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心里想一套

十二蓝莹曾有过诸多向往和幻想,在大学读书时,她参加过女模大赛和选美活动,尽管她被公认为是最美的校花,却没有赢得大赛的最好名次和选美冠军的光环。也许,这本属于十分正常的事情,无论什么名堂的比赛和选拔,胜利只属于少数的佼佼者,至于冠军,那只是佼佼者中的幸运儿。也许,蓝莹原本并不是不能接受这种比赛的结果,无论是模特竞技,还是选美竞斗,都不像田径体育赛事,有一个令人不容置疑,又叫人不服不行的量化数字裁决名次。这种本来就掺杂着偏见偏爱的感性色彩的女人赛事,只能是谁有话语权谁说了算数的事。可是,偏偏有那么多说话不算数的人在蓝莹耳际唧唧喳喳,为她的名落孙山打抱不平,有那义愤填膺者,扬言要去质问大赛评委,最终他们还是没去。不过,这种为姑娘打抱不平的舆论,在姑娘已经平静心态中,掀起了小小的波澜,潜移默化地改变着蓝莹原本纯真朴素的观念意识,她开始发出抱怨,有时候还会悄悄骂那不主持公道的评委。更为严厉的打击是在走出大学门槛,走至择业的十字路口,那是一家市级电视台招聘播音员,正对上了蓝莹所学的播音专业,她充满信心的踏上了百号人竞争的里程。电视台播音员虽非政界要职,也不是时下肥差,但是由于它能端坐大雅之堂,在大庭广众面前频频出头露面,无数年轻人视它为风光无限的事业,企图跻身这个行业。这样的态势形成了供远远大于求的格局,竞争路上就越发残酷。录用播音员的权力机构弄出一套严谨的遴选程序,像重点的正规艺术院校招生一样启动初试和复试两次考试。很幸运,蓝莹凭着她的专业实力和超群出众的自然条件,以总分第一的成绩通过了初试,第一名的蓝莹踌躇满志的迎接复试。使她万万想不到的是,在复试之中的面试之后,她被淘汰了。这是一件晕倒性的打击,对一个还没有遭遇过什么挫折和摔打的大学生,更不能接受的是,那家电视台最后录用的播音员竟然是蓝莹的同窗,无论学业、成绩,还是容貌气质,都明显不如蓝莹,这种判断不仅是姑娘的自我感觉,也是大学同窗和播音专业老师的共识。播音虽然不是体育的田径赛事,成绩那般清晰明朗,但是它的优劣好坏,高低上下,是很容易识别和区分的,别说是专业学识渊博的评委,就是普通的小老百姓,也能听得出门道,看得见黑白。这次事故发生之后,蓝莹变了,什么变了?如果用当今流行的说法,那叫“价值观”。蓝莹不再以为好好学习就有价值,不再以为专业技能就有价值,比这些东西更有价值的是金钱和权力。是的,因为蓝莹知道,这个被录用的同窗,父亲是大老板,他是用钱买通坐在前台的几个评委,事情就办成了。其实,这种钱权的肮脏交易只是蓝莹的主观臆断,她没有任何证据。可是,没有证据的事却酿造出了强烈的舆论和固执的认识,几乎在所有人的心目中,都这么认为。蓝莹虽然竞争播音员失败,但是企图招收她聘用她的地方并不少,她有出类拔萃的仪表容貌,又有专业技能,又年轻,这就是资本,就是一张通往就业岗位的通行证。像蓝莹这样的女人,只要进了哪家公司,做个公关部经理,当上董事长或总经理的女秘书,都是轻而易举的事。蓝莹大学毕业的时候,国家不再对苦读寒窗的学生包分配了,采取的就业方式叫双向选择,听起来的确不错,用人单位可以选择大学生,大学生可以选择用人单位,刚走出校门的蓝莹,热情奔放且充满幻想又感觉良好,当然是信心百倍的进入了双向选择的轨道。选来选去,她得出这样的结论,理想的不能实现,实现的不是理想!对于蓝莹,还有一种难以启齿的磨难时时在考验自己,说轻了,这种磨难叫性骚扰,说重了,自己随时面临着失身的风险。蓝莹尽管年龄不大,自踏出学校门已换过三次门庭了,先是进了一家知名的广告公司,公司总经理对她十分器重,到公司没多久就委以重任,做了总经理助理,自然,拿的月薪很丰厚。总经理是有经验的,他懂得蓝莹姑娘的潜在价值,只要去开发,就有巨大的经济效益。的确这样,总经理带着蓝莹助理洽谈业务,总会受到热情接待,有比较重要的业务,总经理想请对方的头头出来坐坐,吃饭饮酒,或是喝咖啡品茶,只要让蓝莹亲自登门相邀,十有八九能成,见到蓝莹,对方会欣然同意的。可是,若换另外的人办这种事,却十有八九不成,对方总有理由拒绝赴邀。只有对方答应赴邀,业务才有希望谈成。当然蓝莹还要继续配合,像与客户进歌厅舞厅,陪舞唱歌,有时遇上好色男人,对蓝莹动手动脚,特别是跳交谊舞的时候,男人搂着女人,故意转至灯光暗淡的角落旮旯,利用躯体的接触与手的动作,来沾女人的光。遇上这情形,蓝莹不能公然反抗,只是机智应对,巧妙周旋,以使对方不能突破自己认为的防线。她知道,有些广告业务本来就是叫哪家公司去做都行的事。在这种竞争激烈的行当,总经理让自己攻关,能拒绝吗?然而,有一次总经理的意图却不能让她接受,那是一宗很大的业务,如果洽谈成功并签订合同,仅那一次的效益就比零打碎敲折腾一年还多。在一切事宜谈妥之后,对方的当家人暗示广告公司老板,让蓝莹在用过晚餐之后,再陪他一个夜晚。只要答应这个条件,立马在拟好的合同书上签字。面对这种抉择,总经理也有些为难,最后还是委婉的向蓝莹说出了这事,“也就是一个夜晚,到人家指定的那家五星级大酒店去。”而且,总经理很慷慨的对蓝莹说,待这笔巨款打到公司账号,立马将百分之三十的数额作为对她的报酬。可是,蓝莹没被巨款打动,倒是被对方的无理要求及总经理失去原则的做法气恼了,从那天以后,她毅然决然离开了这家公司。没过几天,她又被一家房地产公司聘用了。是的,天生丽质的蓝莹姑娘肯定会被用人的地方青睐与厚爱的。在这家公司干了不久,蓝莹就炒了公司的鱿鱼,而不是公司炒了她的鱿鱼。为什么?因为她是女人,一个极其漂亮的女人,从进公司那一天开始,就被数不清的目光盯上了,其中有两双目光格外使她生厌,一双是她的顶头上司,营销部经理,一双是公司的一个副总,主管营销业务的。两个人都有利用工作之便与蓝莹接近的机会和理由,这很麻烦,两个都称得上是蓝莹领导的人物,往往会在同一时段,要求蓝莹到他们的办公室,或要求蓝莹与他或他一道去某个楼盘现场……两个人因为蓝莹闹起矛盾,公司里渐渐有了一种舆论,说自从蓝莹这女人进了公司,原来安定的局面就打破了,特别是营销部,两个最重要的人物公然干起仗来,真格是“自古女子是祸水”呀!要么,何以这个姓蓝的妖精来了,就乱了,何以以往公司那么平静,那公司副总与营销部经理合作好几年了,一直相安无事,都是蓝莹这妖精惹的祸啊!不管谁是谁非,明智的蓝莹一走了之,进入眼下的《江北日报》广告部,这里虽然也是做广告业务,但它的牌子是“江北日报”,肯定比那类民营公司靠得住吧。在蓝莹的心中,还是到国有单位工作保险。一个女人,没成婚,又长得漂亮,在那类地方干,太有风险了,说不准哪一天他们趁工作酒宴之便将自己灌醉强暴,或者运用另外的手段占有自己……唉,男人啊,一旦迷上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最后,还怪女人是祸水,一旦到了那种地步,再高贵的女人也得贬值打折贱卖自己啊。自进了《江北日报》广告部,处境好多了,不过,在这地方工作,对于“才艺”出众的蓝莹讲,也有不尽如人意之处,就是收入少了,与先前在民营的那类公司差别太大太多。这里虽然也为不同的岗位制定不同的基本工资,但是差别不是很大,超额完成任务的人也能获得奖励报酬,但是钱数不是很多,不足以使获得者感到欢乐和兴奋。也许,这种地方对大千世界的芸芸众生,不失为一方美好乐园,虽然不能像暴富者们天南海北游山玩水,大小酒店海吃猛饮,但日子过得轻松散漫,悠然自得,尽管手中没有巨资厚款,生活却并不拮据。知足者常乐的人总能为自己发现更多的优越感,然而蓝莹姑娘却不知足,她梦想住上漂亮的房子,开上时髦的汽车,着上华艳的服装,佩戴得珠光宝气,出没于金碧辉煌的会所客厅,享用着名贵的大菜佳肴,追随的是女人们共同渴盼青睐的风流男士、达官显贵,她高傲地聆听男人如诉如歌的绵绵情话,不时发出轻轻的有节制的笑语风声,如果哪一天来了兴致,想到地球的哪个角落走走看看,玩玩转转,只要道出心意,就有人办理出国手续,埋单成行。