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洗徐州,卑鄙的圣人

吕布、陈宫的状况比曹操还要糟糕十倍。民以食为天,没有吃的再强大的军队也无法支撑。离开濮阳之后,因为军粮告急,他们的兵马也开始瓦解,不但陈宫的兖州部纷纷逃亡,就连跟着吕布出生入死的并州兄弟也开始背叛,河内兵更是不辞而别回去投奔张杨。这时什么军法杀罚全部失效,随时都有哗变的可能。吕布带着残余的兵马逡巡而行,一路上到处是荒芜的田野、饿死的尸骸,士兵饿得剥树皮、挖草根、吞泥丸甚至开始吃死人,为了一丁点儿可以果腹的东西,就闹得拔刀相向。而问题在于受灾的不仅仅是东郡地面,整个兖州东部都被饥饿与死亡笼罩着。一路上的郡县或是废城,或是紧闭城门拒不接纳。老百姓自己都养活不了,哪里还能容他们争抢粮食。最后还是李封建议,到他们李家势力的根据地乘氏县去就食,希望能搞关系募到些粮食。吕布认可这个办法,派遣李封与薛兰带一队骑兵先行游说,自己督率兵马在后。哪知无独有偶,李薛二人离开吕布不久,就遇到了曹操派去调集兵粮的李乾。他只带了十余名随从,并州骑兵没费力气就把他的人赶散,李乾逃跑不及,被一枪刺下马来绑缚到李封、薛兰眼前。李封与李乾乃是同族兄弟,但两人的关系十分不睦。特别是曹操入主兖州以后,李乾随着他平黄巾、击袁术、打徐州,而李封却极力反对将自家武装归附到曹操麾下。同族兄弟因此彻底反目,直闹到濮阳对战,俩人分属两个阵营成为敌人。但即便李乾今天被绑在地,李封依然不敢得罪他,因为他深知这个族兄在老家的威望远胜自己。如果能使李乾归降,就等于得到了乘氏、巨野、离狐等尚在中立的县城,粮食补给的危机马上就能解除。李封见他腿上被刺了一枪,鲜血汩汩涌出,赶紧撕去自己的衣袖亲自为他包扎伤口。“滚开!”李乾怒冲冲把腿一踹,“谁要你假惺惺装好人。”李封赔笑道:“好歹也是亲戚,咱们就不能好好谈谈吗?”“你我各为其主,没什么好说的。”李封不气不恼缓缓道:“兄长,你糊涂啊……咱们在乘氏诸县有兵有粮为什么要拱手让与他曹孟德啊?昔日刘岱为兖州主,何曾动用过咱们的人,他曹操是在利用你呀!”他见李乾把头扭过去,两人赶忙跟着转到一边,面对面继续讲,“你不如归附吕奉先,咱们兄弟重结旧好,怎么样?吕将军对我说了,只要帮他安定兖州,将济阴南的六个县划给咱们李家。以后咱们李家势力大振,子孙富贵无边啊!”“你真是胸无远略啊……”李乾摇摇头,轻蔑地瞟了他一眼,“你以为割据郡县就可以安享富贵吗?天下岂能自守以待清平!我带家族归附曹使君,助他扫灭狼烟安定天下,有朝一日家族荣光,子孙不失封侯之位,那才是为李家计,更是为天下计。”薛兰见状绷不住劲了,呵斥道:“李乾,你不要固执。曹操算个什么东西!他残害本州士人、屠杀徐州百姓,暴行累累,其罪擢发难数罄竹难书。睁开眼瞧瞧,兖州都让他祸害成什么样子了?”李乾一阵冷笑:“祸害兖州百姓的是你们这些奸诈小人。若不是你们引狼入室招来吕布,何至于两军交战良田荒废?你们也曾是曹使君的属官,好歹也有故主之义,合则留不合则去才是真君子。可你们招来外贼侵害本州,无缘无故挑起战端。这么多百姓惨死就是你们这些卑鄙小人害的!要杀便杀,何必多言?”李封见这个说辞不行,又转而道:“曹孟德何许人也?宦竖遗丑佞臣之后,一无朝廷授命,二无世族名望,他算哪一路的刺史!我家将军吕布乃是手刃董卓的国家功臣,被封温侯天下扬名,你辅保他才能一展抱负安定天下呀!”李乾怒不可遏:“呸!瞎了你们的狗眼,吕布小儿为金银而弑丁原,既拜董卓为父而复杀之,此等背信弃义之小人,你们还想保他平天下?痴心妄想!”李薛二人知他心意已决,却又不敢杀他。正在犹豫之时,只见吕布人马扬尘而至,便命人架起李乾退至吕布面前。李乾远远望见吕布,又破口大骂:“吕布竖子害我州郡!当把你乱刃分尸,慰兖州百姓。”“什么人如此大胆?”吕布闻听辱骂十分生气。李封知道他性子急,赶紧施礼道:“这是我一个兄长,曾在曹操帐下听用,我正在劝他归附将军您呢。”“哪里用得着废这么多话?把他推过来!”吕布举起方天画戟顶住李乾的嗓子,“说吧,你降不降?”李乾性情刚烈,兀自喝骂:“你这背信弃义无父无君之徒!尔可欺人不可欺天!我绝不投……”吕布一挑戟尖,方天画戟已经深深插进李乾的咽喉。“将军……”李封连连跺脚,“这个人可不能杀啊!”“什么不能杀?骂我还不该杀吗!”他瞪起蓝眼睛瞅着李封。李封吓得不敢说话了。“叫你们到乘氏为前站,为个俘虏就耽误了这么多的时间,还不快走!”吕布被这些天的遭遇搞得火气甚大。