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解密中国大案2006

时令尚处冬末,可春天似乎已迫不及待地提前驾临这座南方省府。北方依然飘雪的日子里,阳谷市已像是阳春三月了。天气变得很湿也很暖,阳江两岸杜鹃簇拥,滨江大道旁的木棉、假紫花争香斗艳,游轮在江面上荡漾,推动的水波让倒影的春色在江面上铺展开来,向东延伸,极目远眺,朝阳似飘然的丝带在微风吹拂下映照在江面上,水天一色。“东方”号是阳江旅游公司专门给市府备置的特种型号豪华游轮,番号从1到3,号码越小,级别就越高,装备也就越精良;接待的官员从最高首长到省部干再轮到平级副省,当然了,这平级副省只是针对兄弟省市而言,不包括北京来的贵宾,只要是北来的红脸人物,司厅、处干也得按照“东方”3号规格来接待。“东方”1号对我这个综合处长来说是望尘莫及的,我这个小处干是没资格踏上一根脚指头的。偶然的一次机会还是发生在雨天里,因为老天爷突降大雨淋到了正在露天考察工作的首长,我这个远随在队伍后面的跟屁虫终于有机会靠近首长送上雨伞,在警卫接过雨伞时,我万分激动之下妄图多靠近点距离,结果被首长身旁的警卫同志踩了一小脚,回头一脱鞋,脚面当即淤肿了。中南海保镖的脚下功夫着实厉害!至于说后面两个番号,我还是有机会立足在上面的,因为我直接服务的领导冉众同志是分管政法工作的副市长,而他是区长出身,行政长官肚子里的法律常识一般比较单薄,在他陪伺政法线上的上差官员,身边有个学法律专业的处长尾随他身后,让他觉着塌实,万一领导垂问到一些拗口的专业问题,我好给他圆场。人代会眼看就要隆重召开了,这可能是冉众同志最后一次以副市长身份登上游轮了。江面吹来的风吹拂着他满头白发,似柳絮飘逸,苍然凋谢了。自然界在春色里推陈出新,吐发新芽;政坛也一样要翻新权杖,换几张朝气蓬勃的新脸蛋儿。自然规律跟市场规律一样,都有一张无形大手在操盘,供求决定涨落,谁也无法阻挡。立在船头的童秘书,很年轻,30出头,唇毛也稀疏,跟冉众脸颊上刮成青色的络腮胡一对比,就能看出隔出好几层官阶去。童秘书是副处,低我半截,身高也矮出我一头去,可立在船头上我总觉得自己在踮着脚跟他说话。他对冉众始终不冷不热的,这让娴熟于官场交际的老江湖冉众有些不适应,陪笑的脸部肌肉僵硬地投影在春色盎然的江水里打着皱,舒展不开。童秘书忽然离开船头,主动靠近船舷倚在一旁跟我拉上话茬。“单处是冉市长的秘书?”先从身份入手符合官方程序。“算是吧,我们综合二处服务于三个副市长,其中就包括主管政法线的冉市长。”“这么说单处也是学法律出身?”第二个问题比较俗套,我以为他会继续关注到冉众这个接待专员身上,因为按照惯例,接待像他这样“东方”3号级别的上差,至少得是市委常委。冉众不是常务副市长,一般是进不了常委班子的。从接待规格上讲,他这个惯于给首长跑外勤的副处级秘书肯定觉得自己被怠慢了。没想到他矛头直接指向了我,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没错,过去我捧的是法律教材。”“呵呵,咱是同行,你是老前辈了,哪所院校?”距离似乎拉近了些,他递给我一根香烟,这根白色过滤嘴接到手上,差点没让我投江自戕,这哥们抽的居然是6.5元一包8mm中南海。不要说我口袋里的软中华两根抵他一包装,仅冉众嘴巴上残留的小半截特制“双禧”就够他童秘书抽一包的了。点上后,我这个老烟民忍不住呛出声来。太操蛋了,整个旱烟袋子的气息,口味太重了点。碍于面子,我只好夹在指间借助江面上的东风吮吸“中南海”的韵味。“北方政法学院,现在早改成大学了。”我不失幽默地说,“现在的高校是鸡蛋赶鸭蛋,都叫上大学了,原先学校所在的学院路名不符实,没能一道与时俱进。”“哟——咱是校友!没想到在这碰上了师兄,失敬失敬!”童秘书说着向我靠近一步。我倒丝毫没感到意外,现如今这端上法律金碗的大都是从学院路那片土地里溜达出来的。不过,我还是装成惊讶状,造作地笑道:“哈哈,师出同门,500年前咱也是一家子。”因为校友关系,气氛融洽起来,吸引了船头那边冉众的四方步子,他一点没在意上船后遭受上差大人的冷遇,依然堆积着灿烂笑面挪了过来。“想不到童处长跟志向是一个学校出来的,真是人才辈出,长江后浪推前浪。”冉众的干部履历上一开始都是团委、党群之类的职务,理论基础扎实,出口成章,寓意深刻。他插将进来的这句话是把自己的综合处长当铺垫,让北京来的童副处长立到浪尖上。我听后实感欣慰,自打我进了综合二处,他还是第一次给我脑壳上划出一道“人才”的痕迹,尽管是沾了童师弟的光芒,我也觉得三生有幸。“年轻有为!”习惯于迎合领导意图,我树起大拇指亮出最饱满的媚骨,言不由衷地夸着小师弟。知道我是老学长后,童秘书跟我的距离适当拉近了点,撇下冉众同志把我拉进游轮休息室,又递过一根“中南海”,这次我主动上前给他点上。“单处,怎么没上司法机关去了市政府?”他吹了口茶水,颇为奇怪地问。“我们那时候毕业分配完全听从组织安排,不像现在对口公考。童处也是考取的吧?”“谁说不是,拿咱学校来说,报考中央机关那是传统项目,同宿兄弟都成了竞争对手,回想起来真挺残酷的。”“是啊,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有点像我们那个年代高考的架势。童处能跟随首长身后,前途无量啊。”我拍起了师弟的马屁。“呵呵,都是为人民服务嘛。”这个官腔抖落出口,让我呛了口茶水。“童处长,跟志向谈啥哪?这么有兴致。”冉众领着一帮尾随者跟了进来。“哦,跟单处随便聊聊。冉市长,咱回去吧,我是新疆人,不大习惯坐船游江。”童秘书说着独自出了休息室,又把满面春风的冉副市长落在一边。

