就缴枪投械了。其实我这话并不夸张,我老婆是记者出身,升官前为了拿一线焦点资料,经常模仿央视记者学啥针孔摄像暗访。有一回勾搭省电视台的记者一起乔装打扮,上A县探摸山洞里的假烟制造作坊,结果可好,让一条大狼狗给嗅出狐臭了,差点被山民堵在山洞里当狼狗夜宵给交代了。亮出记者身份也白搭,正好让狼狗吞食灭口啊。天公作美,那天碰巧也有当地便衣警察混在里头要端窝点,事先彼此并没通气,眼瞅着记者暴露在狼口之下,扮成烟贩子的警察只好亮枪提前行动。结果记者是搭救了,但前来提货的南方大烟贩子闻风而逃。警察向来对记者比较感冒,因为记者的针孔技术也常在他们身上实验,所以,那次他们也乘机报复记者同志,在冰冷的山洞里接受调查,等查实身份后天光大亮,两个记者冻得全身僵硬才被护送下山。警察友善地提醒道:今后万不可擅自行动,提防狼狗!因为有老婆失败的侦探教训,尽管跟在两位首长后面,我心里还是没底,旁的不说,先一顿胖揍,然后才认你市长、秘书长,接下来再自我批评,跟皮肉之苦比较,等于是隔靴搔痒啦。谁能想到你市长同志凌晨时分微服私访咱肮脏的屠宰场啊?老萧拽了拽老头子的衣袖,小声说这样进去有些不妥,万一造成误会,怕遭受不测。老头子嗓门丝毫没减弱,骂道:老子当年在前线做排头兵,啥阵势没见过啊?从死人堆里跨过去的,难道还怕等死的猪头了?笑话!哎,你过去不也做过杀猪匠吗?现在生手了?”尽管在路灯下,我依旧能看出老萧的脸色涨得通红,没进车间已见血红了。我听后实在太意外,实难想象我们尊敬的秘书长笔腕子竟然耍弄过尖刀。我怪笑一声道:”想不到你留有这一手。”老萧瞥了我一眼,脸色快成朱红了。老萧闷头不再出声,老头子一路咋呼着,磨刀霍霍的,很像一位德高望重的杀猪匠。”放心肉”是怎样生产的?列位看官随着我们一同查访吧。再往前面走了几步,拐进一条宽敞的大道上,感觉两旁杨柳在风中摇曳下的不是白柳絮,而是黑猪毛。就在我恶心之时,突然爆发出一阵嚎叫声,惊天动地啊!老头子事先踩过点似的,来得恰到好处,在杀声阵阵中,准时抵达屠宰场内的猪肉生产车间。热气腾腾里,我们好似雾中的游客,散步在阴阳两界,望着那条条生命在眼前凋零,实在有些惨不忍睹。我只见过咱乡下人宰杀的场面,几个壮汉和一头肥猪玩耍完”猫捉老鼠”游戏之后,将五花大绑的肥猪捆在一条长板凳上,将一口瓷盆放在猪脑袋下,随后杀猪匠隆重登场,尖刀直捅猪喉,血浆成行喷洒进盆子里,嚎叫着的猪一声惨叫后呜咽气绝。这是熟手老匠的刀法,颇有”中原一点红”式冷酷一剑。若是遇到生手,合着肥猪要倒霉了,有时候挨过几刀也切不中要害,咱老猪不干了,使出天蓬元帅的力气,脱缰而逃,血迹斑斑,最终失血而亡。过去的刀法是典型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就地镇压,旗帜鲜明!而眼前的”刑场”是讲究步骤程序的,完全是流水作业。老头子有点猪老倌的味道,一路指点着把我们领到车间里头的大”猪圈”,通过连向车间的一条狭窄路,就是养尊处优后老猪们赶赴”刑架”的第一层台阶:它们末路狂欢似的嚎叫着,挤兑着,退缩着,强烈地抗拒着前方那致命一击。在工人们手中棍棒无情追击下,老猪们嘶叫着被赶进了”电击区”。车间工人按部就班地运作着工序,谁也没注意到身旁多了三个滥竽充数的闲职人员。我们站在一边观望时,老头子忽然转头问老萧:”死刑犯现在用电刑吗?”老萧身子震动了一下,好似触电一般,麻木而机械地摇摇头。”哈哈,这玩意儿一上身能省下弹药。”老头子把眼前的场景当成沙场了,只等着将”敌人”包圆消灭。先电倒,后上铁套子拴在输送线上走向后一个工序。接下来的场面很震撼,明晃晃的尖刀切西瓜似的捅向了嚎叫者的颈部,鲜血伴随着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喷射而出,伤口处汩汩地冒着猩红的血泡。场面是血色的,惨不忍睹,我脆弱的胃部开始倒江翻海着,而市长和秘书长好似熟视无睹,直面”屠杀”场面。接着老头子拉着老萧到了褪毛开膛区,就见一个澡堂似的热水池里浸泡着死猪,里面有个机械斗翻抛着死猪,将死猪抛到褪毛机里,工夫不大死猪便光条条,一毛不拔了。裸猪们冷却之后重新吊挂着,进入”开膛”环节,几个工人手抡大刀小片的,各尽其职,分工周密。老头子看到这儿,压低了嗓音,略带玩笑的口气问:”知道少了点什么吗,专家同志?”老萧尴尬地笑了笑说:”按照检疫程序,这里没有对刚开膛的猪内脏进行检疫,直接输送到内脏加工间了。”老头子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领我们到了最关键的一个环节区——”肉检区”。老头子继续向”专家”咨询:”这猪宰杀前后到底需要经过几道关口验收合格才能称之为-放心肉-?”这场中毒事件也让老萧做足了功课,至少不是原始杀猪匠的原生态意识,略加思索后回答了市长的问题:”其实一头生猪采购进场前就应该在产地进行第一次检疫,进场宰前肉检人员要进行第二次检疫,等上了流水线,还要经过头检、皮检、内脏检、淋巴检,直到总检等诸多关口,最后才由检疫部门盖章入市。””那最后该怎样入市?”老头子成了考官,在给原始杀猪匠评等级。秘书长显得底气十足,响亮地回答:”入市前要-开边-,用电刀剖开两半,然后按照序号交到旁边的批发市场,再由猪肉批发经营户们分批发给经营小贩。最后经过小贩流通到各市场肉摊上。只有经过这些严格的检疫程序和分批渠道,老百姓才能买到真正的-放心肉。””作为市政府秘书长,此时此景能让你放心吗?”老头子换了口吻,像个暗访记者,揪住了猪老倌的小辫子,开始严厉拷问。”这……”秘书长朝身旁望了望,重重地摇头。”好了,眼见为实,我两天后要看全市屠宰场的检查结果。”老头子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我赶紧跟上去,只听身后传来”削一刀”后人的一声咆哮:”你们厂长呢?叫他滚过来!”把一个大秘书长丢在凌晨的猪场里,我觉得老萧够可怜的,老头子坐在我旁边闷声抽烟,一言不发。我想提前打破这晨曦中的死静,便故作轻松地说:”真想不到老萧还会宰猪。”老头子终于干笑了两声:”他那弟弟在城管大队手一痒痒就下乡宰猪去,我也是听当地一个乡长说的,他家祖上就是杀猪匠,传到他老子这辈分上,老百姓生活水准提高了,杀猪手艺自然是发扬光大了,老子杀出了名堂,乡里人送给他绰号叫-萧一刀-,生意很是兴隆,老子忙不过来,兄弟俩都曾给老子当下手,后来一个上了大学,另一个继续深造祖传家什活,我还真担心有朝一日这哥哥也像弟弟一样,有那么一天手痒痒了,下乡找老猪解气,哈哈——”26果真被老头子言中了,这老萧真的下乡扫荡拿老猪当靶子给练上了。这次会议的召开,估计他萧书记再没雅兴去练就祖传传统项目了。纸终究包不住火的,有关陈书记被”双轨”的消息按既定风向在全市掀起了龙卷风,而老储正处于风窝中心地段,惶惶不可终日。陈书记的双轨和吴同学的会议主题显然是配套题材,一个对人,一个对事,但仅从”星级经济环境”这几个字就能挖掘出太多的人和事之间的龌龊勾当来。二者结合到一块儿,属于双管齐下的”硬着陆”了,眼下就看吴同学的手腕是否跟当初伸向”氮肥厂”一样温柔了。一手硬,一手软,符合”萝卜与大棒”的纲领,该硬的时候绝不手软。老婆没跟我开玩笑,也正是在这样的风尖浪口时,从”水蜜桃”那儿带过来话:书记要见我。诏书已下,我是没理由抗旨不遵的,壹号葫芦里到底装的是啥药,我还得向老头子当面请教,当然,现在跟老头子谋面绝对是要瞒着部长老婆的,她现在可是顺风耳朵,稍有风吹草动,她就能引出一条蟒蛇来,缠住我的手脚:上天入地任你选,就是不能靠近老头子,那是一枚定时炸弹,没准什么时候就被人遥控引爆了,炸得你车毁人亡。