李封、薛兰灰头土脸上了马,这次干脆一起走吧,李乾这一死,到乘氏还不知是祸是福呢。吕布带队继续前进,兵士因为饥饿走得十分缓慢,到达乘氏县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但见乘氏城四门大开,此地虽是小县,城池也不甚高,可是城外方圆三里之内绝无一间民房,都是堆砌的一座座土垒,上有民兵背着弓箭瞭望,十步一岗五步一哨,甚是周密——李家占地割据气焰嚣张胜于官兵。好在所有人都认得李封,由他在前,那些垒上的民兵抱拳行礼客客气气,有的还嚷道:“恭迎吕将军到此!我乘氏县已备下粮食所需,请将军进城屯兵。”吕布这些兵饿得眼睛都跟他们将军一个颜色了,听见有粮食欢呼着往前跑,李封也稍感松懈,大队人马顺顺利利跑向城北。就在士卒快要进城的时候,突然轰隆隆一声,敞开大城猛然关闭,城楼上冒出一群手持大砍刀的乡勇,为首一人正是李乾的弟弟李进。李封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强自镇定着纵马跑到前面,仰面嚷道:“贤弟,你这算何意呀?”李进生就一脸凶相,圆睁二目喝道:“李叔节,我兄长何在?”李封想说不知道,但转念一想,必定是李乾逃散的属下已经抢先一步到了城内,他已知道我抓了他兄长。又料李进未必知道人已经死了,赶紧编了一句瞎话:“令兄就在军中,正与吕将军并辔而行有说有笑哪!你速速开城让我们进去,少时你们兄弟就能相见。”“信口雌黄!”李进叫道,“你的部下明明一枪刺伤他的腿,他如何还能骑马?快把我兄长抬出来让我见一面,此事或有商量。若不见我兄长,今天你们休想拿走一粒粮食!”李封可真慌神了:吕布真真无谋之辈,哪怕将李乾绑缚至此,尚可交换些粮食,他将人一戟杀了,这可如何是好?李进见他不发一言,已明其中原委,泪水不禁滚滚而下:“我兄长性情刚烈,定是你们将他杀了……李叔节啊,你真是咱们李家的败类!”他一抬头见大军已经逼近,当先一人坐骑赤兔马定是吕布,恶从心头起,恨自胆边生,大声喝道:“吕奉先!你害死我家兄长,从今以后你和你的部下都是我李家的仇人!”喊罢把胳膊一举,竖起面令旗。李封可知道这面旗子的厉害,吓得屁滚尿流蹿入军兵之中。果然,这旗子一竖当即就乱了:原来东西两门早就偷偷溜出了乡勇,东面杀来三百人,为首乃是李乾之子李整;西面也冲来三百人,为首的是李乾之侄李典;紧接着城楼之上雷石滚木往下扔;那些放他们进来的土垒全张起了弓箭。吕布愤怒已极,自他出世以来,随丁原、董卓、袁绍经历过多少次大战,就连韬略过人的曹操也没在他面前讨到便宜,今天竟然叫这帮姓李的地头蛇咬了。他不禁大呼:“给我杀!给我攻城!”可是哪里有人响应,军兵左躲右闪都乱成一锅粥了。固然乡兵战斗力弱,但是四面八方一夹击,任什么天兵天将也抵挡不了。那些精锐的骑兵这会儿都成了活靶子,又得留神石块,又得躲避弓箭,下面还要防备大砍刀砍马腿。陈宫由军兵保护着蹿到吕布面前:“将军,快走吧!要不然全完了,此乃死地,不可久留啊。”吕布简直气得欲哭无泪了,只得催动赤兔马,挥舞方天画戟拨打箭枝当先突出箭阵,后面的兵马紧紧追随狼狈不堪,不少人命丧城边。粮食没得着,又损了数百兵马,带伤者也不在少数。此战之后,乘氏县为了报仇正式投靠了曹操。而吕布势力再次受挫,不得不重新部署战略。他命李封、薛兰带领少数兵马在巨野继续艰苦据守,牵制曹操行动;自己则带大部队向兖州东部流窜,寻山阳郡筹措粮资。一路上兵马流散,饥饿煎熬,势力自此一蹶不振,完全丧失了与曹操争夺兖州的主动性……

曹操与吕布战于濮阳,曹军攻不进濮阳城,吕布也摆脱不了被困的局面。两军旗鼓相当难分胜负,相持了一百多天,直到一件谁都没料到的事突然发生。兴平元年秋,兖州爆发了大规模蝗灾。那些蝗虫似乌云一般遮天蔽日,所过之处田地尽毁,粮食作物啃食一空。这样一来,曹吕两军的粮食同时告急。曹操自徐州抢夺的粮食已差不多吃光,而自当地就近取粮的计划也被蝗虫搞得完全落空,为了挽救颓败的形势,曹操不得不下令撤军,向荀彧保守下来的鄄城转移。而吕布一方的情况更惨,他被困在濮阳城里,粮食早已经吃光。好不容易盼到曹操退兵,敌人的威胁解除了,但粮食危机仍无法解决。吕布只有瞪着一双饿得更蓝的眼睛,带领残兵转移。一场大仗被蝗灾搞得两败俱伤,百姓四处逃亡九死一生。满地的饿殍、烧塌的房屋、破败的城墙、荒芜的田野,曾经被曹操作为州治的濮阳县完全毁了,就像被屠城的徐州的那些县城一样,变成了渺无人烟的空城……曹操转移鄄城的路上,情况越来越糟。