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野兽朱元璋2,人都快饿死了

朱重八随身带了一个自己装成册的记事簿,他把一路所见所闻全部记录下来,他不知道日后会有什么用,但他觉得会有用。还有一套破旧的《资治通鉴》,是从书肆讨来的,他也是有空就看,用心揣摩。朱元璋私开粮仓佛性大师在转年春天要远行,他是那种对佛经有独到领悟的大师,声名远播,所以连年有古刹名寺的住持来请他去讲经布道,这一次他要去九华山、普陀山和天童寺。朱重八听到消息,心中生出一种无依无靠的失落感,没有佛性的关照,皇觉寺还是他安身立命的场所吗?开春万物生,久旱的大地已经被斑斑驳驳的绿草覆盖。也许是地力已尽,那小草不像从前那样茂盛、油绿。佛性大师已是一副行脚僧打扮,百衲衣、芒鞋,锡杖铜钵,两个小沙弥替他挑着些经卷。皇觉寺僧众上下都来送行。佛性说:“老衲此次去奉贤寺弘法讲学,也许还要去普陀山,多则半年,少则几个月便归,各位要谨守寺规,好好修行。”众人诺诺,都道师父保重。佛性扫了一眼人群,始终未见朱重八的影子。他很纳闷,照理说朱重八是自己最为关照和器重的人,感情也比别人深,他怎么会不来告个别?当佛性走到长亭时,见朱重八已经等候在那里了,佛性露出笑容,说:“你行事总是与众不同,又何必送到十里长亭呢?”朱重八说:“我真舍不得师傅走,我愿听长老讲经说法,我更喜欢听您讲佛经以外的南朝北国。”佛性笑了,嘱咐他:“师傅远游的日子,你切勿惹是生非,只管闭门读书,选择爱读的去读就是了。”佛性深知朱重八的志向根本不在青灯黄卷,所以也不勉强朱重八,当初剃度他,也是想给他个安身之处,让他好好读点书。朱重八很感动:“长老此去浙江,必能见到刘基、宋濂了?”“也许吧。”佛性又笑了,“我顺口说了一句,你竟如此上心。”朱重八说:“大师在讲‘见贤思齐焉’时不是说过了吗?近朱者才能赤呀!”佛性很觉欣慰,双手合十说:“保重,后会有期。”佛性走后不久,皇觉寺越来越难以支撑了。这年黄河决口,灾民潮水一样往南涌,讨饭找不着门,竟把两淮一带刚破土出芽的青草、野菜吃了个精光,比蝗虫过后还干净,蝗虫毕竟只食嫩叶,饥民连草根都挖出来吃了。皇觉寺承受了空前的压力,这里成了灾民的避难所。山门外,台阶上下,红墙外,山坡上,到处是难民,他们奄奄一息,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头跪在那里磕头不止,口中念叨着:“佛爷慈悲慈悲吧,饿死我不要紧,救救我的小孙子,给我家留条根吧。”但见山门紧闭,一些手提哨棍的和尚在庙墙上来回巡逻,唯恐饥民涌入寺中。佛性走后,空了做临时住持,他唯一的指令就是不放灾民入寺,也绝不设粥棚,他对寺中和尚们说:“要么我们自己先饿死,要么狠下心来,闭眼不看凡间事。”朱重八却不以为然,他说:“佛门不是讲普度众生,慈悲为怀吗?咱们仓库里不是还有些米吗?开个粥棚吧,师傅。”空了冷冷道:“不是贫僧不可怜灾民,咱们这么个小寺,实在是杯水车薪啊!救济灾民,这本是官府的事。”云奇也觉得不忍心:“大人犹可,那些一天吃不到一口东西的孩子实在可怜。”“住口!”空了拉下脸来说,“佛性大师云游在外,本寺是贫僧充任住持,出家人固然应以慈悲为怀,可是咱们那点粮够什么?自己吃,也挺不了十天半月,什么叫僧多粥少?大家现在明白了吧?谁也别再多言,再有惑乱人心者,当重罚严惩。”说罢走了。朱重八说:“这个空了,真是空了,没心没肺没人味,可不是空了吗?”如悟笑了起来。众僧渐渐散去后,朱重八把云奇、如悟叫到石经幢下,说:“你们俩有没有胆量?”云奇知道他一向诡计多端,就说:“你别把我们往死路上领啊!”如悟却说:“我不怕,你说一,我不说二。”朱重八用赞许的目光看看如悟:“佛门有话,叫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浮屠是什么?是佛!现在山门外,多少快饿死的人,得到一粥一饭,就能活命。我们救了他们,你们说,佛祖会怪罪我们吗?”云奇说:“那倒不会。”如悟瞪大了眼睛:“你又要偷馒头吗?”朱重八哈哈一笑,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道:“哪有那么多馒头。”他让他俩凑到自己跟前,小声说了几句,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云奇吓得连连后退摇手:“饶了我吧,被抓住了还不得叫住持乱棍打死呀!”如悟说:“我爹说我不好养,才把我舍到皇觉寺来,跟你干了,只求别再当烧火僧就行了。”朱重八忍不住笑,说:“那咱们俩干。”又伸手拍了一下云奇的肩膀:“你不干行,但你若是出卖我们,我可饶不了你!”云奇忙表态说:“那我成什么人了?你们放心,我是一问三不知,行了吧?”朱重八点点头,吩咐如悟:“半夜时下手,我打开山门放人进来,你趁机打开粮仓。”如悟答应了一声,又问:“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开仓啊?”“笨!”朱重八说,“饥民一进来,还不大喊大叫!你听见喊叫就开仓门。”如悟点点头。到了夜晚,不知何时起风了,寺外饥民的呼号啼哭声清晰可闻。寺里更是如临大敌,空了亲自手执一柄月牙铲与带棍僧们在红墙上来回巡逻,墙上火把闪亮。粮仓门口,如悟哆哆嗦嗦地藏在几个破箩筐后头,侧耳听着墙外动静。朱重八手执火把,扛着一把大板斧来到山门前。原来的守门和尚忙将火把递给他说:“你怎么才来换我?困死我了。”朱重八也不言语,站到了门口。等换班的和尚走远后,朱重八抡起大板斧就向山门猛砸,哐哐几声后,巨锁坠地,门栓也脱落了。他拼全力用肩膀顶开大门,向山门外的饥民大吼了一声:“进来吧,皇觉寺放粮赈灾了!”饥民们纷纷站起来,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句:“阿弥陀佛”、“佛祖开眼”和“抢粮去呀”之类的话,众人潮水般涌入寺院。墙上的巡逻和尚闻变大惊,吆喝着跳下来,试图阻挡汹涌的人潮,却无济于事,有的被挤到一边去,有的还挨了打。朱重八又低吼了一声:“从东夹道往最后面走,粮仓在那里!”人群闻言便又向东夹道奔涌。听见山门那面喊声嘈杂,空了带几个和尚急忙向后院跑来。此时如悟正笨手笨脚地用大石块砸粮仓大门的铁锁,刚刚砸开,空了就到了,一见大怒:“好你个佛门败类!”说着抡起月牙铲,扫在了如悟的腿上,如悟倒在地上哇哇直叫。空了没工夫管他,正要重新关上大门,可是已经迟了,饥民早已涌到,木板粮仓登时挤漏了,麦子淌了一地,男女老少饥民们不顾一切地趴下去、跪下去,捧起粮食用衣襟兜、用方巾包、用竹笠盛,有些实在饿急的灾民,干脆抓起生麦子一把把塞到口中大嚼大咽。皇觉寺已是一片劫后景象,门窗俱毁,大雄宝殿和韦驮殿、观音殿前面的香炉、巨鼎东倒西歪,寺院已面目全非了。饥民不但吃光了寺里的存粮,也顺手牵羊把和尚们偷存的私房钱、个人衣物席卷一空,用空了的话说,好比是遭了一场蝗灾,蝗虫过后,茫茫大地真干净。作为皇觉寺的叛逆,朱重八当然难辞其咎。可他做事狡猾,自己不显山不露水,傻乎乎的如悟却叫空了逮了个正着。在大柏树下,如悟被五花大绑绑在树干上,寺院僧众都木然地站在院子里。朱重八站在人群中,以目光鼓励着瑟瑟发抖的如悟。空了踢了如悟一脚,说:“你说吧,谁是主谋?”如悟看了人群里的朱重八一眼,很没底气地说:“是我自己——”“借你个胆子你也不敢。”空了说,“你不供出指使者、主谋,就把你吊死,把你送官府也是死罪,你说出他来,马上放了你。”如悟吓哭了:“千万别杀我,是……是如净让我干的。”空了冷笑一声,说:“我早猜到是他了。”朱重八不待别人动手,自动走出人群,说:“好汉做事好汉当,不关别人的事,你们放了如悟。”空了一挥手,叫人绑了朱重八,恨恨地说:“你是皇觉寺的灾星!从前有佛性长老护着你,我们敢怒不敢言,今天你有何话说?”“我一点不悔。”朱重八说,“庙里的粮食救了不知多少条人命,佛祖不会加罪于我的,我问心无愧。”空了说:“可我们寺里粒米无存了,今天就断炊了,你让我们都活活饿死吗?”朱重八此举本来是犯众怒的,听空了这般鼓动,立刻群情汹汹。一些愤怒的和尚大呼小叫:“打死他!”“别跟他废话!”空了却不想承担私开杀戒的罪名,他下令把朱重八押到伽蓝殿后面的停灵配殿里去,等佛性长老回来发落。朱重八和如悟被押走后,空了叹了口气,对众僧道:“本寺再也开不出僧饭了,各位有亲的投亲,有友的靠友,或还俗,或去游方,各听其便吧。”众人顿时没了主意,一时议论纷纷。画饼充饥朱重八和如悟被绑在两根柱子上,背后的停灵台上就是棺材。这几天他们白天一直被绑着,只有睡觉时才有人来给他们松绑。如悟情绪低落,整天闭着眼、耷拉着头,有气无力地说:“我渴,我饿,我快要死了。”朱重八“哼”了一声,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稻草,说:“你是个废物,胆小鬼!你若不咬出我来,起码有我能来救你。”如悟神情慌张,他自言自语地说:“他们会来杀我们吗?”朱重八翻了翻眼睛,说:“他们都不敢开杀戒。没事,死不了,咱们一定有贵人。”话音刚落,听见有脚步声在殿外响起,朱重八向门外看,如悟也睁开了眼睛,恐惧地望着门口。来人是云奇,朱重八马上笑道:“哈哈,贵人来了!”云奇进来后,迅速为他们松了绑,如悟一屁股坐到地下:“如净啊,你快跑吧,我的腿伤了,也跑不快。”云奇说:“你们不用着急。庙里的师兄弟全都跑光了,没人来管你们了。你们两个打算到哪里去?”如悟说自己要跟着如净,朱重八嫌他没主见又很窝囊,直截了当地说:“我不带你这个出卖朋友的人。”“下回不再卖了还不行吗?”如悟可怜巴巴地说。朱重八闻言默然,想想又有些心酸,父母、大哥死了,嫂子带了侄儿逃难去了,二哥入赘别人家,自己无处可去。“好在有一身和尚的百衲衣,有一个饭钵,足够了!”他安慰自己似地说,“百衲衣就是百家衣,吃百家饭也是佛门的根本。”“好啊,”如悟赶紧道,“你能要到饭,我分半钵吃。”朱重八瞅了他一眼,说:“好吧,你先弄点吃的,我们好上路。”如悟答应后想了想,就直奔粮仓,趴在地上,将那些散落在砖缝间的麦粒,一粒粒的拾起,好不容易才聚了半捧。他用这少得可怜的麦粒,熬了一锅稀粥,三个人也顾不了那么多,扒拉着几口就下了肚。云奇是守成持重的人,空了吩咐他看守寺庙、寺产,让他在房前屋后种几亩菜地过活,云奇答应了,他本来也不想出去漂泊流浪。吃完粥告别云奇后,朱重八和如悟走府过县,先向西游食,吃尽了辛苦,受尽了白眼。在进入庐州地面时,两个人都已贫病交加,面黄肌瘦,如悟盼着到了庐州大地方,找家大财主化化经缘,能吃一顿饱饭。庐州过去虽是繁华所在,现在也是一片民生凋敝景象,店铺关门的多,路上行人稀少,讨饭的倒是随处可见。朱重八和拄着一根棍子一瘸一拐的如悟走走停停,累得不行,如悟不解地说:“怎么庐州城里也这么多要饭的?”朱重八很无奈,“如今是讨饭的比施舍饭的多!我们又何尝不是讨饭的?和乞丐不同的,只是我们手上有个和尚的钵而已。”如悟忽然指着前面不远处,一个有九层台阶的富豪朱漆大门让他看。他们决定到那个高门楼去化斋。还没走到门口,朱重八就听见几声清脆的净鞭响,随后有几顶绿呢大轿向大院抬过去,跟班的一大溜。院门中门洞开,一个穿戴奢华、腆着大肚子的中年人在大门口迎接客人。朱重八恍然大悟道:“这是往来无白丁啊,一定是官宦人家。”一个看热闹的老者看了他一眼,说:“官倒不是,可是官都得来拜他,财神啊。”朱重八心想,哦,原来是个富甲一方的人。那老者说:“你们外乡人有所不知,你们看见那个富态的胖子了吗?庐州、姑苏到处有他的田产。他叫什么名没人知道,外号谁都知道,叫钱万三。”如悟说:“一定是说他有一万三千两银子?由此而得名。”老者说,不是那意思,他有一万顷良田,一万两金子,一万间房子,合起来不是万三了吗?朱重八很高兴,说:“那该叫钱三万。如悟,走,今天运气好,钱三万说不定给咱一顿好斋饭吃。”边说边往前凑,这时那些达官贵人已经在大门外落轿,被钱万三迎进大门。朱重八毫不客气地上去说:“钱员外,我们是游方僧人,久闻施主仗义疏财,今日想来贵府化点斋……”客套话还没说完,钱万三已经怒了,像赶狗一样挥挥手,说:“去去去!没看见我忙着吗?这年头,要饭的都能挤破门了!”朱重八一愣,忙道:“我们是僧人,并不是讨饭的。”钱万三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说:“我看不出你哪点比要饭花子强。”转身引着下了轿的官吏,一路谈笑风生地进去了。朱重八的自尊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不觉怒火填胸。如悟还想上前,家仆一边关大门,一边放出几条恶犬,一路狂咬,吓得乞丐们跌跌撞撞四散逃走,尽管朱重八手里有一根锡杖可以防身,但腿上还是被恶犬咬了一口。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朱重八和如悟颓丧而疲惫地坐在一户人家的篱笆墙外,望着钱家高门楼,如悟抱怨说:“有钱人这么狠!只会巴结官府。”朱重八心里暗暗地较劲,心想我记住了,记你八辈子,好你个钱万三!有朝一日老子出人头地,我会叫天下的富人管穷人叫爷爷。如悟看朱重八愤愤不平,撇嘴说:“你一个和尚能怎么样?由烧火僧熬到住持,也还是当和尚撞钟,哪个富户怕你!”朱重八说:“你是胸无大志。你以为我一辈子穿这身袈裟呀?”“你还想黄袍加身不成?”如悟讥讽地笑了起来。朱重八说:“皇帝也是人做的。”如悟用手掌在他脖子上砍了一下,口中“嚓”的一声,说:“说这话要杀头的。我说如净,咱们俩几天没吃东西了,得想想办法呀。”朱重八随手拾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个圆圈,问:“这是什么?”如悟不解,瞪大眼睛,说:“一个圈。”“这是烧饼。”朱重八又飞快地勾勒出一只鸡的图案,如悟认出他画的这是只鸡,不禁咽了一下口水。朱重八接二连三画了一串圆圈,扔下树枝说:“这就叫画饼充饥,不饿了吧?”如悟索性躺在地上,长叹一声,说:“我更饿了。”肚子里没食物,如悟躺在篱笆墙下不想动弹,朱重八只得挣扎起来厚着脸皮去化缘,直到后半夜才回到如悟身边。如悟昏昏沉沉地睡着,朱重八用棍子捅了捅他,把半块锅巴扔给他。如悟三口两口塞到口中,一边大口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就这么点呀!”朱重八听了很不舒服,把头扭向一边,冷冷说:“我们别一路走了,要点吃的两个人分,不够塞牙缝的,还是各寻生路吧。”如悟满不在乎,说:“那就分开吧。我可等你混出个模样来,若你日后真的当了皇帝,可别不认识我呀。”说着又懒懒地躺了下去。朱重八说:“哪能呢。我走了,你在这做你的好梦吧。”与如悟别后,朱重八独自一人凄凄惶惶地走上了行乞路。他并不把讨饭当成目的,他希望借此机会体察民情,用三年左右的时间,走遍颍州、庐州、光州、固州,他像云水一样飘忽不定,日出上路与饥民为伴,暮投古刹安身,他尝遍了人间冷暖艰辛,体味了世态炎凉,知道了各色人等的生存方式,这是他蜗居在钟离村所不可能体验的一切。朱重八随身带了一个自己装成册的记事簿,他把一路所见所闻全部记录下来,他不知道日后会有什么用,但他觉得会有用。还有一套破旧的《资治通鉴》,是从书肆讨来的,他也是有空就看,用心揣摩。