老头子这次没在家里约我,而是丢开小姜和小车,徒步进了一家很不起眼的小茶楼,茶楼老板是文化局一名退休干部,属于老头子结交过的学究,所以,在这里找一间雅室主仆叙话最合适,至少很少有官家人光顾这里的。老头子的精神头还是很足,好似置身于龙卷风之外,连银发都不乱出一根,整齐有致地倒背在亮堂的额后,呷着茶,悠然自得。”你这次上A县收获不小吧?听说县委书记爱上乡下宰猪去,有没有给你捎几只猪耳朵当下酒菜呀?”老头子一开场就很风趣,先拿往事逗乐。我也笑了:”真给您说中了,他哥俩咋一样德性呢?””物以类比,这才叫哥儿俩,一个娘胎诞生的。跟猪较劲,其实是跟自己较劲。”老头子亲自给我斟上茶,说是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让我品尝一下嫩尖。我忙双手捧到鼻前,造作地深吸一口,赞叹道:”好茶,真香!””唉,你他娘的彻底被吴市长改造了,你啥时候学会识别茶道了?跟老子虚伪上了!”老头子一瞪眼,口里还是对老同学改不了称呼。我讪笑道:”不瞒您说,自从老萧让我改口叫他秘书长,我就开始自我反省了,您批评的是,除了烟道,我小余没啥道道的。””嗯,难说呀,你现在有老婆背后掌舵,方向盘越发灵活了,没有拐不过的弯坎儿,是不是啊?”老头子笑里藏刀,一边喝茶,一边从小眼睛里渗出刀光来,割得我浑身一哆嗦。也是啊,连”削一刀”的后人重操旧业他老人家都没放过眼里,何况眼前这个跟他南征北战多年的老脚夫啊。我惭愧地低下头,说了实话:”是我老婆背后撮合的,连吴书记也这么说过,您说这女人真他奶奶的野心勃勃,非得把我往-书生-车子里塞,这不是让我迷失方向吗?”我尽量让老头子心态平衡下来,不惜把高高的壹号贬低成他老头子的口头禅——”书生”。老头子这个野战兵开始展开进攻了:”老陈的司机被省纪委人带走了,你知道吗?””嗯,昨晚上听说了。”我头皮开始发麻,哪壶不开揭哪壶。陈书记司机被带走,是老白告诉我的,他从”徒弟”牛常委的口里得知,陈书记已正式接受省纪委调查,案外人首当其冲的就是他的司机了,至于说前任秘书小李,省纪委早了解他只是个跟班打杂的,掌握不到什么线索,所以先从司机开始。听老白转述的口气,司机也只是协助调查,陈书记只在公众场合让司机开车。”那司机是临时工吧?”老头子明知故问。我跟陈书记的司机仅是点头之交,对他的了解也只是停留在”临时工”的层面上。我点点头回道:”好像是,以前没打过交道。””是啊,老陈自己驾技不错,很少让司机把握方向的,一比较,我算是把方向全权委托在你小余的手上了。司机没有正式编制好啊,不能适用-双规-,也无后顾之忧。”老头子今天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说话不带粗口不说,还暗藏隐语,话里套话。我忙像过去一样,旗帜鲜明地向主人表态:”给您开车,我可从没撂挑子,从没偏离车道。””哈哈,我心里有数。”老头子紧绷的皱纹里终于绽放出笑容来,亲近地跟我碰了碰茶杯说:”喝茶,喝茶。”沉默了一会儿,老头子才切入正题说:”-一把手-要见你,我看是醉翁之意,你可得提高警惕,他一句随意的问话,你回答时要拿出百倍小心来,-书生-嘛,喜欢做文章的。””明白。””既然决定跟吴市长,就不要拔出萝卜来还带着泥。其实呀,他叫你过去,谈车为名,套话是实,这叫啥,奶奶的,黔驴技穷,拿老子的司机当老鼠尾巴了!”老头子最终动粗了,骂了对方也自嘲自己,我小余是尾巴,那老鼠非他莫属了。也没冤枉壹号,壹号眼里的老对手是不折不扣的硕鼠!主题谈完了,老头子显得轻松了许多,话题回归到老萧身上,埋怨他这个人就是沉不住气,当了土皇帝便觉得扬眉吐气了,其实A县那破地方就是一潭泥沼,稍有大意就拔不出脚来的。”去过他住所吧?我可听说装修得很铺张,还叫来一个江湖骗子给他采风吸阳,搞起了风水,奶奶的,一个十几年党龄的老党员居然唤风招水了,你说是不是邪气呀?”老头子说到这儿,啐出一片茶叶。”嗯,很豪华,那鱼缸可让我一饱眼福了,像只龟壳,屋内的摆设确实经过精心设计的。”我附和道。”哼,最可气的还是他在立柜空调机上放了一个-杨梅-盆景,用意是指-扬眉吐气-,这不是瞎扯淡吗?老子在电话里把他臭骂一通才撤下去的。唉,回头一想啊,没让他当副市长算是明智之举,否则现在尾巴早翘上天插进乌云里了。”见老头子今天没喝酒,以茶助兴,高谈阔论,也不避讳政坛了,我也萌发出一种少有的冲动,忍不住问了句:”储书记没事吧?”老头子将茶杯搁在茶几上,沉吟了片刻,恢复了原色,缓缓说道:”问题不大,我心里有数,吴副市长总不会拿老储来点火的。”点到为止,主仆就此话别。在我出门时,背后传来老头子的粗口:”叫你那婆娘消停点,别娘的干那些献媚进谗的勾当!”27老头子是过虑了,杞人忧天之嫌。第二天下班后在家刚丢下饭碗,吴同学就打来电话,让我跟她一同上”竹苑”一号。老婆事先好像是知道,所以满面春风地将我送出门外,叮嘱我到时候机灵点,别叫书记扫兴。我回头骂了句:操,把老子当三陪呀?!在车上吴同学解释说,是壹号交代让她带上自己的脚夫一同朝拜的,并强调说,书记确实在物色司机,要你老余当面给他举荐一个。我厚着脸皮问:”机关小车司机这么多,书记咋就相信我哩?我毛遂自荐,提拔我老余当机关事务局局长得了。”吴同学笑了,然后又说:”毕竟你跟过老市长,书记让我们一道去,是不想让你太为难。”吴同学是过去汇报工作的,属于公事公办,但司机的搀和让她这次”竹苑”之行带有私活性质。我明白她的意思了,我跟壹号之间非一对一对话,拿她纪委书记当灯泡,亮度是超过千瓦度的,光明正大,不搞阴谋诡计。我给她吴同学充当过太多的灯泡角色,每次亮度不强,但次数多了,也值得她纪委书记献身一回。我忽然问:”吴书记啥时候搬进-竹苑-啊?这样便于工作,也不用来回倒腾车了。”吴同学没说话,我立刻明白自己犯规了,真把自己当成机关事务局长了,干涉领导私生活。快到”竹苑”时,吴同学才说:”住-小招-习惯了,我不大喜欢有竹林的地方,夏天虫子多。再说,这里不比-小招-清静,更闹腾。”说得没错,一路上只见竹影晃动,有不少人从林边走过,三三两两的,也有单独行动的”夜行者”,他们的影子都在”竹苑”一号的门槛上刻下了烙印,能不闹腾吗?就在这时候,我发现”彩王”的车从对面开过来,瘦瘦的市长在他背后只露出半张脸来。市长的车主动停下了,像是要和纪委书记打招呼。我忙停下车,两车在交错间都摇下了车窗。就见市长在车窗口冲吴同学一招手说:”清查工作领导小组我就不凑热闹了,我跟书记说过了,他也同意,需要我们市政府配合工作的,请吴书记直接联系杨秘书长,他负责这件事。”吴同学道了声”谢谢支持”,就跟市长挥手道别了。擦身而过时,”彩王”诙谐地冲我笑道:”有空回娘家看看,同志们十分想念你!”吴同学的电话再次响起,她恼怒地问道:”有完没完啊,不告诉你今晚没空,要上-竹苑-汇报工作吗?你怎么浑身冒出游击习气呀?”随后我听到关机的铃声。我心里窃笑政委同志的脸皮也真厚,这一路上穷追不舍,至少来了四通骚扰性电话,难怪吴同学跟他急眼了,直接关机。不过,这也不只是冲着政委同志去的,汇报工作嘛,为了尊重领导,最好是关机或是调为震动,以免干扰领导的耳垂敏感度。我也早把手机直接关闭了。因为老婆告诫过我的,说现在太多人盯着老板驾驶室里的”书记”位置,不光是四大班子的小车班,包括下面的局、委、区单位,社会上的三大姑八大姨的力量更是无孔不入,见缝插针,反正她老班长”水蜜桃”的手机被打爆了,快成人肉炸弹的遥控器了。有关今晚上的书记与”书记”之间的高级会晤,无须宣传部门策划上镜了,因为早被关心的人群捕捉到了影子,直接了解到余”书记”在向书记举荐新方向盘,于是,遥控器从”水蜜桃”那里转到了我的手机上。别无选择,今夜关机。说实话,这一刻我莫名其妙地有些紧张起来,难以想象跟壹号面对面时,自己的手该放在何处,那地方可没方向盘的,”方向”只握在壹号的手心,旁人只能附和尾随。