青州兵已经垮了大半,而兖州兵因为家在本地也纷纷回家就食一去不回。为了避免发生兵变一类的事件,曹操不得不下令遣散军队,最后到达鄄城时,仅仅剩下不足一万人。此次兖州叛乱,曹操的势力可谓瞬间从巅峰跌至谷底,兖州八郡共计八十个县,还在其手中控制的只剩下鄄城、范县以及东阿三座城。鄄城多亏荀彧坚守,东阿、范县是靠程立、薛悌保住,若无这几个人用心谋划,这一回撤军可真是无家可归了。曹操回到鄄城,心情已经失落到极点,不但所带的士卒疲乏饥饿,城里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鄄城也快要绝粮了,士卒和百姓为了抵御吕布的侵占,已经有大量死亡。而那些为他保住城池的心腹属官也是满脸菜色,眼望着夏侯惇、荀彧、毕谌、毛玠等人个个蓬头垢面,立在厅堂之上都有些打晃,曹操意识到他们已经疲惫不堪了。“此番兖州之叛,虽是好乱之辈所为。然究其所由,也是我滥杀无辜,才惹得天怒人怨,也连累诸位受苦了。”曹操自感愧疚,给大家作了个罗圈揖。众人哗啦啦跪倒一片:“使君乃兖州之主,不可自折身份。”使君!?曹操觉得脸上发烧,就剩下三个县了还有什么脸面被人唤作使君。他羞赧地将大家挨个搀起,每人都加以抚慰,可到了别驾毕谌那里却不肯起来。“使君,自您如兖州以来待我颇厚,因此谌与大家同心协力保守城池,以待君归。”说着毕谌给曹操磕了一个头。“毕公辛苦了,我已经回来了,什么话起来慢慢说。”毕谌抬头望着曹操,似乎心里斗争了良久,还是说了出来:“在下请使君准我离去。”“呃?”曹操没想到一进鄄城,先听到这样的话,“毕公不愿再辅佐我安定天下了吗?”毕谌又磕了一个头:“非是在下敢不愿辅佐使君,只是……在下家在东平,老母被叛军所挟,在下不得不去呀。”曹操感到一阵恐惧,环顾在场众人,有一半都是兖州本土人,要是人人都有人质陷于敌手,自己可就真完了。但是孝义面前自己能说什么呢,他搀住毕谌道:“自古忠孝不得两全,毕公既然有大舜耕田、黄香温席之愿,我也不会强求你留下。”“使君待在下恩重如山,在下此去只为老母,发誓不保叛乱之徒。”毕谌第三次磕头:“老母受制敌手,在下日夜煎熬寝食难安,实在不能耽搁,就此别过!”说罢他起身朝在场诸人深深一揖,迈大步就要下厅堂而去。“且慢!”曹操叫住他。毕谌一哆嗦,生怕曹操变心,回头试探着:“使君何意?”曹操叹了口气:“我自徐州所得财物甚重,毕公可随意取些,见过令堂代我问候她老人家。”毕谌脸一红:“弃主之人焉敢再求财货,在下无颜再受,就此别过。”听曹操这样讲话,他似乎心里踏实了不少,缓缓走了出去。治中与别驾是刺史处置政务的左膀右臂。万潜前番气走了,毕谌这次也弃位离去,曹操彻底成了有名无实的刺史了。他回头看看在场诸人,不知还有谁揣着与毕谌一样的心眼,但他又不肯问,生恐一句话问出来,大家各言难处一哄而散。忽有兵丁来报:“起禀将军,有车骑将军使者到!”“快快请进。”曹操眼前一亮,这时候若能得袁绍援手,兖州之乱便不难平定了。少时间,袁绍的使者来了,后面还跟着朱灵等河北三将。那使者神色庄重,见到曹操深深一揖道:“我家将军问曹使君好。”好什么呀?曹操回礼道:“也替我转拜袁兄。”“河北近日战事吃紧,我家将军日夜操劳,实在是捉襟见肘难以支撑啊!”这个使者似乎是有备而来,不待曹操提出借兵借粮的请求就把路拦死了。曹操感觉吃了苍蝇一般的别扭,但还是礼貌地问道:“先生此来所为何事?”那使者低着脑袋道:“东郡乃河之冲要,最近又遭灾荒,我家将军实不忍百姓蒙难,决议派遣臧洪暂代东郡太守之位,就此差在下前来禀告使君。”曹操又恨又恼。这个时候袁绍插足兖州事务,分明就是想趁火打劫扩大地盘,而且谁都知道臧洪原是张超属下后归河北,用他为东郡之主足见袁绍是脚踏两只船,随时可能踢掉曹操,转而扶持张邈兄弟。前番还要杀人家,现在就又想利用人家,袁绍也真是无情无义。但是现在曹操对付叛军尚且不及,哪儿还顾得上袁绍插手,只是冷笑道:“将军爱民如子可钦可敬啊!不过我这里夏侯元让本是东郡郡将,将军既以臧子源暂代东郡之主,那元让将置于何地?”“此乃车骑将军手诏之意,还望使君体谅。”那使者看看曹操,又瞅瞅夏侯惇,也觉差强人意,脸上显出些尴尬,匆忙补充道:“臧子源不过代行其事,此事可待兖州平定后再作商议。”还商议什么,袁绍这就算是把东郡抢去了。曹操心里明镜一般,但现在除了忍耐别无他策,点头道:“好吧,东郡暂且归车骑将军管辖,什么事日后再说。”“谢使君。”使者再揖道,“我家将军还有一个提议,今兖州灾乱交集恐难置措,使君何不率河南余众且归河北,与将军合在一处,待天时来临再复图此间呢?”