蓝莹何以会有这种念头,全是因为她太漂亮,几乎她身边所有的人都认为,蓝莹生来就应该享受富贵,享受荣华,享受人间最优裕的生活,为什么,还是因为她太漂亮。所以,充塞蓝莹耳际的话语,几乎千篇一律地认为,蓝莹姑娘不应该过着常人简朴型的乃至小康型的生活,她应该,也肯定会过上贵人方能过得上的贵族生活。如今的成功男士都钟爱女人,喜欢女人,企图征服钟情的女人,当然是特别漂亮的女人。这种女人属于女人群体中的“稀有金属”,蓝莹正是这种稀有者。倘若一个女人能找到一个高贵的男人,并委身于他,也许,这是女人改变命运的捷径。当蓝莹见到东市长时,忽地感到,踏破铁鞋无觅处的人已至眼前。是的,蓝莹等的,盼的,寻的正是东启聪这样的人,身份高贵又仪表堂堂,有权有威却年富力强。至于这样的男人是否结婚成家,并不重要,蓝莹知道,倘若去寻觅一个成功的男人且是未婚,基本是不可能的,未婚的正在人生路上打拼的毛头小子,有几个是成功人士,又有几个能成为成功人士?这类与自己年龄相当的男性,根本不在蓝莹的视野之中。从少年时代开始,她就厌倦了平民平淡平常平实的生活,到了青年时期,她又讨厌追在身前背后的一个个“奶油小生”,尽管这类年轻人中不乏英俊阳刚的猛男,但他们统统属于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毛孩子之辈,而且,谁知道以后的他是什么样子,能有出息吗?他们只是正在接受一道又一道质量检测的半成品,谁个正品、谁个次品、谁个残品、谁个劣品?那事真格玄之又玄啊,何以去冒那种风险。蓝莹才不情愿与个平庸无奇的男人厮守一生,重复父母过着的平淡乏味的日子。可是,既然成功的男人已成家成婚,那就将规则的底线下移吧,宁可做高贵男人的精神伴侣,地下夫人,秘密情妇,只要那男人真正爱自己,甘愿为自己做出奉献,其实这才是生活的真谛,爱情的内容。至于形式是否是夫妻,实在不再重要。有了这种潜规则的蓝莹,接触东启聪就格外大度包容,事事放弃遮挡,处处给男人亲近的机会,只要男人想做的事,即使与自己拥抱交媾,也在所不辞。谁知这个东启聪,会在关键时刻,故作镇静,依然与自己保持距离。这大大出乎了蓝莹的预料。但是,意外并没有减弱女人征服男人的信心。她甚至想过,如果不是东市长突然接到政府的电话,他当然不会打道回府的,如果能再在农家小院住上一两天,两人的关系也许有质的突破。东启聪自从与蓝莹到农家小院小游以后,这个女人的容颜在男人心中再也挥之不去了,有时候,东启聪会暗暗警告自己,忘掉她,一定忘掉她!可是,只是转瞬之间,他又拿起电话,打给这个刚才还说要忘掉的女人,女人接到电话,马上兴奋得热情奔放,可是,男人却突的冷淡下来,只是淡淡地问,你在干什么?女人热情的答道,我在想你。男人却说,我正忙,没什么事,好吧。电话就此挂了。挂了电话的男人又在提示自己,还是忘了她吧,忘了她才对。男人强忍着激发的思念之情,硬着头皮不再联系女人。可是,女人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听到温柔悦耳的嗓音,犹如怀念多时的爱情歌曲,回话的心声就与对方的音韵紧紧拥抱,两个灵魂腾云驾雾跃出重重阻隔障碍,在眼睛扫视不到的天空原野亲吻,相互倾诉离别的苦涩,相互吐露相见的甜蜜,刻意地隔离只能使爱更加尖锐,一旦相见更使爱恋倍加增强。东启聪哪里还能忘掉她,这个叫男人神魂颠倒的女人,那双勾魂摄魄的深情眼睛,只要男人跳进去,足足可以淹得死去活来,不能自已。到了夜深人静的午夜,男人又在梦乡与女人相拥相抱,无比亲热。东启聪终于服了“英雄难过美人关”的定论。是的,在他的心中,自以为什么样的关口都不难闯过,惟独美人这道关口,真的闯不过去啊!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对于东启聪,他真的想闯过这道关口,因为有岳父艾民副市长打过预防针,因为有妻子艾思思寄予的厚重期望,因为有艾家的幕后扶持和帮助,方使自己获得了桂冠和荣耀,高贵与权势,怎么能背叛艾氏父女呢!?这是世间最基本最朴素的世情常理。也有那瞬间,或少许时刻,男人真的静下心来,压抑住喷发的爱意狂情,默默的道,忘了她,忘了她。然而,只要是这个女人的声音传来,或是闻到她的什么信息,静下的心房立刻跳跃起来,激情起来,没办法,真的没了办法,就像干柴被烈火燃起,怎么扑都扑不灭了。至于蓝莹,对男人已不是只爱他的权势,爱他的高贵,爱他的成功了,她还爱上了这个人,这个人的精神风貌、风度气质,这个人的面孔躯体,手足四肢。说来奇妙,东启聪和蓝莹都陷入了情网不能自拔,只是强打起精神应付日常工作。一个星期日的上午,东市长没有像以往回江口市与夫人共度假日,因为省里有个会议在固阳市召开,会议在十点多钟提前结束,已经与会三天的人们个个归心似箭,一致提议取消原定的午宴提前返程。作为东道主的东市长当即表示主随客便的善解人意,会议在一片掌声中散伙了,人们纷纷驱车向高速公路奔驰。东启聪回到办公室,这时的市政府大院空荡荡了,他正在犹豫是驱车回家,还是就地休息。三天的会议累得他够戗,这时候电话突然响起,是蓝莹,一时又惊又喜。蓝莹告诉他,她就在市政府附近,有点事想见他。东启聪问她是怎么来的?女人说是开着桑塔纳汽车来的。男人不假思索地说,让她开车进市政府找他。并随手向门房拨个电话,告知守门人,有辆白色桑塔纳轿车,马上进来找他,请提前将门打开。以往,东启聪是很少在办公室接待女人的,今天,不知什么缘故,听到蓝莹的声音,有一种无法自控的情绪,想急于见到她。况且,这是个特殊时间,市政府大院静悄悄的,没了平时人来人往的杂乱。汽车直接开进市长的小院,蓝莹从车里跳出来,径直走至市长办公室,推开虚掩的屋门,随手啪的一声,将门锁住,就将背着的挎包挂到屋门一侧的衣架上,没等主人开口,就往里间卧室走去,边说,也让我看看,大市长的卧室是个什么样子。主人随着女人走进卧室,女人已大大方方地坐在宽大的席梦思床上,披肩的长发飘落在床头沿上,紧身的粉红短衫裹着的上身半倚着床头,两条玉臂交叉的摆放至丰满的胸脯与小腹之间,特别是丰满性感的大腿,裸露无遗地展现在男人眼前,只有白底蓝花的超短裙,遮掩着女人的腹部与臀部。“热死我啦,快把空调打开。”女人说着又加上“启聪,快点嘛”。这后边的五个字,显然带有强烈的爱恋与挑逗。男人赶紧开启了内室的空调,他已经发直的眼光早已死死盯住了女人诱人的躯体。不知怎么还下意识地说道:“嫌热,将衣服脱掉嘛,裹得那么严,能不出汗……”他看着女人擦拭汗水的姿容。“哈……你以为我不敢吗?看……不就是个短衫和短裙嘛,有什么了不起的。”真是说时迟,那时快,女人噌地一声脱去了短衫,蹬掉了短裙,不容分说,又撕掉了胸罩,男人的眼睛被女人的躯体吸引得不再打弯了,直瞪瞪的射到诱人的又是饱满的两只鲜嫩的Rx房上,他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行动,终于甩去了长时间强制的压抑,猛扑过去,撕去了女人惟一的衣装——裤头。一个完整的一丝不挂的胴体静静的躺在市长的床上,女人不再说话,也不动作,只是眯起两眼,漂亮的面庞涌动着从容的微笑,她在等待男人的到来。爬到女人躯体之上的男人,早已将下身的衣装解除,只是由于过于激动和亢奋,没顾得脱去上衣就去实施关键的一步。女人又是娇媚的责怪,还要这东西干什么?边用手去撕扯男人的短衫,她想接触男人的全部肉体,不愿意再有任何障碍物从中“作梗”。男人会意地配合女人,猛的一下甩掉了被汗水湿了的衣衫。这是一个令人无比激动、无比兴奋的时刻,男人不知怎么发泄他的欲火才好,女人不知怎么享用这种快感才对。