包括另类的吴同学,反正她提到”书记”两字时,比”老市长”三个字要悦耳得多。久违的”水蜜桃”出现在”竹苑”一号候客厅,很长时间没见了,原本消瘦的瓜子脸儿彻底改造成了宽硕的国字脸,从光泽度上看,营养很到位,红润中反照出强胜的气势。过去”水蜜桃”一直戴着副黑边眼镜,现在变成金色架子了,与气色相搭配,一看就是春风得意、一帆风顺的佳境。他现在兼任市委办副主任,但人们还是习惯叫他”水秘书”,跟班的对象不同,秘书的分量就不一样,所以”水秘书”大于”水主任”。见到我们,先是热情握手,并说今晚老板谁也不见,就等着吴书记你了。在吴同学进里边的办公室时,水秘书叫我坐下,小声说:”老余,你是哪里修来的造化,今晚你可是主角,刚才有好几拨人被我打发掉了。呵呵,让市委书记在百忙中给一个司机腾出时间来,只怕闻所未闻吧,好好珍惜机会。”我还像过去那样称呼他为老水,老水没介意,我发现在称呼上,他跟小杨头有些共性,不太在意官谓。这点值得老萧学完后半辈子,越在乎自己的人往往被别人所遗弃,最后只好拿猪撒气。我说:”自从你高升后,咱就瞅不着你影子了,往后多照应。””呵呵,老余你真会开玩笑,嫂夫人眼下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该照应的是我这老同学,你爱人同志忙乎得都不爱答理我这个老班长了。””水蜜桃”喜笑颜开,完全冲刷了过去满脸积云,活出了全新的自我,找到了早在校园就设计好的位置,现在终于坐上了,工夫不负有心人啊!他说的照应也没错,没有我老婆从中撮合,他也没机会跟贾大记者完美结合到一块儿,贾大记者在省报总编面前的吹风,才使得他最终脱离苦海,如鱼得水了。同样一个人,同样的单位,位置决定你是不是有才,而不是才能决定你的位置。道理就这么简单。吴同学的汇报时间也不长,很快便从壹号办公室出来了。壹号对她礼节有加,特意把她送出门外,顺势瞥了我一眼,我真他妈窝囊,屁股居然本能地脱离了沙发,毕恭毕敬地站起了身子,太他娘地丢老头子面子了!吴同学拿走了车钥匙,自己先走了。从打开手机的速度上看,极有可能要回复政委的呼唤。得,政治委员就是会做策反工作,吴同学终于抛开老余这盏灯泡,勇敢地投入了黑夜的怀抱。”叫老余进来。”壹号发号施令了。”水蜜桃”做出”请”的手势,脸上浮出笑。壹号也大不了我几岁,可从面相上看,绝对比我在部队时那些老首长还要有官态,军人看坐姿,官人看脸膛,腰板硬度决定军人的资历,而嘴角间的沟纹注入了官人的城府,沟越深,仕途越广阔。壹号坐在大班桌旁看着文件,招呼我坐下。”水蜜桃”斟好茶后,就要出去,却被壹号叫住了,让他留下。

28直到今天我也无法弄明白,那个晚上我是不是脑袋注水了,将陆战队员小强推到了壹号的驾驶室里。老头子是小看”书生”了,人家只字未提旧车上发生的那些破事儿,从”水蜜桃”参与司机人选的讨论就能看出,人家壹号是真心实意要给自己找一个脚夫。从谈话中也能看出壹号对老脚夫刚哥并不满意,打发刚哥把守驻省办算是策略上的安置。既能给王主任肮脏的屁眼擦屁股,以防”卫生”检查,也能甩开刚猪头,少给他壹号带来负面效应。刚猪头只要能补缺肥差,自然就没了怨言。”水蜜桃”给自己的老板司机初步定位在机关以外物色,理由是在机关混的小车司机太油滑,容易给领导脸上抹黑。那是在影射刚猪头,时常在外头扯虎皮称霸王。至于为什么将小强战士举荐出口,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概念,那小子不是进退两难吗,被王大财主用银行保险箱给锁住手脚了,实在是浪费一个陆战队员的光荣历史,应该到他最合适的位置发挥光和热。我向壹号举荐的理由有以下几点:一、为人憨厚,品性好,烟酒不沾;二、身体素质高,驾技也是经过部队千锤百炼的,给他一支枪,点中率不比特警差;三、赤胆忠心,敢于充当”防弹衣”为领导保驾护航。反正我老余没一点比得上人家,真让我推荐,非他莫属。”在哪个机关开车?””水蜜桃”饶有兴趣地问。”先前给××区政协王副主席开车,现在一直在王副主席的公司给女老总开车,从职业性质上看,属于企业司机,符合条件。”我回道。一直沉默寡言、让秘书代言的壹号”哦”了一声,通过我的介绍,好像第一印象还不错,并叫秘书明天找人打听一下。”还有谁合适?”壹号好似在物色后备干部,要实行差额选举。我摇了摇头,自嘲道:”我们这些都是老油条了,都是废油炸出来的,外面金黄,里头早发霉了。””呵呵,老余你过谦了,若不是避嫌,我这车啊,指定是由你来开的。”壹号笑着亲自给我加茶水,一副平易近人的亲民作风。讲了有半个多钟头,我的烟瘾犯了,本能地掏出烟来又收回去了。”老余,随便抽,没关系的,我这里可没有香烟招待,你自便吧。”寥寥数语,我忽然发现这市委书记的身上有股子特别的魅力,容易叫人死心塌地跟着他走,由他作为领路人,绝对是阳光灿烂地走一回。老婆对他赞不绝口还是比较客观的,我对壹号的成见还不是因为他是老头子的对手吗?先入为主地将他安放在老头子对立的战壕里,那就是”敌人”。我老余是那种蹬鼻子就上脸的主儿,从来不知道虚伪客套,便抽上了。”水蜜桃”咳嗽了两声,他对烟雾很敏感,听老婆说,这是他在大学校园里的优势项目,女生很反感抽烟的男人,所以,水班长套女生时不用嚼口香糖,属于原生态清新口气,自然深受女生爱慕。从”水蜜桃”的表情上看,我放肆地在他老板面前抽烟,有冲犯之意,可老板发话了,他也只能忍受烟雾。壹号真是位高人,谈完了司机”主旋律”,他回到了办公桌前,我琢磨着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刚想起身告辞,没想到”水蜜桃”先出了办公室。秘书一走,壹号抬头望了我一眼说:”老余你先喝会儿茶,等会儿咱继续聊。”原来他这是在暗示自己的秘书退场。这跟老头子截然不同,他要是叫人退场,一般会从嘴巴里喷出一口浓烟,再咕咚喝下一大口茶水,别人便心领神会了。过了能有十分钟,”水蜜桃”进来加了两次茶水,我已抽完了三根香烟,壹号才重新回到茶几旁。我这人只要过足了烟瘾,那周身上下就会涌动出一股鸦片膏催发出的兴奋,便不再拘束,完全自主了。我首先开了口,斗胆问道:”像你们这样长年累月在外工作的领导会不会想家?””呵呵,瞧着你还挺细心的,看到我墙壁上的全家福了。我们也是常人,是常人都会的,听你爱人说你儿子还比较乖,我那儿子啊,不瞒你老余说,太早熟了,才上高二就在班上谈恋爱,真把我给气死了。”壹号说话时,指点着挂在墙壁上相框里的儿子,眉宇间透出一丝温情,跟吴同学谈孩子时的表情差不多。”给我一根。”壹号忽然伸手向我讨烟,我赶忙将烟盒交给他。从他掏烟点火吮吸的连串动作来看,应该是老枪杆子的示范动作,咋就”熄火”了呢?”在我刚进机关的年头,这玉溪可是名贵牌子啊,一年抽不到一包的,那时候流行红塔山。”壹号贪婪地吸了一口,有点流连忘返的境界。我发现跟这壹号找到了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忙点头称是,接上话茬说:”我刚入伍时,为了孝敬老兵蛋子,省吃俭用用军饷买了两盒阿诗玛,原本想细水长流,慢慢贿赂他们,谁成想一夜之间就被他们瓜分了,当晚我就失眠了,第二天野外拉训,我成了倒数第一。连长就问原因啦,说这小鬼头这么好的体质怎么会半途呕吐呀?班长只好向连长同志解释说,都是两包-阿诗玛-惹的祸,连长一听急眼了,说我军的优良传统都糟蹋在你们这帮老兵油子身上了,忘记啥叫-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啦?借东西要还,你们班明天给我还回两包-阿诗玛。