他走一路,看一路,想一路,脑子里什么都装,尊贵的、卑贱的、壮美的、猥琐的、昌盛的、沉沦的、富裕的、贫困的,游食生涯里,忍饥挨饿,眼界却极大地开阔了,其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四天水米未沾朱重八即将结束游食生涯时,得了一场大病,除了向路过的寺院讨些草药,他无法就医,身体虚弱得走路都打晃,再加上一日三餐得不到保证,时常坐下去就起不来,歪在地上要歇几个时辰。这一天下雨,他拄着棍子来到一个村子边上,只觉眼前直冒金星,他已经差不多四天没吃一口正经饭菜了,踉踉跄跄到了小土地庙前,伸手想推开破败的木门,人却重重地摔倒在庙门槛上。雨仍不紧不慢地下着,他也浑然不觉。远处一老一少走来避雨。少女大约十五六岁,虽然脸色也不好,却掩饰不住她的天生丽质和很有教养的气质。两个人站在屋檐下,少女发现了朱重八,吓得叫了声:“呀!又一个死人,还是个和尚。”说着向老者身边靠去。老头赶紧安慰她:“小姐莫怕,见怪不怪。”他无意中向朱重八斜了一眼,说:“这人好像有气儿。”说着凑过去从地上拾起一片鸟羽毛,放到朱重八的鼻孔底下,羽毛轻轻地扇动着。少女惊喜地说:“啊!他还没死,你救救他吧。”老者扶起朱重八,叫道:“师傅醒醒……”朱重八睁开眼睛,挣扎着坐起来,看看天上飘洒的雨丝,说:“哦,下雨了,下了雨,旱灾就该过去了。”少女清秀却瘦弱,尽管家境曾经殷实,荒年她也是沿路乞讨者。她问朱重八:“你是哪个寺庙的?是不是病了?”朱重八摇摇头,无力地苦笑一下。老者叹了一声:“天下人一个病,饿的。”朱重八望了一眼少女,发现她眉间那颗红豆般的胭脂痣使她更加俏丽,他说:“不瞒二位施主,贫僧已经四天水米未沾了。”少女看了老者一眼,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带提梁的瓦罐,送到朱重八面前,说:“你这出家人挺可怜的,这半罐汤你吃了吧。”朱重八打开盖子,看见那汤里有白饭粒、绿菜叶,连声谢也没说,仰起脖往口里咕嘟咕嘟地灌,霎时喝光,还伸出两根手指头把罐子里残存的几颗米粒捻到口中吃掉,当他发现少女含笑望着自己时,才想起道谢:“不好意思,谢谢了,我把你们的饭给吃了。”“没关系,同是天涯沦落人。”少女笑说。老者抬头看了看天,说:“快快上路去找寺院投宿吧,天都晚了。”朱重八吧嗒着嘴说:“方才没工夫细细品尝,现在口中尚有余香。小姑娘,这汤太好吃了,贫僧活了二十多岁,从没吃过这么香、这么可口的汤。”少女望着老者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是吗?”“真的。”朱重八很郑重地说,“请问,这汤叫什么呀?”“你记住了,这叫珍珠翡翠白玉汤。”她本是戏谑口吻,朱重八却信以为真:“珍珠翡翠白玉汤?”他重复说了几次,感叹道,“太美了,最美妙的名字,最香甜可口的味道,将来有一天时来运转,贫僧顿顿做珍珠翡翠白玉汤吃。”少女带有三分揶揄地笑道:“只怕真到了那时,珍珠翡翠白玉汤会令你作呕了。”这时雨已经停息,少女对老者说:“咱们走吧,天晚了会错过住宿地的。”老者便担起了挑担。朱重八肚子里有了白玉汤垫底,顿时长了精神,自告奋勇道:“我送送你们吧,不敢说武功盖世,贫僧这条锡杖还是能挡一点事的。”少女说:“多谢了,不必麻烦师傅。你不是真正的和尚吧?”“我俗名朱重八,法名叫如净。我是乱世出家,暂避风头而已。”少女笑吟吟地点点头,与老者一同走了。朱重八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大路尽头,忽然漾起一阵莫名的怅惘之情。朱重八好不惊诧,这种甜丝丝的感觉,对他来说,几乎没有过。不管怎么说,珍珠翡翠白玉汤从此成了朱重八生命中不可忘怀的一点珍存,他盼望着有朝一日报答这个救过他的少女,可惜没有勇气问人家的姓名。神奇的风水先生至正八年,在淮西游方的在朱重八取道回归皇觉寺时,又一次来到庐州地面,因为天气太闷热,他又饿又累,支撑到一户人家的小门楼外,一头栽倒在石鼓旁,昏沉沉睡去。这时太阳已经下山,但庐州市面还没有散市。黄昏时分,市面上行人渐少。一个四十开外的穿儒士长衫,戴折角儒士方巾的人倒骑在驴背上缓缓而来,他背着个粗布褡裢,手中挑着个布幌,上面有两句话:“风鉴有凭无据,时运亦假亦真,信则有,不信则无。”他的潇洒打扮和举止,一望可知是个术士。此人名叫郭山甫,是这一带有名的风水先生,平时在小镇占卜六爻课。在郭家后院有几棵柿树、桑树,中间空地上,二男一女正在练武,枪来刀挡,打得难解难分。只见这少女手使双刀,左右开弓,杀得使浑铁枪的大哥郭兴、使金枪的二哥郭英一点便宜也占不着。当他们跳出圈子时,郭兴称赞妹妹宁莲的双刀出神入化,越发不得了,哥俩的双枪都抵她不过。郭英眉毛一扬,道:“哼哼,我只拿出三分气力,让着她呢。”郭宁莲撇撇嘴说:“二哥说这话羞不羞啊。”这时一个小丫环探头说:“公子小姐,老爷快回来了,可以洗洗开饭了。”几个人答应一声向前院走来。听见门外驴叫声,换好衣服的郭宁莲说:“父亲回来了,不知今天他碰到大命之人没有。”这是玩笑话,郭山甫如果给贵人看了相,会一连高兴好几天。郭兴说:“你这丫头,只有你敢跟父亲打诨开玩笑,我们若这么说他,非挨板子不可。”三兄妹打开院门,见郭山甫扛着白布招旗刚刚下驴,那驴兀自大叫,并且在门前石鼓旁打起滚来,腾起一阵灰土。郭宁莲忽然看见那驴再打一个滚,就会压住一个人,那个破衣烂衫的和尚就蜷缩在石鼓旁。说时迟那时快,郭宁莲腾身而起,稳稳跳下,双腿一别,挡住了驴子。郭山甫发现了石鼓旁卧着的人,竟然没有被驴折腾醒。郭兴凑近看了看,说:“一个小和尚。”郭英叫宁莲告诉管家的,弄一碗饭给这和尚端来。朱重八显然听到了“饭”字,一骨碌爬起来向众人一揖:“阿弥陀佛,善哉,多谢施主赏饭。”朱重八的贪吃引发了郭家人的一阵笑声。郭山甫没有在意,郭宁莲却忍不住笑对两个哥哥说:“好一个丑和尚。”郭兴赶紧扯了妹妹一把:“莫胡说。”他怕言语无忌的妹妹触怒了和尚。郭山甫偶尔扫了朱重八一眼,立刻眼睛放出光来。他大步上前,不禁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起朱重八来,把朱重八也看得不自在起来,自己也忍不住浑身上下察看,以为自己身上出现了什么怪异。见父亲这副神情,郭宁莲向郭英耳语道:“二哥,你看,父亲大概从这个讨饭和尚头顶看到有九条龙盘着了。”郭英忍不住笑了。郭山甫终于对着朱重八频频点头,自己喃喃地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昨夜观紫微星从东南升起,果然,果然!”郭山甫问朱重八:“师傅不知在哪座宝刹住持?”朱重八很不好意思,说:“哪敢侈谈住持!贫僧不过是个挑水僧而已。所在修炼之寺在濠州。”“是皇觉寺吗?”郭山甫显然知道这座庙宇。“正是。”朱重八强打精神,答道:“寺院存粮已吃光,众僧都托钵云游去了,贫僧游方三年,也走过好多个府县了。”郭山甫道:“记得皇觉寺有个极有学问的佛性大师,他仍在吗?”朱重八很惊讶,说:“他去江浙弘法未归。先生认识我师傅?”“有一面之识。”郭山甫说,“佛性是学贯今古的大师,我一直疑心他本是仕宦中人。”郭宁莲提醒父亲说:“怎么只管在外头说话呀,是不是想请师傅进去一叙呀?”“当然,当然。”郭山甫对朱重八笑道,“请师傅到寒舍一叙,务请赏光。”郭宁莲笑说:“他可能都饿得不行了,巴不得你请他呢。”话一出口,郭山甫忙瞪了女儿一眼。朱重八认真地看了郭宁莲一眼,说:“小姐说得对,贫僧现在是饥肠辘辘,什么礼节都可免去,吃饭要紧,民以食为天,和尚亦然。”一席话说得几个人大笑。泄露天机一桌丰盛的菜肴摆在了郭家古香古色的客厅檀香木桌上,郭山甫很正式地招待朱重八,两个儿子作陪。朱重八已经换上了一袭长衫,郭山甫请他入座后说:“明天我叫人给师傅做一领质地好一点的袈裟,你那件破的就不要再穿了。”朱重八觉得可惜,忙站起来:“扔掉了吗?现在在哪里?”郭兴说:“我叫人拿去烧了,臭烘烘的岂能再穿?”朱重八不动声色地说:“穿这样的烂袈裟才是游方和尚的本色。走州串县,朝踏尘埃,暮投古寺,乞讨为计,倘若穿一领华贵的僧衣,还有人会施舍残羹剩饭吗?”“说的是,这叫真人不露相!”郭山甫让郭英去看看,“别叫他们把袈裟烧了,拿去叫下人浆洗一下,缝补起来。”郭英答应一声出去。大家入座后,郭山甫提起白玉酒壶,笑问:“师傅饮酒吗?”朱重八言不由衷地说:“贫僧是受过戒的。”但话说得并不坚决,他真的想喝点酒。郭山甫哈哈一笑,说:“先生又不是真正的方外之人,不必这样拘泥,但喝无妨,这里又没有别的释迦牟尼信徒。”朱重八也就不再推辞,与郭山甫、郭兴碰杯后,饮了一大口,说:“先生怎么断言贫僧不是真正的方外之人呢?”郭山甫笑道:“感应而已,我也说不准。”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观察朱重八的面相。刚回来就座的郭英对哥哥小声揶揄地说:“父亲大约从他这面相上看到王者之气了。”郭山甫偏偏听到了,他说:“这位师傅相貌奇伟,他这种相,冷眼一看,是凶相,但凶中有善,凶善相辅,恩威并行,必为大器之人。从五官来看,天地朝相,五岩对峙,极少见的。”郭英用开玩笑的口吻问:“能当皇上吗?”朱重八觉得他在奚落自己,心里颇有些不快,也不隐藏感受,开口道:“玩笑岂可这样开?贫僧不过是衣帛米食不周之人,何必嘲弄?”郭山甫瞪了儿子一眼,对朱重八说:“师傅写个字,我给你测测。”朱重八笑了笑,说:“衣帛不周之人,能测什么字……好吧,就测衣帛的帛字。”郭山甫低头琢磨了半天,又用筷子蘸了酒,在饭桌上写了一个“帛”字,还是拿捏不准,就道:“回头我得查查《易经》。”朱重八便也不当回事,拿起筷子便吃菜。郭山甫看着朱重八的大耳朵,突然说:“可惜呀,可惜,美中不足啊!”这一转折,令朱重八很失落,他放下筷子,追问道:“先生莫非看出我一事无成?”“啊,不,不,”郭山甫说,“好比是万事皆备,惟欠东风。”他仰头望着天棚想了片刻,问:“先祖坟茔在濠州吗?”朱重八点点头。“坟茔走气。”郭山甫又拿起筷子在桌上划说:“乾坤来气,气走龙脉,虽在脉上,如果漏气则龙脉断,不是可惜了吗?”朱重八看到了摆在八仙桌上的大小几个罗盘,便问:“先生不仅占卜,也看风水是吗?”“是啊。”郭山甫说,“从前我给一户两科状元家看过坟山。说也怪,他家接连两科中了两个状元,却都是有始无终,虎头蛇尾,一个点了翰林却暴卒,一个放了儒学提举,走到半路上刮风翻船,也是一命呜呼。这家人请我去看看坟地风水,我一看,他家坟上看上去后有青山倚靠,前有流水环抱很不错,可那水是漏斗状,沙底河,存不住水。我给改看了一块地,他家在下一个恩科又中了一个状元,至今已做到礼部大堂堂官了,汉人有此殊荣,叫蒙古人、色目人都眼生妒火呢!”郭兴说:“家父此生的最大心愿是点一块骑在龙脉上的皇帝穴。”朱重八忙问:“点到了吗?”“我想为时不远了。”郭山甫很有信心的样子,“那样的坟地,后人必有登大位,南面称孤的。”朱重八一边点头,一边大口吃肉,吃得不过瘾,干脆用手抓起来吃。“贫僧有句不该问的话,先生别生气,倘或世上真有埋上尸骨就能让后人发迹的坟地,那风水先生为什么不先把自己祖上的尸骨埋进去以荣子孙?”郭兴、郭英似乎觉得朱重八问得在理,都点了点头,望着郭山甫看他怎么说。郭山甫自有他的解释:“这是不可抗拒的命运在冥冥中主宰着。过去俗话说,命中有八升,不可求一斗。你说的事,不是没有人干过。刚出道的时候,我一个师兄违背了师傅的教诲,给别人看好了一块坟田,却把自己祖父母的坟移了过去,还等着后人出将入相呢,不想那年地震山崩,山整个垮塌下来,尸骨无存,龙脉也荡然无存了,他的后人至今仍在街头卖火烧。所以,这并非人力可强求的。”朱重八点了点头,说了声:“对不起,贫僧的发问多有不恭了。”此时在郭家的厨房里面,灶火熊熊,下人烧了一锅开水。朱重八的破僧衣扔在角落里。郭宁莲走进来后,忽然用力抽了下鼻子,问:“什么味?怎么一股臭烘烘的味呢?”一个拉风匣的下人指了指堆在角落里的破僧衣,说:“可不是,老爷让烧了它,和尚还舍不得呢。”他把烧好的一大锅水倒在木桶中,用烧火棍挑起破僧衣扔到热水中,衣服沾了热水,味道更加难闻,下人急忙掩起鼻子,说:“小姐快别在这了,小心熏着。”郭宁莲连忙捂起了鼻子。下人不解地说:“老爷也真是的,相面相出邪来了,把这么个脏和尚请到家里来,好吃好喝地供着,他若能出息,我都能当宰相。”郭宁莲脱口而出:“也许是真人不露相,人不可貌相啊!”至于朱重八是不是“真人”,郭山甫也在琢磨。吃完饭后,郭山甫就围着“帛”字在桌前转悠着,苦苦地思索着,还拿出三枚制钱摇了一卦。郭兴、郭英进来,忽见郭山甫双手一拍,哈哈大笑起来,二人莫名其妙。见两个儿子进来,郭山甫忙叫他们过来,然后指着卡片上的“帛”字说:“帛字断开来是什么?”郭兴比划了一阵:“不是一个白一个巾吗?”他弄不明白父亲琢磨出什么来了。“你呀!”郭山甫很振奋地说,“这帛字,是皇字头,帝字尾,组合起来暗合皇帝二字,朱重八了不得呀!日后要当皇帝了!”郭英有三分不信:“怎么这和尚随便写个字,就漏了天机呢!”郭山甫十分得意:“怎么样?我说我看不走眼嘛!此人前程不可限量。”他又指着刚刚摇出的卦,在纸上画出巽下坤上的图案。郭英问:“他的生辰八字也有帝王命?”郭山甫分析说,“这是升卦。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说多了你们也不明白,简单说,升卦是向上升的象征,下卦巽风,性谦和,上卦坤地,性驯顺,所以能不断上升,所以《象传》上说,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了不得,再看第四爻,这与当年周文王的六四一样,王用亨于歧山,顺事也。这是说,王者因亨通于王歧,吉祥而无过错,六四以阴爻居阴位,至柔,能包容下卦三爻。周文王当年顺应时势得以建西周成就王业,这朱重八竟与周文王一样的运命。”郭英、郭兴二人啧啧称奇,郭英说:“这么说,这倒运和尚是一条潜龙了?”郭山甫说卦象如此,须后事验证的,他嘱咐儿子,这些话,千万不要对朱重八说破。郭兴道:“那是,他会以为我们巴结他呢。”郭家把书房腾出来给朱重八用。书房里灯火通明,朱重八被安排在这里睡太妃榻,他刚洗过脚,光着脚丫子在看书。门外,郭宁莲和郭英不无淘气地悄手悄脚在观看这个“大命之人”。郭英笑道:“这和尚挺能装模作样呢。”出于好感,郭宁莲说朱重八谈吐倒不俗,肚子里像有点学问。客厅里,朱重八放下书本,从褡裢里拿出那本用纸钉成的毛边纸本子,逐页地翻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翻了片刻,朱重八又光着脚走到八仙桌前,坐下来,拿起笔筒里的笔,蘸上墨,在自订的白纸本上认真地写起来。郭宁莲好奇地琢磨开来,“这和尚不一般,他写什么呢?抄心经?”郭英挖苦朱重八,“他可能在记流水账,某年月日,某户人家对他施舍了馒头一个、馊饭半碗、泔水半升……”郭宁莲忍不住笑出声来。朱重八听见笑声,走到门口望了望,郭英和郭宁莲早跑开了。