也许男人进入女人身体的动作过于猛烈,也许女人从没有过这种被刺激的经历,只听见一声尖利的女人喊叫,她的双臂已搂得男人喘不过气来。男人的大脑随女人钻入心肺的尖叫,记忆的翅膀闪电般飞至十多年前的那种场景。那是在大学附近的一间出租民房,一张破旧简陋的单人床上,躺在他身下的女人,是从那一时刻,由处女变成了女人,少女的血染得床铺一片殷红。奇怪的是,那次女人的尖利喊叫,与今日身下的叫声,简直是一模一样,奇怪,真奇怪,人间竟有这样的巧合。接下来,就连女人的轻柔呻吟,女人的绵绵话语,女人颤动的肉体,都与那个已被忘却的女人一个模样。更使男人惊讶的是,他看见,原本黄蓝相间的床单,已印上了殷红的血迹,东启聪哪里想得到,这么漂亮的姑娘,又是从事接触多类人群的职业,竟能洁身自好,保持着处女的圣洁玉体。难能可贵啊,不知怎的,一股无名的压力骤然涌上心头。东启聪明白,一位姑娘将处女的身躯奉献给男人,意味着什么,而且,她已不是十八九岁那种情窦初开的少女,据她的年龄,她的阅历,她的丰姿,她时下需要求人需要“攻关”的生计,肯定是会频频遭遇性骚扰,只要稍稍放松警惕,或是为金钱、利益所诱,就自然而然失去贞操,哪里还有今天的处女身。第一次尝试男人进入身体的刺激与冲动的蓝莹,浑身瘫软地躺在市长宽大的床铺上,她裸露着“玉洁冰清”的躯体,连拉毛巾被盖住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也许,她是有意让心上的男人欣赏造物主创制的人体艺术——女人完美无瑕的胴体,她依然微眯眼睛,眼窝中流出少许的泪花,是过于激动又无比兴奋的泪水。她似乎在回忆,回忆刚刚发生的故事,虽然只是转瞬之间,却恍如隔世般遥远……是在两个人的肉体交媾融汇一团的时刻,她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你中有我,什么叫我中有你,什么叫亲密无间,什么叫鱼水情深,什么叫两个肉体合为一个灵魂。什么叫爱,什么叫情,爱情的最高形式和最浓享受,也许就是男女肉体融化为一,去拥抱一个共有的灵魂吧,蓝莹陶醉在梦幻般的回忆中,她期望男人别离开她,继续紧紧地抱住她。本来已下了床的男人,又脱去衣衫,把沉醉恍惚的女人拥入怀中。他不知道以什么话语向姑娘倾述真情,只是觉得眼前的女子无比珍贵圣洁,只是觉得姑娘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女人。倘若自己是范蠡,蓝莹就是施夷光;倘若自己是吕布,蓝莹就是貂蝉;倘若自己是异族的韩邪单于,蓝莹就是王昭君;倘若自己是唐玄宗李隆基,蓝莹就是杨玉环。显然,此刻的女人蓝莹,已升华为东启聪心目中的女神。有人讲,男女之间一旦陷入爱河情海,感性的波涛就迅猛占据了男人和女人的全部身心,以其汹涌澎湃之猛之力,将理性的智慧驱赶得无影无踪。两人享受在欢乐愉悦的海洋里。即使东启聪与艾思思的新婚之夜,也没有眼下的缠绵情意和亢奋激动,一时间,市长的卧室变成了温馨的洞房,明朗的白天变成了花烛点燃的良宵。不是新婚,胜似新婚,男人和女人真正体验到洞房花烛夜的美妙韵致。陶醉在欢乐巅峰的男女,情感的浪花往往冲动出激扬的思维,企图找到意中的词语,表达此时此地的神往感受,东启聪下意识地想到那首熟悉的诗句,就随口在女人耳畔低吟: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把爱情摆到什么位置了?启聪,你说这样对吗?”姑娘敏感的评语,使男人高兴起来,“那么,应该怎么摆正爱情的位置呢?”男人用面庞摩擦着女人的面颊,故意引导女人,企图让她说出自己这会儿想说的话。“听着,启聪,”女人用臂弯搂住男人的脖颈,深情的吟道: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若为爱情故,二者皆可抛。听着女人的吟诵,男人兴奋的不能自已,他无法表达惬意的心情,只是把女人拥在赤裸裸的怀中,两个人和谐又激动地演唱着一首“情投意合”小夜曲。这时刻,沉浸在爱河情海中的男女,真的感觉到,他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儿……这时候的男女,倘若一方鬼使神差的要另一方陪他去死,另一方真的就去死了,也是不足为奇的。本书精华已为您连载完毕,谢谢阅读。

十一汽车沿着崎岖的山道,弯左拐右,爬上滑下的蹿了一阵,终于来到蓝莹说的窑洞宾馆。只见一方开阔的山坳,停着各类不同型号的车辆,有一块高大的牌子,矗立在平地一侧,上面赫然的大字是:“窑洞宾馆世外桃源百姓消费神仙享受。”大字下边几行小字,说这里有住宿、餐饮、娱乐、洗浴、休闲一条龙服务设施,其中洗浴一览的文字使东启聪颇感好笑,上边写的是“普澡价格”,又写“豪华澡价格”等等,看着这种在城市从没有见过的名堂,他自言自语道:“普澡,什么意思,洗个澡,还豪华个什么,真不懂。”蓝莹就答道:“普澡,应该是普通人洗的普通澡吧,你看那价格,多便宜,豪华澡嘛,价格竟然是普澡的二三十倍,项目肯定很多吧。”汽车开进停车场,俩人下了车。东启聪对蓝莹说,这么多车,都是哪里的人,跑到荒郊野外的来消费。蓝莹说,她也不太清楚,只是听别人讲,能来这里的人,大多是有钱的老板,特别是邻接的两个省来的人多,那里做煤炭生意发了财的人多。东启聪就说,进去后别再称我东市长,也别叫我的名字。蓝莹说:“那就称您东老板,哈哈,市长变老板。”东启聪说:“别,应该称我张老板,或王经理。”蓝莹说:“我懂了,你们姓东的人太少,很容易叫知道东市长的人对上号,对吧?哈,还是东市长,不,是张老板想得周全。”窑洞宾馆不像城市那类三产,在宾馆大厅就可办理所有可以享用的服务。而且,这里的所谓大厅很小,大厅只办客人下榻窑洞住宿一项业务,窑洞也分普通和豪华两种,如果还要享用另外的服务,大厅有服务小姐会带你往里边走,而且,也不像城市宾馆,各种服务会集于一座大楼之中,或是在一方院落之中。这里各项服务设施是分散的,像歌厅舞厅,大约距宾馆前台大厅有六十多米,餐厅就更远些。还有一个规模不算小的娱乐游戏中心,实际就是赌场,就更远了。不,要说远,也不算很远,就是弯弯曲曲的不好找,若是没服务人员引路,很难摸到。那是一条特殊的路线,如果是专来赌场消费的人,要从窑洞宾馆前台大厅走出,有人带你走过约一百米的小路,将你带进另一个窑洞。蓝莹与东启聪在这里交了押金,办了去娱乐游戏中心的手续。方细心环视一下这方天地,这是一孔装修现代的窑洞,窑壁直到窑顶都镶嵌着华丽光泽的瓷砖,从窑洞一侧,可以推开一扇两米高一米宽的门,如果不推这门,你会以为这是一面浑然一体的墙壁,因为墙壁上镶嵌的瓷砖与这扇门上贴着的瓷砖一模一样,连那图案的接触处也是天衣无缝,肉眼哪里能发现破绽。走进这扇门里,仍然是一个窑洞,不过,这孔窑洞不再装修,原汁原味的土质裸露出来,窑洞的后壁还有一个通往外边的门,这个门也没做什么装饰,走进去就像上楼,一个接一个的台阶,一直走上去五十多个台阶,大约相当城里四层楼高的地方,方可走出去,到了又一方不大不小的山坳,山坳北侧依靠着又一高耸的山岭,就在这架坐北朝南的山体上,建造了一孔又一孔窑洞,就是所谓的娱乐游戏中心。一孔孔窑洞都在娱乐游戏,只是赌具不同,客人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赌博形式。其中一孔窑洞挂着“服务部”的牌子,里边兼卖烟酒饮料点心之类的东西,还负责供应茶水。服务人员向东启聪和蓝莹介绍,这里的游戏全天开放,只要客人想玩,就是通宵达旦他们也全程服务。不过,大多的客人到后半夜就下去休息了,他们在窑洞宾馆都开着房间,有的客人第二天还会接着来玩。