军令如山,第二天物归原主了,我也在拉训中争取到了第二名,连长当着全体战士的面表扬了我,在我出列跑到他跟前时,您猜怎么着,他居然小声向我勒索,说收回的40根枪里,有他一半功劳,给他留一包-阿诗玛-……”壹号爽朗的笑声打断了我的烟事逸闻,可能笑得太失控,没把烟雾喷出鼻孔,壹号给呛住了,连连咳嗽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秘书能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的,”水蜜桃”及时赶到现场,给老板加上水。见老板夹着烟,一副谈笑风生的样子,”水蜜桃”很是费解,凑上前汇报道:”邢助理刚才来电话,问您有没有空。””我不是说过吗,今晚一律谢绝来访。”壹号恢复了书记面孔,严肃地跟秘书说。”好的。””水蜜桃”临走前瞟了我一眼,像是在问:你的烟雾是不是迷魂散啊?顺着烟事,壹号聊起了自己的戒烟生涯,说自从离开省城后,这是他抽的第一根香烟。他第一次戒烟是在机关工作第一年,别人抽的档次高,自己的拿不出手,相互打烟时很是发窘,所以干脆给戒掉了;后来当上了科长,酒桌上的烟酒也水涨船高了,有了档次便有了破戒的充足理由,于是重吸了;第二次戒烟运动是他调进省委宣传部当副处长,当时的机关办公室还没有禁止抽烟的规定,但部长是位女同志,对烟深恶痛绝,率先在省委机关掀起了禁烟浪潮,只允许楼廊过道上抽,那时候的烟君子们大都利用蹲马桶的时间来过把瘾,壹号积极响应了女部长号召,有了第二次戒烟;可最终让自己在办公室给破了,因为他当了团省委一把手,经常要干笔杆子活,所以再次冲破戒令;至于当上市委书记后,为什么又要戒烟,壹号没再往下说。他话锋急速一转,立马尖锐起来:”我听说A县有个传统,招待上级领导的香烟牌子是-骆驼-,这里头有啥说法啊?”我忽然感觉有种从绿洲坠入荒漠的沉重,自己骑在一头”骆驼”身上,摇晃起来,仿佛这头”骆驼”从原产地,从大西洋对岸牵进了A县崎岖的山道上。我坐直了身子,想了想说:”我也是听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不是外烟进口量少嘛。现在已没这说法,掏六块钱就能买到一包,比国产烟便宜得多。””嗯,你说的是伪劣-骆驼-,大都是假烟,我儿子都能买到的。我讲的-骆驼-是原装进口的精品,而且价格昂贵,有些东西养成习惯了是改不了口的,只怕A县的-骆驼-比-大熊猫-要娇贵得多。”壹号的口气像是烟草局的纠察员,很专业。我这才回味出老头子所说的”醉翁之意”,壹号这是借”骆驼”来影射老头子的。我先前的那点轻松感荡然无存了,神经元像是被”骆驼”拽进了沙漠里,有些生痛起来,手里的烟也忘了吸,只顾喝水。壹号围绕”骆驼”继续展开下一轮进攻,把我老余当成虐待动物”骆驼”了,越发觉得自己成了老头子的替身,被壹号面对面清算旧账。壹号继续说:”过去常说:一盒烟,一斤油;一顿饭,一头牛。我看现在一盒烟能换十斤油了,我是在自己身上做过反思的,假如我们自己掏腰包在烟和油面前做出选择,我相信大家都会买后者,民以食为天嘛,钱乃身外之物,也就是养家糊口之用,能带进棺材里生利息吗?所以啊,有了我第三次戒烟,不抽了,也就躲开了别人的烟雾弹。我相信,如果每个领导干部能从烟事上以身作则,小利不图,何来大贪呀?老余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我很想反问一句:那您的司机能做到您这样的洁然一身吗?我只得点头,接受教育。他好像摸透了我的内心世界,给我加满水说:”其实啊,我选择司机还有一个条件没列上,最好不抽烟。””呵呵,那我就不合格了,小强正合适。”我挤出笑容来,茶几玻璃上映照出僵硬的表情,真他娘的尴尬,这顿茶水分明是”鸿门宴”,剑气逼向了老头子。”身为领导,有时候能带好几百号人,但不见得能管好自己的司机,知道为什么吗?”壹号的目光不再温和,犀利得像把匕首掷向我。我心虚地垂下头去。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咱小司机就靠你大领导的旗杆树在外头呼风唤雨,司机跟小车融为一体了,都少不了”油水”,除非你砸烂自己的小车,以步代车。沉默了片刻,我装出轻松的样子,讨好道:”还不是跟领导靠得太近,领导忽略我们了。”壹号摇头道:”正好相反,是司机忽略了领导,说严重点,是替代领导了。”一剑封喉,壹号的话尖刻辛辣,完全失去了一开场的亲和力,彰显出”一把手”的本性来,句句掷地有声。”老余你知道-骆驼-牌香烟的活广告是两次世界大战吗?”见我沉默不语,壹号又把”骆驼”拽回来了。这话更直白了,直接将老头子摁在了”骆驼”背上,战争的主角自然是军人啦。老头子在A县当政时,政务烟道上首创了”骆驼”牌子,在招待上级领导视察的同时,也顺道给首长们介绍自己跟”骆驼”之间的渊源。来源渠道是××军区的老首长,南疆战役期间老首长特别关照这个会打巧仗的得力干将。而老首长自己曾开赴过朝鲜战场,从美国大兵那里缴获的战利品除了牛肉罐头,也有香烟,其中最普遍的牌子就是烟盒上有头”骆驼”,画面上的骆驼昂首冲天,一副傲视群雄的胜利者姿态。后来通过翻译向俘虏打听,才知道这头”骆驼”跨越了美军对外战史,在一战期间充当了美军物资给养的一部分,由士兵带到了欧洲;到了二战,美军牵着”骆驼”基本是周游世界了。残酷的硝烟战场上,士兵们在喷射弹药的同时,也需要”骆驼牌”香烟的薄雾给自己围拢一个空间,享受疲惫不堪后的短暂自由和快乐,因为战争,”骆驼牌”香烟又被寓以新的含义——自由。老首长为之感染,自此吸上了象征”自由”的战利品,直至欲罢不能。南疆战场上,老首长对部下最高级别的奖赏不是军功章,而是一包”骆驼”。部下趋之若鹜,问其来源,老首长坦然对答:美国佬也有好东西,有好东西就要设法弄到手。老头子常说:老子在南疆时中意两种烟味,热血焦土和”骆驼”焦油。至于老头子通过何种手段弄到山姆大叔家”骆驼”的,就不得而知了,时代不同了,国门开放了,自然”骆驼”也引进国门了。”听说过,是美国大兵开辟战场带到全世界的。”我回答道。”嗯,没错。这牌子还有一句经典广告词:为了一支骆驼,我愿走一里路。我可以套个说法:为了一支骆驼,我愿走到A县。”壹号说到这里,显得有些兴奋,又主动向我要了一根烟,一边抽着,一边踱起步来。”-骆驼-是腐败的产物啊!我希望你老余要远离这头沙尘暴里的-骆驼-,时刻记住你现在是在市委开车,给吴书记开车。”他终于道破了主题。29在向家里”书记”汇报完市委书记的会见议题后,女部长陷入了深思,因为主题是按照老头子既定的方向顺展下去的,却大大脱离了女部长先前”宣传”策动的范围。她一直坚信壹号的召见纯粹是为了驾驶室候选人,没想到节外生枝,错综复杂了。她低估了壹号的政治觉悟,即便是在面对一个小车司机时,也要把权力斗争的柄杖横扫一通,压制背后的靠山。显然,在壹号眼里头,我背后的靠山依旧岿然未倒。”你这段时间没跟老头子接触过吧?”老婆忧心忡忡地问。”绝对没有,电话也没打过一个,我把老人家彻底遗忘在-养老院-了。”我编造谎言道。”真是奇怪,老提-骆驼-,何必在你面前翻老头子的旧账本呢?你又不是管账先生,敲算盘的应该是老萧啊。”老婆掏出烟来,吧嗒在嘴巴上,若有所思。从”竹苑”一号出来时,”水蜜桃”特意送出门外,竖起大拇指说:”老余你面子是大过常委了,老板的办公室是严禁吸烟的,包括握有枪杆子的汪局长和军分区首长。”我只得苦笑,心里骂道:奶奶的,烟不是从我鼻孔里冒出来的,而是沙尘暴卷起来的,狼烟四起啊,从沙漠里蹿出一头”骆驼”来,差点没把老子顶趴下,知道啥叫欲擒故纵了!老婆点上烟卷后,从烟雾里抬起头来,问了句:”水班长在场吗?”她一直称呼老同学的校园官谓。”