35″你咋回答的呀?”老婆在被窝里掐了我一把,忍不住问道。”奶奶的,老子当时就懵了,哪敢多嘴啊?”我在她胸脯上啃了一口,算是给自己压惊。都过去两天了,我依旧胆战心惊着,心情一直很压抑,今晚实在憋不住了,发泄到了老婆的肉体上,秋光大泻后,便将吴同学收到小车司机检举信的事向老婆做了汇报。”后来呢?”老婆推开我的嘴巴。”然后就叫我离开了,交代我不要张扬那件事,我是唯一知情者。我一听不对劲呀,咱啥都不知道,只看到她吴同学的手里拈着厚重的牛皮信封。出门前我特意向她说明,咱啥也没看到。”后面的话是我编的,实际上我是夹着尾巴逃窜出去的,身后是头凶悍的捕鼠猫。”瞧你这怂样,也没弄明白她为什么叫你看信封。这女书记也真叫人琢磨不透,跟自己的司机掏啥检举信呀?该不会里面顺带着提到你-余书记-的大名吧?””操,你以为老子担心啥呀?这两天老子一直沉陷在小车的痛苦回忆中,脑袋瓜子快被车轮碾扁啦,这些年跟小车班里的那帮孙子同流合污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万一有小人报复过去的领导,顺道也拖上了老头子,老子的方向盘就失灵了。””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除了往车肚子塞点干粮,还能干出啥惊天动地的大事?别是隐瞒过我哦?”此时的女部长完全褪尽了官袍,赤裸裸成了个老娘们儿,一把攥住我的命根子,一脸逼宫的泼妇相。”二奶无罪,两蛋有理,现在傻帽才费力码字揭发别人的隐私哩。女人是啥?权和钱两蛋球碰撞出的火花,那小火星儿是带不出火灾的!”话说得轻巧,还是在老婆拿捏下感到了沉重,挺举的沉重。我试图再次雄起,却被老婆无情地推到了一边,老婆确实亢奋着,不在下面,是上面的脑子开始运转起来,坐起身子,点上了烟。第二天一早,等我睁开眼,老婆已吃过早餐,坐在客厅里看早间新闻,这是她多年的习惯,典型职业病态。”我昨晚上想了一通,小车司机的检举信一定是个粗人写的,因为他本身不会打字,又不敢让外人知道,所以信封上才是手写笔迹,另外,极有可能是位离职司机,明知道这种检举信一般都是在转发中被打发掉的,你想呀,要是在职的司机,手写笔迹很容易让人识别出来的,这不是掩耳盗铃吗?”家里的”书记”总带着辩证思维,总从两面性看待问题,不像司机丈夫,一条车道走到黑。”问题是吴同学不习惯把自己的信转交给别的部门,问题是她为什么非得向我老余亮出那牛皮纸?此地无银三百两啊!”我用满口牙膏沫洗涤了她一夜脑汁,让她很受打击。”也是。我可听说了,下周清查小组就要赶赴A县,省纪委还特意派了监督员督办,排除地方干扰,这回吴同学真要双管齐下了,倒霉的老储恐怕凶多吉少啦。你呀,这阵子给我安分点,多回家管教儿子,没事别耗在外头瞎混,你儿子的成绩已快进入倒数前十光荣榜了,指望他将来给你接班吗?告诉你说,你们小车班的人就是一群散兵游勇,就算被枪顶着赶上战场当炮灰,敌方的炮火绝对也是躲开着射,浪费炮弹不是?你们装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写下啥战地-遗书-,这不是给指挥官脸上抹黑吗?”名记的嘴巴总是辛辣着,居然将挑起正义旗帜的”检举信”贬低为儿女情长式的”遗书”,实在愧对她曾经拥有的笔杆锋芒。女部长的”喉舌”从不吐痰的,唾沫落地成钉。当天纪委会议室里就紧锣密鼓地忙碌起来,副科以上干部聚集在那里听省纪委督察员训导,连胖妞也进了会场,秘书终于开始在新的岗位上发光发热了。我在办公室翻看报纸时,手机响了。”余哥,小弟可犯难了,怎么会偏偏选上我?”小强一开口就向我倒苦水。我听出了意思,可能市委那边已正式通气了,让一个老实巴交的陆战队员把握壹号方向盘确实有些勉为其难了。”咋啦?”我明知故问。”老板昨晚上单独请我吃饭,我就感觉不大对劲,以为自己要被炒鱿鱼,也好,咱交出保险箱钥匙,一身轻松地离开。可结果根本不是那回事,你猜怎么着?””怎么着你了?别是你上了人家的宝贝千金,生瓜当熟瓜啃,选你做上门女婿了?”我开涮道。”唉,真要是这样的桃花运,那是咱八辈子的福分,天晓得他是让我给市委书记开小车啊?我以为他是醉后说胡话呢。”这就是部队大熔炉炼出的陆战队员,我总感觉容纳小强的炉子是50年代大跃进时的原材料,火候欠缺,有点恨铁不成钢。王圣水的钢筋水泥是现代化生产线,所以对小强这块生铁他始终没舍得抛弃,他相信,就算自己的大厦倒塌了,这块生铁依然会扎根在他的废墟上。一个能为自己抵挡子弹的人,他没理由不把保险箱里的机密托付给对方。而眼下,他王圣水的保险箱似乎有了双保险,只要小强坐进壹号驾驶室,那就等于进了最牢固的外层保险箱,小强牢不可破了,那里层的保险箱自然也安然无恙啦。”我操,你家祖坟一定冒烟了,天上掉下的馅饼,敢情你这个饿汉还怕被砸趴下?”我夸张地叫道,透出羡慕。”余哥,别作弄小弟啦,你们那条道儿太黑,我一准抓瞎的。”因为跟随”王主席”混杂在黑白两道上,耳濡目染了黑白之间的色调,叫他有些色盲,识别不清路标。”你这叫蹬鼻子就上脸,灌汽油就冒烟,你也别太拽了,可能是你老板一厢情愿,市委书记的司机可要经过组织三堂会审严格考核的,最好你爷爷是戴着-赤农-的草帽,那可是政审的第一关口。”我继续调侃着陆战队员,为这寂寥的办公室里填充点轻松的气氛。会议室那头不时传来掌声,浓度比较高,可灌进耳朵里,却感到一种压迫式的嗡鸣,掌声里有欢迎也有欢送,拍进来的以嗓门鼓动掌声,而拍出去的,自此便销声匿迹了。”