帝王之相这是一个飘洒着霰雪的冬日,细碎的雪粉像碾碎了的米粉,刷刷啦啦地从天空大把大把地抛洒下来。蓝玉又悄悄溜回了金陵,他是乘朱元璋尚未回来的空当,乘快船顺流东下,回到金陵就差人去给郭惠送信,约她见面。郭惠收到信后,向张氏说了个谎,坐了轿出了平章衙门。暖轿停在贡院街,郭惠下了轿,她披着御寒斗篷仍然觉得冷,刚到文昌巷的巷口,立刻有一扇角门开了,蓝玉一把将她拖进了院子。郭惠笑着说:“好啊,你养外宅!”蓝玉满脸喜色,说:“这外宅就是你!”郭惠伸手打了他一下。蓝玉把她拉到房中,地中间升着红红的炭火盆,蓝玉抓住她的双手,吹着哈气,说:“冻坏了吧?”“今天格外冷……你真是胆大包天!把我弄到这地方来了。”“我是色胆包天!”蓝玉拥着她坐到火炉前,拿了些瓜子、干果之类给她吃,“我倒是想上你那去,受过一回惊吓,还敢去吗?”郭惠说:“本来光明正大的事,谁叫你偷偷摸摸的!”“我不是在信中告诉你了吗?”蓝玉说,“我托姐夫到朱元璋那去求婚,叫他一口回绝了。”郭惠嗑着瓜子,并不把这事看得太重,说:“我还有娘在呢,他朱元璋还到不了支配我的地步,你干吗不去找我娘啊?”蓝玉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归你娘管,我可是归朱元璋管啊,生杀大权都在他手里操着,我敢越过他去吗?”“你这次夺回安庆,又立了大功,说不定他能回心转意。”蓝玉摇摇头:“没有用的,他把话说绝了。”“他到底是哪一点看不上你呢?你蓝玉也是百里挑一的人才呀!”“他倒也不是因为我蓝玉不好。”“那是为什么?”蓝玉鼓起勇气反问:“你父亲临终前把你许配过什么人吗?这事你知道吗?”郭惠惊得瞪大了眼睛,随即笑得前仰后合,说:“这是谁编排出来的?有这事我怎么会不知道?”“这是朱元璋亲口对我说的,他是你父亲临死时交代的遗言。”“胡说!爹咽气时我一直在,我怎么不知道?”“会不会是头几天你不在时,你父亲写的遗嘱?”“不可能!真有这事,我娘不会一直瞒到今天。他想要干什么?”蓝玉断言:“若真的没这事,那只有一种可能了,他自己打算娶你,你不是说他看你的时候,眼神和从前不大一样吗?”“我才不嫁他,我们姐妹干吗非嫁他朱元璋一个人?看上他的招风耳朵了,还是饭勺子下巴了?”蓝玉大笑起来,他问:“假如朱元璋向你娘提亲,要娶你,你娘会不会答应?”郭惠偏头认真地想了一下,说:“能答应。”“这不是完了吗?”蓝玉泄气地问,“为什么?”“有一回娘跟我说,她听一个术士说,朱元璋是帝王之相,日后定会登九五之尊,她就动心了。”“她已经有一个女儿嫁给朱元璋了呀!就算真有皇帝命,你姐姐也可以当皇后呀!何必再搭上一个女儿?”“我姐姐毕竟是娘的养女呀,她说过,隔层肚皮总归不一样。”蓝玉更失望了,喃喃道:“你越说我心越凉了。”郭惠问:“那你想怎么办?”“朱元璋这一手真狠,他不让我娶你,又给我指定了一个姑娘,是镇江知府傅友文的女儿。”郭惠怔了一下,口是心非地说:“那多好啊,你还犹豫什么!”“你何必这么刺我!”蓝玉说,“我对你的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若是想结这门亲事,早去下聘礼了,我姐姐把聘金都早早备下了,我借口打仗分不开身,一直拖着呢!”“拖下去不是办法。看来,我们两个今生没缘,你别苦苦地等我了。”说到这,郭惠伤心地落了泪。蓝玉心疼地拥她入怀,说:“海可枯石可烂,我对你的心不变,大不了咱们私奔。”郭惠的眼一亮,直视着他问:“你不是说着玩的吧?”蓝玉叫她将了一军怔住了。男欢女爱时最容易出口的就是“海枯石烂心不变”或“大不了私奔”的话。对常人可以,对有着荣华富贵在身和锦绣前程的蓝玉来说,这话是儿戏吗?为了一个女人,付出这样沉重的代价,值得吗?当然,他犹豫,不等于他不爱郭惠,鱼和熊掌得兼不是更好吗?蓝玉瞬间的表情令郭惠很伤心,她说:“我可不敢逼你,让你私奔。你有锦绣前程啊,现在已经是大将军的副将了,将来封侯拜相都是有可能的,倘若为了一个女人把这一切都断送了,你舍得吗?”郭惠倒是把话说白了,把蓝玉肚子里深藏不露的话全抖出来了,这也未尝不是她的激将法,也隐含着不屑。蓝玉转弯道:“我是极而言之罢了。不到万不得已,怎么会走这步棋?”会说的不如会听的,郭惠的心一下子凉了下来,她苦笑着看看窗外,说:“雪停了,你帮我叫一乘轿,我得回去了。”“忙什么,天还早啊!”蓝玉挽留她。“自从上次出了那回事,可能朱元璋对我娘说了什么,我娘对我看得可紧了,一会不见都要找。”“我是探明朱元璋还在九江,才偷偷回来的,你又不给我面子。”郭惠说:“我不是来了吗?”“可你着急要走啊!你别走了,在我这陪我一夜吧。”“你说什么?”郭惠正色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郭惠是有心嫁你,但苟且的事我不干,也请你放尊重一些。”蓝玉如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清醒了不少,他说:“对不起,我昏了头了。”不知是悔过还是难过,他眼里汪着泪。郭惠又心软了,口不对心地劝他说:“你不要因为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自毁前程,你本来可以位居公侯,到最后沦为平民百姓,我也会一辈子不安的,那有什么乐趣?”蓝玉渐渐动摇了,他问:“这么说,你也不再等我了?”“是呀,”郭惠忍痛说,“你已经是有妻室的人了,虽未下定,但是你的主子朱元璋指婚,那比父母之命更不能违拗,这道理还用我说吗?”她多么希望蓝玉说几句掏心的话给她,哪怕是“海枯石烂”那样的表面文章也好,然而蓝玉什么也没说。郭惠向门外走去,她觉得双脚像踩在棉花上,身子发飘,心也像追逐着飞舞的雪花一样居无定所了。一直呆愣着的蓝玉如梦初醒,追上来说:“我用我的轿子送你。”“人多嘴杂,”她说,“我怕招摇,还是我叫一乘吧,车也行。”郭惠回家后,整整哭了一天,茶饭不思,丫环晓月怎么劝也不行,只好去报告马秀英,请她来劝。马秀英轻轻地叩门:“惠妹,你开开门。”里面没有回应。马秀英再敲,郭惠在里面说:“天这么冷,我睡下了。”马秀英说:“冷才挤到一起睡呀!你小时候不总爱钻到我被窝里取暖吗?”静了片刻,郭惠开了门,马秀英见她也没梳洗打扮,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马秀英吩咐晓月去找金菊,去给她们弄点清淡饭菜来,说她也好几顿没吃了,饿了。晓月应声离去。郭惠有些诧异地望着马秀英,问:“姐姐为什么几顿不吃饭啊?”马秀英说:“妹妹躲在屋子里绝食哭泣,我咽得下去吗?你这丫头不懂事,娘跟着操心也好几顿水米没沾了。”郭惠坐到妆台前拢着散乱的头发,说:“你们真是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吗?”马秀英用脸盆盛水,绞了把手巾,帮她擦了脸,又站在她身后帮她梳头,说:“自从你长大了,好久不来找姐姐梳头了,小时候梳头我全包了,一天耽误我两个时辰。”郭惠的眼圈又红了。马秀英说:“你现在是人大心也大了,不用像小时候那样,有大事小情,总是跟姐姐讲,现在早忘了姐姐了。”郭惠很不好意思地说:“本来也没什么事好说呀,我可从来没跟姐姐疏远啊!”头梳好了,金菊、晓月带几个丫环把饭菜也送过来,给火盆里加了炭,这才出去。马秀英给郭惠盛了饭,说:“吃吧,我陪你。你看,咸水鸭,栗子烧肉,都是你爱吃的。”郭惠拿起筷子,只挑了几个饭粒到口中,心里发堵,咽不下去,便又放下,长叹了口气。马秀英说:“你到底碰上了什么烦心事?不能总憋在心里呀!”郭惠凄然笑道:“咱这样的人家不愁吃穿,还能有什么烦心事?”“你说对了,”马秀英说,“去了吃穿,那只有男女之情最叫人牵肠挂肚了,对不对?”她早猜到了必是男欢女爱的事。郭惠闪了马秀英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马秀英进一步说:“你悄悄地喜欢上了一个人,是不是?说出来,我帮你想办法。万一我的力量都达不到,我替你去求你姐夫,在这世界上,他够得上一言九鼎了。”这一说反倒勾起了郭惠心中的委屈,一时撑不住,反倒哇一声哭起来。这令马秀英大为不解,忙放下饭碗,过来安慰她,替她拭泪:“快告诉姐姐,什么大不了的了,这样伤心啊?”“你帮不上忙的。”郭惠抽抽噎噎地说:“姐夫更指望不上,事情就坏在他手里。”马秀英说:“这我更得过问了,怎么又把你姐夫扯在中间了呢?”郭惠扑到马秀英怀中哭起来。郭惠知道,告诉她也没用,她也做不了朱元璋的主。但向从小无话不说的姐姐诉诉衷肠、倒倒肚子里的苦水,毕竟也能痛快一点。但说了又怎么样?除了令马秀英也心事重重而外,她能帮上什么忙?朱元璋痛失爱将朱元璋意得志满地坐着他的巨舰,率领水陆舟师浩浩荡荡地返回金陵。他的坐船在几十条兵船夹持围护下顺流而下。山是白的,地是白的,天空是白的,只有大江还是蔚蓝的。朱元璋兴致特别好,坐在船甲板的巨大伞盖下,慢慢地品着茶,陪他坐着的是郭宁莲,她披着灰鼠皮红色斗篷,十分抢眼。她因为小产身子弱,一直在金陵养病,这一仗接近尾声时她才赶到九江。望着滔滔大江,朱元璋抚今追昔,发起了英雄之慨:“在这条大江上,有过多少英雄折戟沉沙,孙权、刘备、曹操,还有周瑜……我们今天又在这条江上重复着古人的征战,江还是这条江,人却是一代代走马灯一样更替了,长江后浪催前浪,几百年后,也许又有一个英雄坐在大船里议论,当年有个叫朱元璋的,与陈友谅争锋,身旁坐着个梁红玉一样的女将,后人会怎么给他定论?”郭宁莲笑答:“一句话就行了,胜者王侯败者贼,你如果胜了,后人会说,当年有个大英雄,叫朱元璋,曾创大业建盛世,如果你败了,那你就会被人说为,有个贼和尚,行过乞,后来又反叛,不齿于人。”朱元璋说:“你又犯忌!什么贼呀和尚的,幸好我今天心情好。”郭宁莲不以为然地笑笑。忽然,她看见一条小船插着白旗白幡逆水而来。朱元璋也站了起来,皱着眉头:“差人快去问问,是谁殁了?”胡惟庸急忙跳上舢板船摇过去,船上的甲士奋力划桨,很快靠近了那条船。船上一个年轻人喊:“我是胡三舍,是胡大海的儿子,特来向主公报丧。”胡惟庸领着一身缟素的胡三舍来到朱元璋座船上,胡三舍在朱元璋面前跪下大哭。朱元璋大惊,呼地站起来:“这是怎么了?是谁殁了?你是谁?”胡三舍哭道:“我是胡大海的儿子,我父亲几天前在金华被降将蒋英害死了。”朱元璋一阵眩晕,几乎跌倒,幸有郭宁莲、胡惟庸扶住,朱元璋眼中滴下泪来:“这是北天折柱啊,天不助我,夺去我一员大将!”几年来,胡大海几乎一直在马背上征战,所到之处,必有捷报,他生性莽撞,却从来没在打仗方面让朱元璋忧心过,他忠诚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他让李善长传话给朱元璋,因为朱元璋杀了他的长子胡德济,他恨朱元璋,但却承诺不会背叛他。每想起这话,朱元璋都心酸。胡惟庸扶朱元璋坐下,替朱元璋说:“快向主公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来这个叫蒋英的人是胡大海攻下严州时投降的,他甜言蜜语说得好听,胡大海就没有防备他。二月七日那天,他去见胡大海,说请胡大海到八咏楼去观看弓弩比赛,胡大海答应同往,出门刚要上马,蒋英趁他不备,用铁锤打碎了胡大海的头,胡三舍的二哥关住也同时被害了。朱元璋问:“平叛了没有?朱文忠是干什么的?”胡三舍禀告:“朱将军已经把反叛镇压下去了,捕杀了那个蒋英,报了仇。”朱元璋问:“你是老三?你今年多大了?”胡三舍说:“我今年十六岁。”朱元璋痛苦地说:“我对不起胡大海呀,他三个儿子,大儿子胡德济为我所杀,二儿子一起死难,只剩老三了。三舍,你不要再出去征战了。”胡三舍一愣,随即说:“那我跟着主公吧。”“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朱元璋说,“如果你再有个山高水低的,将来我有何脸面去地下见你父亲!你胡家全靠你接续香火了,你在我跟前也有危险。”他转对胡惟庸吩咐:“回应天后,找个偏远乡村,替三舍和她娘好好盖一所房子,给他们足够的银子,买几十亩地,安安稳稳过日子。”一听这话,三舍哭道:“主公不要我了?”“傻孩子!”朱元璋说,“日后我若是有所成,天下太平了,你来找我,我也会派人去接你们母子。若是我不成器,垮了,落花流水了,你们母子也不至于受牵连,有一笔钱,有房有地,也可以安然度日。”这一席话感动得胡三舍呜呜直哭,胡惟庸也觉心酸,背过身去拭泪,当胡惟庸领走胡三舍后,郭宁莲红着眼圈对朱元璋说:“你方才说得我心里又酸又痛。真怪,有时我觉得你是铁石心肠,有时又比谁都重情义。”朱元璋长叹一声:“其实人都一样,好人也不全好,坏人也不全坏。或者说,人都是阴阳两面善恶并存的。”郭宁莲问:“你也一样吗?”朱元璋说:“概莫能外,我也一样。”郭宁莲有感于他的诚实,不认识似地打量着他。真假遗嘱此时郭惠不哭了,她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向马秀英说明白了。马秀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她往杯里倒水时溢出来了还不停手,郭惠替她扶正了茶壶,小心地问:“姐姐,你怎么了?”马秀英淡然一笑,渐渐恢复了常态。她嘱咐郭惠说:“元璋说父亲临终前把你许配给人的话,你既不要去问姐夫,更不要去问娘!”郭惠说:“我怕办不到,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不能问?我不能总蒙在鼓里呀!姐夫能把我怎么着!”“傻丫头!”马秀英说,“你姐夫是不能把你怎么着,蓝玉可就毁在你手里了!那话,你姐夫只对蓝玉说过,你怎么知道的?不明显是蓝玉告诉你的吗?既然你姐夫决心拆散你们,他又私自回来与你幽会,他丢了前程事小,弄不好性命都不保,你既爱他,就不该害他。”其实这并不是马秀英制止妹妹声张的最重要的理由,她明白,只有危及蓝玉这条理由对郭惠有约束力。郭惠又流出了眼泪,她说:“不问我姐夫行,我不能不问我娘,我娘真有这么大的事瞒着我不对,我心里话瞒着她,也憋闷。”马秀英说:“也许遗嘱这件事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但不管怎么说,必定有隐衷,捅开来对谁都不好,不然有什么必要瞒呢?元璋不是说了吗?到你满十八时,就真相大白了,也等不了多久了。”“我会天天想这事,天天睡不着觉。”郭惠说。马秀英说:“如果娘不想告诉你这事,你问了她也会否认;如果她什么也不知道,你问了,就会惹出大麻烦,老太太去质问朱元璋,家里乱了营叫外人看笑话好吗?”凭她的直感,郭惠猜十有八九没这回事。她说爹生前对马秀英最好了,连她都不知道影儿,怎么偏偏跟姐夫说……“男人之间当然又不同。”马秀英只能这样说,“也许,根本没这回事,那就更不该说破了。”“为什么?”郭惠追问。“如果是元璋编出来的,一定是编给蓝玉听的,无非是叫他死了这份心。不然为什么亲自张罗给他定亲?”“那更怪了,”郭惠说,“蓝玉那么好,也没抱谁孩子下井,怎么惹着姐夫了,必定要把好事给搅黄?”“你别胡思乱想了,装着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也别叫蓝玉再来了,对你不好,对蓝玉就更不好了。”郭惠说:“我那天赶他走,太狠心了,话也说得太重,他一定恨我,我连解释几句的机会都没有了。”说到这里她又流泪了。马秀英倒有另外的看法:“一痛才能决绝,不然还得藕断丝连。劝你别再想这些了,蓝玉要想通了,痛痛快快地娶傅知府的千金,又讨得元璋的欢心,多好的事情啊!”郭惠说:“姐姐,你叫我好失望。我原以为,你在姐夫面前是最有面子的,他从不把你当一个普通女人看,大事小情都来问问你。你若肯在他面前为我求求情,一定能行,可你都不肯帮我。”马秀英的眼神有点呆滞,她的眼前是旋转飞转的雪花,耳畔是奇怪的杂响。郭惠说:“姐,你想什么呢?”想什么?马秀英当然想得更深。她已经想到,朱元璋是要把郭惠留给他自己,那就必须斩断任何伸向郭惠的手。至于为什么不马上明正言顺地娶她?