东启聪浏览过这方地盘,向蓝莹使个眼色,就对服务人员说,还有几个朋友在下边,我们去去再来。他们走出去时,没有再去索要刚才交过的押金,东启聪看着窑洞里来回走动的服务人员那种警觉的目光,就故意打趣的埋怨蓝莹:“看你这秘书当的,连钱都忘带了,怎么个跟人家游戏,小心我炒你的鱿鱼。”“张经理,我怎么能算忘了,不就是放在咱们的车里嘛,多跑一趟有什么呀!”两人朗朗地对着话,从容轻松的往外走去。蓝莹问东启聪,还去参观一下歌舞厅吗?东启聪问她是否去过那地方,蓝莹说,去过一次,也只是走马观花地转了一遭,没有在那地方消费。东启聪又问,那唱歌跳舞的地方有什么特点吗?条件怎么样?蓝莹说,那地方跟你们做官的常去的歌舞厅大同小异吧,要说设备,肯定不如城市里的正规,不过,陪舞陪唱小姐的价格便宜多了。东启聪说,你怎么知道做官的常去这种地方呢?小莹,蓝莹听到男人唤她小莹,心头不觉一热,一股暖流就冲上脑门,面颊泛起两片红晕,依然带着微笑说:“您想一想,我干的什么业务,是拉广告啊,接触的经理老板多了点,也有做官的,不接触他们不行啊,下边的人谈什么都做不了主嘛,接触多了,对有权的人就有一种看法。不过,您跟他们不一样,真的。”听着蓝莹的话语,东启聪的心情更舒展了,就故意接下她的话茬道:“你是说我比他们还坏,是吧?”“怎么可能呢?”说话间,又走至了岔路口,“对,您还没告诉我,去不去看看歌舞厅呢?”“不去了吧,我不想在这地方唱歌跳舞。”“还有洗浴中心,去吗?都是你们男人爱跑的地方。”“太爱主观臆断了吧,男人跟男人可不一样啊!小莹,你说是吧,哈哈。”“我不知道,哈——真的,真不知道你们。”“我相信你真的不知道,你接触的老板和领导,有几个是市长,恐怕不多吧,小莹。”不知怎么回事,东启聪就将蓝莹的姓换成了小。“你说得对,我能接触到市长,这是头一次,你信不信?你们这号人叫我高攀不上啊。”“市长是不该管你的这类业务的。特别是我,敢与你一道出来,已是破例了,市长更不会轻易去什么公众娱乐场所,至于桑拿按摩之类的玩意儿,可以说,做市长的人原则上是不会去的,这一点,与一般的男人不一样,你信不信?”“我要是信的话,现在咱们就离开这地方,什么洗浴桑拿按摩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是吗?”“你真聪明,哈哈。”“你在讽刺我。”两个人说笑着就往停车场走去。“怎么会呢?小莹,我说的都是真话。要不是你聪明的安排,能把我拉出来吗?你能判断男人的心理,还不聪明吗?”“哪里是我的聪明,还不都是我们西经理的面子大,你又讲交情,这才勉强应邀了,你说实话,我讲的对吧?”蓝莹在追问东启聪。其实这时候她很想听到男人对她的继续赞扬,特别是男人对她的看重和在乎。“不争论,不争论,这事我自己也说不清楚。”说着话,两个人已进了桑塔纳轿车。“小莹,有些事,真的说不清,真的。”蓝莹在驾仓将安全带系好,转过脸问副驾驶座位的男人:“你说吧,去哪里?领导。”这时的东启聪不想再坐后排了,坐在副驾驶位子上,不仅视野开阔,且与女人说话方便。另外,还有一种潜移默化的亲近感。“不是说好了嘛,去农家小院,怎么,这么健忘。”“哪里敢忘,是怕领导变卦,这会儿突然想起什么重要事情,要回你那市长办公室呢,我敢不回。”“既然来了,岂能半途而废,也叫我开开眼界,权当来取经了。如果农家小院真能吸引游客,咱固阳也能做嘛,你说不是吗?”“真是做领导的,出来休闲还不忘工作。”汽车带着话语上了山间公路。这时的太阳已经开始下坠,呈现在稍稍偏西的位置,大山里显得分外明朗,原本金黄的色调在这里泛出一片银白,将满山遍野镀上一层夺目的光泽,即使潺潺奔流的山泉小溪,也在太阳的亲吻下熠熠闪光,慷慨的山风毫不悭吝的灌进打开的车窗,用力吹拂着惬意的面孔,似乎那是善解人意的精灵,以凉爽的躯体拥抱起火热的心房。汽车在自由王国尽情的奔驰,傍晚时分,蓝莹终于把汽车开至目的地,从盘山道爬上三十度的陡坡,向右拐入曲径通幽的小道,在一片灌木丛和柿子树的遮掩与覆盖中,汽车停下了,一座农家小院展现眼前。走出汽车的蓝莹,娴熟地用钥匙打开了锁着的木门,东启聪以惊奇的眼光看着开锁的女人。原本他想这农家院也像宾馆酒店,应该有服务人员在现场迎候,开门的钥匙怎么会在她的手中?随着女人的手势,男人跟着进了院子,用城里人的眼光打量,方方正正的院子应该有二百平方米了。院子里长着几棵枣树,靠上房窗下,有一棵石榴树枝叶十分茂盛,院中有两幢房舍。他们先走进上房的堂屋,使男人没有想到的是,里面是那样的窗明几净,一个长形沙发很是和谐的摆在堂屋一侧,沙发前边是个花岗岩石材的茶几,茶几上放着新鲜的杏子和甜瓜,还有饮料和茶叶之类的饮品,就像有人正在这里生活的样子。对应着茶几的另一侧,摆放着一个不怎么大的电视机,电视机的左侧,是一套音响装置,打开堂屋的后窗,一道令人兴奋不已的景观映入眼帘。一方溢满清水的池子,犹如天然的椭圆形镜子,映印着蓝天白云下房舍和树丛的倒影,一条从山体滑落的溪流,像一条长长的白色飘带,将它的另一端抛入静静的池塘,使平平的镜面从容地开放着一朵透明的花儿。更使男人惊奇的是,椭圆的池岸并非人工为之,而是清一色的石头结构造型,真像嵌镶镜面的合金框架,工艺精湛得天衣无缝,非鬼斧神工莫能造化,充溢的泉水悄然地漫出镜面,打着节拍迈起舞步向远方寻觅归宿。凝视着这种自然景观的东启聪惊叹道,真神奇啊,这不是天然的循环水吗?蓝莹对视着他,补充道,何止只是循环水,还是温泉呢。东启聪更疑惑了,以不解的目光斜向女人。女人解释道,这水池贵就贵在它有两个水源,你看到的只是从山上流淌下来的这一股泉水,这是冷水,却看不见从池底下冒上来的另一股温泉水,那是热水,两股水在池中调和以后,就成了适宜人泡澡的温泉水,不信吗?东启聪哪里会不信,自今天走进了山里,他的一些自以为是的满足感就开始改变了。是啊,许多东西,虽然距你并不遥远,可能你一生一世都不知道它,不知道它并不关紧,关紧的是你根本不信世上会有这种东西,为什么?因为有许多自己不知道的事物,人总是不知道他不知道。也是这种缘故,大凡人们总是那么浅薄、自满、浮躁的对一切都不求甚解,傲慢得以为什么都明白。其实他还不是完全明白,甚至还是什么都不懂呢,却就听不进去另一种声音。此时的东启聪,对站在身边的女人平添一种悄然的敬意,他哪里想到,这么年轻的女人,不仅能在城市打拼,还能渗透至这方众多官员到不了的地方。显然,这方田园对于蓝莹来说,是她经常光顾出没的地方。东启聪将后窗关好,蓝莹又领着他看了堂屋两侧的内室,内室比起堂屋,面积小多了,应该称它为卧室。卧室分别置放着床铺,床铺的被褥凉席枕头都十分干净,床头柜上还有可以调光的台灯。走出正房,进入院落一侧的厢房,厢房中放着冰箱,还有厨具及烧煤的灶火及油盐酱醋之类。院落的另一侧,有一个露天的厕所,这套设施,就没有城市的水冲洗手间文明了,是旱厕,进去一看,还有几只绿头苍蝇在茅坑飞舞盘旋。不过,即使这样,对于见过世面的男人,还是挺满意这里的硬件设施呢,因为它的大环境太让人惬意了。这时候,东启聪似乎忘记了这次旅途的目的,也许原本就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跟着感觉亦步亦趋,走至哪里,就停在哪里,能走至哪里,就到哪里,自己也就不知不觉地失落了主导地位,一切听女人的安排了。偏西的太阳渐渐坠落,绵绵山峦遮掩了它半个笑脸,万道霞光将天际和大地涂抹得绚丽多彩,俨然是浑然天成又无比浪漫的画卷,沐浴在诗情画意中的人儿,心田尤为滋润,心房倍感热火,心潮汹涌澎湃,心扉欢快畅朗,心境悠然神怡,心里无比满足。因为这里有一个东启聪,他是女人昼思夜想的依恋靠山;因为这里有一个蓝莹,她是男人做梦都想占有的意中人。“饿坏了吧,启聪。”女人亲切地唤着男人的名字,语气是那么体贴热乎,一下子拉近了男人与她的距离。