谈司机时在场,后来就出去了,操,这壹号的脑袋瓜子太复杂了,一头瘦-骆驼-能给你划弄成驮着鸦片烟的南亚大象了。””你懂个屁!这叫政治。你以为像你们开车的,一遇到塞车就按喇叭吗?”老婆骂出一句,开始拨开电话。”班长,回家没?”老婆小声问了一句,但很快就把电话挂了,一脸阴云。”咋啦,还陪着你们老板呀?这水班长真成-水蜜桃-了。可惜哟,不是女书记。”我嘲笑道。”给我闭嘴,别忘了你现在也是市委的人,身在曹营心在汉,狗改不了吃屎!”老婆的无名之火正旺,拿我撒气。凭我多年来对她脸部阴晴变化的适应,我感觉天亮后的天气比较沉闷,她肯定早听到了什么风声,自从把持喉舌要位后,就对我有所保留了。”市委这头是不是有啥新动作啊?省里的老陈卧轨了,A县的策反会议也闭幕了,该拉网了吧?”我问。老婆鼻子哼唧了两声,不屑一顾,径自吹着烟。我继续激将,诱导着:”咱党龄比你长两岁,跟老子咬牙切齿,严把嘴巴关,于公于私,你都没把咱老余当老公不是?”老婆被我唠叨烦了,将烟蒂摁灭叫道:”过两天就要开常委扩大会,传达省委指示,专门讨论老储和A县的事,听说省纪委这次把重任交到了新任女纪委书记身上,放权给女纪委书记,由市纪委直接调查省管干部老储,省纪委只派人协助,而且省纪委因为老陈的案子可能要介入A县-经济环境-专项清查工作,到时候就形成并案之势了,那问题闹大啦。你该满意了吧?”我听后一缩脖子,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在黑暗中掐了一把,心里一阵慌神:步步为营,碉堡垒进,老头子能守住山头阵地吗?因为女部长刚才的恐怖宣言,我不得不打开封闭着的手机,勇敢地去面对那些雨点般的炸弹。我很想知道老头子有无最新指示。他不会发手机信息,只要有来电显示,按照过去的惯例,无论何时何地与何人勾搭在一起,都得及时回复电话。果然,信息炮弹似的呼啸不断,我也懒得细看,让我稍微有点安心的是,没有老头子的”原子弹”,但这其中的两条信息算得上化学武器的威力。”小杨头”:老余,跟老板说了我中学班主任的儿子吗?老张:老余,别忘了多给我弟弟美言几句,千万别说他开过农用三轮车。对于这两位老友的友情提示,真叫我汗颜呀。我这才想到,”小杨头”有次酒桌上跟我提过这档子事,说班主任的儿子一直开出租车,太辛苦,为了答应老班主任当年的栽培之恩,特意破例走一回”后门”,让我老余在老板面前隆重推荐老班主任的儿子。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说你人虽不在市委了,可也算是”竹苑”一号半个管家婆,这点小事直接跟壹号吹口气就解决了。”小杨头”笑道:”推荐领导司机跟举荐干部有着天壤之别,同样是给领导当参谋,但干部举荐错了,不好问责,因为干部的腐蚀好比是树枝上垂挂着的红苹果,瞅在眼里和啃进嘴里的感官刺激方式并非总是一致的,没人能透视到里面的果肉是否残留下黑斑;但司机就不一样了,小车司机是啥,说不好听点你老余可别生气,就是脱衣舞娘,乳罩型号多大,那是一目了然的事儿,你不自量力向俱乐部老板推销花样乳罩,一旦型号对不上,那产品责任就明显啦。比如说刚猪头吧,老板其实早就烦他了,但又找不到好的借口给踢出去,现在碰巧有个好安置,他刚猪头再猪头,也知道老板做到了仁至义尽。他这个舞娘啊,胸脯其实不大,但非得给自己戴上最大号的,容易走光不是?这官场上的舞娘表演节目是限级的,保留三点,你一走光,那俱乐部老板就容易叫人查封了,咋办哩,只能踢出舞台啦!”奶奶的,这叫啥比喻呀,把老子这等”书记”丑化成了舞娘,简直是”士可杀不可辱”。我骂道:”操,如此重担你小杨头加压到我这破轮胎上,这不是叫我提前报废吗?我一直想知道刚猪头胸前的乳罩到底是谁兜售的,假如你能给我揭穿这位神秘的小贩子,我就舍命给你推荐一回。””小杨头”舌头一卷跑进卫生间抠嘴巴去了,在”哦啊”呻吟里一定在反思自己先前的失言:把老板比作俱乐部首脑,是不想混了。反正我只记住了”小杨头”的苹果舞娘论断,早把他那老班主任儿子的事遗忘了。对老张同志,我还是格外关心的,听说他在分局办公室被冷冻后,快窝囊成北极熊了,所以,对他任人唯亲的举措,我还是记在心里了,同情弱势嘛。可有一样,当年这送被子的庄稼汉嘴脸蜕变得实在叫人识别不出原貌来,他那宝贝弟弟在他副局长的位置上时,从乡间三轮车上拽进了分局治安联防队,成了一名吃”皇粮”的临时副队长,而且集训了小车驾驶技术,驾照自然也顺利到了手。在这点上,老张和老萧倒是找到了共性——手足之情,都给自己亲弟弟的脑袋壳上扣上一顶仿制的”大盖帽”,耀武扬威。人之初性本善,这人啊,自打学会直立行走后,善良的一面好似都是在学会爬行时返回给了大地,最终又用自己的双脚将善良的影子踩在大地上,直起腰杆的过程才是恶的开始,因为能腾出双手攻击了。可甭管蜕变成是啥样,飞腾到天上的,潜伏到地底下的,都得有共性,格格不入的老张和老萧在两顶”大盖帽”上产生了共鸣:上阵亲兄弟,打仗父子兵嘛!与城管大队长被人砸瘫相比,张副局长给撸了,张副队长不过是成了普通队员,有手有脚的,器官齐全,尚能继续保持直立姿势,所以,哥哥要把弟弟塞进小车里讨口现成饭吃的心情是相当的急切。然而,联防副队长是大活人,不是一床被子,人与物放在一起比较,人时常遭受挑剔的原因就因为人的血肉之躯为思想所操纵,进而由行为方式派生出三六九等,物虽然也有优劣之分,但只要各尽其材,为人所用,即便是垃圾也为人回收所用:有人的地方总挑剔同类,有物的地方也总满足人的需求。所以说,老张的一床被子价值永远大于他这位联防副队长弟弟。我可以向老头子随口点上一床被子,却不可能向壹号郑重推荐一个副队长。等我上床睡觉时,女部长还待在书房里吞烟雾,热锅蚂蚁一般坐立不安着。睡意朦朦中,我似乎听到她接了个电话,然后便出门了。我努力睁开笨重的眼皮瞧瞧床头的闹钟,凌晨已跨出了两分钟。

20第二天上午,各市县的参会人员聚齐了,县委招待所肯定是搁不下的,住进了附近一家宾馆。过去A县无论召开”两会”还是党代会,东方宾馆是官方接待场所。这次纪委会议按照常例也应该进驻”东方”才是,可一开始就让吴同学否决了,会费由市财政出,自然是她吴书记说了算。于是将大家圈进了一所没有正规星级牌号的宾馆,显得格外寒碜。纪委干部因为”双轨”原因也都习惯星级宾馆,陪伺养尊处优的贪官污吏,不提供良好的居住环境,人家肥嘴巴一撇:同志,还没被宣判就把我搁进号子了,可是违反人权的。管好吃喝拉撒睡,让”卧轨”者无须担心火车头呼啸而至,精神上放松了,也就防不胜防,容易说漏嘴巴。”双轨”跟”铁窗”的区别就在于策略不同,从政策攻心,方能达到坦白从宽的境界,给戴着脚镣的死囚犯谈政策,人家哈哈一乐:说了也是死,不如死得轰烈点!所以,相对来说,”卧轨”者身份越高,那”三人床”的套间就越高级,纪委干部自然也跟着享受星级服务了。旁的不说,保安措施到位呀,而且大都是办案定点宾馆,这类定点宾馆基本对”双轨”那一套很熟悉,纪检干部没资格佩枪,可宾馆里的保安们手握电棒那是严阵以待。逮个亡命徒,保安是不够划弄的,必须得警察出击,可对付那些肥头大耳、走路也喘息的贪官污吏们,那是绰绰有余了,跑不出半步就可能引发心肌梗塞或是脑血栓冲顶,都是要命的祸根,死了也太憋屈,没等绳之以法就畏罪自杀了。这所不起眼的宾馆有悖于纪委干部们的职业习惯,他们同样是普通干部,同样习惯于文山会海,同样习惯于会务间的休闲娱乐,所以,他们中的大多数紧锁眉头跨进那宾馆门槛,也是正常反应了。好在午餐是设在县委招待所,这才显出点官方会务格调来。我进宾馆串门时,正赶上白主任挨着门房给大家发餐券,午、晚、早三餐,第二天得赶回去吃午饭。小李和项主任同居一室,他朝主任发起牢骚,手掌追逐一只苍蝇,拍得”啪啪”作响。项主任说:”小李,你少发牢骚好不好,条件是差了点,不就一个晚上吗?”