恐怕他也得有所顾忌。纳妾,张氏不会甘心情愿,郭惠也不会答应,何况还有她马秀英这一关。但假如日后朱元璋称王或登极为帝,那就大不相同了,王妃、贵妃,那和小妾是不可同日而语的。马秀英说:“妹妹,你毕竟还小,涉世不深,你不知道,任何人都有难念的经,我也一样,这件事我就帮不上你,也许越帮越乱。真的,我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郭惠茫然地望着更加茫然的马秀英。叛将再次叛变胡廷瑞归顺朱元璋不久,朱元璋便食言变脸,令他所部前往陌生的湖广,听候徐达调遣。在江西时鼎鼎大名的胡廷瑞,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可已左右不了局势了。正是杜鹃花盛开的江南三月天,胡廷瑞的外甥康泰和部下祝宗带兵行至女儿港,二人在酒桌上三言五语就对了心思,决定拒绝前往湖广,就地竖起反旗,脱离朱元璋。布幔把舱门堵得严严的,一丝灯光不透。祝宗道:“原来说好的,投降后什么都是原来的样子,现在怎么样,调我们去湖广,归徐达节制,我们就等于解除兵柄了。”康泰更是归罪于舅舅胡廷瑞,“舅舅一直说陈友谅成不了大事,可陈友谅毕竟拿我们当回事,江西的事他不怎么管。现在好,一夜间,我们成丧家之犬了。”“是呀,”祝宗说,“现在朱元璋把他的爱将邓愈派驻南昌来了,我们处处受他监视,不是太窝囊了吗?”“现在反也来得及,”祝宗说,“邓愈在洪都城里兵不多,我们可以杀个回马枪,他必定措手不及。”“好,”康泰拍案而起,决定立即召集可靠的头领,马上带兵返回洪都。一切布置完毕,才想到所有兵船上早已易帜,挂的全是朱元璋的旗。康泰正发愁来不及筹办自己的旗帜,部下来报,对面一条很大的商船张挂满帆,亮着灯笼正顺江而下。这条商船被康泰的部下拦截了。由于外面传来争吵声,祝宗就问出了什么事。一个小船驶来报告:“我们拦劫了一条商船。”祝宗说:“做买卖的拦他干什么?放了。”康泰却问:“船上装的什么?”那小校报告:“全是布匹。”“布匹?”康泰眼一亮,说了声天助我也,命令把布匹都卸下来,扯做旗帜。那小校说:“全是黑布。”祝宗皱起眉头:“黑布怎么行?”康泰却说:“黑布就黑布,做黑旗,当一回黑旗师。”商家和水手们哭丧着脸看着康泰的士兵把一捆捆黑布扛到小船上。一片裂帛的声音汇成的声浪有如波涛。士兵们都在江滩上扯布,一面面黑旗陆续张挂到各条兵船上。当康泰的水师调头杀回洪都时,守卫南昌的邓愈毫无察觉,正高枕无忧地睡大觉。听到号炮声,他坐起来,见窗上红光一闪一闪的,外面传来呐喊声。邓愈警觉地跳下地穿衣服,一边高叫:“来人!”进来的侍卫惊慌地说:“邓大人,不好了,康泰反了,又杀回洪都了。”邓愈强作镇定,叫侍从备马,集合队伍守城。侍卫刚拉来战马,一个受伤的千户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大人,不好了,叛军已经破城了。”邓愈没想到这么快,他叫了声:“跟我来!”飞身上马,带随从冲出府门。此时康泰正指挥部队冲进城来,邓愈部下仓皇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少数抵抗者被杀得七零八落。邓愈打马迎来,双眼圆睁,喊了声:“康泰,你为何降而复叛?”说着挺枪跃马与康泰厮杀。二人大战几十回合,康泰的队伍越聚越多,邓愈的随从死的死伤的伤,邓愈已战得力竭,只有招架之功了。康泰忽然收刀,勒住马,对部下说:“放邓愈一条生路,叫他给朱元璋报信去。”混乱的人群裂开一条缝,邓愈狼狈地打马而去,身后响起一片嘲笑声,邓愈听了心如刀绞,他没有马上出城,却来到洪都知府叶琛的府邸。他见大门洞开,一路上到处是尸体,房子也起火了,他加速冲了进去。叶琛已满身血污地躺在台阶上,一个老妇人坐在一旁哭,见邓愈来,老妇人说:“叶大人一家都被害了……”邓愈下马,向屋子走去,心情很是沉重,叶知府是朱元璋三顾茅庐请来的浙西四贤之一,却因自己的失职而丧命。邓愈进了屋子,与一个幸存的老仆吃力地抬出一口大箱子,把叶琛尸体装了进去。他嘱咐:“无论多难,都要把叶琛运回应天府去,主公请来浙西四贤,我给折了一贤。”说完他已是泪水满脸。这时街上喊杀声又起,举目望去,南昌到处是大火。邓愈只得上马而去。消息传到汉阳沌口徐达中军帐,徐达正派员去迎接康泰。汤和进来报:“大将军,那祝宗、康泰并没有向我们这开拔,半路杀回洪都去了,洪都失守了。”“邓愈呢?”徐达惊得站了起来。汤和说:“邓将军下落不明,知府叶琛、都事万思诚都死难了。我们怎么办?动不动?”徐达说:“能眼看他们反叛吗?”汤和说:“得禀报朱元璋吧!”“死脑瓜筋!”徐达说,“再派人到金陵,往返又是几天,什么都耽搁了!不管金陵怎么处置,我们马上杀过去,夺回洪都。”汤和说:“我去就行了,大哥歇着吧。”徐达说:“不能轻敌,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刘基破解审案难题徐达大军一到,康泰、祝宗有点慌神,接连出城打了几仗,都被徐达重创,第四天夜里,徐达四面攻城,康泰守不住,祝宗逃到新淦,被部下杀死,康泰逃到广信,被徐达追兵打得落花流水,康泰本人也当了俘虏,上了镣铐和三十斤大枷,送到应天去报捷。朱元璋很有点为难。他考虑到胡廷瑞的面子,又爱惜康泰的才华,有心留在帐下效力,又怕部众伤心,由于康泰归而复叛,毕竟让叶琛等人丧了命。后来朱元璋灵机一动,招来刘基,叫他审理此案。刘基老大吃惊,不知朱元璋这是何意。“我从来管不着发落犯人的,一无官职,二不管刑名,这不方便吧?”他说。李善长却想到这是主公给他个出气的机会。浙西四贤,在这次叛乱中折去叶琛一贤,刘伯温当然最心痛。刘基心道:“如果朱元璋是借刀杀人,把得罪胡廷瑞的恶名推给我,那他也不能推干净,即使我不讲情面,你朱元璋总有权力刀下留人吧?只有相反的推断,那就是朱元璋想做个人情,既给了胡廷瑞面子,又留下了一员良将,又是我发落的,有人要骂街,骂我好了。”刘基看了朱元璋一眼,说:“我是不用审案、断案的,只当堂发落。”朱元璋说:“随你便。对了,除了要发落康泰,还有一个人一起发落,就是失掉洪都的邓愈。”刘基又有几分意外,但还是答应了,不过他说得想想,要求明天再办,问朱元璋行否。朱元璋又说了一次“随你便”。刘基之所以要拖到明天,是要好好想一想。如果说朱元璋想假自己之手宽大康泰,那损兵折将丢失城池的邓愈呢?朱元璋也想免他一死吗?宋濂说:“朱元璋确实给你出了个大难题。不过,我以为更是他自己的难题,他推给你,并无恶意,也有希望你为他解脱的意思。”这与刘基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他道:“丢洪都,损兵折将,邓愈败得这么惨,很少有先例的,按理说,朱元璋不用拖这么久,早该取他人头了,可为什么不取?”宋濂道:“这原因有二,邓愈可算是元老了,屡立大功,又是和胡大海一起来的,胡大海死了,再杀胡大海的生死弟兄,于心不忍。”刘基说:“于是借我之手杀人?”宋濂说:“差不多。”刘基却持相反看法:“朱元璋是想借我之手放人,这样人情也送了,违反原则徇私的骂名,他也不用担着了。”宋濂说:“他真要这么想,倒也值得为他担这个骂名,这是仁慈的骂名。”二人坐到了树下长椅上,花圃间繁花似锦,蜜蜂飞来飞去。宋濂说:“朱元璋把康泰也交给你处置,是不想得罪胡廷瑞。”“不会吧。”刘基不以为然,“胡廷瑞在这里没有根基,也没有党羽,杀他都很容易,也名正言顺,不存在得罪他的事。”“不然。胡廷瑞有学识,有声望,在江西是鼎鼎大名的,朱元璋杀他,会惹怒江西上上下下,对巩固江西不利。”“你这几句话提醒了我,方才我也曾想到过这一层,朱元璋哪里是把得罪人的事交给我办啊?他是要借我之手放掉康泰。”宋濂瞪圆了眼睛说:“这可有点匪夷所思了。”“你想啊,如果他放了康泰,众将会不会服气?叶琛不是白死了吗?叶琛又是你我的好友,如果是我赦免了康泰,就堵住了众人的悠悠之口,刘基、宋濂都不追究了,别人管什么闲事?”“这么说,放一个康泰,最终还是为了收拢胡廷瑞?”“难道这样做不高明吗?”刘基反问。宋濂不得不赞叹:“这朱元璋真不简单啊!”“你我拒绝了方国珍、陈友谅,也不肯应小明王之邀,专门来辅佐一个相比之下很弱的主儿,是为了什么?”宋濂又是扼腕一叹。似曾相识的担水和尚胡廷瑞听说朱元璋不亲自过问康泰一案,却让铁面判官刘基审理,明显是借刀杀人,这使原本对朱元璋推崇备至的胡廷瑞在心里大打了折扣。他明知道杀外甥康泰是给他看的,他在这里也岌岌可危,但他早把生死看淡了,也不避嫌,竟然到午门外去看望示众待决的康泰。康泰在午门外的站笼里已经快支持不住了,满面黑紫色,口唇全部干燥破皮了。一见胡廷瑞,康泰立刻劝舅舅尽早逃命。胡廷瑞倒了一碗水,端过去喂他,康泰一口气喝干,又说,“舅舅不要管我了,你快走吧,朱元璋不会放过你的。”胡廷瑞平静地说:“我既已投他,就死心塌地,绝无二心,如果他不放心我,要杀要剐,我都认了,我不会跑的。”康泰觉得都是自己连累了舅舅,不觉一阵愧疚。胡廷瑞黯然神伤道:“我离洪都前就苦口婆心劝过你,你到底不听我的,至有今日之祸。”康泰说:“我也不悔,不就是杀头吗?只可怜娘没人养老了,求舅舅多费心了。”说到伤心处不禁泪如雨下。胡廷瑞说:“明天是刘伯温审你,朱元璋想杀你,又顾及我的面子,所以让刘基担这个名儿,我会求刘伯温赏你个全尸的。”说到这里也泣不成声了。早有杨宪赶到鸡鸣寺向朱元璋报告,说胡廷瑞竟然敢去午门外给外甥送水,又“窃窃私语”良久,言下之意有同盟之嫌。朱元璋是带着家眷来上香的,马秀英、张氏、郭宁莲、郭惠等人的轿子刚在山门前停下。朱元璋很不耐烦地对杨宪摆摆手,告诉他不要在佛门净土说杀人的事。杨宪摸不准朱元璋的真实心理,也只好退下。鸡鸣寺三大士殿斗拱雄奇,斑彩醇和,房脊的兽吻都很精致、生动,此时钟鼓之声齐鸣,音韵远播。知客僧大开山门,与众和尚迎出来,双手合十向朱元璋拜过后,在前引导,朱元璋与他并肩而行。一个破衣烂衫的和尚担着水桶走来,他是个跛子,看见朱元璋一行过来,忙闪到一旁,显得惊喜异常。原来这个担水和尚就是当年留守皇觉寺的云奇。他几次想上前问讯,却没机会,也没勇气。朱元璋并没注意到他。云奇是上个月才从河南嵩山云游归来的,他听说朱元璋发迹了,坐镇金陵,就晓行夜宿地赶回来投奔。朱元璋对自己是有过甘苦与共的承诺的,而且,还没等自己鼓起勇气进城去见朱元璋,他竟到庙里来上香了,这岂不是天从人愿?朱元璋问知客僧:“佛性大师没有来吗?”知客僧回答:“听说在五台山讲经,好久没到鸡鸣寺来过了。他临走时曾告诉过贫僧,施主佛缘深厚。”朱元璋说:“谈什么佛缘?若真是很深,怎么能脱去僧衣还俗?但我总是忘不了在佛门出家的这段日子。”知客僧说:“这就是缘啊。”他忽然发现担水的云奇和尚不去担水,却挑着空水桶叮叮当当地跟在旁边。知客僧便斥责他说:“去,担你的水去,这么不懂规矩。”朱元璋无意中向云奇瞥了一眼,觉得这个挑水僧似曾相识,又不敢确定。知客僧赶开云奇后,带着他们先进了大雄宝殿。在如来佛像前,郭惠抢在最前头,跪到蒲团上磕头后闭着眼睛祷告。正点燃线香的张氏对马秀英说:“你看把她急的,连香都没上就去许愿了。”郭宁莲说:“惠丫头近来心事重重的样子,人也瘦了一圈,你们没问问她?”张氏说:“惠儿也大了,我寻思给她找个人家,刚一提头,她就发火,顶撞了我一顿。我无意中和元璋提了,元璋说还小,早着呢,秀英你们姐俩上上心吧。”马秀英答应下来:“好吧。”但心里却郁闷,这已成为她的一块心病了。当郭惠爬起来后,马秀英冲她笑笑,问她许了个什么愿。郭宁莲说:“当然是择个好夫婿了。”郭惠飞红了脸,走到一边去看十八罗汉。马秀英跟过来,小声问她:“还想和蓝玉好吗?”郭惠说:“我等他,他一天不来等他一天,一年不来等他一年,大不了等他一辈子。”马秀英叹了口气,说:“你不是说他为金钱权位迷住了眼睛,不值得你爱吗?”郭惠说:“冷下来想想,我也太急了,冷不丁一下子提出私奔,谁也接受不了啊!”马秀英沉思着没说什么。相逢的人会再相逢朱元璋被知客僧引到一间洁净的禅房里,满屋子飘着藏香的味道。三面墙壁都是空的,有一面挂满了用蝇头小楷抄写的金刚经。朱元璋净了手,上了香,屏气静心地端坐于蒲团上。知客僧轻轻掩了门,出去了。朱元璋在这青烟缭绕之间渐渐闭上双目,双手合十,开始了默经。他这次来鸡鸣寺默经,是因为前天夜里搅扰他的一个梦。他梦见师傅托着一个舍利塔,从半空里破窗飘入,骂他是佛门败类,要把他压到塔下。醒来他吓出了一身冷汗,辗转反侧不能入睡,第二天又失眠,这才决定到城外寺中静室里过上几天,念念经,求得佛祖的宽恕。担水和尚云奇吱呀一声推开门,见朱元璋闭目诵经,便没出声,坐到了门口地上。朱元璋的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看见了云奇,他忽然把眼睛睁大了:“云奇?你是云奇?”云奇哭了,说:“如净啊,你叫我找得好苦啊!”朱元璋刚入静,好心情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认为云奇来得不是时候,甚至向他发了火。他看见云奇可怜巴巴地抹着泪水出去了,又觉得于心不忍,又把他叫了回来。朱元璋想起当年他对自己的好处,因为自己投了红巾军,连累了云奇被抓去拷打,就后悔自己方才发火。他缓和了一下说:“这些年我常常惦记着你,那年打下滁阳后,叫汤和回皇觉寺接你,汤和回来说,连仅存的伽蓝殿也叫元军烧了半边,你也没了下落,你这一向在哪里?”“一言难尽啊。”云奇说,“你到濠州城造反,元军就把我抓去,说我是同党,把我的一条腿都打断了。我前不久打听到你在金陵坐了殿,就来找你了。”朱元璋笑了:“我没坐殿。你愿意还俗吗?那你就脱了这身袈裟,你若不愿意,我和住持说,不能让你瘸着一条腿当挑水僧啊!”云奇说:“我在这世上没有一个亲人,你是我最亲的人了,我做梦梦见你的时候最多,你若不嫌弃我,我就跟着你,给你端茶、倒水、洗脚、倒马桶……”朱元璋笑了:“行了,明天你就跟我进城去。不过用不着你干这些,有人干。你为我吃了这么多苦,我也不能对不起你呀。”云奇眼里含着泪说:“我可算超度苦海了,如净啊……”朱元璋打断他说:“往后,你不能再叫我的法名,你也不准对任何人讲我们一起出家的事,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的表哥,记住了吗?”云奇点点头,问:“为什么?”朱元璋说:“不为什么,你听我的没错。”云奇说:“那我是你姨哥呀,还是姑表哥?”朱元璋说:“随你便。”随后又嘱咐叫人给他点钱,“先置一套衣服,把头发养长了再来找我。”云奇赶忙答应了一声。(更多精彩内容,敬请阅读《权力野兽朱元璋》)