“不饿,不饿,不知为什么,到现在还是没有食欲。”男人说的是真话,尽管他们在窑洞宾馆那里只吃下一碗素面。多半天过去了,男人还是觉得心里满满的,是的,这时候的男女,精神满足悄悄的挤走了物质需求,当然就忘却了饥饿。“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吃饭,要么自己动手去做,要么开车到山下去。”女人是在征求男人的意见,他选择什么,她就去做什么。“自己做,怎么做啊,巧媳妇难做无米之炊。”男人不解地说。其实他什么也不想吃,只是随意的与女人搭讪。“怎么会哩,这你就想不到了吧,你拉开冰箱看看,里边什么都有,肉蛋,还有新鲜蔬菜和米面。”原来女人早有准备,是她在约东启聪外出前,就把可能用到的东西准备好了。“噢,这么多东西,这地方一定常有客人来了,嘿嘿,原来是这样。”男人拉开冰箱门,看着里边拥挤的空间说。“怎么会呢?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真的,你不信——”说着话,男人已关好冰箱门,二人从厢房返回了正房。“如果我不来呢,那不是白麻烦一场。”“你不会不来的,真的,我知道,哈——”“你知道?知道什么?”“还用回答吗?人都来了,为什么跟我来,你心里还不知道吗?哈哈——所以嘛,我不会白麻烦一场的。”“你这姑娘,简直是心理学家了,这么会揣摩别人的心思,不得了啊,不得了——”“不敢当,不敢当,我哪里学过心理学,这会儿我只是揣摩您应该饿了,该补充热量了,你倒是说,下山找饭店,还是在这就地取材,将就一顿晚餐。”“还用问吗?心理学家,我的心理你比我还清楚,哈哈哈哈——”男人爽朗的大笑起来。这种开怀大笑,以往是没有过的,一个市长,在政府机关就像一个老师在众多学生面前,时时处处都得为人师表呢,怎么敢这般放肆。“哈哈——”女人也跟着笑起来,“我是您肚子里的蛔虫,行了吧,您咋想的我都清楚,行了吧,我就是不跟您说,老老实实等着吧,看我的手艺及格不。”女人会心的又是得意一笑,转身走出堂屋,去厨房了。男人赶紧跟了出来,女人打开冰箱,男人靠过来,看着冷藏的食物说道:“今天你什么手艺也别亮,先保留着,有的是机会哩。小莹,就调个黄瓜。”女人从冰箱里取出两根黄瓜。“再拌个西红柿。”女人又拿出几个西红柿,“噢,那是牛肉和火腿肠,够了,切两小盘,热量就补充够了。”“不行,没有汤,也没热菜,这不太慢怠贵宾了啊,真的,不行。”女人去取鸡蛋,男人按住她的手说:“别,别再炒鸡蛋,这不,这瓶白兰地,有了它就齐了,别再为吃麻烦,真的,小莹。”男人从冰箱里拿出了法国产的白兰地,很是诚恳意切的强调,女人将已握在手的鸡蛋放入原处,稍稍思索一下说:“对,下边有速冻饺子,对。”边说边打开冷冻门,取出一袋饺子,男人接过来说道:“太好了,四个凉菜,两荤两素,一瓶白兰地,外加一盘大肉水饺,美餐啊,哈哈——”晚餐设在正房堂屋的茶几上,节奏进行得从容又轻松,不像平日那种盛宴,敬酒碰盏,接连不断,官话套话,你来我往,溢美之词,滔滔不绝。往往弄得赴宴人精疲力竭,醉生梦死似的,很没情趣。相反,在这方静谧的田园,二人对酌,不如说是对话,二人聚餐,不如说是聚会,实则是两个人的沟通与倾诉。晚餐时间,东启聪方知道,正在享用的农家小院,早先是一户农家的宅子,前些年宅院的主人出外闯世界,干建筑行业有了起色,一下子由工头成了老板,就在城市购置了豪华房舍,举家乔迁过去,这地方就闲置下来。附近还有不少散落在大山角角落落的小院,大多是小院的主人在直接经营。也就是近几年,城里人有了到乡下休闲玩耍的意识,乡里人就跟着潮流平添了服务创收意识,所谓农家绿色长廊游,就这样诞生了。晚餐在谈笑风生中结束了,菜肴和水饺基本吃光了,只是那瓶白兰地酒只下去四分之一,两个人都有点微晕的感觉了。女人收拾了餐具,就打开音响,一支悠扬抒情的歌曲唱起来,优美的旋律和着深情的歌词,一下子把男人的心弦挑拨得兴奋起来,他跟着音乐走了进去。美丽的姑娘你可曾想过,可曾想过,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是呀是什么?是甜蜜的话语,还是千缕的情思?你可曾想过,可曾想过。年轻的朋友你可曾想过,可曾想过,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是呀是什么?是温柔的春风,还是静静的小溪?你可曾想过,可曾想过。歌曲的名字叫《小路》,不知是曲调太美了,还是歌词太煽情,听了一遍,东启聪还是觉得没听够,又听第二遍,依然觉得不过瘾,又听第三遍……他被歌曲带动着,从沙发上站立起来,踏着音乐节拍沿着“小路”在屋内徘徊。心中随歌词在叩问自己:“真正的爱情是什么?真正的爱情是什么?”为什么一提及爱情,心情就激动起来?不,是与蓝莹开始同行,心跳就没有停下,不,是第一次见到蓝莹姑娘,就有点魂不守舍了,若不是强压制住狂想的念头,怕是要出轨的。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以往见过那么多姑娘,身边又活跃着那么多丽人,就没有动心过,是因为自己有做人的原则吗?还是因为身担要职,方刻意严于律己吗?还是岳父艾副市长的熏陶影响起了作用?还是妻子艾思思的警告产生的效果?可是,这么多的缘由,这么多的因素缔造的道德堤坝、规则围墙,何以在见到蓝莹之时,就发生动摇呢?歌曲《小路》还在叩问“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是什么?”也许,真正的爱情到来的时候,任何坚韧的铁壁铜墙,石堤泥坝,都阻挡不住爱的波涛,情的洪流吗?东启聪在堂屋里来回踱着步子,浑身开始冒出汗来,是歌声的魔力驱动?还是白兰地的酒力助威,他哪里知道,只是走至窗前,想借助外边的来风,熄熄燃起的烈火。他推开窗子,眼前的景致使他惊呆了,在灰褐色的夜幕覆盖的池塘岸畔,端坐着一个裸体的女人,她就是蓝莹,两条修长匀称的腿泡在池水中,丰满的臀部坐在池畔青石上,凸起的两个Rx房似白里透红的丰硕仙果,紧紧贴着白洁如玉的胸脯,垂肩的长发弯过脖颈儿洒脱出去,宛如晶莹闪亮的乌金瀑布,与柔美的肌肤辉映衬托,美妙异常,两只灵巧秀丽的玉手不时撩起池中的泉水,去洗涤婀娜苗条又风姿绰约的躯体。更使男人难以自制的是,随着窗子的开启,女人发现了洒出去的灯光,就自然地转头凝视过来,四只眼睛刹时间紧紧的黏在一起,像高温的光柱,焊接得难解难分。女人没有惊慌,也没有退缩,依然从容不迫地沐浴身体,且对着男人瞬间莞尔一笑。男人顿然由兴奋进入亢奋,由激情坠入疯狂,脑海里呈现一片空白,先前的樊篱围墙,规矩法则,轰的一下坍塌了,男人竟然跃过窗子,突袭到女人身旁。当他贴近女人的身躯时,却不知道要干什么了,蓦然,有一种莫以名状的警惕涌入脑际。常言说,隔墙有耳,引申下来,是不是有你看不见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你的行动,是不是有你瞅不到的地方,装有摄像机,随时准备拍你越轨的镜头。毕竟自己身居要职,关心自己的人比比皆是,只要一个市长亲密女人的镜头,再将这镜头公布于世,自己马上坠入困境。唉,政界就是这么过敏,对于这种丑闻,官员又是这等脆弱,一打就倒,且身败名裂,臭名远扬。可是,那类老奸巨猾的人物,能把丑闻做得绝密隐蔽,严谨封闭,不被人知,就能规避“丑闻”其害,享其“丑闻”之快,依然耀武扬威吆五喝六地行走在政界舞台,叱咤风云,指点江山。人,就是这般奇妙,同是一样的人,只是一个丑闻曝光于世,一个丑闻被包装加封,就有了天上地下的反差。噢,天堂与地狱,原本就是一双孪生姐妹,无论是时间的先后,还是相貌的差异,实际都是微乎其微啊,真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呀,太不公平啦!