唔,也是哦。可我怎么觉着老板摆出了十拿九稳的姿态,甚至屈身给我倒酒敬酒,只有刚哥有资格在老板面前享受这种待遇。”也难怪他这么想,过去”王主席”红火的日子里,小强跟刚哥照面的机会也不少,但凡我在场的情况下,这刚哥能把自己当首长使唤这位小战士。最出格的是一次酒桌上,酒精中毒中的刚哥居然抄起空酒瓶,要拿小战士的脑袋试试陆战队员的头上硬功夫。小强再老实也不会软到让人骑脖子拉尿,说各位领导想见识咱就献丑一回,不过换个工具,找块木棒或砖头为好。大家伙一想也是,功夫再硬也不能跟玻璃死磕不是?毕竟人家是部队里练就的头功,讲究的是技术活儿,可不是街头上打把戏卖艺的,磕成头破血流的样子,那是给祖传金疮药做活广告用的。可人家”刚书记”非得让战士跟玻璃死磕一回,说就要看刀枪不入的”头罩功”,不瞧玩家家的小场面。小强向自己老板投出求援的目光,意思是咱可真真切切给您老人家挡过子弹,功夫再硬也架不住锋利物的穿透力。没料想王圣水怪笑一声道:试试呗。他也想考验一下日后保镖替代自己挨酒瓶的效果。陆战队员被逼到死角了,已无退路可寻。我当时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让服务员弄来两块餐巾垫到小强的脑门上,警告道:别太过分,现在是和平年代,犯不着让咱退伍军人流血酒场的。结果小强的表演很到位,酒瓶碎了,脑门毫发未损,大家发出一阵惊呼。唯有刚哥摇晃着猪脑壳嘲笑道:老余就是个托儿,这也叫硬功夫吗?操,戴顶套子入宫,不过瘾哪——其实我很清楚,同样是司机,商道上的小强是极其鄙视我们这号人渣的,在他看来,商业场上肮脏的纸币跟橡皮章下的权势比较起来,都是贪得无厌,可区别在于,纸币再脏,流通到干净人的手上,那纸币也干净了,而权杖在传递过程中,始终脱不开橡皮性能,擦得越起劲,橡皮就越脏,权杖在手,再脏也能给擦干净了。始作俑者是我老余,我当然是不能给小强拿主意的,我无法推断自己当初举荐小强到底是帮了陆战队员还是害了他,总以为那样做是为了给小强解套。现在想来完全是弄巧成拙,解下一道商套,却给他脖子上挂上了官套——能叫他窒息的套子。受益人非王圣水莫属,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自己的脚夫塞进了壹号驾驶室,他完全可以充当幕后垂帘者了。36″经济环境”清查领导小组正式成立了。这发文的名单上,叫人意外的是壹号没有出现,而是吴同学挂帅自任组长,市委那头由刑助理出面,担当常务副组长。其他三个副组长分别是监察局长、副检察长和审计局长,成员主要是纪委科室业务骨干,并从财政局和审计局抽调了三名审计专业人士,下设办公室,负责日常工作联络,”牛鬼”是小组成员,兼任办公室主任,胖妞和小李这两个冤家对头也一同编入了办公室,可笑的是,胖妞跟上次氮肥厂拆迁领导小组待遇一样,也有了临时官谓——办公室副主任。比名单上小李同志的后缀——”工作人员”多出俩字来,胖妞实在是长出了一口气。市府那边为这次专向清查工作提供了资金保障,至少在车油费上保证马不停蹄。在车辆使用上,项主任特意将我们几个小车司机召集在一块开小灶,说是吴书记亲自交代过的,凡是领导不用车时,要积极配合清查小组的工作。按照吴书记的指示,我的服务对象是牛常委。因为”牛鬼”现在是身兼数职,”水楼”那边他得挑大梁,这边也是他担当先锋官,吴同学以身作则,将自己的奥迪支配给”牛鬼”,足以看出她对这员大将的支持力。”牛鬼”也没客套,回纪委开完常委会就叫我送他上”水楼”。别瞧在肃反岗位上牛气冲天的,”牛鬼”也是后排性仕员,一上车就给我打出一根香烟,我夹到耳根上没点上,老土的红塔山实在不合我的胃口。”余师傅,咱纪委车辆忙不过来了,这阵子要让你多受累啦。””牛鬼”叫每个司机都是师傅,不分小车还是面包,在他眼里,都是车,都是司机。听着扎耳,我也习惯了,笑着问:”牛主任,不用我开夜车吧?我可听说你们办案时一般都是在-三人房-里自开夜车的。””夸张了。我们不是司法机关,工作方式就是找对方谈话,睡眠都保证不了咋跟对方交心呀?””牛鬼”说话的口气总不冷不热的。”也能到屋外谈吗?”跟”牛鬼”近距离接触,引发了我对纪委工作的兴趣,感觉他们老闷在客房里烤红薯似的,真能做到皮糙肉香吗?”当然可以,昨晚上老储失眠,我还陪他到外面散步了。””呵呵,牛主任,我可听说老储过去是个工作狂,时常通宵达旦,现在被双规了,不失眠才怪哩。牛主任,你说这样拼命工作的领导干部咋就腐败了呢?”我感喟道,也是实话实说,人家储书记在A县的名声好着哪,在老百姓眼里头是屈指可数的好官儿,旁的不说,人家县委书记日理万机之余,每月都要腾出一天时间来专门接待上访群众,当面锣对面鼓地现场解决问题,比那些个啥热线电话实用百倍。据说储书记离开A县那天,县府大院的门口挤满了群众,自发集合在那里给书记送行。历任县领导中,这场面只在老头子当政离任时出现过一次,老储是第二位。不同的是,给老头子送行的场面当年上了省报,作为基层领导的典范加以宣传过,也推动了老头子的仕途更上一层楼。老储就没这么幸运了,老百姓眼里的好官跟组织考察的结果往往是背道而驰的,离任无非两种结果:升迁或平调,老储算是例外,离任后被搁置一般问题就严重了。同样是老百姓欢送的场面,热烈之后景况完全相反了,直至请进了”水楼”,接受浸泡洗礼。”啥主任主任的,过去不是叫我老牛吗?都一个单位了,你余师傅怎么跟我拉开了距离?””牛鬼”没再接茬说他业内敏感话题,反倒责怪我对他的尊称。说得也是,过去他也一直叫我为”余师傅”,可我为什么改口叫他主任了呢?对他那位萧氏同学,我反而不习惯叫官谓。