总算是亮出本意了,这是想要彻底控制我呀?曹操皱起了眉头。他辛辛苦苦自河北脱身,打出一片天地,如今遭受挫折,袁绍又要招他回去了。一旦回去又要过寄人篱下的日子,等于这些年的努力化为乌有,而且袁绍忌惮自己之才,恐怕日后再不能放他走了。那使者得寸进尺,抛出一个威胁来:“使君前番征讨徐州,我家将军差出三营相助,今河北黑山肆虐,魏郡战事吃紧,朱灵等部也该回去啦!”曹操头上落下一滴冷汗,这些日子他以河北之兵为客,就是粮草不足也先紧着人家,现在说撤走就要撤走,兵力又要大打折扣了,这仗还怎么打下去?那使者见曹操紧张,又软了下来:“在下知使君之苦,昔日兖州黄巾横行,若非使君之力不能平息。使君又南抗袁术、东击陶谦,实在是有功于此间百姓。但奸邪小人作祟,亦可畏也。使君视死如归不畏强敌,难道还要让家小受苦受难吗?”他又换了一个条件,“使君不妨迁家眷至河北避难,我家将军见使君家眷虽至本人不来,定知您誓保兖州心意已决,说不定能有所动容。那时节在下愿为使君美言,恳请我家将军派遣军兵至此,帮将军戡平此乱,岂不两全乎?”他讲得冠冕堂皇,说穿了就是想索取人质。人质给了袁绍,曹操便受制于袁绍,与投靠也没什么分别。曹操看似同意地点点头,微笑道:“这样吧,先生暂且退下,此事我还要与各位属官再议。”“在下敬候使君决断。”说着拱手退了出去。曹操环顾在场众人,试探道:“我有意暂遣家眷至河北,诸君以为如何?”夏侯惇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孟德,昔日你身在河北,而家眷尚知留于陈留,今天怎么反倒趋羊群以入虎口?此议断不可行!”曹操知道他是肯定反对的,不过他是自己兄弟近派,这个意见不能代表大多数,所以板着脸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今人心离散不可收敛,当循权宜之略。”他故意拿人心离散的话来刺激大家。果然,毛玠也站了出来:“在下家小尚在乡里,也未闻叛军劫掠。我等尚不畏强敌,使君何故如此?未闻不为社稷谋,而为身谋者可定天下!”这话已经很强硬了,但是这会儿越强硬,曹操听着越高兴,他把手一摊,做苦笑状:“孝先之言亦有道理。”荀彧连话都不说,他很了解曹操,这时候不过是摆摆姿态,绝不会轻易受制于人,所以根本不必当回事。曹操看了他一眼,二人四目相对,心意相通不言而喻。张京与刘延、武周等人嘀咕了几句,也随即放声道:“使君,我等家眷皆在青州,无需挂念。千里投奔一念昔日故旧之情,二感使君匡扶社稷之志,若是您不能自存依赖他人,那我等便不敢再为使君效力了。”这个表态更坚决,曹操心中狂喜,却见徐佗以及几个从事小吏仍旧犹豫不决,看来还是有很大问题呀!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狂笑声由远及近,与厅堂上的紧张气氛显得那么不协调——程立从东阿县赶来了。他也不报门,大摇大摆走上厅堂,向曹操一揖:“在下闻使君回归,前来拜谒。”曹操把手一扬:“仲德,有劳你保守东阿、范县……方才笑什么?”程立美滋滋道:“在下做了一个梦,梦见立于泰山之上手托红日东升!此必老天命我辅佐一位高士安定天下之乱。”众人交头接耳,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荀彧却笑道:“立于泰山,手托红日。‘立’上有‘日’谓之‘昱’,昱者,明亮也。吉兆,吉兆!”程立越发高兴:“文若兄才学过人,既然是吉兆。那我程立的名字也要改一改,从此以后我更名程昱,竭力辅保使君成就一番功业!”他倒是急性子,眨眼间连名字都改了。荀彧赶紧见缝插针:“可惜你来得太迟,使君正打算遣家眷至河北为质呢!你意下如何呢?”“哦?”程昱眼珠一转,向着曹操一揖,“使君,在下想起一位古人之事,您可愿闻否?”“讲!”曹操知道他要大动说辞了。程昱朗朗道:“昔日有一田横,乃齐国世族,兄弟三人为王,据千里之齐,拥百万之众,与诸侯并南面称孤。既而高祖得天下,而横迫为降虏。当此之时,横岂可为心哉!”曹操笑道:“然,献社稷与人,此诚丈夫之至辱也,田横自刎亦可谅解。”程昱再拜:“昱乃愚者,不识大旨,但以为将军之志,不如田横。田横,齐一壮士耳,犹羞为高祖臣。今闻将军欲遣家往邺,将北面而事袁绍。以将军之聪明神武,而反不羞为袁绍之下,窃为将军耻之!”“哈哈哈……”曹操笑了,提醒道,“人心离散权宜之计。”程昱更是聪明人,一点就透,他起身又动说辞。