这世道怎么会是这样。东启聪伫立那里,面对垂手可得的美色却举棋不定,思前想后,是理智磕绊住了感情,方使涌动的欲念收敛起来,男人一时痴迷不语也不动。蓝莹倒是自然自在,不以为然地说:“本来想叫您一块泡澡呢,又不好意思。既然来了,还愣着干什么,快下来啊,享受享受天然温泉呀,哈——可舒服了。”“唔,”男人似乎被女人唤醒,从痴想中回到池水跟前,蹲下身子用手试水,“啊!”真的不凉也不烫,这水温四十度多一点,像是有服务人员专门调配的,“奇妙,太奇妙了。”“您要是不来这里,亲自看见了,摸着了,您能信有这种天然温泉吗?看见了,摸着了,您要是不亲自泡泡,哪里知道啥叫真舒服啊。”女人在鼓动男人下水。是啊,百里奔波来到这地方,不享用享用这里的温泉澡,的确遗憾。男人环视一下四周,确实发现不了什么可疑踪迹,这里不仅远离尘世,而且还无比孤独,是绵绵起伏的山峦,挡住了远方各路的视线,池畔遮天蔽日的树冠,又将池水掩盖,造物主何以如此用心良苦,煞费心机的把这方“乐园”推进秘密境地,一切私密举止尽可放心行动,男人细心的目光从远方拉至近处,又从近处扫描四周,他发现女人的衣衫挂在一株低矮的树丛上,连同她贴身的衣着,男人不再犹豫了,脱去外衣和鞋袜,将它搭在另一棵灌木丛上。他没有像女人那般大刀阔斧地解除全部武装,而是穿着裤头下水的,池子不深,他蹲下来将整个身躯埋进水中,背靠着石头造就的池壁,眯起双眼,做起一个深呼吸,放开喉头朗朗叫喊道:“真舒服啊,简直是神仙浴塘。”“是啊,您不下水,怎么会有这种感慨啊。哈,这泉水,好就好在与咱城市的水不一样啊。”“真是啊!”东启聪已感觉到,这种水的厚重与光滑,柔和与滋润,贴在肌肤上,却润泽心田中,只是转瞬之间,顿觉疲劳全去,精神焕发,一种激越的活力在全身荡漾,当他眯起的眼睛睁开时,又一次瞅见女人肥美性感的大腿,还有丰满坚挺的Rx房,马上强制自己将目光向一侧转去,只去注视池中往外漫溢的泉水,且狠劲地提示道,别冲动,也别再去看她,冷静下来,就不会发生什么故事。尽管这是一方与世隔绝的隐秘地方,一般的人可以在这里放纵狂欢,甚至乱性交媾,但是东启聪却放不开手足,不敢轻易做出轨的事。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像一束追光,他走到哪里,那光柱就照到哪里,而且照的是他的心灵。是他刚坐上固阳市市长宝座时,岳父艾民对他有一次深刻的谈话,艾副市长严肃郑重的对他讲:一个步入仕途又很得志的人,必须警惕两件事情;一是金钱,二是女人。二者之中只要其中一件发生问题,轻者仕途夭折,重者会有牢狱之灾。有多少前程似锦的官员,得志后得意忘形,失去规则,最后被贬为平民百姓,还有那触犯刑法,沦为阶下囚。想一想,早知如此,这些人何以还走仕途,不如在家种地务农或在工厂做工挣钱,也比遭受这种残酷的打击好啊。岳父然后将话锋一转,直指女婿东启聪说:“小东啊,我观察了,凭我的主观判断,你不属于见财忘义的贪心人,一般情况,你不应该在金钱问题上出差错。但是在女人问题上,却是每一个官员都可能摔跤的,我在政界工作几十年了,许多事情是能判断出来的,也能分析明白的,惟有女人问题,却难判断,也分析不透。至今我不敢跟哪个干部下结论,保证他以后不会在女人身上出问题。小东啊,当然对你也不例外,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家人,我女儿的丈夫,我的女婿,我有责任提醒你预防问题。对于疾病,应该预防为主,治疗为辅,对于干部问题,更应该以预防为主了。有句话你一定记住,‘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些栽倒的干部都犯一种错,就是不信这句话。以为自己聪明过人,做那见不得阳光的事没人会知道,其实要达到没人知道的效果,是不可能的。如果可能的话,就是自己别去做出轨违矩的事。只要你记住这句话,我保你的仕途不会翻船,还会越走越顺……”这番话在不久以前,岳父艾副市长又语重心长的对他批讲一番,想一想,东启聪能记得不清楚吗?即使到了陌生的地方,无人的地方,艾副市长的这种教诲依然紧紧跟着他。特别是最近,大约两个月前,岳父向东启聪透露,部分地市领导要作调整,这是一次很好的晋升机遇,尤其对已推至固阳市长坐椅的他。省委组织部正在悄悄考察几个后备的年轻干部,岳父嘱咐女婿,一定要遵规守矩,经得住组织的检验……沐浴的男人把心思都用在了回想岳父的教诲,性感的女人对他的诱惑力就明显减小了,虽然女人撩水的声响时而在耳际萦绕,还有女人温柔含情的自言自语,也没再搅扰男人冷下的心态。这时刻,期盼升官晋级的欲望显然占了上峰,他将注意力移动到观察池水平滑的镜面,突然间发现,池水明显地凸出了椭圆形的池岸,活像手表的表蒙子,高出了金属的表壳,鼓鼓的挺起透明平滑的躯体。男人在为自己的发现惊奇,惊奇深山的泉水也像北方硬朗的山梁,那么凝重稳健。不知过了多久,东启聪觉得泡够了温泉,全身筋骨松弛下来,整个躯体获得一次轻松的休整。他上了岸,环视四周,已不见蓝莹的身影。只看见在她沐浴的那方树丛上,挂着一条白色的浴巾,显然,这是细心的女人特意为男人留下的,以便他跳出池子时用浴巾抹干湿淋淋的身体。男人转到挂浴巾的地方,摘下毛巾抹过身子,蹬上鞋子,就掂着衣裤绕到院落门口。待他悄声悄步的推门进了上房,只见堂屋与两个里间灯光全明,音响正在轻声地唱着时下的流行歌曲。这里的房屋,不像城市的套房,每个房间都有独立的门子,从堂屋通往两个内室,只是挂上一个单薄布幔,任人随意进出。男人想看看女人这会儿在干什么,就信手掀开幔子,伸头往里看,哟,女人已躺下睡觉了,只有毛巾被稍稍盖住了她的肚脐与臀部,那冰清玉洁的肌肤让人一览无余,特别是正在起伏的酥胸与美如艺术品的大腿和臂膀,真个能使多情的男士神魂颠倒,欲火骤燃。东启聪聆听女人柔美轻微的鼾声,他硬是压住冲动的亢奋,悄悄关了灯,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子,回到堂屋关掉音响,方到另一个属于自己的卧室休息。一夜间,他都没有睡踏实,不是在深思岳父大人引用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句名言的不可置疑的哲理,就是琢磨柳下惠何以能坐怀不乱的缘由,要么就低吟孟子名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东启聪胡乱想着,似睡非睡的昏迷着,好在屋里气温适中,窗外不时又送进宜人的爽风,比空调调节的温度舒适多了。来时就听蓝莹说过,这地方的农家小院都是“天然空调”,就在流火盛夏,气温依然凉爽宜人,不干不燥。所以,这地方用不着空调和风扇之类的降温电器。天明了,窗外响起鸟儿的歌声,男人在半醒半睡中依稀听到清脆清新的旋律,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鸟儿,更不知道它在唱什么,只是觉得,有了这种歌声陪伴,反而比宁静无声的夜半能让人安逸平静,能不再浮想联翩,或异想天开。女人倒是睡得安稳又自在。也许,压根儿她就豁出去了,只要能把这个重量级人物带出来,带到一个新奇又美丽的地方,一个人烟稀少却值得光顾的地方,到只有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王国,他想干什么自己就干什么,如此想法,女人就没了一点压力,彻底放松了。她知道,人们能蜂拥而至的美景,一般来说不是真正的美景,即使先前是美景,也要被络绎不绝的“千军万马”践踏成为另一番样子了,真正的美景,却少有人光顾,因为通往它的路途曲折坎坷,一般人望而却步,更多的人则根本不知晓世上有这么个地方。