官道上的称谓经常出现此类非正常现象,给人以错位感,乱了规矩似的:下级直呼上级的名字,上级尊称下级的官谓。拿老头子来说,很少听到他称呼下级官谓的,但凡你听到他道出啥”长”、啥”主任”时,那后文就剩下满口脏话了:再这样下去,你给老子引咎辞职!当然这可能跟老头子爱给人起绰号有关,包括市委书记,他的文明用语是”书生”。最出格的一次,是他在公众场合里直呼一位北京来的部长大名,连姓也没省略。萧大秘以为老头子喝多了,便凑过去小声提醒市长,让市长明白自己的位置,那可是到市里视察工作的北京部长,省长亲自作陪的。没想到老头子充耳不闻,拍着部长肩膀跟省长说:这家伙当初在党校学习时就住在我隔壁宿舍,那时候跟我一般大,芝麻粒的官儿,眨眼间咋就蹦跶到部长位置了?×××,到今天我还没弄明白,经常往你宿舍钻的那个女人咱瞧着很眼熟啊,到底姓啥呀?所以,官场也一样,不同的关系能派生出多重称谓来,关系一贴近,时常叫人乱了家法朝纲乃至伦理,忘却了固有的位置。我戏谑道:”牛主任,以前咱称老储是区长、书记什么的,其实就是个叫法。位置不一样了嘛,你现在可是纪委领导,我的顶头上司,咱得尊敬领导不是?””得,明白你余师傅的意思了,合着你给纪委书记开车比起市长来,那是跌价了。敢情市府那边都不怎么待见咱纪委?””牛鬼”嗡声嗡气地说。”牛鬼”说得没错,老陈把持纪委时,纪委形象一直罩在市府的影子里,扳倒一个小科级干部,还得跟市长先通气。这确实是官场少见的现象,因为纪委首先得跟党委保持梯队。老陈最大的手笔不过是将A县的纪委书记撂倒了,原因很简单,那家伙在耕种”经济环境”试验田时,竟敢隐瞒上级机关,擅自将”三颗星”私自卖给了一家私营矿主。纪委书记撂倒了”本家堂主”,是动用家法,事先没跟市长通气,事后老头子冲老陈竖起大拇指感叹道:家贼难防啊!深秋的午后容易叫人倦怠,飘落的梧桐叶子被风卷起,随后又被碾碎在滚滚车轮下,风尘里的城市是浮动的画面,懒洋洋的,又脏兮兮的,好似大街拐角处斜躺着身子的流浪汉,昏昏欲睡中梦见了雪花飘飘,禁不住打起了寒战……穿过一条林荫小道,再爬上一座古老的石桥,前面不远处就是”水楼”了。这地方过于偏僻,四周都是老城区残留下的砖瓦平房,活像是旧城改造后故意遗留下的天然博物馆,从中可寻觅到城市改造时一路走过的经脉。据说桥下那条古老的护城河在元末明初年间,漂浮着成千上万具白莲教教徒的尸首,算是本地史册上最惨烈的大屠杀,朱大和尚带兵赶走元军后,曾整治过那条腐尸烂骨汇成的护城河,河道疏通了,但臭气始终驱之不散,臭水沟由此而得名。好的风水是天公造物,不吉利的风水却是人为造就的,正因为这样,那帮由推土机开道的房产大鳄们在面对”白莲教”的亡灵时,也望而却步了。在贫民窟似的建筑物夹缝间,这座四层”水楼”可以用矗立来形容,其实早像卧床不起的老人了,剥离的墙面堆积了岁月的沟壑,灰白中夹杂着斑斑点点,院内的教学楼拆得只剩下空架子,皮包骨头;院墙是由水泥砖垒成的,能有一米多高,上面爬满了青苔和野草;一个双扇大铁门倒是五成新,旁边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有”敬老院”的字样。在我按响喇叭时,有人过来开了门,是纪检一室的办案人员,见到”牛鬼”就皱着眉头说:”主任,午饭又没吃,他该不是想玩绝食吧?””牛鬼”没答理手下,回头对我说:”余师傅,等会儿我还要上A县,你也别回单位了,上去找个房间先休息会儿。”我下车朝四周望了望,点上烟摇头说:”得,我就在车里猫着吧。”这破地方还不如看守所,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这吴同学未免太小气了点,将人放进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水楼”里,不失眠才怪。我不免从内心对老储产生了怜悯,养尊处优惯了,若再玩绝食的把戏,这不是还没等到组织给自己下定义就提前向马克思报到了,背负有历史问题不是?我将”牛鬼”的香烟拿在手上,凑近鼻孔闻了闻,然后不屑地丢出了窗外,自己点上软中华,放倒座椅,放松四肢,悠然地抽起来。一袋烟的工夫,楼上忽然有人在叫我,伸出头一看,刚才开门的办案员向我招手说牛常委让我上楼。看来”牛鬼”一时半会儿是下不来了,我只好下车上了”水楼”。底层空荡荡的,每个房间虽然有门把手,但都敞开着,里面什么也没有。楼梯口也有一个小铁门,没有上锁,顺着台阶到了第二层。二楼比底层干净多了,房门都上了锁,楼廊天花板上拉了一根尼龙绳,拴在楼廊两端,上面挂了少许衣服和衣架,大概是办案人员休息的地方。第三层比较特别,楼廊全部装上了防盗网,好似鸟笼;墙面装饰一新,刷上了白涂料,房门是按宾馆规格新装的,嵌有房号,深褐色木板显得凝重而厚实,跟这里的气氛相吻合。通向四楼的小铁门被锁住了,从楼上的布局看,显然是防备”房客”跳楼自杀的。这种方式的”轨道”,非自杀者的温床,横下一颗心便碾成肉泥,一了百了。搭上这种轨道的旅客,一般是走着进来,夹着出去的,没坦白问题,想死都不给机会的。逃离这轨道一般有两种方式:一是先知灼见,跑在”火车头”之前闯栏杆,溜出境外;一种就是换个死法,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自杀”,将所有肮脏的交易埋葬进土里,当然啦,自杀者的上线自此被抹去了,活者总会给死者一个交代的。”牛鬼”走出中间的一间房,在楼廊上向我招手说:”余师傅,你来劝劝老储,不吃饭咋行,身体要紧。”我没动步子,问道:”合适吗?””