至正十二年闰三月,朱重八二十五岁,告别了皇觉寺的孤灯,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他决定用一种方式来纪念这次改变,他给自己想了一个新名字“朱元璋”,这里面隐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璋是一种玉器,左边是一个王字,王的玉器,当然就是玉玺。元有开始之意。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开创一个全新的王朝……练僧兵云奇不想让朱元璋知道自己窥破他们的秘密,在朱重八送徐达、汤和出来前,溜回了伽蓝殿。刚要钻被窝,朱重八就回来了。听见脚步声,云奇急忙吹灯躺下,蒙上被子。朱重八进来后,发现油灯上方还有残烟,断定是刚刚熄灭。他伸手摸了摸灯盏的温度,还是热的,心里暗笑,他用力咳嗽一下。云奇钻出被子,故意问:“深更半夜,你干什么去了?”朱重八盯着他说:“你去听声了,对不?”云奇装糊涂:“什么听声?我一直在睡觉啊。”朱重八说:“撒谎都不会,这灯盏还是热的呢。”云奇索性坐起来,说:“方才来找你的人是什么人?”“是反贼呀!”朱重八毫不隐讳地说,“他们来拉我入伙。”云奇说:“你可别走火入魔啊!我知道你不是真心向佛,身在曹营心在汉,可也不能造反呀,这可是大逆不道的……”“看把你吓的。他们只是顺路来看看我,我不是没跟他们走吗?”云奇似信非信地望着他:“你可别毁了寺院啊,剩这间伽蓝殿,我总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朱重八知道云奇是树叶掉下来怕砸破头的人,根本无意拉他,却相中了他手里的银子。朱重八脱了衣服躺下,说:“你放心,不会连累你的。云奇,这乱世总得有个应急的办法。为了保一方平安,有钱人家都练勇自保,咱们练几百个僧兵怎么样?”“行是行,可军饷从哪里来?百姓穷得吃上顿没下顿,化缘都没地方化。”朱重八嘻嘻笑道:“你手里不是有十大锭银子吗?”“不行,”云奇断然道,“你不是个好人,打我的主意来了。那是我许下心愿要修庙用的。”朱重八想说服他放弃:“动乱岁月,修了也保不住再毁于战火。不如到天下太平时再修,到时候不用你张罗,日后我出资。”“你支的倒远。”云奇说,“谁知道你到时候出得起出不起。”朱重八便抬出了郭山甫,说:“有高人算过了,说这皇觉寺日后会更辉煌,要受皇封,真正的皇家寺院,还怕没有银子吗?”云奇有些松动了:“反正你是变着法儿哄我出银子。”他所以松动,另有原因,这银子朱重八其实是最有支配权的,他入虎穴救郭家小姐,是女施主的大恩人,这银子就是她捐的。朱重八摇了摇头道:“话不能这么说,你是皇觉寺的主人,这银子你说了算。”云奇说:“既然如此,你拿去用好了,反正出家人不贪财。”“你没听说吗?出家人不贪财,越多越好。”两个人都乐了。朱重八做事可不像云奇那样拖泥带水。练勇旗一竖,立刻有几百个乡间子弟来报名,争相当团丁。有的人连一句话都不多问,只要管饭,带出一张嘴去,管它是当官军还是扯旗造反。老友陆仲亨、费聚陆续回来了,尽管听起来徐寿辉、方国珍、张士诚的义军都兵强马壮,但朱重八认为他们成不了大事,况且日后投靠他们,不会很快有出头之日。除了陆仲亨、费聚,郭山甫早打发郭兴、郭英来了,他们都成了教习,整天调教训练这些本乡本土的子弟兵。朱重八存了个心思,别看这百十人,说不定就是日后横扫天下的大军雏形。旗帜飞扬,杀声雄壮,朱重八每天督率这一队人马操练。教枪法、棍棒的是高个的陆仲亨和矮个结实的费聚,还有郭兴、郭英弟兄。见朱重八走过来,郭兴收住枪,揩了一把汗,说:“这百十人武艺练好了,就是你的发家班底了。”朱重八两眼发亮,他点点头说:“除了练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的,有空我还要给大家讲讲兵法、阵法。”郭英乐了,凑过来问:“你会吗?”“现发现卖吧。”朱重八笑道:“蜀中无大将,廖化充先锋。”陆仲亨说:“重八日后准能当军师,他天天早起晚睡看《孙子兵法》,什么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什么半渡而击,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我都记住好几句了。”朱重八笑道:“把《孙子兵法》倒背如流也只是纸上谈兵,练,还是在沙场上。”费聚是个一条肠子到底的人,办事不会拐弯,他说:“咱们光练有何用?何不择吉日立大旗举事?我们拥你为王。”朱重八忙说:“不可。咱们只是练兵自保,别人问起来,就说是保佛寺平安,不受侵扰,竖什么旗,莫多事。”这一说,费聚好不泄气,骂了一句粗话:“保这破庙干个鸟!早知这样,我还不干了呢。”朱重八是怕走漏了风声给人口实,被元朝军队盯上,陆仲亨明白他用意的,扯了费聚一把,叫他不要太性急了。这时,费聚突然说:“有人来了。”大家顺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大路上果然有一匹快马飞也似的向皇觉寺跑来。卜卦问前途来人原来是徐达,朱重八大踏步迎了过去。徐达在山门前翻身下马,对朱重八说:“嗬!你都扯旗干起来了?”朱重八笑了笑,一本正经地说:“不,是练乡勇自保。”“别人不会这么看。”徐达随即告诉他,“昨天郭元帅抓住一个元军的探子,他说这几天他们要派兵血洗皇觉寺,有人告密和尚造反。”朱重八皱起了眉头,心里既忧且惧,暗想真是官逼民反,不反也是反。徐达说:“你一句话,你要单独挑大旗,我和汤和马上过来。”“我没想好。”朱重八说,“这一二百人太单弱了,不堪一击,何况没有城池、山寨依托,很难成事。”“那就去投郭子兴,”徐达道,“等人家刀架到脖子上就晚了。”朱重八还是有点犹豫不决,就让徐达先回去,一两天内就有准信。徐达说:“那我走了。”这时陆仲亨、费聚跑了过来,陆仲亨说:“好你个徐达,听说你当百户长了?管多少兵马呀!”徐达说:“小声点,偷来的锣敲不得的。百户长嘛,顾名思义,管九十九个兵,加我一百。”费聚说:“你回去问问郭元帅,我去了,给个千户行不行?”徐达说:“熬上三年,弄个队长可能有希望。”“队长管多少人马?”费聚问。徐达说:“九个,加你十个,不少吧?”费聚撇撇嘴,陆仲亨大笑,费聚说:“明个我自个封个元帅、大将军什么的,他郭子兴的元帅不也是自封的吗?”这话引起大家的共鸣,都把期待的目光移向朱重八,从小他就是小伙伴们的主心骨,何况现在!费聚对朱重八可以说是崇拜,当初他葬父后出家当和尚,他认为朱重八没出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当了四年和尚,朱重八与过去又大不一样了,出口成章,引经据典,熟悉民情,真难为他,怎么长进的?难道寺院里除了讲经念经,也长别的学问吗?第二天早晨起来,朱重八见满天飘絮,是从杨树上飞出来的,状如漫天大雪。云奇也出来了,说:“今年的杨花柳絮比哪年都多,飞了半月了,还不断,都传这不是好兆头。”朱重八没有出声,默默地走进寺庙。自从徐达回去后,他一直心事重重,前途未卜,无法决定去留,这时突发奇想,乡民既然都信奉伽蓝的投珓问命,何不一试?趁云奇不在,朱重八关严了殿门,恭恭敬敬地给神明上了三炷香,叩了三个头,然后默默地在心里祷告:“若神明以为逃往他乡为大安,卦当出阳卦;若投濠州郭元师顺利,揭竿而起大吉,则以一阴一阳报。”祷毕,朱重八双手抓起阴阳板,高举头上,一松手,出现在地上的是阴阳卦。朱重八心想,“这是神明指路让我去投郭子兴的红巾军了。”他又一次祷告,“神明在上,弟子祈求保佑,倘投濠州大吉,请出阳卦,如不吉,请出阴卦。”又一次掷珓于地,结果是阳。两卦皆如此,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朱重八再度磕头。朱重八走出山门外,这里也是风飘杨花柳絮,漫天皆白。不知什么人,在朱漆剥落的大门上贴了一张帖子,几个练勇围在那里议论。朱重八走过来,他已悄悄换掉了僧衣,改穿民装了。他拨开人群,见帖子上写的是:“天雨线,民起怨,江淮地,天要变。”遂伸手揭下帖子,对众人说:“都去练武吧。”众人闻言,便三三两两散开了。朱重八把陆仲亨、费聚、郭兴、郭英四人叫到大雄宝殿前古柏下,大家席地而坐,朱重八把帖子给大家念了一遍,说:“这种民谣一起,天下就要大乱了。”陆仲亨点头说:“刘福通、韩山童起事,也有民谣,传得小孩子都会唱。”费聚说:“我记得。莫道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反。”郭兴说:“听说有人在淮河底捞上一个石人,只有一只眼睛。”郭英这时说:“白莲教说,世上有明暗二宗,如今弥勒降世,明王出世。”朱重八呵呵一笑,说:“黄巢起义时,做过一首《菊花诗》,我昨晚上睡不着觉,不知哪儿借来一股仙气,也做了一首《菊花诗》。”费聚让他快念给大家听听。朱重八念道:“百花发,我不发,我若发,都该杀。要与西风战一场,遍身穿就黄金甲。”陆仲亨称赞是好诗,大丈夫气概。郭英说:“菊花是黄的,可不是穿了一身黄金甲吗?”费聚说:“最好的是我若发,都该杀。把天下贪官污吏、皇亲国戚,杀个人仰马翻!”借此机会,朱重八宣布,他即刻就要去濠州投奔郭子兴的红巾军。这消息对几个伙伴来说,又意外,又在意中。直至这时,他们才注意到,朱重八把和尚的袈裟脱了,看上去又顺眼又不顺眼。郭兴问他是什么原因,说走就走,说脱了僧衣就脱了呢?朱重八说:“天意不可违呀。不瞒你们说,是神明指路了。我净手焚香,在伽蓝神前占卜过了,两投皆说投郭子兴大吉,我还等什么!”费聚说:“我们早该造反了,和尚的破钵有什么舍不得的,当和尚连个老婆都讨不得。说走就走,何必投别人,受闲气!”朱重八说他思忖再三,想一个人先去。郭兴最先理解了他的意图,说:“这样稳妥。”费聚表示反对:“单枪匹马一个人去了,怕连个队长都不给他,有兵马,腰才壮啊!”朱重八道:“我们摸不到濠州的底,也不知郭子兴的心胸怎么样,贸然带兵去,万一吓着他怎么办?日后我慢慢地对他说,我去招兵,那是为他招,他会高兴的。”陆仲亨说:“还是咱朱皇帝足智多谋。”朱重八说:“别乱讲。”陆仲亨说:“小时候玩,你不总是当朱皇帝吗?”朱元璋说:“别没正经的。”费聚说:“这么说,你把我们都甩了,你一个人去?”朱重八说:“我先一个人去。等招你们来时,再去不迟。”他嘱咐大家,自己走后,要分散成几股练兵,“元军来时,就遣散,归于民间,元军走了再集合起来,始终举着自保的旗号,千万不可造次。”郭兴说:“知道了,你放心去吧。”郭英说:“你可快点来接我们啊。”跟云奇告别还真有点依依不舍,云奇又不想跟他走,他这人最忠于职守,长老叫他守住破败的寺庙,他是不会轻易离开。长行在即,简单的行装已打好,朱重八换上了俗装,更显出威武。云奇很伤感地说:“你就扔下我一个人走了?”朱重八有些不忍,说:“你一个出家人,能干什么。”“你不也是受过戒的出家人吗?”“我从今天起,就还俗了,你别难过,我如果日后混出个样子来,我来接你,共享富贵。”“我早看出你不是佛门门槛能挡住的人,你别忘了我。”朱重八找了半天,找出一只秃了毛的提斗,蘸着松烟墨,在墙上题了几句诗:“杀尽元朝百万兵,腰间宝剑血带腥,山僧不识英雄主,此去四海扬姓名。”“你的字越发好了。不过,这杀元兵的诗,会给皇觉诗惹祸的。”朱重八想想,把“元朝”二字涂去,改成“恶魔”二字。云奇说:“这就没事了。”朱重八朗声大笑,说了声:“走了!”与云奇一揖,大步出门去。找领导的艺术曾经一身游方和尚打扮的朱重八确实变了样,戴起了方巾,穿起了青丝衫,显得文气多了,他只背了个印花布小包,没带武器,独自一人奔前程。他永远会记得:至正十二年闰三月,他二十五岁,告别了皇觉寺的孤灯,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朱重八决定用一种方式来纪念这次改变,他给自己想了一个新名字:朱元璋。这里面隐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璋是一种玉器,左边是一个王字,王的玉器,就是玉玺。元有开始之意。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开创一个全新的王朝……到了濠州城下,守城门的兵士拦住了他:“你是什么人?”“我叫朱元璋,我来找我表哥。”“朱元璋?哼,我认得你表哥是谁呀!”“他是郭元帅帐下的百户长。”朱元璋说,“烦你给通报一声。”“你拿百户长吓唬人啊?这濠州城里百户长用鞭子赶。”朱元璋急了,只好挑大的说:“我要见郭子兴。”“好大的口气!”守城兵横眉怒目,“郭元帅的大号是你这草民叫得的吗?”朱元璋说:“实话跟你说,我见郭元帅有机密大事相告,你挡我不要紧,万一耽误了军国大事,你可小心,问问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那兵士多少有点畏惧,跑进城门,跟一个守城门的百户长嘀咕了半天,又跟出来几个人,拿了绳子要绑朱元璋。朱元璋怒说:“我是郭元帅的客人,你们胆敢如此无礼?”“谁知你是不是元军的奸细探子!”百户长走出来说,“先委屈你一会儿,你是好人,是贵客,元帅会替你松绑的。”朱元璋被押到郭子兴的元帅府门前。这房子原是知府衙门,虽成了义军的元帅府,却保持着原来的格局。照壁、回避、肃静的大匾,还有“正大光明”的匾,都一如旧时模样,多少有点不伦不类。朱元璋被绑着,押在台阶下,久久不见上面传他,很多人进进出出,都鄙视地看他一眼,不把他当回事。朱元璋急了,扯嗓子大骂:“郭子兴,你小人得志,成不了大气候……”这倒不是他粗鲁,是他的计谋,他看古书看得多了,能人高士都是一身傲骨的,越是做出桀骜不驯的样子,反而能赢得尊重。果然,这一骂奏效了。郭子兴听见骂声后,降阶而出。他穿着军衣却没披铠甲,个头不高,白白净净,圆面孔,扁鼻子,一脸和气,倒像个秀才。他打量朱元璋几眼,问一个兵士:“是他吗?”押解兵说:“是他,这人太狂了,该打他一百杀威棒。”郭子兴说了声:“把他带进来。”自己先倒背着手进去了。显然,这第一眼印象并不特别好。朱元璋被书办引到了过大堂受审的位置,郭子兴坐在过去知府问案的桌子后头,连惊堂木、签筒都在原地方摆着。他背后高悬着的“秦镜高悬”匾也挂在老地方。朱元璋饶有兴味地看着那结了蜘蛛网、熏黑了的匾。郭子兴抬头说:“你要见我?有什么见教啊?”口气中透着三分漠视。朱元璋决定给他个下马威,冷冷地说:“亏你也读过圣贤书,你这样对待人,你怎么能成就大事?至多不过是打家劫舍的强盗而已。”郭子兴身旁坐着的内弟张天佑拍案而起:“哪儿来的混小子,胆敢出言不逊,信不信我宰了你?!”郭子兴的长子郭天叙也怒目而视朱元璋,说:“你这个乡巴佬,口气倒不小,你是不是元军的探子?”朱元璋不屑地哼了一声,仰天叹道:“本想见见凤凰,却是麻雀而已。”郭天叙还待发作,郭子兴制止了他。郭子兴说:“给他解开绑绳。”没等士兵上前,他又亲自走下来,为朱元璋松绑,他说:“壮士息怒,不是我郭某人不礼贤下士,实在是元妖屡屡乔装进来,防不胜防,多有得罪。”朱元璋的脸色好看些了,便说:“我不是你的衙役,没有站班的道理吧?”郭子兴忙令:“看座。”这回是郭天叙搬了把椅子在大堂当中。朱元璋仍不肯坐:“这不是三堂会审的架势吗?我不是犯人。”郭天叙怒道:“你这小子有什么本事,摆这么大的架子。”郭子兴笑吟吟地从上面下来,自己也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朱元璋对面。朱元璋这才大模大样坐下。郭子兴问:“先生有话请讲吧。”朱元璋反问:“我想问问郭元帅,趁乱世起刀兵是为了什么?”郭子兴叹了一口气:“也是官逼民反,并非啸聚山林的匪类。”朱元璋嬉笑道:“其实在我看来,你和占着桃花山山寨的山大王赵均用没什么两样,都是贼,说得好听一点是乱臣贼子。”郭子兴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张天佑指着朱元璋说:“喂!元帅不是来听你骂街的。”朱元璋顿了一顿,开始阐述自己的道理:“所谓胜者王侯败者贼,古今一理。汉高祖泗上起兵时,何尝不是贼寇?成了霸业不就是大英雄了吗?”郭子兴转怒为喜,说:“我当然是想解民于倒悬。”朱元璋又纵论天下,说:“现在天下义军蜂起,一种是趁火打劫的,一种是想成就大业的。