能将固阳市长带出来,蓝莹觉得事情已成功一半。然而,使她没有想到的是,东启聪与她以往接触的男人并不一样。那些臭男人们,还没给他们个好脸,就想入非非,还没接触上一两次,就企图跟自己上床,一个个像狼见到肥肉一样,见到自己时,他们恨不得一口把自己吞进口中,咽到肚中,若不是自己把握得好,不知早被那些贪色的男人吃过多少次了。她把男人比做馋猫,馋猫没有不吃腥的。可是,这个东启聪,却不是馋猫,竟然能在一个解除全部“武装”的女人面前,还恪守规矩,不乱方寸,真不简单。也由于此,她对东启聪刮目相看了,并暗暗地想,也许,政府市长都是这样,与一般男人不一样,毕竟东启聪是她近距离接触的第一个市长。当女人被窗外的鸟儿歌唱唤醒时,她躺在床上想着这些使自己不可思议的事,从昨天晚上,直到深夜,又至今天清晨,这么漫长的时空,这个男人竟然没有沾自己的身体,难道不是吗?她摸遍浑身肌肤,依然清洁如玉,她瞅瞅床铺,还是那样齐整干净,她再努力回忆,夜间的确什么也没发生,自己只是在安详的梦乡漫游。要使女人敬佩自己吗?信任自己吗?追求自己吗?甚至崇拜自己吗?东启聪的极力克制却生发出这么多的良好效果,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时的蓝莹已将他视为崇拜的偶像,心中的白马王子,可以以身相许终身依赖的伟男子。是啊,对一个女人,有什么比事业有成还恪守情操,又仪表堂堂的男人更如意呢。是的,东启聪这样的男人太少,太少,对一般的女人当然是很难遇见的,蓝莹却遇见了,只是这时的东启聪已结婚成家,他已成为别的女人的男人。不过,从一开始蓝莹就没有完全占有东启聪的奢望,她知道东市长是有家室的男人,而且市长夫人属当代新贵,自己哪里是人家的对手。她只是想借助市长的权力,达到一种事半功倍的效果。如果进而获得市长的真心支持,岂不是好运就要来到,命运也许从此改变,如何成就这种好事,只能欲要取之,必先予之。如今市场经济的世道,哪里有人平白给你办好事。姑娘当然知道,以自己的什么能换取男人的帮助。对这种交换,蓝莹是有信心的,她相信自身超群出众的丰姿容貌,她更相信这种“资源”对男人势如破竹的征服力。可是,已经经历的时光,似乎使她生出几分莫名的失望,不过,这种感觉只是瞬间就淡化了,她想,如今这世道,还会有柳下惠吗?……看这东市长,端庄稳重,举止文雅,俨然一个正人君子,不像那类歪瓜裂枣、尖嘴猴腮的男人,投足抬手轻浮的叫人生畏生厌。也许,是上苍恩赐自己的幸运,使这位助人为乐不求回报的男人走来了……其实,女人奉献自身的姿色只是无奈的手段,并非心甘情愿。倘若遇上正人君子的理解和帮助,岂不乐哉幸哉。想到这些,蓝莹更看重东启聪了,她小心翼翼的起了床,轻手轻脚走出内室,她知道,男人昨夜肯定睡得很晚,她从水池中出来进了屋,打开音响连续听了两盘录音带,男人还没进屋,直到自己睡着。这会儿该叫他多睡会儿,自己到外边换换空气,回头准备一下简单的早点,再喊醒他不迟。谁知女人还是惊动了男人,也许,男人也在醒着,在这种氛围,他哪里能睡得踏实,即使睡下也是醒着,因为那颗激动的心就按捺不住它的亢奋。是男人听到女人的脚步,先唤她的。女人走过去,见男人用毛巾被裹着半个身躯,侧身跟她说话,问今天要干什么?女人向他推介了方圆一带可去可看的景观和景色,其中有十里画廊、空中飞瀑、山巅平湖、通天神路,还有仙人茶道、千年古树、第一洞天、幽谷古刹。听着这些名称,尽管女人将其夸耀的绘声绘色,东启聪还是觉得缺乏新意,毕竟这类景致,与其他景区可谓大同小异,一听它的名字,就能判断个八八九九。女人见男人并不满足提供的去处,就说,还有几个地方,很是奇特,就是路难走一些,不过,真的想去,也不是不能到的。男人一听,就来了兴致,问是什么地方。女人说,其中一个景区叫冰冰背,如今天虽盛夏,那方天地却坚冰覆盖,寒气袭人,方圆一平方公里的山峦、窑洞、梯田、沟壑,与外界俨然两个世界,只要踏进那里,凉意即刻渗入身心,汗水立马消失,可是到了冬季,这里却气暖水温,热气腾腾。还有一个景点,也很奇妙,就在距冰冰背不远的山峦之中,因山崖缝隙长年流水不断,形成一片钟乳石,其中一石酷似肥大的母猪,横卧山中,另有十块像小猪一样的石头,依偎在厚重的母猪石跟前,构成一群小猪崽吃奶形象,游人只要用石块轻轻敲击,石头即发出一种极生动的声响,与猪的哼哼叫声极其相似,人们称这石为“猪叫岩”。更为好看的是,围着猪叫岩四方,是无穷无尽的秀丽风光,绵延远去一望无际,厚重丰富景中有景,山山叠翠,峰峰环簇,可谓一山瘦削一山肥,此峰落处彼峰起,更有山泉溪流叮歌唱,断崖瀑布飞泻而下,如果能深入进去走上一遭,以后就不想再看任何的山峦风景了。听着蓝莹的推介,东启聪开玩笑地说:“你这是在跟我做风景推销广告吧,说的比唱的还好,真有这么好吗?我不信。”“跟您推销风景,我真不敢,要说我的话有广告味,也真是,这些年写广告词,编广告词,说广告词,弄得快成职业病了,不过,我这广告不虚不假。那冰冰背,猪叫岩,我身临其境体会了,吃了早饭,咱们就去那地方,请您现场考察,哈——”“好——我听你安排,嘿嘿。”“怎么是您听我安排,是我听您指示。”女人打趣地跟男人说着,就走出内室,去厨房准备早饭了。这时东启聪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市政府秘书长的电话号,心想,一定有事,不然,他不会打扰在外的市长。果然,秘书长告诉他,中央的一位老部长今天要到固阳,也是回老家看看,这位部长的故乡就在固阳,如今虽不再做部长,但在全国政协还坐着一把交椅。秘书长还告诉他,省政府秘书长要陪同他一道来固阳,秘书长向东市长通报这事,也是请示市长,怎么接待老部长。东启聪接过电话,问,他们大约几点钟到固阳?秘书长告诉了时间。东启聪没有犹豫地说,“知道了,领导来了你先陪着,照最高规格接待,告诉他,晚上我设宴招待。”做领导的就是这样,特别是市长,若是对待本市政府的事,或本市的人物,对市长来讲,主动权都在市长手里,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怎么样做就找出为什么这样做的理由。但是,若是对待上级领导,特别是有点来头的人物,就不一般了。他立即告诉蓝莹,今日出外游览计划取消了,马上打道回府。

闹市抢人泾江口成了恐怖的世界。部队逃的逃,走的走,更有不听命令的,大白天行抢,百姓吓得四处逃难。街上到处是抢掠的大兵。码头上战船争先开动,营地里拆掉了帐篷,只剩了埋锅灶的残灰、三块石。这都是胡惟庸揭贴的功效,泾江口如汤浇蚁穴一样,乱了营,面对变成匪徒的溃兵,将领的命令已无约束力可言了。李醒芳在经过十字街石牌坊时,看见了毛笔字写得很圆熟的揭贴,才明白了为何局面突然失去了控制。那揭贴是这样写的:天茫茫,水茫茫,皇帝死了不发丧,灵柩偷运回武昌,替死鬼儿留泾江……李醒芳刚一走回租住房子的院里,立刻发现门前停着华丽的宫中大轿,十多个武装侍卫在门外等待着。他料定是达兰来了,忙向正房走去。不远处,胡惟庸带领着他的十几个人隐蔽在十字路口处,他们也都穿着陈友谅军的军服,全副武装。李醒芳一迈进门槛,一直站在客厅里的达兰惊喜地迎过来,似有千言万语要说。达兰怀里抱着装玉玺的匣子,连坐都没坐,说:“我马上要上船走了。我希望你跟我走。”李醒芳并不感到突然,他冷静地说:“我们就此分手吧,望你能保重。”达兰眼里含着泪,说:“谈什么保重?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但我决计不躲不藏,不管陈友谅对别人怎样,他对我是百依百顺,别人都可以骂他,唯我不能,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吧。”