你也是咱同事嘛,怎么不合适了?再说了,又不是你一个人在场,我陪着。””牛鬼”还是没弄明白我的意思,毕竟我和老储过去都是老头子的嫡系,在这种场合下见面,按办案规定该回避才是。听他这么一说,我也不好推却了,自己心里其实也很想见老储一面。37″我能有什么问题呀?老领导是最了解我的。”跟老储一见面,他就冲我大声叫道,显然是说给”牛鬼”听的。别看”水楼”外面陈旧不堪,里面的设备超越三星级宾馆待遇了。房子很大,面积能有三十多平方,三张宽大的木床,白刷刷的床单,茶几和沙发都是新的,电视机也是纯平的。老储斜靠在中间的床上,床头柜的烟灰缸塞满了烟蒂,茶杯里冒着热气,他一边喝茶一边抽着烟,电视画面恰好是京剧片段——《智取威虎山》里的对白:怎么又黄啦?防冻涂的蜡!我的到来出乎他意料,猛然从床上弹起,好似揪到了一根救命草,死命一拽。因为激动,他手里的烟灰抖落到床上,”牛鬼”忙伸手拭去灰烬,说道:”余师傅听说你胃口不好,是顺道过来看看你的。”老储的眼神即刻熄灭了刚才冒腾出的火花,好像才想起,眼前这位余”书记”早把小车开进了纪委。老储恢复了刚才的姿势,朝我扔过一根烟去,调侃道:”牛主任贿赂我的枪把子,你将就着点火药吧。””牛鬼”一脸关切之意,和气地问了句:”胃药吃了吗?我已向吴书记请示过,明天就送你上医院检查。””有你这样看望病人的吗?鲜花就免了,至少得拎上水果,两手空空倒像是探监。”老储干咳几声没答理对方,冲我挖苦道。我发现他说话时目光一直投掷到”牛鬼”身上,我只是他传话的载体。我这才回道:”储书记,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咋行?得,我车上还有一条香烟,待会儿拿给你。”老储坐直身子,亮起嗓门问:”叫啥?储书记?!老余,看来你真把这当病房了。唉,外面走廊上的防盗网你瞧见没,比病房还要差劲,简直是疯人院,蹲坑都有人盯着。”老储现在说话也粗俗了,不像过去文绉绉的,报告式发言。他忽然跳到我跟前,眼光终于停落到我脸上,一字一句地说:”我现在只对牛主任的香烟感兴趣,精神食粮在拯救一个垂死挣扎的蛀虫,山珍海味都他娘的成垃圾了,消化不了!””请你说话注意分寸,我们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这些天你还没意识到自己问题的严重性吗?””牛鬼”忽然换了副面孔,厉声呵斥。老储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白胖胖的脸虽然失去了光泽,可那横肉彰显出官威依然不减,好像已习惯了纪委同志的软硬兼施,居然端起了架子,反问道:”这些天我不是一直在坦白自己的问题吗?不该跟人家唱反调,更不该站错队伍,等等等等,混迹官场这么多年,拉泡尿都能憋出屎味,谁敢说自己是童子尿液能当药引喝呀?你敢说吗,我的大主任?问题实在太多,严不严重还不是背后指点你们的人说了算?我时刻等待着检察官的召见,告诉你说,也只有检察官能撬开我的嘴巴,我每掉一颗牙齿,一大帮人要捂起腮帮子叫痛,信不?”我实在想象不出,一个过去自诩为知识分子的文官嘴巴里,倒腾出世俗泼赖的诡辩之术。老储可是一名堂堂正正的政治学研究生,货真价实的法学硕士,在本市官场学历中含金量最高。当初老头子在党校学习时的论文基本被他和老萧承包,省行政学院时常请他上讲台培训年轻干部。省委一位老领导亲自到场听过他的理论课,曾对这位特殊”教员”下过评语:有理论,有实践,人才难得。所以,在老头子的梯队里,真正充当扶手的不是爱在报刊挖”豆腐块”的萧大秘书,而是在行政”讲台”上拿教鞭的”储秀才”。一个靠笔杆子,一个动嘴皮子,所以当初老头子对老储盯住宣传部长的宝座不放打击过老储,认为搞宣传萧大秘最合适。”现在不谈这些,不管怎么说,饭得一口口吃,余师傅在这儿,你俩随便聊。””牛鬼”坐到一边翻看报纸,不再说话。我坐到老储的床前,递过一根软中华,他凑近鼻孔闻了闻说:”纪委同志们抽的可都是低档烟,老余你是书记的-方向盘-,可不能搞特殊哟——”我忙说:”从一个朋友那里捞来的,留给你提神吧。”老储接过烟盒,扔给”牛鬼”一根说:”你们陪着我熬夜该吃点细粮啦,老余,不是说车上还有一条吗,赶紧拿上来,啥牌子?骆驼吗?””牛鬼”在旁哼叽了两声,像是”骆驼”踢了他一脚。我说:”-骆驼-太大,-熊猫-才可爱。”两人都笑了,”牛鬼”插话说:”老储你哪是胃痛,是烟土不服嘛,这样吧,你按时进食,香烟的事我回头想办法,老抽我的-红塔山-确实粗糙了点,不好消化。”我跟上一句:”是啊,储书记,咱可不能拿烟当饭团吞,身体是革命本钱。””娘的,老子革命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可好,让组织给肃反了,六月飞雪哪——”老储将烟头狠命摁进灰缸里,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饭盒狼吞虎咽起来。”牛鬼”忙走到跟前,问道:”凉了吧,放进微波炉热一下?””主任同志,要学会节约用电。”老储说话时喷出一口饭来,惊得”牛鬼”倒退两步去。不一会儿工夫,饭盒见底了,老储剔着牙齿跟我说:”回去让我老婆带点茶叶交给办案组,我只喝碧螺春。”说着用茶水漱口,又吐回到杯子里。”牛鬼”看不下去了,扯着嗓子叫道:”说你腐败你还不承认,这茶叶可是我们纪委专门用来招待上级领导的,上等的龙井。”老储眼睛一瞪说:”啧啧,老余你听听,纪委招待上级用上等龙井,至少得百元论两吧,到底谁腐败呀?我家的碧螺春才几十元一盒。””