既然元帅想当后者,就要往远看,安民心、得民意,令天下贤士八方来归,不愁大业不成。像方才对鄙人那样,谁人敢来效力?”郭子兴说:“你说得对。”朱元璋直言无讳:“就我所知,你的名声并不好,手下的人三天两头去骚扰百姓,抢男霸女,这样的军队还能持久吗?”“这也正是我犯愁的地方啊。”郭子兴叹了一口气,道:“与我联手起义的几位,都是只图眼前小利的人,我想约束他们,心有余而力不足。先生来了就好,愿留下来共成大业吗?”朱元璋点头,说:“我来投奔,就是此意。”郭子兴想了想道:“你就先委屈当我的亲兵,如何?”朱元璋颇为吃惊:“亲兵,是何职?”郭天叙面露讥讽地说:“不想当兵,想当元帅不成?”郭子兴向儿子摆了摆手,说:“跟着我,可以随时讨教啊,你武艺如何?”朱元璋有点寒心,勉强说:“马马虎虎,防身够了。”郭子兴说:“我喜欢你这堂堂相貌,你就当我的樊哙吧。”朱元璋只好说:“谢元帅栽培。”心里却很不是滋味,自己苦心钻研《孙子兵法》,到头来是为当个跟班吗?当天朱元璋就裹上了红巾,穿上了统一的军装,随后匆匆走上大街。远远的,有一个人走走停停,始终跟踪着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朱元璋进到一家小酒楼,徐达、汤和已经在里面候着了。几个老朋友在军中相逢,自然无话不谈,把酒言欢。这时,门外的监视者闪了一下,引起了朱元璋的注意,他放下杯子往外走。汤和说:“你见鬼了?干吗去?”朱元璋没有理会,径直走到门口,看见那人站在街上,装作低头看卖金鱼的,眼睛却不时地向饭馆里溜。正好有一只狗想往饭馆里钻,店小二往外轰赶,朱元璋上去踢了狗一脚,骂道:“你这癞皮狗,跟着老子干什么!看我不踢死你!”狗嗷嗷地叫着跑远了。跟踪者听出了朱元璋是指桑骂愧,又见朱元璋死死地盯着自己,便没趣地走开了。回到饭馆里,徐达问他:“见着熟人了?”“一条狗而已。”朱元璋说。汤和啃着蹄膀,说:“你也太不拿你自己当回事了!这口气你能咽下去?给你个参议都不算大,叫你当亲兵!别说你这么有能耐的人了,就是我,都不低三下四地给他干。”徐达沉吟着问:“重八,你答应了?”朱元璋喝了一大口酒,点点头,郑重其事地说:“徐达,汤和,朱重八已经成为过去,以后你们叫我元璋吧。”徐达和汤和听了先是一愣,但随即释然,徐达还安慰他说,“改个名字也好,希望可以改变命运。亲兵有亲兵的好处,守着主帅,升得也快,不受信任的人,这差事还巴结不上呢。”朱元璋悻悻地说:“是很信任啊,我前脚出来,后头就跟了一条狗来。”汤和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走狗啊!重八……元璋,这你更不能给他干了。你一句话,我和徐达跟你拉出去。”徐达笑了:“你我手下二百人,你能拉出一半,已是不易。”朱元璋说:“好在他们占着一座城池。天时不如地利,我们自己干,不占地利。现在是两难啊,我再看看吧。”跟踪者赶回张天佑、郭天叙的公事房,添油加醋地向他们报告:“那朱元璋出了帅府,一路打听去了兵营。他找了两个人,一见面那个亲热劲就别提了,他们去吃饭馆……”“那两个吃请的人是谁?”张天佑赶紧问。“一个叫徐达,一个叫汤和。”跟踪者想了想说,“都是百户。”郭天叙想起来了,他们都是钟离人,应该是老乡。他松了口气。“一来就找老乡,也不能不防,”张天佑皱着眉头说,“万一是来使离间计的呢?”“对呀!”郭天叙拍了一下巴掌,吩咐盯梢人接着打探,看他们有没有反常。“是。”那人答应一声,不动地方。郭天叙又叮嘱他看见什么,及时来报。盯梢者又应了一声“是。”“是个屁呀!”郭天叙火了,“你不走还等什么?在这儿吃晚饭吗?”那人涎着脸笑,眼珠子转了几圈。张天佑明白了,扔了半贯钱过去,那人抓在手中,说了声:“谢张老爷赏!”这才转身离开。每天站岗放哨夜幕降临,梆声四起。朱元璋坐在元帅府院子凉亭凳子上,就着灯笼的光看书。一阵清越的琵琶声从对面楼上传出来。乐声先是轻徐、舒缓,后来变得高亢、激越,后来又渐渐归于凄怆、深情。朱元璋听得入神,忘记了看书,竟然忘情地低声喝彩:“好!”这一喊,楼上的乐声戛然中止。一个少女的倩影现于窗口,向下张望。当两人目光碰撞时,朱元璋和那少女同时大吃一惊,喊出的是同样的话:“是你?”——原来绣楼上的少女正是他出生入死救下来的马秀英。朱元璋喜悦无比,有点抓耳挠腮的样子,却又不敢贸然去见,只见窗口的人影忽然消失了,一阵楼梯响后,马秀英跑到院子里来了。朱元璋快步迎上前,面带笑容道:“万万没有想到,你原来是郭元帅的女儿。”马秀英含羞带笑地说:“不久前,救我出火坑的还是个佛门弟子,曾几何时便成武生了?”“你还不知道吧?我投了郭元帅帐下,如今当了他的亲兵。”马秀英惊奇道:“这太辱没你了。依我看,遭逢乱世,还是在佛门里不问世事好,你怎么想起走这条路来了?”朱元璋灵机一动,半开玩笑地说:“我是冲马小姐来的,为你还了俗。”马秀英的脸腾地红了,她别过脸去,低声说:“你千万别开这种玩笑,不雅。你来了也好,我好向父亲、母亲引见引见,叫他们替女儿重谢你这救命恩人,也能高看你一眼。”“不不!”朱元璋却意外地连连摆手,“千万不要说这件事。”马秀英颇觉奇怪:“为什么?哦,你是施恩不望报的君子?”“这倒不是,”朱元璋说,“贫衲想,啊,不对了,在下想……”马秀英笑了:“看样子你的佛缘未了,时不时要露出贫衲的称呼。”朱元璋说:“我想,一旦你父亲知道是我救了你,必定会赏个像样的官儿,我朱元璋——这是我的新名字——不想靠关系攀高结贵,凭本事挣来公侯才光彩。”这话令马秀英肃然起敬:“好样的。想不到你这小和尚卓尔不凡。既如此,我成全你,就先三缄其口,不说与父母听,且看长老能博得个什么样的显宦高官。”朱元璋说:“小姐奚落我,看不起我了。”“玩笑而已。”马秀英说。这时楼窗上一个有几分风韵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秀英啊,你跟谁说话呢,聊得这么热乎?”马秀英抬头看看,笑道:“是父亲新招来的一个亲兵。”养母张氏说:“跟他有什么好说的!天不早了,该歇着了,丫环把洗澡水都给你烧热了。”“哎!”马秀英答应着说,“就来。”见张氏缩回头去,马秀英说:“这是养母,她弟弟张天佑也在父亲帐下。”“她这么年轻,怎么儿子就有二十多岁了?”朱元璋大惑不解。“你说郭天叙、郭天爵吧?那是先房大夫人所生,她是续弦二夫人。”朱元璋点了点头。马秀英说:“我得走了。”却没有迈步,她见了朱元璋,觉得有很多话要说。朱元璋更舍不得她走:“大长的夜,忙什么?”马秀英说:“你没听母亲说吗?跟一个亲兵有什么好说的!”说罢咯咯地乐。朱元璋说:“看来,还是承认救过你好。”马秀英问他何出此言。朱元璋道:“那样,我就有资格名正言顺地和小姐来往,现在可就不方便了。”马秀英笑了:“你挺会打算盘啊,不过呢,现在后悔也来得及。”“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朱元璋说。马秀英又笑了笑,发现了他放在亭子凳上的书,竟是《资治通鉴》,不由有惊讶之色。朱元璋平静地说他喜欢看点闲书、杂书。“这可不是闲书、杂书。这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帝王之书,一般人是看不进去的。”“你父亲看这些书吗?”“他好像没看过。”马秀英说,“他更喜欢看元曲,《汉宫秋》、《西厢记》什么的。”朱元璋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笑什么?”马秀英听出这笑声里隐含着轻蔑意味。朱元璋直言:“这种书不宜元帅看,看多了会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啊。”马秀英看见张氏又一次从楼上探出头来,只好说了声“我该走了”,进楼去了。朱元璋拿着书,却看不下去,眼睛一直不离那雕花格窗,只有风摆窗帷沙沙作响,再不见倩影出现,不禁怅然若失。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亢奋不已,没想到冥冥中的神灵这样安排,马秀英竟离他近在咫尺,使他有朝夕相见的机会,这莫非是天意吗?此前,马秀英、郭宁莲,还有那个赐予他珍珠翡翠白玉汤的奇女子,三个影子走马灯一样在他这个即将还俗的小子眼前转,不时地唤起他对异性的渴望,现在,这三个影子中的一个,一下子拉近了,聚焦变实了,而另两个相对地变得虚幻缥缈了。作为亲兵,郭子兴出行时朱元璋是不离左右的卫士,当然亲兵不止他一人,他也要轮流在帅府门前站岗或守更。朱元璋从小有宁为鸡首不为牛后的个性,在皇觉寺出家当挑水僧,那是为了混口饭吃,没办法,他现在连徐达、汤和都不如,百户都没混上,只是个亲兵。唯一给他慰藉的是,他当亲兵可以随时有机会一睹马秀英的芳颜。这天,朱元璋手执画戟在门口站立。进帅府公干的徐达从府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支令箭。朱元璋问:“领到将令了?”徐达说:“山寨那里给十石粮,元帅差我去护粮。”看看四下无人,小声问,“想好了没有?快走人吧!你从小胸怀大志,给人站岗当护兵?太丢人,我都跟着害臊。”朱元璋的情绪却出奇的好,他轻松地说:“这有什么?韩信那样的人,还甘受胯下之辱呢,大丈夫能屈能伸才行。”徐达用异样的眼光看了他一会,才无奈地说:“你别是中邪了吧?”朱元璋翻了翻眼睛,说:“走你的吧,你才中邪了呢!”徐达怏怏离去,心里纳闷,其中必有说道。朱元璋一眨眼都有道道,徐达太了解他了。朱元璋这几天正试图讨好郭子兴夫人张氏。要在郭元帅面前表现才干,同时得到马秀英的欢心,先得扫清马秀英前面的障碍。他知道,张氏虽不是巾帼英雄,但在懦弱无能的郭子兴面前,说句话还是管用的。这天张氏正在梳妆台前卸妆,从镜子里看到郭子兴进来了。见他一脸的愁闷和无奈,张氏知道又是孙德崖给他气受了。郭子兴说:“有什么办法!他除了主张劫掠,根本胸无大志,他又总防范着我,这不是桃花山的赵均用也过来了吗?他们联起手来,我感到事事掣肘啊。”张氏却不以为然:“打虎要靠亲兄弟,上阵还须父子兵,有天佑和天叙、天爵他们,还能放心些。”郭子兴不好意思说她弟弟是个饭桶,只是说:“光有忠心不行,得有能人,有谋士,有将才,可我没有。”张氏主张出贤良榜,广招天下贤士,为我所用。“我何尝不想。区区之地,有何贤才!”郭子兴道,“张了榜出去,只来了一个朱元璋,他又根本不是见榜而来。”“这个朱元璋怎么样?听天佑说,朱元璋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把你都听迷了?”“倒也没有那么夸张,朱元璋城府很深,所言天下大势和雄起天下的大策都对,可施行起来也不容易。”“那你怎么只叫人家当个亲兵?”张氏的意思是大材小用了。郭子兴说:“也不能光听他嘴上说呀。况且他新来乍到,尺寸之功未立,骤然委以重任,别人也会不服。”张氏道:“有一件怪事,不知该不该说。”郭子兴问她什么怪事?“咱家小姐和他很谈得来。”“这怎么可能!”郭子兴很感意外,说,“就不说他们男女有别,也是素昧平生啊。你还不知道秀英是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人吗?”“这还用老爷说!”张氏告诉郭子兴,她已见过两次了,“秀英和那个亲兵有说有笑的,谈起来足有一顿饭工夫。”“是吗?”郭子兴不由得皱起眉头,“难道,他真的不是个良善之辈,来者不善?”转念一想,即使他不怀好意,马秀英也不会越雷池一步,从小看着她长大,还不知道她的持重吗?张氏听他话里有话,就问还有别的可疑处吗?郭子兴道:“朱元璋一来,立刻去找底下的两个百户,天叙派人盯了他的梢,他们担心,这个朱元璋是来使反间计的。”“那可得防着点。”张氏说,“没家亲引不来外鬼呀。”郭子兴也叮嘱张氏,想法从丫头口中探探口气,这朱元璋哪一点叫她看中了,连女孩儿的规矩都不顾了?张氏点点头,说:“我会注意的。”佛性大师鼓励刘伯温出山贤才是有的,大乱的世道,贤才往往隐于草莽之中。当年佛性大师和郭山甫不约而同提到了浙西四贤是孔明、张良一样的人物,不管郭子兴怎样出贤良榜,朱元璋认定这样的人不会登门的,良禽尚知择木而栖,而况于人?朱元璋当然不会知道,此时他的师傅佛性大师正在浙江青田县的武胜村拜访当代大儒刘基。刘家的房子坐落在青山碧水之间,郁郁葱葱的楠竹林拱卫着风火墙的院落,青堂瓦舍,飞檐画栋,整个院子被松拍围护着,一望可知是乡里首户。这家的主人便是在当地号称预知上下五百年天下大事的刘基刘伯温。今天,刘伯温正在书斋里接待远游讲经的佛性大师。刘基四十多岁,面目清癯,星目长髯,因为弃官居家,又喜欢道家之术,所以羽扇纶巾,大有老庄之风。佛性说:“几年不见,你在这一带已是名声大噪了,听说你对《灵棋经》大有研究,推事极为灵验?”刘基说:“学生岂能比得了老师?”因为佛性入佛门前教过他,所以他对佛性恭恭敬敬地执弟子之礼。“那都是过去了。”佛性道,“从前我只是个设塾开馆的教书先生而已,你不过跟我读过几天经书,如今则是分道扬镳了,一个僧,一个道,冰炭不同炉了。”“佛家也好,道家也罢,殊途而同归。先生是从普陀山归来吗?”“没有去成。方国珍起兵,封锁了海岛,我就想到你府上混几顿斋饭吃了。”“学生正愁着无法排遣时光呢,老师来得正是时候,正好聆听教诲。宋濂点了翰林,却发誓不去,章溢、叶琛虽当着差,也懒怠与贪官为伍,都赋闲在家,回头要把他们接来,陪老师多住些时日。”“你住的这地方山明水秀,真是世外桃源。”刘基却是叹息连声:“遍地烽火、四处狼烟,哪有真正的桃花源?想过野鹤闲云的日子也不可得了。”“你不同于我。我垂垂老矣,心早已是槁木死灰,不问世事。你正值壮年,为天下黎民计,你也该出山,你迟早是闲不住的。”刘基一面给佛性添茶续水,一面笑道:“这话可不像佛根深植的方外之人所说了。”佛性自有他离经叛道的见解:“说什么六根清净,其实很难做到,无忧禅定,有时只是追求罢了。入世难,出世更难。”刘基说:“说得好。老师何不入世,干一番经天纬地的大业?”“这使命只有你刘伯温来担当了。”佛性说,“你不是占卜极灵的吗?你没摆过未来之卦吗?”“我从不为自己占卜。既然老师说起,现在就摆一卦试试。”刘基在供奉着张天师的神案前上了香,口中念念有词:“上启天地,太上老君、张天师,并启四时、五行、阴阳、日月并十二天罡,十二支地煞,值日功曹,天地定位,人极肇立,爰有卜筮,维此灵验,吉凶孔昭,启迪隐机。”佛性在一旁摇着扇子笑眯眯静观,只见刘基捧起卦罐轻轻摇了几下,记下制钱阴阳,连摇三次,将制钱散于案上,对佛性说:“这卦象倒是应了老师的话,进取在即,出仕为上,不过也有点滞怠,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恐不能善终。”佛性笑道:“善始与善终是善善相因,善故善,善启恶,这是乐极而悲,否极而泰的意思。世间本没有纯正的好与坏。”刘基说:“日后再看吧。”佛性说:“你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你看天下雄起的各路豪杰里,哪个能成气候?”“皆流寇耳。”刘基一脸不屑神色,“除了私盐贩子,就是打鱼的、装神弄鬼的妖教。这一年来,方国珍、张士诚和北边的韩山童、刘福通都派人来找过我,我都躲开了。”佛性叹道:“良禽择木而栖呀,你自来清高、孤傲,岂能与不成大器者为伍。但你终究会遇到明主的,你的卦象里却没有,我疑心你的卦术还未炉火纯青。”佛性说他已知道明主是谁了。“是哪一个?”刘基眼睛一亮。