见我进来,小李就跟我说上了:”余哥,晚上我跟你上县委招待所混一宿成吗?就这破房间,晚上肯定得喂蚊子了,秋天的蚊子可是垂死一咬啊,我是O型血,赶明天就出斑点的。”我一屁股坐到床上,吐着烟圈说道:”那你赶快向常委靠拢呀,常委在招待所可是豪华单人房,我那里是三人房,早住满了。”小李终于拍死了一只蚊子,跑进卫生间洗手,嘴巴也没停下:”项主任,瞧咱混得,都不如他们小车司机了,你大小也是副处级,连县委招待所都入住不了。唉,我嘛,当初跟着陈书记上A县,哪回不是-东方-豪华单间,现在可好,就差睡桥墩了。”项主任摸着宽脑门说:”你就别抱怨了,陈书记不是回省里了吗,迟早会把你调进省纪委的,年轻人要沉住气。”小李擦拭着手,躺到旁边的床上,重叹一声:”别指望了,一个副厅级调研员等于是提前退休了,我可没那奢望了,只盼着早点把我调进纪监室,多揪出几条大虫来出气。”他伸手向我要烟抽,话题忽然转到胖妞身上,骂道:”吴书记怎么会看上那丫头片子?脑子少根筋,挂羊头卖狗肉的小人!我就纳闷了,汪局长的儿子怎么也跟她处上对象了?真他娘的睁眼瞎!”项主任咳嗽了几声,像是提醒这位后生我老余的司机身份,跟他刚才提到的两个女人是同乘一辆轿子的。小李不在乎,猛抽两口烟吐出来继续说:”余哥不是那样的人,嘴巴肯定能过关,否则能把小车开进咱纪委吗?纪委是啥?八个大字:张嘴进来,闭嘴出去!”这八个大字一出口,当即把我和项主任逗乐了。项主任反问:”我看你呀,就是没做到这八字方针,亏你还是秘书出身。还不明白为什么没给你挪位置吗?就因为你这张嘴,适合跟我在办公室打杂活。”说到这里,小李才收了声,看着电视抽闷烟。我这才问项主任:”项主任以前一直都是在办公室吗?”项主任首先纠正我对他的称谓,说叫他老项好了,然后才说:”我呀,自从进了机关就是干杂活的命哪!在区政府那会儿最忙碌了,后来进了区纪委才清闲点,不瞒你老余说,本市文具专卖店的打印纸,我能给你报出不同店铺的价位来,没法子啊,谁叫咱是清水衙门。”小李在旁失声而笑,忍不住插话道:”余哥,从经济效益上说,你来纪委完全是失策了,别的不说,你现在口袋里的烟绝对是跌价了。”我点头称是,问他:”你跟陈书记的日子里,没少抽原装-骆驼-吧?”小李摇头:”那是陈书记挚爱的牌子,咱被动吸进鼻孔而已,我还算不上真正的烟民,有则抽之,无则弃之。有一点我至今也弄不明白,为啥混在官场上总脱不开一个-烟-字呢?我可听说了,A县前任纪委书记-卧轨-期间,居然开口向调查组讨要-大中华-来熬夜,好嘛,调查组的同志自己抽-红塔-陪着抽-中华-的腐败分子,可见腐败分子多猖獗,这分明是高低档烟火间的较量,熬夜问话吃亏的还是咱调查组同志,香烟劣质,焦油含量大,有损身体不是?”我发现这位小李同志具备一等秘书的口才,又搀杂着三等秘书的愚钝,本身是个矛盾体,也难怪陈书记一走,他就被当外套给挂起来了。定力不足,天真有余,投入纪委怀抱,当真与他自己总结的八字方针格格不入。我和项主任都沉默着,他继续用口水滋润着冒烟的嘴巴:”假如有一天,烟酒直接给列入贿赂清单里,我想机关便也不再浑浊了,大家都能保持健康的体魄,法定退休年龄也该向后推迟了,跟上人口老年化进程,与时俱进。”扯得太离谱,项主任一句”别扯淡了”,然后出了房间,走廊里传来他管家式的嗓音:11点准时进餐,下午2点开会,中午大家别睡过了头——项主任不在,小李下了床,靠近我低声问:”余哥,都说吴书记这次要拿老储开刀,是不是真的?”没等我反应,他自语道:”问了也白问,像吴书记那样的人是不可能跟自己司机吹车风的。”这口气符合一个秘书标准,也说明吴同学的秉性,新属下们也都有所耳闻的。我的兴趣还是落在陈书记的身上,因为以前老头子跟陈书记谋面的场合里,从没出现过小李的身影,公共场合下也只带着个司机,这小李秘书是如何体现自身价值的呢?我问:”你跟陈书记也有好几年了,我好像见你的机会不多呀,只负责撰写讲话稿?”小李说:”余哥你这话问到点子上了,这陈书记一直是做纪检工作的,当年在省纪委可是破案高手,没有他撬不开的嘴巴,善于缜密细察,从细微入手,顺藤摸瓜。这样心细的领导向来是谨慎从事的,不可能把我搁在左右当录音设备的,我哩,说白了就是个摆设,证明领导除了司机,还有跟班的,面子上的事,总不能光杆司机下去检查工作吧?得配备勤务兵,我就是那个小兵蛋子。”跟我接触的秘书比照之下,小李的自嘲倒也符合情理,也难怪他牢骚满腹,因为自始至终他还没融入到角色里,名义上的秘书,实质的勤务人员。我这个司机今天要破例参与朝政了,因为眼前就是现成的录像机,我很想从小李的身影里偷窥到陈书记的蛛丝马迹,毕竟是跟过班的,背后尾随过,再谨慎也抹不去脚印的。”这-经济环境-招牌可是陈书记在任时一手打造的,现在召开肃清大会,陈书记在省里不可能没有耳闻吧?”我又递给小李一根香烟,试探着问。小李一听来了精神,嗓门也大了:”市委肯定事先跟省里汇报过的,陈书记自然知道啦,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干着急也没办法。再说了,这次只是盘查,又不是跟省里唱反调,这一招确实高明啊!”他接着问道:”余哥,当初打造招牌时可是老市长背后鼓动的,怎么现在不出来说句话呀?对了,老市长跟陈书记也都爱抽-骆驼-,志趣相投啊。””这里头水太深,咱还是少说两句吧。”见小李谈兴正浓,我转移了话题说,”你呀,是个男人,以后别跟小欧较真,她就是那样的人,刚进纪委跟我一样不太适应,担待着点。”小李说:”放心吧,内战总要走向统一战线的,咱那是斗中取乐,打发无聊的日子呗。”21有会议就有媒体,就有绚丽多姿的镁光灯。我回到县委招待所时,楼廊里更热闹了,余秘书带着帮小年轻人伺候着入住的”贵宾”们,除了市县级的宣传部门,省报记者站的那位贾记者也来了。她跟”水蜜桃”关系很近,形同恋人,只可惜都是已婚人士了。这次”水蜜桃”被省报主编举荐升迁,有他这位女知己一大半功劳在里头。娱记们喜欢追逐星儿们编造花边新闻取悦于老百姓,同样,”官记”们总爱傍在官长左右,抓拍最佳镜头让老百姓关注。小车司机在与他们打交道时,跟领导秘书没什么两样的,因为有时候小车司机也充当”二传手”,将红包塞进”官记”们的口袋里,公开的名堂是策划、赞助费之类的开销,实际是叫对方多买点墨汁,让笔下生花。老头子当年”龙王爷”的美称虽说是老百姓有感而发的呼声,若没有”官记”们形成铅字后的宣扬,也实难传开的,千万张嘴巴不如一个铅字。这就是媒体舆论的力量:能把你捧上云霄,也可以将你打入十八层地狱!上部书里咱也提到过老头子”搬石造田”的伟大创举,打造了第二大”悬河”,那正是媒体包装的效应。也就是说,早在根据地A县起家时,老头子就尝尽了”官记”们笔下之花粉,甜蜜蜜的。在水利局给他开车时,他也时不时跟过去的”官记”老友电话里叙旧,那些人既有省里的,也有中央级分驻省站的。也不能说老头子这只蜜蜂只贪吃那点花粉,水利工程只要遇到资金困难,需要省里领导关注时,他总让媒体走在前头,然后才打个报告上去,请求省财政支持。这种越级请示自然是市领导不愿意看到的,可人家真就求来援金了,市领导也只好沉默,没动用地方财政那就是天大的好事。事后老头子振振有词:不是我越级请示,人家省里媒体都报道了,我是向省里说明情况。可见老头子是轻车熟路地套用”官记”给自己先行开道,往往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等他真正坐镇市府了,那些有头有脸的”官记”们有事没事也下来溜达溜达,啥招商会,啥旅游节,啥开幕式,在市长的吆喝下,他们是绞尽脑汁树起大笔摇旗呐喊,末了吃好睡好也拿好,满载而归。可终有另类例子的出现,好比是婚宴席上冒出个混吃的人来,新郎新娘都错以为是对方的朋友,喜颜相迎而入座。