牛鬼”被他呛得红了脸,向我下了逐客令:”好了,让他休息会儿,等会儿继续谈话。”在我出门时,老储提醒道:”留下-熊猫-,这动物园就缺珍稀动物了。”官场上道貌岸然的一级”讲师”蜕变成了油嘴滑舌的二流子,老储给我的反差实在太大了。他把”水楼”比作动物园倒也生动形象,但凡进了这栅栏里,再凶猛的野兽也会被驯服的,最终被拖到被告席上,败露出贪婪的画面:草食绵羊腐化成了肉食老虎。等我开车送”牛鬼”抵达A县时,天色已晚。县纪委书记能有五十出头,谢顶,粗墩墩的,在县招待所大门前见到”牛鬼”,低头哈腰作出迎候姿势,肚子太沉,显得有些费力。”人在哪儿?””牛鬼”下车来也没客套,直入主题。”青山宾馆,下午萧书记亲自向他宣布双规的。””牛鬼”交代同车来的两个办案人员先随纪委书记上宾馆,他自己先去见萧书记。办案人员上了纪委书记的车,马不停蹄地出了县府大院。一路上他们聊的话题都在老储身上,抱怨这刺头太难对付,说话滴水不漏,居然装起病来玩绝食。至于匆忙赶来A县的目的,我一无所知,但我能猜出八九不离十。”谁又-入轨-了,惊动县纪委书记的大驾?”跟在”牛鬼”后面,我随口问道。”牛鬼”瞥了我一眼,好像在怪责我问了不该问的。”要想套住老狼,得先进狼窝抓狼崽当-狼质。”我慢条斯理地说。他鼻子哼了声说:”陪我一道去见老萧。””得,咱还是靠边吧,以防交警拖车。”我摇头说。”这是吴书记交代的,你余师傅必须在场。””牛鬼”在背后推了我一把。奶奶的,敢情他们都策划好了,拿我打掩护。”不就是安检局长住-三人房-吗?区区一个小科长,值得这样严防布控吗?”我挖苦道。我有些费解了,这安检局长是老储给自己秘书安插的位置,跟他老萧有何瓜葛呀?老萧若是从中作梗,岂不是狗拿耗子了?今晚腿脚勤快的小余秘书居然缺席,我跟”牛鬼”是敲门而入的。老同学见面也没吭哧一句,直接进了里屋,老萧倒是回头瞟了我一眼问:”老余,要不要叫人先安排你休息?””不用,等会儿他还要送我上-山头。”没等我回答,”牛鬼”给我传过话去。那边是”水楼”,这头是”山头”,这”双规”场所的代号也组成别致的山水画了。”老余也进专案组了?你们市纪委该不会忙到人手不够,拿司机来充数吧?”老萧给老同学点烟时,带着酸味嘲讽道。我笑道:”我是督察员,代表了吴书记的方向,哈哈!”呷了口茶,”牛鬼”若有所思地问:”碧螺春?””茶叶也有问题?”老萧有点惊弓之鸟,仿佛自己也成了调查对象似的。”草木皆兵啦!”我指点着县委书记调侃道。一个司机的存在让这次官方对话变了调,老萧没好气地叫我过去给他喂鱼饲料。”这没凭没据的咱就把人给双规了,老储那边开了口?”老萧憋不住了,咳嗽了几声问。”萧书记尽管放心,我们手头早有证据了。”老同学始终是公对公口吻。”吴书记会前可亲口跟我说过对事不对人,这清查工作还没开始,咋就把人请进了宾馆?老牛,你也是老纪委了,工作方式向来讲究稳打稳扎,这次是不是操之过急了?A县现在可是四面楚歌,上上下下都不太踏实了,干部情绪很不稳定。作为县委一把手,我有必要提醒市纪委。”老萧抬出封疆大吏的嘴脸,压制钦差大臣。”错不了的,萧书记,我来只是传达吴书记的指示,-山头-那边由我们市纪委直接调查,县纪委当务之急是着手准备这次清查工作,你们可是清查工作的第一站,不能分散精力的。””牛鬼”显得胸有成竹,用”吴书记”招牌回击老同学。”老储可是人大老领导一手提拔的标兵,也是省领导关注的培养对象,难道跟老陈的案子牵连上了?”老萧不是省油的灯,继续反击。显然是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前任的立场上,这是有悖官场规则的,大凡前任倒了霉,后任一定沐浴在阳光下,在面对台下的广大干部群众时,一脸诚恳地训导:”同志们哪——前车之鉴啊,警钟时刻要敲响,我们绝不做第二个××!””牛鬼”没接茬回击,忽然对我说道:”余师傅,你家养过鱼吗?喂那么多想撑死呀?”奶奶的,拿我当挡箭牌了!这跟吴同学过去拿我当灯泡的功效是一样的,”牛鬼”这是活学活用,拿来主义——当着司机的面,不要搬石头挡道,否则就违反交通安全法规了,轻则扣分,重则扣照。这招真灵,老萧立马附和道:”就是,不知道早吃饱晚吃少的健康食量吗?”我继续投鱼料,口里应答:”这你们就外行了,喂得越饱,鱼就越安分,不会为点零食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若是饿着鱼了,天没亮它就给你翻白肚子腐臭鱼缸来示威,这倒符合你们打击腐败分子的章法,清水衙门就形同饥饿难忍的鱼儿们,恨不得拿对方当夜宵来填满胃口,所以扑腾个没完没了的,饿鱼起浑水,自然鱼缸发臭了。”

最高人民法院新闻发言人倪寿明这是我第二次给丁一鹤的书作序了,3年前他出版第二本书《北京重案》的时候我写过一次,而现在摆在面前的这本《解密中国大案》,已经是他的第11部法制文学专著了。这本书跟丁一鹤以往的图书相比,不仅仅是数量的累积,更是质量的飞跃。在全国法院系统的作家中,不乏创作法制纪实文学的优秀作家,但迄今为止还没有一部展示每个年度全国法院系统审理的大案要案的图书。丁一鹤是个有心人,他创作的这部《解密中国大案》,填补了法制报道年鉴式的一个空白。这本书精选了2006年度全国法院审理的部分大案要案,通过纪实文学的方式,展开了他讲述的案件故事和审判故事。这本书中所收集的案件都曾经在国内外产生过一定的影响,所有的纪实文章都是丁一鹤亲自采访案犯或是案件当事人后写成的,这些文章也都经过了案件的承办法官或审判长的审阅,确保事实的准确无误。因为是真实的,也就保证了内容与现实生活的同步,呈现着非常实在的生活面貌。