“看你这眼神!还敢夸口长隐山林吗?”刘基笑了,他只有在老师面前现出本色,一扫清高、孤傲之气。佛性说:“此公现在还没于草莽之中,我不是靠未卜先知而行事,这个人我很熟,日后必是他崛起群雄之上,最终登大统。我已把你和宋濂荐给了他。”刘基说:“老师自己把仕途看成烂泥塘,却把学生往泥塘里推,何如此不公啊?”二人不禁抚掌大笑起来。出谋划策却难获信任小小的亲兵居然能啃动《资治通鉴》和《孙子兵法》,不能不令郭子兴另眼相看,他试着与朱元璋对了几回策,自愧不如,朱元璋看书绝不是装潢门面,郭子兴便不时地让他出出主意,尽管内弟张天佑和他的两个儿子十分反感。这几天郭子兴又很心烦,苦于无人商量,见朱元璋在廊下侍立,就召他上堂,说出了自己的隐忧,问朱元璋怎么办。原来,桃花山寨的草寇赵均用和彭大下山投来濠州后,仗着兵多,也当起了元帅,小小濠州竟有五个元帅了。他们根本不把郭子兴放在眼里,处处与他为难。朱元璋说:“那个彭大还算讲义气,人也比较正派,孙德崖就很坏,他和赵均用勾搭在一起,早晚是祸害。”“那你说怎么办?”郭子兴问。“及早扩充队伍,离开濠州,另辟蹊径。”郭子兴点点头,“话是这么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呀。”朱元璋说:“赵均用当年占山为王,打家劫舍,抢男霸女,如果不除掉他,有损义军清名。况且,这号人,本来就不该收留,一条鱼会腥了一锅汤。”郭子兴也承认,“现在是鱼龙混杂,难分良莠,除掉谈何容易,内讧反而不好。”朱元璋主张先发制人,否则必受制于人。郭子兴只是唉声叹气,他下不了这个决心,没这个勇气,也自认为没这个实力,谈了也是白谈。从帅府大堂下来,朱元璋没有马上走,他有意在后花园里走动着,希望碰上马秀英,或者吸引她注意。今天没有琴声,朱元璋好不失望,他不时向绣楼上张望。楼上阒无人声。朱元璋拾起一个小石子,向楼上抛去。“当啷”一声,小石子响亮地打中了朱漆窗。果然奏效,拿着一卷书的马秀英走到窗前来张望,一见朱元璋在下面,冲他笑笑,又想回去。朱元璋不敢大声说话,就打手势让她下来。马秀英很是犹豫,但还是下楼来了,她没有往朱元璋跟前靠,远远地站下,问:“先生有什么事吗?”“没有大事,怎敢来打搅。”他往前凑了几步,告诉她,“桃花山抢你的那个匪首赵均用投到濠州来了,你父亲并不知他的根底,反倒称兄道弟,现在赵均用又想把你父亲架空,由自己说了算。”马秀英吃了一惊,说:“这不是引狼入室吗?有他这种人在,濠州就不是什么义军,倒成了山寨了——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劝父帅?”“对,必须除掉他。”朱元璋说。“你为什么不说?”马秀英问,“我有耳闻,你虽没品级,但大事小情,父亲倒常问问你的看法。“一则我人微言轻,二则你父亲并不知道我上桃花山救你的事。”“好吧。”马秀英答应马上去找父帅,决不让父亲与这样打家劫舍的大盗为伍。说完正事,朱元璋见她急匆匆要走,就说:“小姐这么烦我吗?”马秀英望着他笑笑:“我何曾烦你了?”朱元璋说:“那干吗不敢多说几句呀?”与他交谈时,马秀英也是左顾右盼,像做贼似的。她岂不知朱元璋的心思?无论出于对朱元璋的感激,还是出于对他有见地、有才干的景仰,她也愿意与他多在一起待一会儿,但她不得不防着别人的悠悠之口,毕竟是男女有别。本书精华已为您连载完毕,谢谢阅读。

杀机九华山一战,朱元璋重挫老对手陈友谅,常遇春又杀掉三千俘虏,野心勃勃的陈友谅被气得暴跳如雷,发誓要让朱元璋血债血偿。至正二十年五月,经过一番谋划,陈友谅率领舰队东下,抢攻朱元璋赖以起家的水陆重镇太平府。太平府位于长江安徽段东岸,介于南京与芜湖之间,境内河道纵横,通江达海,水运发达。陈友谅大军来得突然,攻得猛烈,太平城下,战鼓声、呐喊声不绝于耳,夜空被无数火把烧红。守太平府的军队仅有三千人,守城大将花云领军御敌,面对陈友谅排山倒海的攻势,显得势单力孤。花云是安徽怀远人,面目黝黑,骁勇善战。至正十三年,他跑到临濠投奔二十六岁的朱元璋。攻破怀远时,花云一马当先,擒获敌将;后来跟随朱元璋攻打滁州,途中遇到数千敌军,花云拔剑跃马,奋勇冲阵,敌军大惊失色道:“这个黑将军太猛了,我们避开他!”花云受命进军宁国,途中被困在山中八天,他挺矛突击,斩杀敌人数以千计,自己却毫发无损,朱元璋大喜,命他驻守太平。陈友谅和手下猛将张定边,骑马立于太平城东南隅,看着自己的部队不断发起围攻。身材魁梧,留着五绺美髯的张定边摇了摇头,大声叹道:“可惜呀,这样一座重要的城池,朱元璋只让花云带领三千兵马守城,这真是天助我也!”陈友谅的军队以大船靠近城下,在船尾架起云梯,士兵攀援呐喊而上。陈友谅举起鞭子,大声道:“攻下太平,就报了一箭之仇。这太平府是朱元璋金陵上游的门户,攻下后,打败朱元璋指日可待!”陈友谅的军队攻势凌厉,他们用土炮在东南城墙上炸开豁口,围城攻打,花云带着防城士兵奋力拼杀。这时知府许瑗和副将朱文逊赶来了,许瑗左手手臂已经受伤,他气喘吁吁地说:“北城也快守不住了,怎么办?”满脸是汗的花云道:“能怎么办?誓死守城,等待援军来解围!”朱文逊却不乐观,说:“应天就是发救兵,也来不及了,贼子势众,我们已经拼死抵挡了三天,看形势已经很难支撑了啊!”花云神色凝重,说:“那就决一死战,与城共存亡。”想了想,他让朱文逊护着许知府火速出城,“没有必要都搭上性命。”许瑗却不愿独自逃生。“太平府如果丢失,我这个知府有什么脸面独生?”说罢,他从地上拾起一把刀也参加了战斗,但他本是文人,年纪又大,不上几个回合便被敌兵砍死,花云来救时,为时已晚。东城火起,敌兵已打开城门涌入,百姓惊慌失措,纷纷逃难。花云的妻子郜氏和奶娘孙氏,抱着三岁的儿子随着难民向南城奔来,郜氏一眼看到了写有“花”字的帅旗,她扯着奶娘的手,不顾一切地向那里奔去,一路呼喊着:“花云——”花云正与五六个敌兵拼杀,猛听妻子叫他,蓦然回首,大声喊着:“快出城!”郜氏未及下城,已有一群敌兵围上来,叫着“抓美人”。郜氏吓得面色惨白,不知所措。花云企图过来救,张定边已登上城墙,挽弓搭箭,左臂下沉,肘内旋,瞄准后猛地松手,箭即射出,正中花云要害,花云抬了抬头,睁大眼睛似乎想对妻子说什么,结果又中一箭,胸口血流如注死去。花云的孩子吓得大哭不止。郜氏眼看自己要被人捉住,为免受辱,她向孙氏大喊:“我随花云去了,好好抚养我的孩子,我在九泉下也感恩了。”孙氏大惊,凄厉地叫了一声:“夫人!”刚想上去拦阻,郜氏已跃上城垣,纵身跳入浩浩江水。孙氏抱着孩子拼命跑,钻入人群。陈友谅骑马入城,身后有一顶大轿,里面坐着他最宠爱的达兰,她不时地掀开帘子看看,见城中四处起火,大兵正在抢劫民宅,与土匪无异,陈友谅却不闻不问,心里颇不是滋味。张定边追了过来,问陈友谅:“还是老规矩吗?”“老规矩。”陈友谅看了看入城的队伍,大大咧咧地道:“你不让兵士捞点油水,谁肯卖命!何况满城百姓都是追随朱元璋的叛民,都是有罪的!”张定边趁机劝进:“既占了太平,更是声势浩大了,主公已拥有湖广、江西,这时不称帝,就有违民心了。”这话说到陈友谅心里去了,皇帝玉玺他都珍藏好几年了。陈友谅叹了口气,阴阳怪气地说:“还有一个老东西在采石矶呀!”陈友谅所说的老东西,即天完国的创建者徐寿辉。作为天完国的第一重臣,陈友谅在逐渐掌管军政大权后,便不把徐寿辉放在眼里。陈友谅自称汉王,设置王府官属,还将徐寿辉的心腹部将逐一杀害。为了苟全性命于乱世,徐寿辉一直忍气吞声。这次陈友谅率军攻打朱元璋,说是请他“随军同行,以壮军威”,实则是被挟持。作为陈友谅的结拜兄弟,张定边对于陈友谅的叹息当然会意,他马上凑近陈友谅,低声道:“我有办法,明天就启程去采石矶,下一步是不是进攻金陵,总得向徐寿辉禀告一声啊!”在说到“禀告”两字时,张定边用手势做了一个杀的动作。陈友谅本来就不想背上弑君的骂名,见张定边主动请缨,心中自然是一喜,他故作冷静地说:“你去准备吧,要干净利索!”张定边笑道:“汉王殿下放心,这事我和张必先一定办得滴水不漏,事成之后,有罪名我顶着,汉王手上反正不沾血腥。”陈友谅当即许愿,事成后封他为太尉。破敌计陈友谅的军队连普通逃难百姓也不放过,全都拦截下来,往大船上驱赶。孙氏与花云的孩子也挤在人丛中。士兵们不明白弄这些男男女女的干什么呀。一个千户说:“干什么?你没听汉王说吗?男的当苦役修城,女的分给弟兄们玩。”这一说,船上的士兵淫笑起来,高声欢呼。花云的孩子突然大哭起来,孙氏怎么哄也哄不好。一个士兵走过来吼道:“号什么丧,再号,扔江里喂鱼吃。”经他这一吓,孩子哭得更厉害了。孙氏拍哄着孩子:“不怕,不哭,人家是跟你说着玩的……”孩子仍是哭个不住,千户过来了,斜着眼睛说:“你这个号丧的丧门星,你别给大伙带来灾呀!”他从孙氏怀中夺过孩子。孙氏大惊扑上去夺,乞求道:“老总啊,我哄他不哭不行吗?”千户狞笑着说:“到龙王爷那里哭去吧。”说完就把孩子扔入江中。众人敢怒而不敢言,孙氏惨叫一声“孩子呀!”也一头扑入水中。大浪起伏的江中,花云的孩子挣扎着。孙氏从水里浮起来,挣扎着四望,她看见了孩子在浪中忽隐忽现,她手刨脚蹬地靠近了孩子,抓住他一只胳膊,孩子死命地抱住孙氏的腰,这一来两个人又向下沉了。孙氏奋力挣扎着,在她已经绝望时,正巧从上游漂下一块门板来,孙氏伸手拉住,先把孩子放到门板上,自己推着门板缓缓沿江而去。大江浩瀚,在这茫茫水中,木板很快变成一个小黑点……大平府失陷令朱元璋痛惜不已,特别是又损失了花云这样的良将。他虽出兵去驰援太平,但费聚的船队距太平还有三十里的时候,就看到太平府城门上换了陈友谅的旗帜,只得无功而返。于是朱元璋召集文武官员开紧急会议。他首先分析局势:“陈友谅贼势猖獗,占了太平,花云、朱文逊、许瑗、王鼎全部战死,我估计,陈友谅就要在我们的眼皮底下称帝了。我原以为攻下安庆,已经伤了他的元气,不料他反而变本加厉了,各位有何良策?”大家先去看李善长,见李善长满脸肃然,又去看刘基。刘基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毫无表情。谋士冯国用站出来大声道:“现在贼势浩大,我们无力与其争锋,不如用权宜之计,对其称臣。”汤和听了很不是舒服,怒目而视冯国用,吼道:“向陈矮子称臣?这是惑乱军心!”冯国用翻了翻眼睛反唇相讥:“现在不也对大宋的小明王称臣吗?陈矮子不过是个子矮,而小明王韩林儿才是个放牛娃,既可向放牛娃称臣,就不在乎向陈矮子称臣,这是保全实力的良策。”徐达不赞成未曾交战先投降,“这样做太窝囊了。对小明王称臣,不是被他打败了,而是我们自愿。”李善长说:“金陵临水,陈友谅的战船高大,攻城便捷,我们可退守钟山,放弃金陵。”他虽没有说投降,但表达的意思也是一样。朱元璋冷静地看着这一切,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这才扭头去看刘基,刘基依然闭目不语,朱元璋说:“刘先生有何高见呢?”刘基仍未睁开眼,缓慢却有力地道:“我不睁眼,是不忍心看着文武大将,在这里哭着喊着要投降!”宋濂与章溢听了刘基的话,忍不住窃笑,朱元璋则是眼睛一亮。这时有人来报,花云家的奶娘抱着孩子来见主公了。朱元璋站了起来,兴奋无比地喊道:“快抱来见我!”孙氏抱着孩子上来,立刻哭倒在地,说:“花将军只有这根独苗,上天有眼,大难不死,望我主善待他。”朱元璋眼含热泪走下台阶,抱起孩子,回到座位说:“你们看,虎头虎脑,十几年后又是一个花云!这是将门将种,我给起个名字吧……就叫花炜,炜是光明之义,他的父亲就是光昭日月的君子,伯温先生想想气壮山河的花云,还不忍睁眼吗?”刘基果然睁开了双眼,他抱过花炜,说:“面对猛将花云,我要睁圆双目。我以为,再有轻言投降者,不管是谁,立刻杀掉!军心一旦摇动,能取胜也胜不了。”李善长听了,窘迫万状,忙说:“伯温之言有理。”刘基慨然地说:“天道后举者胜,取威制敌以成王业。大敌当前不可先挫自家锐气,不可畏敌如虎。”冯国用听了颇为不悦,冷冷地说:“我想听的是退敌之策,我虽主降,也不是真降,权宜之计罢了。”刘基道:“骄兵必定败,浮躁失先机。陈友谅架空徐寿辉,自己称王,这是骄的标志,又是不得人心之举,我认为可用诱敌深入之法。”常遇春主张先夺回太平,朱元璋想了想道:“陈友谅得了太平,刚刚新筑堡垒,挖了壕堑,他若派兵再从陆路夹击,我们很难取胜。”徐达说:“主公可率大军亲征,必然威风八面,令敌丧胆。”刘基冷笑道:“打仗不是吓唬人。主公出战就能吓退了强敌?除非那敌人是纸糊的!”这话引起了一片笑声。费聚火了,看着刘基道:“有什么好笑的!你只要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得轻巧,打仗还不得我们武将冲锋陷阵。”朱元璋忙打圆场说:“不要争了,文武好比左右手,缺一不可,没听说吗,兵书上讲,当年张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都尊崇伯温先生,你们再无礼,我可不客气了。”众将不服也不敢再顶撞。刘基见众人安静下来,这才说:“现在最怕的是陈友谅与张士诚联手夹攻我们。”朱元璋说:“我也有这种担心,所以必须抢在他们联合之前下手,打击一个,震住一个。”刘基道:“他能来攻打我们的根据地,我们也可以打进他的老巢!我建议先让胡大海出兵,出其不意地直捣陈友谅在江西的门户信州,牵制他的兵力。既然贼兵声势浩大,难以力取,我们可以再用反间计,诱陈友谅上套。”李善长笑道:“利用邹林杀了一个赵普胜,陈友谅再傻也不会再上当了吧?”刘基说:“那也难说,他也像你这么想,就必然再次中计。”朱元璋说:“这种看上去最笨的方法,可以再试一次!”陈友谅杀徐寿辉太平一役大胜,膨胀了陈友谅的野心,他再也不能满足当王爷,再也不能容忍他上头的草包皇帝徐寿辉了。至正二十年六月十日,陈友谅从太平匆匆赶往采石矶的五通庙,他要在那里定乾坤。此前几天,他在太平城里找一个自称半仙的人测了一卦,半仙说他的鸿运就在五通庙,五通是暗指阴阳五行,通金木水火土,贯东西南北中,是陈友谅的圣地。这天早上,天色阴霾,乌云盖顶,江风凄厉,江面上卷起小山样的波涛,声声震耳,泊在五通庙水域的舟船剧烈地摇荡着。陈友谅站在庙口,心潮起伏,他的手下大将张定边、张必先带众将领站在江边,迎接徐寿辉的到来,最大的旗上仍然大书着“徐”字。大约一个时辰后,一艘同样挂有“徐”字的豪华大船渐渐靠岸,张定边等人上前迎接。徐寿辉在众侍从簇拥下走下船来,一边东张西望,一边问张定边:“汉王约我见面,他人在哪里?”张定边用手一指:“你看,他在那。”徐寿辉扭头顺他手指方向望去,这时有四个武士出其不意地冲上来,抡起大铁锤,几下子就把徐寿辉打得脑浆迸裂,倒在了地上。徐寿辉的侍从有试图反抗的,也立刻遭了毒手。张必先杀气腾腾地对众人说:“大家不要动,我奉上天之命,只诛杀首逆徐寿辉,与他人无关。”这时在五通庙前竖起了早已准备好的黄龙旗,大书“陈”字,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五通庙本不是香火很盛的庙宇,但这一天却是人声鼎沸。陈友谅亲自来看布置登基大典的地方。张必先说:“在五通庙举行登基大典,无论如何匆忙了些,在安庆、武昌也会好些。”陈友谅却坚信测卦人的话,认为五通最为吉利,“五通,可说是金木水火土的五行,五通,也可说是直贯东西南北中,五通庙,这是天赐的登基地。”张定边说:“既然我主认为吉利,再好不过了,早登基早发号施令,早定天下。”张必先说:“只是太匆促,礼仪,规章都来不及草拟。”“事后再补。”陈友谅心急火燎地说,“有皇帝,有丞相、太尉,有皇后、太子就齐了。”