那是一次声势浩大的招商会,老头子为此还出国考察了近半个月,带着一帮干将回来时,就策划了一出别开生面的招商会,直接将会场扎进了省里,自然非同凡响了。大小媒体接踵而至,睡豪华客房,喝名贵洋酒,拿华丽礼包,不亦乐乎。新闻发布会上,老头子身为一市之长,成了焦点人物,二十多家媒体会聚一堂,收录市长的慷慨激言。到了记者提问环节,老头子忽然避开主持人萧大秘预先准备好的回答稿子,让现场记者即兴发问,他习惯于脱稿,包括这样的发布会。这叫萧大秘措手不及,原先设置的提问顺序及问题全被打乱了,记者们用举手方式要求提问,老头子瞅准一位就算开始了。其实这里面都是他熟悉的面孔,套用老头子的口头禅来说,那是”心里有数”,应付故友,信手拈来,反正具体项目和数字身旁有招商局长作为旁答,他市长只管喊几句口号,无须罗列数字的。结果一路问下来,都是些空洞的陈词滥调,老头子在谈笑风生中迎来阵阵掌声。正说到兴头上,老头子忽然手指最后一排靠边角落的座位说:”最后一个问题留给那位先生,他一直没有举手,请提问,不要客气。”大家的目光随即投向那个角落,就见一个低首垂肩的人折腾了半天才抬起头,也是西装革履,头发溜光,可就是脸色苍白着,嘴巴也嗫嚅着,对着递过来的话筒,半天发不出响音来。记者群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说这是哪个单位的,以前咋没见过呢?新来的?一时间热闹的发布会现场变得沉静下来,老头子也有些纳闷,翻腾脑海就是搜寻不出这位记者先生的图像来。”请……请问市长……”真是金口难开,就在他吞吞吐吐时,有个记者忽然起身大声叫道:”这家伙是假冒的,上次也冒充记者混进酒店,没想到又来了,赶紧报案……”话音未落,那家伙早夺门而逃。老头子一直亢奋着的脸膛瞬间化成了肥皂泡,狠狠地瞪了萧大秘一眼,一场发布会在闹剧中收场。事后老头子问责下来,招商局的头头们被骂得狗血喷头:”自家的门槛都没守好,谈何招商引资?看门狗都不如!”这就是”官记”们的另一面,一种职业为他人所模仿,直至伪造,那就不是好事了。贾记者虽是省报新派遣到站里的,但跟老头子也算是故人了,我记得老头子当副市长时,她只是省城一家晚报娱乐版的记者,正儿八经的”娱记”。那时候老头子精神文明抓得挺卖力,逢上重大节日就让文化局想方设法从北京拽几个二流歌手过来捧场,贾记者便尾随而来,在报纸上丢下一小块豆腐渣,再配上市长亲切会见歌手的小图片,就足以让老头子美滋一番了。那也是上了省城报纸的,地方领导有时候也热衷于追星的,宦海之中娱乐自己,也不失为”与民同乐”吧。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党报驻站首席记者,哪里有会哪有她,是否能见报就另当别论啦。因为老婆的工作性质,再加上老同学”水蜜桃”这层关系,贾记者跟我老婆平常也比较亲近。偶尔也会上门到家里找我老婆上街一同购物,碰上礼拜天,两个女人能坐上采访车进省城逛商场。我一直困惑于贾记者节假日也不常回在省城的家,老婆给了答案,她丈夫是省政府法制局的一名处长,跟办公室的一个女下属关系暧昧,婚姻正处在冷战状态,实质是分居了,因为老婆去贾记者家不少回了,从没见过她丈夫。老婆去了宣传部后,因为公务繁忙,礼拜天也难得有空休息,贾记者上门的机会少了。在楼廊上看到她时,她正向余秘书打听吴同学的房间号。见我过来,贾记者笑着说:”老余,我就住你隔壁,咱现在成邻居了。”我说:”那太好了,晚上我们司机想摸几圈,三缺一,你刚好来填补。三男对一女,女人肯定满堂红,这可是麻台规则,你可别错过了大好时机。””唉,都要像你们这些-书记-清闲就好了,五毒俱全,却又肥头大耳,熬夜不是能减肥吗?咋到了你们身上不管用了呢?”女记者的辛辣讽刺跟笔杆子一个调儿,戳得人无地自容。在她面前我也是个泼赖相,厚着脸皮说:”想知道原因吗?同样都是干手工活的,我们开动机器保护好视力就畅通了,而你们是呕心沥血,费尽脑汁,大凡伤透脑子的人,是长不出肥膘来的。””嘻嘻,这话可是老余自己说出口的,猪脑子一个,就知道贪吃贪睡哪!”说完她就进了自己的房间。我所在的三人房此时已被烟雾笼罩着,另外两个副书记的司机正在腾云驾雾中下着象棋。他们年纪都不大,二十多岁,平常很少在办公室见到他们的身影。听老白说,因为纪委小车有限,专职常委们出门有时候要用副书记的坐骑给自己撑脸。上纪委一个多月来,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地跟两位小师傅接触。见我进来,他俩问我要不要杀一盘,赌注是:一盘一盒硬中华。我的象棋水平很臭,在市府小车班里只有老杯属于高手,经常拉上像我这样的臭手任他当棋子宰割。但从没有为输赢下赌注,精力大都保存到麻台上了。彼此不太熟悉,又因为自己刚收获的两条烟已如数退给了余秘书,实在是拿不出赌资了。我将口袋里的半盒玉溪扔到他们棋盘上,自嘲道:”你们的赌局是给大亨专供的,咱这个小赌徒只能玩一把老虎机过瘾了,晚上咱摸几圈吧?”两人一听,几乎是异口同声:”三缺一呀?”我手指墙壁说:”隔壁那位贾记者啊,叫过来不就凑成了?”其中一个递给我香烟问:”人家大记者会跟咱司机同流合污吗?最好把老白叫来。”另外一个摇头说:”白主任可是来开会的,吴书记新官上任以来第一次开大会,谁敢娱乐啊?可惜老陈不在,小庄又不爱这一手,大胖和小孙倒是两把好手,打的却是五元钱的小麻将。”老陈正是陈书记以前的司机,现在还坐着冷板凳;小庄是女副局长的司机,属于小强那类司机,比较清涩纯洁;大胖和小孙都是给业务室开”面包”的,不嗜好麻台也是正常现象,毕竟跟小车司机有着等级区划。话题从赌局岔开了,焦点落到了老陈身上,其中一个问:”现在不是有辆供常委机动使用的桑塔纳吗?怎么没安排老陈开?牛常委经常自己开车也不用老陈,是不是要把老陈解雇啊?”一个领导司机再得意,也时常能从老车夫寂寥的影子里看到自己的结局:领导的任期是有限的,汽油能源也是有限的,都不能重复利用,包括司机本身,当领导引身而退后,车夫就是尾气了。”余哥你是好命啊,公务员编制,不愁没车开的,开着小车等退休。不像咱弟兄,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醒来喝凉水啦,小和尚撞钟,混一天是一天。”给我递烟的司机没兴趣跟对手杀下去了,扫兴地将棋盘掀翻,躺倒在床上。22会址放在县剧院,剧院从外面看上去比较陈旧了,但里面装修一新,现在此类剧场一年到头基本处于停业状态,充当了公务会场,一年”两会”期间才是最热闹的场所。今天下午的场面虽赶不上人代会规模,但也将近有百来号人马涌入,只不过塞满停车场的大小车辆上,没贴有”人代会”特有的徽标而已。街道两旁行走的人不时驻足朝这边瞅上几眼,没有彩旗,没有标语,也没有大红条幅,一切都是素面朝天。这次会议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显得神秘而凝重。既然是大会,承办方就要设立很多工作小组,会务组在将所有参会人员登记完毕后,大门一关,接下来就该是接待组上场了。公务场合里,有多少小车就有多少领导司机,总不能让”书记”大人们继续坐在驾驶室抽闷烟吧。剧院旁边还有一个三层高的侧楼,从构架及装潢上看一定是后来添加的,用于会前临时休息场所,总不能让领导坐在主席台上等下面的干部坐齐不是?惯例是参会者翘首企盼时,领导从主席台侧门按照固有的排位鱼贯而入。既然里面迎合的掌声已响起,那外头的”书记”们就成了主席台上灯光反射出的影子,进入领导级休息场所,也就自然而然了。与市剧院不同的是,那边无须侧楼相衬,里面的设施一应俱全,领导休息室就差分清党政军字号了。比较之下,这边显得很寒碜,也符合农业大县的地方特色,好比是放映厅,这里仍处于原始初级阶段,一张幕,一台机,再加上观众就齐全了,而不是豪华包厢及多功能设备。