不过话是对曹操说,但踱来踱去看的已经是在场诸人了:“夫袁绍据燕、赵之地,有并天下之心,而智不能济也。将军自度能为之下乎?将军以龙虎之威,可为韩、彭之事邪?今兖州虽残,尚有三城。能战之士,不下万人。以将军之神武,与文若、昱等,收而用之,霸王之业可成也。愿将军更虑之!”他这么一说,那些犹豫之人增了几分信心,不得不全部跪倒,齐声道:“愿将军更虑之!”曹操总算是把这口气喘匀了,捋髯道:“好吧,我决意不附袁绍、不迁家眷,就在此计议筹划,与叛军斗到底!速传河北使者。”哪里还用传,使者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抢步上厅堂,后面还跟着河北三将。他铁青着脸作揖道:“既然使君心意已决,在下不便久留,这就与三位将军回转河北。”“先生走好。”曹操白了他一眼。那使者气哼哼转身,招呼河北三将离去,哪知朱灵突然上前一步高嚷道:“我不走啦!”这个变故可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他们不甚了解朱灵的身世:朱灵乃是清河人士,自袁绍入主冀州便忠心耿耿,立有不少战功。昔日清河令季雍举城叛变,投靠公孙瓒,袁绍恰差朱灵前去平乱。季雍恐惧至极,将朱灵一家老小挟持到城楼相要挟,朱灵性情刚烈望城涕泣:“丈夫一出身与人,岂复顾家耶!”喝令勿以人质为念,强行攻城。最后朱灵生擒季雍,一家老小皆命丧刀下,落得个举目无亲。自此他最恨劫持人质之事。今天朱灵闻听袁绍要以曹操家眷为人质,越发忆起当年之事,气得牙关紧咬,对自己的主公伤透了心,当即决定弃袁归曹了。那使者吃惊非小:“朱文博……你……你……”朱灵抬着那张桀骜不驯的脸道:“灵观人多矣,无若曹公者,此乃真明主也。今已遇,复何之?”“好!你不走就不走吧!我带你的兵走。”“你敢!”朱灵一瞪眼,“我营里的兵,你敢动一个,我废了你!”那使者怕他瞪眼就宰人,只得拱手道:“你、你……好自为之吧。”领着其他二将去了。曹操心中大喜,原本以为河北三营必要尽去,没想到还有人愿意主动留下,当即起身要谢。忽然门口又有二人笑着联袂而至,李乾竟把万潜找回来了。“万公,您这是……”万潜笑道:“我回来投靠您了。”曹操顿觉羞赧:“昔日我杀死边让三人,万公您……”万潜一摆手:“过去的事情不提了。使君虽然诛杀了几个士人,但并未无辜害我兖州百姓啊?相反选拔官吏亲爱百姓,可是那吕布所带并州一人,横征暴敛纵欲无度,与使君相比岂非云泥之别?在下愿意回来辅佐将军平定内乱。我虽不能征战,但在兖州日久,卖一卖老面子还是可以说动几个县的。”李乾也道:“我李氏在乘氏屯有乡勇粮草,也愿意亲往那里说动族人投靠将军。”“好!好!好!”曹操上前攥住他们的手,“得各位相助,兖州之难岂能不平?”程昱插口道:“使君,此间窘困无粮,我已在东阿备下粮草供军兵实用,不如咱们领兵转屯东阿县吧!”此言一出有些人凛然。曹操不晓得,有些人可听说了,因为东阿粮草不足,程昱起了歹毒心,将县内叛军杀死,晾做肉干以充军粮!想到人吃人,大家面皆土色,但这个时候曹操决心已定,为了保持兵力把仗打下去,谁也不敢点破这层窗纱。曹操的境况很糟,但他还没有意识到,胜利的天平此刻已经倒向了他这一边。老天再度帮忙,吕布这个叱咤风云号称飞将的人物,就要在一个小阴沟里翻船了……

一场蝗灾使整个胶着的战局发生了根本性转变,曹操稳住了三县的阵脚,马上又获得了李氏的投靠,兵粮问题得到解决,散去的兵马也逐渐归拢。而吕布一方仓皇东退经受挫折,不但士卒疲惫,也使战线拉长。在这样的情况下,双方不再局限一隅,用兵才能和地方人望的比拼就立见高下了。兴平二年春,曹操进军定陶,佯攻反叛的山阳太守吴资。吕布兵马休整未毕,就赶忙仓皇来救,结果中了曹操围城打援之计,被杀得惨败,不得不再度东退,逃到东缗县归拢兵马。曹操趁机立刻回军攻打巨野,李封、薛兰撑不起局面,这时候吕布想救也来不及了,结果数日之间巨野城就被攻克了。眼看着李封、薛兰捆得结结实实扔到自己脚边,曹操一阵冷笑,羞辱道:“恭喜二位高升。昔日我手下的从事,现在成了吕布封的治中、别驾,当州中大员了嘛!”薛兰吓得体似筛糠:“将军饶命……”曹操斜眼看了一眼万潜,笑道:“万兄,当初你们一起辞官不做。现在你回来了,吕布也给他与你一样的官,你说饶不饶?”万潜摇摇头:“不杀此二贼何以告慰死去的将士和兖州百姓?”李封还在充好汉:“姓万的你无耻,曹操残害士人你还保他!”“曹使君是有许多不足之处,以后不要再意气用事残害无辜了。”