中国是个发展中国家,发展中国家的特点就是许多事物处在不断的转型之中。社会深刻的转型给人们的生活带来的是变化和机遇,但笼罩在社会生存之上的利益管理模式,依然在整体或局部地限制着人们摆脱困境的或美或丑的现实愿望。一些人背离了原本的朴素与忠厚,滋生并膨胀了满足自我的私欲,在金钱、权力、人性之间展开了一场角斗,最终采取了一种贪婪与放纵的生活方式,由此而生发出一些稀奇与不稀奇、相似与不相似、形形色色的案件。在《解密中国大案》的中,我们就清楚地看到当下官员落马大多数倒在“商业贿赂”上,而2006年全国反腐败的重要方向,就是整治商业贿赂。无论是最高法院还是全国各级法院,在年终岁尾都要对每个年度审理的重要案件进行梳理和分析,有的单位和部门还评出“某某十大案件”,通过对全年度案件的分析,可以粗略地看到不同时期案件的变化,既是对全年审判工作的总结,又从研究的角度为审判工作服务。丁一鹤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另类文本,他通过对全国法院审理的大要案进行梳理,并通过法制纪实的方式展示给读者,无论对普通读者,还是对研究者,都是一个可以借鉴的文本。丁一鹤是全国法院系统为数不多的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之一,他利用在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法庭内外》杂志社工作的方便,近年来把笔触主要集中在了审判纪实领域。这本《解密中国大案》是他最新成果的汇集。在他的审判纪实作品中,我们越来越能感受到时代的震荡和社会推进的力量。这些审判纪实作品,既透射出当代社会复杂的时代信息和个人信息,又表现出他对现实生活中金钱、权力、人性等关系的高度警觉和深刻质询。一般而言,案件发展到进入诉讼程序,无论是刑事的、民事的还是行政的,都是社会生活矛盾激化的一种反映,都反映了人们社会生活中的一种非正常的形态或是特殊的形态。全国法院每年大约要审理600多万件各类诉讼案件,这些案件从不同的层面和方面构成了我们社会生活的一部分,我们无法也不能把它们排斥在社会生活之外,这正反映了社会生活的复杂之处。常态的生活和非常态的生活总是共生的,总是在制约着我们的生活关系、生活质量和生活进步。作家的任务就是要关注、反映、剖析与研究这些非常态的生活现象。审判纪实是用讲故事的方式关注与反映案件的一种重要形式。讲述案件的故事、讲述审判的故事,往往就是讲述人的故事,是讲述人的生活的故事,是讲述人的生活方式的故事,是讲述依据这种生活方式给不同的人带来不同命运的故事。要通过讲述这些案件故事,告诉人们,生活的自由绝对不是贪婪与放纵的。正如人的生命必然遵命于自然法则一样,生活于社会中的个人必然要遵从于社会生活的规则,受社会生活规则的约束。个人拥有享受物质生活、追求自由与幸福的权利,但这种权利只能在法律限定的范围内。人民法院依法对案件作出的裁判,反映了社会生活中权利与义务的平等性,反映了罪与罚的相适应。这是法治社会的必然。读罢《解密中国大案》,我感觉到,丁一鹤的审判纪实创作开始进入到一个新的层面和境界。他尽可能地凭借某种理性的光芒,以历史或文化的视野去剥离或照亮沉淀在社会生活中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他努力从新的角度,透过形形色色的案件,洞悉现代社会生活的现实,表现出了一以贯之的社会责任感。当然,我们不能不遗憾地看到,由于作者所处地域的局限,这本《解密中国大案》主要还是写了北京法院审理的大要案,对全国各地法院审理的其他大要案涉猎极少,不能不说是本书的一个缺憾。好在丁一鹤会一如既往地把这件事情做下去,希望他在撰写2007年卷时,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2006年12月21日

因为有大院“孩子王”孙诚罩着,再加上我天性顽劣,小时侯伤害过不少大院里的优良后代。没办法,我见不惯他们的老爹吆五喝六的。那时候的“官二代”可不像现在“官二代”们这般脆弱,不堪一击。那时候一打仗,对方头破血流后保准不会跑到他老爹面前告状说:单家“黄毛”给打的。现如今的单志向同志把持着二处,可小时候的锐气早被官场磨灭了,再加上副处长甘小雨“垂帘听政”,给我的感觉就像在肃清孩童时我在他们面前犯下的累累罪恶。没办法,甘小雨的老爹是省纪委书记,姓名只比儿子少个“小”字。大凡父子姓名差异只在于“小”字的,那来头都很大。所以,咱二处向来是甘小雨说了算,市长们也得给足面子不是?也正因为这样,咱二处空缺一个副处位置一直没人敢来填补。原因很简单,二处的鸡蛋是单志向,而甘小雨才是陨石,天上砸下来的,谁敢碰撞?甘小雨的身份亮在那了,身边的女人可以说是三宫六院了,这还不带上那些女地下工作者。远的不说,单说咱办公厅吧,秘书处里有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已成了他裆下宝物,80后就是疯狂,每次都要在甘公子的脖后留出个红印,甘公子在炫耀战绩时总说:有点吃不消。据说,那位80后早在学校时就被甘公子俘获了,毕业时也是甘公子一手操办的“公考”程序,让小女子光明正大地进了秘书处,专门供他消遣之用,远水解不了近渴,兔子吃上窝边草才正解。