在接待人员引领下,大家陆续上了侧楼,大都被安置在下面两层,茶几上搁上烟茶,随便吹水吧。我们一正两副”书记”被请上了三楼,我顺手拉上了小庄,这年轻人跟市府小车班的”彩王”很相似,也不抽烟,将那包硬中华悄悄塞进了我的口袋。同住一房的那两位司机一进休息室就抱怨这半天该怎么熬过去,然后讥笑小庄不玩麻将,未婚就提前患上了严重的”妻管炎”。小庄笑着说:”就算会玩,你们敢在这里修-长城-吗?斗地主倒是可以的。”旁边的工作人员早准备好扑克牌,交到小庄手上说有事随时招呼一声,然后就出去了。除了麻将,我其他项目都是弱项,几轮下来都是我挨斗,正穷极无聊时,来了信息,打开一看,是余秘书的,说是萧书记正在招待所等我,要我过去一下。这次可是100%的纪委内部会议,包括东道主县委书记也没被邀请上主席台。老萧这时候找我该不会嘲笑我连两条烟也感觉烫手了,失去昔日”书记”本色了吧?也好,我正愁无处可去被人”批斗”哩,跟老萧叙叙旧也不错,顺道探听一下老头子那边的最高指示,是不是真的能像过去那样,稳坐钓鱼台——”心里有数”。开车回到招待所,直接上了老萧的”总统套房”。说是”总统套房”一点也不夸张,相比于吴同学的西洋式”咖啡屋”,这里是散发着皇家宫殿式的华贵,跟原先储书记的壹号套房比较,储书记就活在”贫民窟”了。一进门就是一间大候客厅,两旁摆着崭新的黑色真皮长沙发,从质料和光泽度上看,属于进口货,至少也得是意大利的名牌,色调阴冷,符合主人的阴沉秉性,有待日后那些等候宣召的官吏们,用屁蛋下的热烈光阴烘烤主人的冷脸,换来马屁后的灿烂坨屎,马屁精们的功夫足以消磨掉进口沙发耐磨的表皮,着染上国货色彩;令人蹊跷的是,沙发质料一流,可四周围什么摆设也没有,连个茶几、盆景都没摆上,空荡荡的,让偌大的候客室显得格外清冷,茶几和烟灰缸向来是搭配物,烟灰缸是附着体,没了这些家什,显然是警言在先:禁止吸烟!但在面南墙壁上三个遒劲的毛笔草书的字匾给这里增添了少许人气,多少排挤出一屋子压抑着的紧张气氛,”和为贵”的墨宝一看就是主人一气呵成的,笔锋间没有拖泥带水,足见行草时笔杆子的分量,三个大字用红木镶在镜框里,在窗外投射的阳光普照下熠熠生辉……冷中有热,静中有动,这是候客室的总体格调,与主人秉性相吻合。走过候客室向里,有扇门连通着,就在我要推门而进时,门忽然打开了,出来之人差点跟我撞成满怀,退步抬眼一看,正是余秘书。我这才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老萧的嗓门还挺大,像是在呵斥下属。可在余秘书带上门时,声响即刻被隔离了,貌似这道门里嵌入了隔音材料。余秘书赔着笑脸说:”余哥来得真快,萧书记还在谈事,余哥先委屈一下,坐在这里等会儿。”我往沙发上一靠,掏出烟来点上,然后问:”你们萧书记对下属也太冷酷无情了,咋连个烟灰缸也没有呢?这不是在故意折磨那些烟君子吗?”余秘书真够迟钝的,也难怪萧大秘选择这样的货色在身旁,秘书越迟钝那安全系数就越高,前提是主子本身不需要这样的生态蜜蜂给他嗡鸣采蜜,而是用一只机器蜜当摆设,随主子按动遥控。余秘书终于反应过来,推门进去倒了杯茶水,也捎带出一个缸子来,放在沙发上,低声说:”萧书记谈工作时是禁止吸烟的。””哈哈,也杜绝喝茶?”我笑出声来。余秘书尴尬地摇摇头说:”本来这里是有茶几和饮水机的,可每天的来人实在太多,一桶饮水都不够用,茶叶至少得准备两袋子,后来萧书记私下跟我说这样太浪费了,我就擅自做主把茶水撤了。””你叫广大干部群众干坐在这里听候宣召,连茶几也不留下,萧书记同意吗?”我发现了在市里向来铺张浪费的萧大秘一进这穷山沟,就彻底改造了自己的小资思想,懂得勤俭持家了,可屁股下的沙发以及墙壁上的红木框架好似跟艰苦朴素的优良传统显得格格不入啊?余秘书说到这里,笑道:”茶几是萧书记叫人搬走的,说那玩意儿摆在人面前更容易叫人口干舌燥,浮想联翩,一个不留来得更干脆。”跟余秘书碰面两次,也就是刚才这话回答得有点秘书水准。你想啊,书记将茶几请出去,也就间接表扬了秘书,领会了领导意图:节约资源,保护环境。”当然了,进去后自然有茶水喝。”余秘书这句补充让我呛了一口烟,将我刚才心里给他树起的秘书形象击了个粉碎。进去后还没有茶水供应焦渴的嘴巴,咋有那么多口水向书记汇报工作呀?谈工作就是在烟水中吐洒口水,浇灌跑官数字嘛!余秘书塞给我一包精制装”骆驼”,说老板怕你等久了坐不住,换个口味。我说,你们老板也真叫入乡随俗啊,这么快就牵上”骆驼”进荒漠了,抛弃了”中华”秀美河山。小余你给我老余分析分析,为啥这贫困的地方总习惯出”洋货儿”?余秘书凑近我坐下,绕开了我的”?”号,小声道:”余哥,你退回来的两条香烟叫小弟很难堪呀,老板很生气,让我留着自己抽,分明是对我的工作很不满意,我啊,还是给你提回来好交差,不就是两条烟吗?吴书记不至于朝自己的小车里挖掘腐败材料吧?这算啥啊?假如断了烟火就能反腐败,那咱国家把全中国卷烟厂给关闭了事啦。至少得有好几亿烟民-举枪-起义!远的不说,咱就说说林则徐的虎门销烟吧,那不光是烧给洋人看的,振我大清帝国天朝国威,也是清政府反腐败的杰作啊,可谓一箭双雕,可结果咋样?既得罪了洋商,也触动了上层利益,鸦片战争肯定以失败而告终啦,原因不是洋枪瞄得准,而是上层官僚想找回既得利益,这是我以前大学毕业论文上的观点,老师评了个优秀!哈哈——”余蜜好似脱开了秘书官谱,两袖清风地回到了讲台,正手舞教鞭,在白色粉末里冲下面的学生挥洒着口水。我点上一根”骆驼”,在品位”洋枪”的硝烟里,打开记忆的闸门,翻开了中学历史课本里的那陈旧的书页,好似是分析过”腐败”是造成鸦片战争失败的根源,而不是洋鬼子炮坚舰固。我呵呵一笑说:”小余同志,这话要是让你们老板听到了,你肯定要挨板子的,别忘了老板也是教书的出身。””岂敢,咱哥俩不是随便闲聊嘛,不打官话儿。哎,两条烟……”绕腾了半天,这死心眼儿非得问个究竟,我忍不住骂娘了:”奶奶的,真娘的废话,反正我是送回去了,你把包裹搁在我车轮子下,老哥我还能轧过去呀,那不是糟践粮食吗?””瞧我这笨样儿,余哥别见笑,等会儿我就给你提过来。”余秘书用手使劲敲打自己脑门,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可别当着你们老板的面。”我有必要提醒这样的蠢蛋,为了向老板表示出色完成了二次”点烟”运动,他完全有可能当着老萧的面”出货”,好让老板验明正身,那两条烟他这个跟班的绝没贼胆私吞。这就是老蜜驯养的小蜜,胸针的尺度和刃度绝不能超越前辈。正在说话之时,余秘书的电话开始畅响开来,呼叫得十分猛烈,而余蜜的答复都是胸针刺出去的,一针见血:咋呼啥?不知道老板今天很忙吗?改天啦!我发现这余小蜜说话有个显著特色,常缀加一个副词”很”字,从而突出自身的”狠”角色:没有我签发通行证,就别想着进皇城上宝殿来进贡!把守门槛的既是体力活,却更多表现在脑力上,甭管啥样的蜜蜂,即使患有严重脑瘫,也都懂得伏蛰一击的威力,所有,在这点上,冷酷法典造就成的”小杨头”,”豆腐块”铅字捏合成的萧大秘,情种孕育出的”水蜜桃”等老蜜们,包括萌芽状态下的胖妞和小余,手腕都一样,借助门手锁定这扇门来树立权威。同样是一扇门,相对于车门来说,司机的手腕基本属伤残,在你停车之时,你手腕再长,也够不着给领导开车门的。同样是领导身边的贴心人,秘书的手腕始终伸在司机的前头,游刃有余。不过,咱并不嫉妒,因为手腕越长,给领导把守的门就越厚重,最终极有可能把持不住,墙倒门塌,给送进网墙铁门里,让”大盖帽”给他守门了,位置彻底颠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