万潜对曹操说完这一句,又转过脸来看着李封,“但是李叔节,你没有资格教训我们,因为兖州之乱完全是你们这帮小人挑起来的。你引吕布前来是为兖州百姓还是为私利?不错,曹使君是杀了边让,是屠害了徐州人,但是他几时对不起咱们兖州人了?你的道理是大地主大豪强的道理,不是兖州老百姓的道理。曹使君原本只剩下三个小县,却能随时筹到粮食,可你们的吕布就筹不到,你还不明白兖州百姓民心所向吗?”李封还要再辩,突然背后叫人猛踢一脚,他回头一看——李进、李整、李典赫然就在身后,六只眼睛瞪着,好像要把他吞了。他吓得连爬几步,再也不敢说话了。曹操把手一扬:“李义士,他俩交与你们叔侄了。”“好极!”李进、李整一人抓起一个就往外拖,这俩人恐怕要被他们千刀万剐了。李典忽然叫道:“你们不能杀李封!”李进一愣:“曼成,你为何阻拦?”“三叔、兄长,我也深恨此人!但他是因为害死同族而为我等仇恨,可你们要是手刃了他不也是残害同族吗?他的后代再找你们报仇,我李家互相残杀之事还会有尽头吗?”这一席话说的李进叔侄呆住了,李典说罢转身对曹操一揖,“李封举兵叛变,请使君以法令处置,以免我李家再有自相屠戮之事。”曹操颇感诧异,盯着这个年轻人。李典身为一个土豪之子,才刚刚十六岁,脸上稚气未脱,不但上得了战场,还能有这样深远的想法,实在是可造之材。他点点头:“曼成方与吾子曹昂同庚,见识却不俗啊!好吧,李封、薛兰交与兵丁处置。”“谢将军。”李典叔侄再揖。“好了,李封、薛兰既杀,兖州之东已定矣。百姓安抚之事还劳你们多多费心,万大人也去查查府库,大家都下去吧。”曹操见大家纷纷施礼告退,又补充道,“荀文若、程仲德,二公暂留一步。”莫看曹操吩咐事务,其实他多少有些心不在焉,刚刚传来的徐州方面的消息让他十分不快。但有了兖州叛变的教训,曹操不再轻易吐露心机,直到只剩下荀彧、程昱,他才愤愤道:“想必你们也听说了,陶谦已经病死。他也算不上害死我父的元凶,勉强得以善终也罢了,但是临死前他却把徐州拱手送给了刘备。”曹操说到这儿有些恼怒,“前不久陶谦上表西京,让刘备遥领豫州刺史,这一回又自称徐州刺史!他刘备算个什么东西呀?从一介有名无实的平原相,就一跃成了两个州的刺史,真真可恼。我长途跋涉征讨徐州,结果却叫这个织席贩履的宵小之辈钻了空子,一场辛苦为谁忙啊?”谁叫你滥杀无辜的,这徐州明明就是你送给刘备的?程昱心里暗道,想笑不敢笑,劝慰道:“将军息怒,刘玄德不过是痛快痛快嘴而已。豫州北部归咱、南面归袁术,哪里有他的份?这是陶谦的奸计,表他为豫州刺史等于把他与咱和袁术都拴成了死对头,好让刘备安心辅佐他坐徐州。哪知陶谦千算万算,就没算到自己命短,让您吓得一病不起,还没来得及操纵刘备,就呜呼哀哉了。”他说到最后,故意拍了两句马屁,想让曹操放下此事。哪知曹操仍旧耿耿于怀:“症结即在于此,徐州膏腴之地,袁术也在窥觊。我若不取,袁术则北上图之。而吕布现已穷笃,不能复扰于我,所以我决意再征徐州,趁刘备方得豫州人心未甫,速速将其铲除,你们以为如何?”“此计万万不可!”荀彧见他脑子又发热了,赶紧阻拦道:“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进足以胜敌,退足以坚守,所以即便遭受挫折还是能够统一天下。将军本以兖州之土起家,平山东之难,百姓无不归心悦服。且大河、济水乃天下之要地也,虽然因叛乱有所残坏,然而足以自保,这就好比将军之关中、河内也,不可以不先定。今已破李封、薛兰,若分兵东击吕布、陈宫,他们必不敢西顾,咱们趁机勒兵收熟麦,兵精粮足,吕布一举可破也。既破吕布,然后南结扬州,共讨袁术,以临淮泗之地。”说到这儿荀彧提高了声音,几乎以恫吓的嗓音提醒道,“若舍布而东,多留兵则不足用,少留兵则民皆保城,不得耕作供粮。吕布若乘虚寇暴,民心益危,唯鄄城、范县、卫地可全,其余将非将军之有,是无兖州也。那时若徐州不定,将军当安所归乎?”曹操捏了捏眉头:“文若此言虽善,然机会难得,就任由刘备坐稳徐州?”不知为什么,这些日子里那个素未谋面的刘备总是纠缠着他的思路。“在下看来,此绝非良机耳。”荀彧摇摇头,“陶谦虽死,徐州未易亡也。百姓牢记往年之败,即便刘备新立,也不得不全心拥戴。今东方皆已收麦,必坚壁清野以待将军。将军攻之不拔,掠之无获,不出十日,则数万之众未战而自困。前讨徐州,威罚实行,其子弟念父兄之耻,必人自为守,无降心,就能破之,尚不可有。”曹操一阵脸红:荀文若说话倒也委婉,说白了全怪我杀人太多,刘备在徐州本无人心,现在却叫我杀出了人心。“天下之事必有所取舍,以大易小可也,以安易危可也,权一时之势,不患本之不固可也。今三者莫利,愿将军熟虑之。”说罢,荀彧深深一揖。“好吧!”曹操一咬牙,“我就先放刘备一马,待完全收复兖州再与他算账。”程昱见他清醒过来,也松了口气:“将军莫急,破吕布之策我已有了。这次咱们一仗将他彻底赶出兖州,让这匹狼去徐州咬刘备。”“哦?什么计策,说来听听。”“将军先安定县城,然后再进军定陶,路上我再慢慢告诉您。”程昱神秘地一笑。