我跟甘小雨都是市府大院里的土著族,他小我5岁,他老爹也是从市府大院一步步爬上去的,可能是仕途上撒下的汗水叫甘雨同志有些怀旧,所以,在他儿子从警校毕业后,已升迁到省委大院的甘雨同志执意没让儿子戴上大盖帽,摇身一变成了市府办公厅耍笔杆子的秀才。这秀才也真是不争气,据说第一回给领导写讲话稿,出现过“形势一派大好”的旧标语,就那样了,领导也没敢删除,在会场上照读不误。甘小雨原先在一处,一处是办公厅的要害部门,直接服务于市府一、二把手,那里头的大小处长们有谁不是三头六臂、皇亲国舅。口出旧标语的甘公子尽管背景深厚,但在业务上完全属于后进分子,不像咱二处服务于后几排的副市长,属于活稀泥的角色,所以,甘公子现在委身到二处是迂回战术,避开一处的锋芒,有道是退一步海阔天空。甘公子在我面前毫不隐饰自己的意图:三年不飞,一飞中天。小雨这人自小就是鼻涕纵横,拖沓粗糙之人,长大后也是秉性难改,一向大大咧咧的,胸无城府,乐于正面交锋,从斗争中显摆他特有的优越感。尽管习惯于狐假虎威的恶习,不把大小上司当回事,但他有个优点却是官场上难得可贵的,从不背后算计人。我这个正处长平常受到甘副处长的欺压是常有的事,但只要不跟他正面叫阵,他也不会跟你纠缠,只要你眼里还有他老爹,也留足他面子就成。要给他老爹留足面子,这是长大后小雨变化最大的地方。回首大院“打仗”的激情岁月,他这个小崽子始终站在我的对立面,也没少挨过我的弹弓威力。有一回额头挂彩了,老爹就问他哪家兔崽子干的。他反问道:你问出谁来有用吗?想子债父还?还是我自个儿讨还血债啦。在工作上,我跟甘小雨之间非属人民内部矛盾了,成敌我态势。自打我俩共居一处后,他没少拿他老子的势力挤兑我,有时候连批文都越过我,由他发号施令代表了二处意见,好在他不喜欢背后向领导进献谗言贬低我这个正职。原因可能在于单家的“二代产品”是次品,他根本没放在眼里,对他不构成威胁,他的斗争方向是一处,是那些裙带飘飘的精英后代——优良品种。纵然如此,我们之间的碰撞也是在所难免的。冲突最为激烈的一次就发生在上个月,甘小雨把持二处有大半年了。有一个城郊村委会违法向城镇居民发放宅基地搭建豪华别墅,造成村民大量耕地被侵占,村们联名向所辖区政府信访、纪检监察部门上访均没有得到解决,最后集体到市府大院前扯起黑布条,痛诉村主任的罪恶。这起上访事件最终被一家央级媒体记者站给暴光了,市委书记江茂耘深感震惊,批了八个大字:侵占耕地,严肃查处。市委书记的批复最终转到了综合二处,事关信访的破事都得由二处来缝补。市府办公厅决定由我全权负责调查此事。我带上信访局两个干部进驻到村里,来来回回查证了有一个多月,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将调查材料转发给了所辖区纪委,因为村委会主任有受贿行为,按照规定应由纪委监察负责立案的。谁成想几个月过后,上访群众聚集到市委大院扯上横幅:官官相护,暗无天日。就要调任到外省当职的市长自然不想在动身前给后来者遗留下的政治遗产里包裹着“黑心棉”,当面把我责骂了一通,区纪委那边到底是怎么了,问题为什么没得到解决?让我尽快查明情况。我亲自上了区纪委,纪委书记把手一摊无奈地说,我们是想依法办案,可你们甘处不让啊,具体情况我不大好说,单处你还是回去问问自己的搭档吧。区纪委书记的话很明确了,甘小雨的爹是省纪委领导,他是代表了他爹在说话。这甘小雨手腕伸得也未免太长了点,干涉市府内政且不说,连小小的村委会主任也由他罩着,敢情纪委是他家撑开的保护伞不成?一想到自己在村里驻扎时的劳苦功高全毁在这小子手上了,我气就不打一处来,回到市府大院我也没直接向市长汇报情况,当面责问甘小雨是怎么回事。甘小雨乐了,说不就是占用几块地吗?人家建房人是花钱买的地,我看这事就这么算了,总不能把那刚起的几栋楼别墅给推掉吧?他甘小雨简直就是个法盲,法律常识还不如上访村民。我就问了,花钱买地就合法吗?法律明确规定宅基地是禁止划拨给城镇居民的,况且是占用耕地建房。甘小雨说教道,老单同志,你总把咱综合二处当法院,动辄就搬弄法律小册子,这叫错位,有越权嫌疑的。村民有意见上法院告去呗!知道为什么信访工作是老大难吗?就因为政府管得太宽了,公检法三家外加纪检委,还有至高无上的人大,不都设有信访通道吗?法律上的事咱政府干吗要插手,我认为这是典型的行政干涉司法……甘小雨的嘴巴真能扯,扯出了上层建筑体制架构来,完全跑题了。他忘却了村委会主任的行政角色,跟打官司是两码事,处罚干部并不代表村民就丧失诉讼权利了。不过,他说的多头信访,多头管辖,导致信访混乱也是有道理的。老百姓怎能分得清这些机关的职能范围,盲目投诉控告,于是信访成了皮球在各机关不同部门里转悠,很难推射进门的,大都成了废纸丢进了纸篓里。信访有时候就是中国式足球,缺的就是临门一脚给捅进去。我告戒他说,这样处理是非法的,有证据证明村委会主任存在受贿行为,应该由纪检委立案。他吧嗒着嘴巴发出“啧啧”声,挖苦道:老单同志,好在你在咱综合二处当差,假如你要是跟你爹一样成了监察干部,我估摸着整个阳谷的大小宾馆都无法对外营业了,只给你腾房间。见我还跟他纠缠,他拍着胸脯说,有事我甘小雨担着,你单处长早该调任监察局,给你老爹接班去。居然搬出我父亲来嘲讽监察工作,我忍无可忍了,当即拍桌子骂道:你娘的有本事上省纪委接班去啊!于是两人对骂开来,就差动拳头了。这事让市长的耳根很不清净,后来把我叫进他办公室拍着肩膀说:辛苦你啦,此事到此为止吧。很多政务都是在不了了之中夭折,谈何“严肃查处”。当“裙带”之风刮进了村野,就好比是洪水猛兽了,再好的良田终将毁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