他随口封张必先当丞相,张定边为太尉,邹普胜为太师,“别的官一时想不全,过几天再封。”张定边与张必先瞬间便位极人臣,他们拜谢道:“谢皇帝大恩!”陈友谅笑道:“今天还不是皇帝呢,四天后才是黄道吉日呀!”张必先问:“皇后还在沔阳老家吧,接,已来不及了,先封吧。”陈友谅听了皱眉不语。张定边说:“我主是不是有意封达兰王妃为后啊?”陈友谅怒道:“达兰王妃不行吗?何必非封那个黄脸婆?”“行,当然行。”张必先见风使舵,试探着问:“只是皇上的元配长子陈理已经快成年了,你立不立他为太子?”“立他为太子可以,”陈友谅语气肯定地说,“皇后断然不能是他娘,她还在家侍奉公婆呢,懂得怎样当皇后?”采石矶的皇帝行宫就在五通庙的配殿,达兰很不乐意与那些残肢断臂、裸露着黄泥稻草的泥像为伍,她想见李醒芳,打发难捱的时光。李醒芳是风流蕴藉的江南书生,因画技超群,曾多次给达兰画像。达兰提议道:“皇帝登基,怎么能没有画像呢?我们把李醒芳找来吧。”陈友谅采纳了她的建议。几经周折,李醒芳来到了五通庙。陈友谅在正殿里与丞相、太尉们忙着大典的礼仪安排,达兰便要李醒芳为她画一张弹琵琶的像。李醒芳答应后,很随意地问:“听说你家汉王要称帝当皇上了?”达兰点了点头,说:“明天是正日子。”“以后再见你就不容易了,你是娘娘了,宫禁森严,不知有多少宫女、太监簇拥着。”李醒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达兰看了他一眼,说:“我本意并不希望过这种日子。陈友谅对我挺真心的,他有元配夫人,却越过她封我为后,大臣们纷纷起来反对,可陈友谅把他们都骂了回去,还说再有敢谏的,他就要开杀戒了。”李醒芳说:“那我得祝贺娘娘了。”达兰显得有几分悒郁,道:“过去听人说宫里很闷,不能自由出入,真若那样,不如不当皇后。”李醒芳的话里含有几分讥刺意味,他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母仪天下的皇后,岂是一般人所能企及的?”“那今后你进宫画画也不容易了吗?”“我不能一辈子给娘娘作画呀,我总该干点什么呀。”“画画多给你银子就是了嘛。”“你也要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吗?”“对不起,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你若真的不能常来见我,我更寂寞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你是他唯一准许我见的男子,这都因为你会画画。”“进了皇宫,后宫里有的是太监、宫女,不会寂寞的。”“你挖苦我?”她放下琵琶,有点生气了。这时陈友谅进来了,一进门就大叫:“画师来了吗?快给我画像,明天登基要用。”李醒芳忙站了起来。达兰说:“他来半天了,闲着没事,又给我画了一张弹琵琶的像。”陈友谅看了一眼,依然是赞不绝口:“像,很像。”他走到里间,很快换上了皇帝的袍服和冲天冠,坐到了椅子上。外面起风了,风刮得门窗砰砰乱响。达兰走过去关好窗户说:“起风了,云也越堆越厚,可别搅了明天的好日子呀!”陈友谅哈哈一笑,说:“你放心,我洪福齐天。”铜钱大的雨点开始敲打窗户,不一会儿天上雷鸣电闪起来,雨越下越大。正在静坐供李醒芳画画的陈友谅沉不住气了,走到窗前去,望着外面的瓢泼大雨犯愁。达兰说:“改个日子吧,这大雨,天亮肯定停不下来。”陈友谅显得烦躁不安,大声道:“下刀子也照常登基,之后我还要率兵东下去打朱元璋,等拿下金陵,我给你盖一座最豪华的宫殿……”康茂才挡陈友谅朱元璋料定陈友谅五通庙称帝后,必定尽起水陆舟师来犯金陵,他采用刘伯温的建议,决定再用一回反间计。他们估计,陈友谅上过一回当,误杀了双刀赵,但他做梦也不会相信,朱元璋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重复使用同一手段,朱元璋恰恰利用他这一错觉。康茂才过去与陈友谅有多年交情,他被朱元璋请来,已猜到了七分。朱元璋开门见山地问他:“大战在即,你知道找你来什么事吗?”康茂才说:“我想是让我去骗陈友谅。”朱元璋目视刘基一笑,刘基问:“就你的判断,他会上当吗?”“会。”康茂才说,“我过去与陈友谅关系很好,我若说我做他内应,他必信无疑,前不久他还从安庆写信来约我做内应呢!”朱元璋说:“你写信托可靠人送到采石矶去,约他在江东桥会合。”康茂才答应下来,道:“我家里有个看门老人,从前侍奉过陈友谅,因忠厚老实,很受陈友谅信赖,派他带信前往,更有把握成功。”朱元璋同意派这老头当信差前往。陈友谅一见这老头来,很亲热地招待他,看门老人随即呈上了康茂才的密信。在信中,康茂才告诉陈友谅,江东桥不过是快朽烂的木桥,届时陈友谅的巨舰冲过木桥杀入朱元璋的水寨,可一举成功。陈友谅看后大喜,他热情款待了老翁,且规定了暗号,到时候喊“老康”为号。这边朱元璋正在紧锣密鼓地下令改建江东桥。江东桥本是一座木桥,此时李善长正督促俞通海、廖永忠等人拆桥。李善长道:“拆木桥,建石桥,要在一夜间完成。”廖永忠不明白拆木桥建石桥是为什么。李善长说:“陈友谅到此,他的船再硬,也不敢撞击石桥逃生啊!”廖永忠这才恍然大悟。朱元璋、刘基带了一大批将帅过来视察。刘基感慨地说:“我们的诱敌之计并不高明,陈友谅居然没有识破,这就因为他是骄兵啊!”朱元璋看着坚固的石桥,道:“陈友谅得到情报后,肯定想从这里直接杀进我们的指挥点,等他来了发现此路不通,就会气急败坏,在他撤退的途中,龙湾是最方便的进攻点,他必定带领水军登陆那里。”朱元璋顿了顿,对身后的冯国胜、常遇春道:“你们率帐前五翼兵三万人马,埋伏在石灰山侧,等待时机突袭汉军。”想了想,他又令徐达带兵埋伏在南城和龙湾一带,杨景驻兵大胜港,张德胜、吴良统师出龙江关外。“我带兵在卢龙山,到时候你们见我举红旗,就是敌兵已到,举黄旗,你们便起伏兵截杀。成败在此一举!”将领们也是热血沸腾,听了朱元璋的安排,齐道:“遵命!”刘基很有把握的样子,正色道:“陈友谅丢盔弃甲之日到了。”至正二十年六月二十三日,陈友谅豪气冲天,仍按原计划率领水陆舟师沿江汹汹而来,他坐在指挥船上,到了大胜港,河道很窄,船速放缓。张定边对陈友谅说:“大胜港水道过窄,只能同时通过三条船,太危险。”陈友谅起身一看,也怕中埋伏,马上命令水师退出大江,“用大船冲击江东桥,从那里过,康茂才在那里接应呢!”张定边立即传令调铁甲大船冲江东桥,打开通路。一夜间已变成坚固石桥的江东桥静悄悄地卧于江上,像条巨蟒。陈友谅的先头船只扯满帆向江东桥撞去,只听轰隆隆几声巨响,几条船严重受损,进水的船开始下沉,士兵纷纷落水,一时呼救声四起。陈友谅大惊,道:“不是木桥吗?怎么变成石头的了?康茂才呢?”张定边也急得满头大汗,他说:“没有康茂才的影子啊!”陈友谅站到船头,直着嗓子高叫:“老康,老康!你在哪呀?”没有回音。陈友谅这才大梦初醒,说:“可恨康茂才骗我!”他急令回船,在龙湾靠岸,令水师上岸立栅为营,叫陆路马上过来接应。张定边挥舞着旗子,指挥船队迅速撤出。此时朱元璋正冒着酷暑站在卢龙山上督战,一把巨大的青伞罩在他头上,前面大旗上有八个大字特别醒目:吊民伐罪,纳顺招降。刘基、吴良、郭英立于身边。太阳如火,酷热难当。侍者吃力地从山下弄了水来,郭英对朱元璋说:“洗洗脸凉快一下吧,天太热了。”朱元璋回眸众人,人人汗如雨下,士兵伏在骄阳下,更像烤焦了一般难耐。朱元璋下令把伞收起来。侍者收了伞,朱元璋也暴露在太阳底下,立刻汗出如洗。他叫人把一桶水给兵士送去了,自己忍着饥渴。这情景被将士们看在眼中无不佩服,连刘伯温投向他的目光也是赞许的。看到陈友谅的军队到达龙湾,进入伏击圈后,朱元璋摇动了红旗。伪君子比真小人可怕得多太阳底下,石灰山上晒得半焦的灌木和草丛中,全是埋伏的士兵,常遇春、蓝玉也耐着性子等待战机。远处赤旗终于从卢龙山上升起来了,蓝玉捅了常遇春一下。他们看见,陈友谅的军队已弃船登陆,与陆师合兵,正浩浩荡荡开来。黄旗升起来了。平地一声雷,呐喊声霎时震天动地,冯国胜、常遇春、蓝玉首先从地上跳起来,亲率所部冲了下去。敌将张志雄、梁铉、俞国兴大惊,张志雄几乎傻了,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伏兵啊!他们慌忙迎战,但常遇春部攻势太猛,陈友谅军支持不住,纷纷后退。不料背后又有徐达率兵截住去路,张志雄喊了声:“快上船。”一些兵士刚刚上船,未来得及升帆,朱元璋的水师将领康茂才、廖永忠等早已率舟师左右拦截,飞箭如蝗,许多陈友谅的兵士中箭而亡,跳江的多半溺死。漫山遍野是杀声,满地是死尸,少数敌船望风而逃。这一战,陈友谅损兵折将近三万人!陈友谅正着急时,张定边坐了小舟过来,呼喊着:“陛下,不好了,张志雄、梁铉、俞国兴全投敌了,百余艘战舰也落入敌手。快下来,朱元璋杀过来了。再不走,性命难保了!”陈友谅忙说:“小船怎么能行?还是你上这混江龙上来吧。”张定边说:“大船掉头不便,目标又大,不如小舟灵活。”陈友谅无奈,刚下到小舟中,急忙又爬上大船,跑下底舱,拖着惊慌失措的达兰出来,这时廖永忠的水师已围上来了。幸好张定边亲自执桨,划着小船,绕开主江道,从芦苇丛中钻走了。朱元璋站在“吊民伐罪,纳顺招降”大旗下看着眼前水、陆战场的厮杀,对刘基说:“如无先生闭着眼睛的举动,何来今日大捷!”刘基笑道:“有人出主意,得有人听才行。还是主公英明,能够决断。你看,号称不可一世的陈友谅,不是一瞬间土崩瓦解了吗?”朱元璋正要说话,胡惟庸跑了过来,报告说新降的降将张志雄说,安庆之兵这次全叫陈友谅带来了,安庆只有一千守卒,是一座空城。“这真是良机呀!”朱元璋笑道,“我马上派蓝玉率轻骑兵进占安庆,命徐达、冯国胜、常遇春尽行追击,不给陈友谅以喘息之机。”胡惟庸说:“我已擅自做主,令徐、常等将军做追击准备了,只等一声令下了。”朱元璋不无惊异地看了他一眼:“我若是不这么下令呢?你可有越权、擅专之罪了。”胡惟庸从容不迫地说,“主公如果想不到轻取安庆,那不是有悖常理了吗?”朱元璋不但没怪罪,反而笑了。他们对话时,朱元璋一直有几分惊疑地盯着胡惟庸看,又是佩服,又有点讨厌。刘基问:“他是谁呀,如此大胆?”朱元璋说:“他就是把宁国治理得路不遗失,夜不闭户的县令胡惟庸,我把他调回来,当了都事了。”胡惟庸向刘基点头示意:“今后请先生多多教诲。”刘基说:“峻法严刑治民我很欣赏,但剥皮的做法,不敢恭维。”胡惟庸强调道:“等世风正过来,即可废止,这也是权宜之计。”胡惟庸走后,刘基对朱元璋说:“明公看样子很赏识胡惟庸。”“你不也一样吗?”朱元璋说。“这人很聪明,或者说是过于聪明。”朱元璋问他是什么意思?刘基说:“我听说他很会烧河豚,并且舍命为李善长尝毒,这才逐渐用起来的,伪君子比真小人可怕得多。”朱元璋哈哈笑道:“会做官又会烧河豚,又有什么不好呢?”刘基见朱元璋听不进去,便不再多言。朱元璋先南后北的策略已经旗开得胜,趁陈友谅新败,他本人换上了龙骧巨舰,主桅上依然高桃着“吊民伐罪,纳顺招降”的大纛,率雄师乘风溯江而上,直向安庆进发。只见几万只白翼水鸟围着朱元璋的座船鸣叫,久久不肯离去,朱元璋以为怪异,刘伯温说这是吉庆之象,朱元璋便叫士兵拿了粟米向空中抛洒,实在是奇观,那些有灵性的水鸟竟然在空中啄食粟粒,不待粟粒落于江中便衔到口中,它们上下翻飞,如天女散花一样,朱元璋一直仰头看着它们。江东桥一战,陈友谅水陆之师损失惨重,已成惊弓之鸟,固守安庆不敢出战。朱元璋命徐达以陆师为疑兵迷惑陈友谅,令廖永忠、张志雄率水师攻击陈友谅水寨,破舟船八十余艘,一举攻入安庆,大军追到小孤山,陈友谅带残部逃到湖北武昌。朱元璋得意扬扬地进了九江城,以原来的知府衙门为临时平章府。胡惟庸今天值班,早早来到了鄱阳湖畔的营帐。他进来时,见屋中无人,案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屋中央有一盆炭火,烧得正旺。胡惟庸便在房中等。从这里望出去,可见鄱阳湖一角,湖上风大,狂涛万丈,白浪掀天,这是一年岁尾的寒冷时节,天空飘洒着雪花。胡惟庸无意中看到了一幅女人像,压在一沓公文下,他抽出来一看,是一幅美人图,正是他给朱元璋的达兰画像。不知什么时候,朱元璋在空白处题了一行字:“何日得睹芳颜,于愿足矣。”胡惟庸脸上露出惊喜,看起来自己并未猜错,朱元璋既不是克己复礼不近女色的圣人,也不是因守清规而疏于情感的准和尚。胡惟庸若有所思地将达兰画像又放回了原处。一阵脚步声传来,胡惟庸退到门口,谦恭地站好,朱元璋跺跺脚上的雪进来了,他抑制不住兴奋地说:“好大的雪,明年当是个丰年,瑞雪兆丰年,鄱阳湖上下这么大的雪,不多见啊!”忽见胡惟庸立在那里,问:“是你?有好消息吧?这几天真是捷报频传啊!”“大军攻到小孤山,陈友谅部将傅友德、丁普郎投降了。”“傅友德?是傅友文的哥哥吗?”朱元璋好奇心起。“正是。主公不是特地让傅友文从镇江赶来,写信去劝降他哥哥了吗?果然奏效!”“可惜让陈友谅跑了。听说他带了达兰坐小船得以逃脱。我原以为这次必能俘获陈友谅呢!”胡惟庸善解人意地说:“抓到陈友谅尚在其次。只是达兰跑了可惜。达兰这样的美人,跟了陈友谅这么一个獐头鼠目的人,会有什么好结果!”朱元璋一下子把心底的话说露了馅,只好道:“陈友谅对她不薄啊,不是没有封元配,反倒封了她为皇后吗?”胡惟庸言外有意地说:“封皇后,那也是短命的,带伪字的,跟上明主,封正牌的也不是什么难事。”朱元璋心里很舒服,正要说什么,杨宪进来道:“常将军乘胜攻下南康、黄州、广济、兴国,陈友谅的江西行省丞相胡廷瑞来投降了。”朱元璋说:“这胡廷瑞也是一方豪杰呀。快,请到客厅去。”胡廷瑞与其说是将军更像个儒士,举止文雅,谈吐斯文,也没穿戎装。他坐下后,说:“在下代表江西平章祝宗前来见明公,愿举江西而投效。”朱元璋说:“足下深明大义,真是百姓的大恩人,如果用兵攻伐江西,不知在兵祸下要涂炭多少百姓,我不会亏待你的。”胡廷瑞看了一眼不苟言笑的刘基,说:“不过,我们有个要求,不好意思说出口。”朱元璋道:“但说无妨。”胡廷瑞道:“江西上上下下的人相处久了,不想分开。我们投效后,不知可否仍各安其位?”这当然是不拆帮的意思,不拆帮,恰恰是朱元璋忌讳的。朱元璋皱起眉头,沉吟着,脸上明显流露出不快的神色。一见朱元璋有拒绝的可能,刘基表面上不动声色,却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朱元璋。朱元璋这才醒过腔来说:“好哇,这没什么,只要足下肯使江西免遭干戈,我朱元璋什么都不计较。”胡廷瑞大喜过望,说:“那太谢谢主公了。不知主公会派哪位大将去镇守洪都。”朱元璋说:“就近派邓愈就行了,可任他为江西省参政,在南昌留守,知府呢,派叶琛去。”胡廷瑞有感于朱元璋的仗义,他沉吟着,说:“有一件事,我不能瞒着主公。江西平章祝宗和我外甥康泰本意是不想投降的,靠我百般劝说,才勉强首肯,但我终究不放心,把这事说出来,主公有个预防为好,省得到时候一旦有事,措手不及。”朱元璋说:“先生真是诚实君子呀!但愿他们识大体,不再反叛。”刘基不失时机地提醒朱元璋:“康泰有兵权,留在南昌不利,可以派人去传令,叫祝宗、康泰率所部前往湖广,归徐达统一指挥。”朱元璋说:“你看,最终还是不能一点不变地保全江西旧制。”胡廷瑞说:“主公对我这样好,我不能不把丑话先说在前头,如日后相安无事不是更好吗?”(更多精彩内容,敬请阅读《权力野兽朱元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