徐州牧陶谦,字恭祖,扬州丹阳人士。他早年以军功起家,在讨伐西凉叛军的时候,任张温的参军。黄巾乱起,他调任徐州刺史。董卓进京后各家牧守都在积极备战,但陶谦料定此举不会成功,派属下赵昱入朝觐见,被董卓加封为安东将军、徐州牧。但徐州是黄巾之乱的重灾区,另外还有豪强臧霸率领兵马割据,所以陶谦实力较弱。群雄征战之时,他没有对外用兵的打算,只迫于公孙瓒的淫威,对袁绍搞了一次包围,还被曹操击退了。此后他紧守自保,哪知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下邳又闹出个土匪阙宣,他领兵将其打到泰山郡。正逢曹操的父亲曹嵩路过,陶谦见老人家带着金银财宝招摇过市,出于好心派人保护。但万没料到手下张闿谋财害命,还投靠阙宣了。陶谦情知不好,立刻出兵剿灭阙宣,并及时致书曹操,言辞谦卑至极,但还是无法阻挡曹操大军的进程。初平四年秋,曹操侵犯徐州,他被一种复仇和夺地交织的心情激励着,已经达到疯狂不能自制的程度。他一路上势如破竹,半年间时间里,连克徐州十余县,攻破州治彭城,所过之地尽皆屠杀。尤其是取虑、睢宁、夏丘等地遭到重创,所杀无辜百姓达数十万口,尸骨堆积如山,连泗水都被堵塞了,一时间所行之处鸡犬无余、无复行迹,那些因三辅之乱逃到徐州的流民也被曹操杀了。陶谦吓得不敢出战,一逃再逃,最后龟缩到东海郯县。曹操则率领兵马横冲直撞,恣意在徐州境内掠夺屠杀。一份份的捷报传回兖州,但引发的不是庆贺,而是兖州士人的一阵阵不安。就在曹操兵至东海的捷报传来的那一晚,三骑快马趁着朦胧夜色奔进了陈留城……张邈对于陈宫、李封、薛兰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但心中还是惴惴不安,请他们进入自己书房,挥退所有亲兵和家人。在幽暗的灯光下,陈宫的脸显得格外扭曲:“张郡将,您可听闻曹操在徐州的所作所为?”张邈微微点头,却道:“使君得胜了。”陈宫见他讳而不谈屠杀的事情,冷笑道:“我记得您也是咱兖州本地人吧。”张邈没说话。“曹孟德进驻兖州以来提拔私党、垄断军权,私自任命夏侯惇为东郡太守,这些事您不会不清楚吧?”陈宫见他没反应,又继续道,“一日之间他就杀了边让、袁忠、桓邵三位贤士,而且族灭其家,那边文礼可也是咱们兖州人士啊……”李封接过话茬:“不错!他就是想打击兖州的世族豪强,掠夺兵马、粮草,这样下去咱们本土的士人都要受到损失,甚至要被他杀光。”他耿耿于怀的其实是曹操分化他们李家的势力。巨野李氏原先自成一派割据县城,现在李乾、李进都愿意跟着曹操干,而他李封却始终不能安心,总觉得曹操是在利用自己家人,有朝一日定会反目成仇,所以他也坚决反对曹操。“岂止是李兄这样的人家,还有百姓哩!”薛兰也不示弱,“徐州这一战,他屠杀了多少百姓,泗水为之不流啊!今天他能祸害徐州,明天就能回来祸害兖州,为了天下苍生,您就不想做点儿什么吗?”莫看薛兰满口仁义,其实也有私心。他虽是河东薛氏,但因为父亲薛衍生前是东海相,一家子在东海有份产业。如今曹操已经打到东海了,他儿子薛永还在陶谦那里呢,再不想办法让曹操撤兵,万一打破郯城,那家人的性命就完了。张邈深知这几个人的底细,也明了他们皆有私心,但是曹操的所作所为就摆在眼前,不面对也不行。他深深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的来意,但是……”“现在容不得您再想什么了!不为了别人您也需为了自己。”陈宫提高了嗓门,“今雄杰并起,天下分崩,君以千里之众,当四战之地,抚剑顾盻,亦足以为人豪,而反制于人,不以鄙乎?”张邈赶紧抬手示意他小点儿声音,匆忙搪塞道:“在下非是治军之才,干不了这样的大事,你们另寻他人吧,拜托拜托。”陈宫有备而来,冷笑道:“张郡将,您这不是自欺欺人吗?您的脑袋现在不过是寄存在脖子上,说不定哪一天,曹操就会将它摘走。袁绍叫曹操杀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张邈激灵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摸了摸脖子:“你怎么知道?”“袁绍派人来的时候,我就在曹操身边。”“可是曹操回绝了,他不会杀我的。”张邈虽然这么说,但是眼里还是流露出恐惧。陈宫突然哈哈大笑,笑得张邈寒毛都立起来了,“你……你笑什么?”“我笑您不明就里,曹操回复袁绍使者的话我一字不落都记着。这样吧,不妨学给您听听。”陈宫清了清喉咙,模仿着曹操的傲慢口气,“孟卓,亲友也,是非当容之。今天下未定,不宜自相危也。”张邈点点头:“孟德这不是坚决保护我吗?”“坚决?”陈宫又笑了,“我记得张郡将也是东平望族诗书之后,怎么这几句话都听不出含义呢?曹操说‘是非当容之’,那是暂时不管您的对错。他说‘今天下未定,不宜自相危’,可要是天下已定又当如何呢?”张邈默默低下了头:“我不信,曹操对我很好,他前番出征时还以妻子相托呢。”“您可真是善人。”李封连连摇头,“他还想利用您呢,他在兖州立足未稳,还要让您替他安定此间士人。”薛兰见缝插针:“可要是他拿下徐州有了新的地盘就不一样了,千万不能让他打破郯城。”他琢磨的还是自己家那点儿事。“我不听!我不听!”张邈不住摇头,“你们皆有私心……”“普天之下谁没有私心?”陈宫打断他的话,“孟卓兄,乱世之人以利相结,利尽而人散。君不见韩馥之事乎?他是怎么死的,您最清楚不过了吧?”张邈闻此言不禁打了个寒战!原冀州牧韩馥将地盘让出后,袁绍表面上给予厚待,暗地里却处处挤对。韩馥深感不安,最后孤身一人逃离河北,来至陈留投奔张邈。哪知韩馥前脚刚到,袁绍就派来使者,要求斩草除根。那时张邈与袁绍尚未闹翻,又不好担害贤之名,便与那使者虚与委蛇。可是韩馥深感不安,就趁张邈接见使者这会儿工夫上吊自杀了。陈宫早在张邈眼中看到了恐惧,又冷笑道:“昔日您无心杀韩馥,而韩馥还是因为君而死。现在轮到您处在这个位置上了……我可得给您提个醒,袁绍逼死韩馥、曹操杀过王匡,他二人乃是一丘之貉。”张邈脑袋都大了,连连摆手道:“我不相信你们!你们都是好乱之徒,离间我与孟德的关系。孟德是不会杀我的,这些年来,我们相处如兄弟。”突然一个声音自门外嚷道:“你当他兄弟,他未必当你是兄弟!”屋里的人吓坏了,各拉佩剑。哪知开门一看,借着微弱的灯光,黑黢黢的夜幕中现出一张微笑的脸——张超进来了。“兄长,只有我才是你的亲兄弟!”他掩上门,“刚才的话我已经听到了,这件事咱们办了!”“好!张广陵果然义士,做事爽快。”陈宫三人赶忙夸他。“孟高你不要胡闹了,”张邈瞪了弟弟一眼,“咱们缺兵少将岂能自寻死路?”张超拍拍哥哥的肩膀道:“兄长沾事则迷,袁绍为什么想杀你?解铃还须系铃人啊!”张超把事情的原委讲述给大家。原来西京二度沦陷,吕布带领并州部的残兵败将,携带董卓人头,往南阳投靠袁术。他以为自己为袁家报了仇,袁术必定要收留。哪知袁术恨他反复无常不肯收留,他一气之下又投靠了袁术的冤家哥哥袁绍。袁绍倒是很优待他,带着他一同去打黑山军。吕布骁勇异常,几场仗大获全胜漂漂亮亮。但是随着胜仗多了,他也骄纵起来,没完没了找袁绍要粮要饷,还要扩充军队。他的并州军跟着董卓作恶惯了,在冀州也掠夺百姓草菅人命,袁绍便逐渐厌恶他了。吕布见不受重用便要求离开,袁绍觉得这人以后必定是个祸害,暗中派人刺杀。吕布侥幸得脱,赶忙离开河北,奔河内郡投奔老乡张杨。从冀州到河南路过陈留,张邈名在党人八顾之列,最爱结交朋友,听闻吕布手刃了董卓,便将他款待了一番,临走还亲自相送。这可遭了袁绍的忌讳,所以传命曹操杀张邈。一番经过讲述,张邈也明白了兄弟的意思:“你是让我引吕布入兖州?”“没错,”张超愤愤然,“曹操算个什么东西,抱着袁绍的粗腿能跋扈几天?吕布之勇远胜曹操,只要他来就好办了。”“这个办法好。”陈宫拱手道,“今州军东征,其处空虚,吕布壮士,善战无前,若权迎之,共牧兖州,观天下形势,俟时事之变通,此亦纵横一时也!”“这行吗?”张邈还是犹豫不决。“哥哥,你就不能自己干一次吗?咱们兄弟也当有出头之日。”张超攥住他的手鼓气。“张郡将放心吧,许汜、王楷早就对曹操不满,现在已经去联络毛晖、徐翕、吴资了,现在是整个兖州跟曹操敌对,他死定了。”陈宫冷笑道。李封信誓旦旦:“这是为了兖州的士人而反抗。”“也是为了救民出水火!”薛兰补充道。张邈颤抖许久,擦去额头的冷汗,哆哆嗦嗦道:“好吧……我干……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