“可惜呀,”李醒芳心里一动,长叹一声,说,“如果日后你有了难处,就去找我,我好歹是你的朋友。”“谢谢,”达兰的泪水流了下来,说,“我再恳求一次,跟我一起走吧……”这时,楚方玉及时地从里屋走了出来,她不能不出来救急了,她说:“这位是达兰皇后吗?”达兰惊疑片刻,问:“这位是——”李醒芳说:“是我的文友,江南女才子,并称楚苏的楚方玉。”“我知道,我知道,”达兰的心一下子凉了,她说,“我看过你的《南国赋》呢,真有文采,更想不到是这样一位美女。”她看了一眼李醒芳,似乎明白了一切,她说:“就此别过了,也许是天人永隔了。”说罢,泪水哗哗流下。楚方玉也动了恻隐之心,劝她不要悲伤,愿冥冥之中的神护佑她。达兰最后的希望被粉碎了,她说了声“多谢”,抱着玉玺匣子,毅然地掉头而去。李醒芳和楚方玉将达兰送到院外,道了珍重,他二人目送着达兰上轿。轿子抬起来时,达兰又一次掀开轿帘,投过来凄伤哀怨的一瞥。李醒芳默默地伸出一只手,向她摇着,直到轿子走远,消失在十字路口。达兰怎么也想不到噩梦正向她展开黑色羽翼。当十几个带刀侍卫护送着达兰的大轿走到十字路口时,忽见有一个疯子在路中间躺着,挡住了轿子去路。轿子不得不停下来。疯子不怕带刀侍卫的驱赶,张牙舞爪地扭住轿杠,说:“我是玉皇大帝,你们不让我坐轿,谁敢坐!”一个侍卫用马鞭子抽他:“臭疯子,滚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疯子嘻天哈地乱说,并且掀开了轿帘:“这不是玉皇大帝的玉女吗?我这金童来了!”竟然要往上登,吓得达兰尖叫。早已混入围观人群中的胡惟庸等人开始趁乱往前挤。胡惟庸忽然高喊:“打人了!”护卫轿子的人一时四顾,不知出了什么事,长官还催促踢开疯子。胡惟庸的人纷纷亮出兵器,只见手起刀落,已有几个侍卫遭了毒手,另外一些人醒过腔来急忙招架迎战。但寡不敌众,死的死伤的伤。胡惟庸一挥手,手下人抬起大轿。达兰几次想从轿里跳下来,但胡惟庸跳上轿,用刀逼住了她。达兰惊慌失色,问:“你们是山贼吗?为什么劫我?”胡惟庸在颠簸的轿子里说:“达皇后息怒,我们绝非歹人,我们是奉命来接皇后到一个享福的地方去。”达兰大叫:“胡说,放开我!我哪也不去!”并且要夺胡惟庸手里的刀,刀没夺下,手却被割破,满手鲜血直流。爱江山也爱美人被朱元璋誉为“混江龙”的廖永忠率他的水师大获全胜后,来向朱元璋禀报:“陈友谅的军队彻底土崩瓦解了,战船只跑了几艘。”朱元璋问:“陈友谅手下大将张定边人在何方?”廖永忠道:“张必先、张定边保着陈友谅的二儿子陈理,连夜逃回武昌去了,他们的小船差一点叫我抓住,陈友谅的尸首是头一天偷着运走的,根本没敢发丧。”这时常遇春也来报告:“兵营里到处是无头帖子,人们奔走相告,陈友谅已死,这一下就乱了营了,不攻自乱。”朱元璋问他们:“知道这帖子从何而来吗?”大家都说不知道。刘基道:“这是胡惟庸所为,只有他有这样的心计。”“正是他。”朱元璋说,“这人胆大心细,立功不小啊。”胡惟庸虽没回来,已先后派出两伙人回来禀报了。正在这时,云奇进来报告胡惟庸回来了。朱元璋兴奋地站了起来,迎到了门口,一见疲惫不堪的胡惟庸露面,立刻拉住他的手,说:“辛苦了,方才还说到你立了大功呢!”胡惟庸矜持地说:“虽说此行九死一生,可我并没有像佛性大师预料的那样必死无疑,已把十几个人安然无恙地带回来了。”朱元璋从屏风上揭下一张纸条,笑道:“我早已有准备,从现在起,你就是从五品郎中,我已行文到滁阳去报告小明王了。”胡惟庸说:“谢主公。升不升我事小,我已答应替我的随从请赏了,望主公成全。”说着送上名单。朱元璋说:“这个自然,一定重赏!”刘基说:“提升这么小的官职也要报小明王,主公不嫌麻烦吗?”朱元璋说:“我还是他治下的臣子,程序总得走啊!”廖永忠说:“不可一世的陈友谅都完蛋了,小明王算个屁!爱理他理他,不爱理就废了他,告诉他回家放牛去得了。”朱元璋说:“不得胡说。一日君臣一日恩情,怎么可以君不君、臣不臣呢。”但廖永忠并不往心里去,知道朱元璋并不认真生气。灭了陈友谅,等于有了半壁江山,得了倾国倾城的美人,在朱元璋看来,不亚于有了另一半江山。他连刘伯温都瞒着,先让胡惟庸将达兰秘密藏到一处民宅中。民宅看上去很普通,但院里院外岗哨林立,戒备森严。朱元璋和胡惟庸率随从骑马而来。在大门口下马后,胡惟庸说:“我为了弄到达兰,和老朋友李醒芳也反目了,差点搭上了性命。”朱元璋笑了笑,道:“我心里有数。”胡惟庸说:“达兰夺刀想自杀时,手受了伤,主公可体恤她一点,为防她自杀,我用了四个丫环时时刻刻监视着她呢!”朱元璋感叹:“这样一个美人又这样烈,难得!”达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身后藏着玉玺匣子的包袱。面前放着冷了的饭菜,一口未动,两个丫环一左一右地站着。她并不害怕,早已料定朱元璋是“劫色”而已,并不想伤害她。门开处,胡惟庸先进来,满脸赔笑地说:“达皇后,我们主公来看你了。”朱元璋走进来,见了她,眼睛一亮,她本人远比李醒芳画的还要妩媚,虽然看上去脸若冰霜,又没施脂粉,可比浓妆重彩还要楚楚动人。朱元璋庆幸自己有艳福,上天赐予他这样美的绝代佳人。他喜不自胜,满脸堆笑说:“对不起,让你受惊了。”达兰闪了朱元璋一眼,问:“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丑男人就是朱元璋吗?”口气盛气凌人,目光也似两把刀,她反正无所惧,一死而已!倒先给朱元璋一个下马威。胡惟庸怕朱元璋脸上下不来,忙向两个丫环使眼色,带她们一起走了出去。朱元璋没有恼,却说:“这都是他们办事糊涂,我是对皇后神往已久的,想一睹芳颜,把你从离乱中请过来,却没想到这帮蠢材,这样没礼貌,看,把你的手也弄伤了。”他靠近达兰,试图拿起她的伤手看看,达兰躲开了。朱元璋说:“你知道吗?这次大兵压境,我早已料到陈友谅大限已到,我唯一担心的是达皇后的安危,才特地派我身边最能干的胡惟庸去接你,真怕玉石俱焚啊!”达兰冷笑一声说:“是接我,还是去抢我呀?陈友谅死了,你连让我守丧的机会都不给我,这像什么样子?这是一个仁人君子所为吗?”“陈友谅是个不识时务的暴君,他死了,这也是天意,你这如花似玉的人,何必为了一匹夫而屈辱自己?我是替你着想。”“他再坏,毕竟是我的丈夫。朱元璋,你明说吧,你想怎么样?”“我想把你护送回金陵。你从前是皇后,日后一样是皇后。”达兰讥刺地说:“就你?一个癞头和尚,也想当皇帝?”她竟然肆无忌惮地纵声狂笑起来。朱元璋皱了皱眉头,下巴也显得更大了。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发作,缓缓道:“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有德者居之。”“你抢人妻女,不准别人守孝,你这叫有德者吗?”“到了金陵,你尽可以为陈友谅守孝,愿守多久都行。”“那你白养着我不是亏了吗?”“我朱元璋仰慕你非止一日了。”他从宽袖里抖出一张画像,在达兰面前展开,“你看,我费尽心机,弄到你的画像,每天都要虔诚地看上一回,过去只是非分之想,这次有缘,朱元璋愿终生服侍你。”这倒令达兰很意外,脸色平和多了,她想了想说:“我知道,你不会放我回武昌的。不过我提个条件,你能答应,我就随你回金陵。”朱元璋说:“你提什么我都答应。”达兰的条件够苛刻的了:“安排一处静室,准许我为陈友谅守三年孝,到服满时再说。”朱元璋一口应承:“我答应,这不是什么难事,我朱元璋虽然仰慕你,可绝无勉强的意思,只要你不愿意,我永远不存非分之想。”攻守之道帆樯如林的江面上,朱元璋大楼船格外威风,这是夺了陈友谅的龙凤船改造成的。朱元璋正率得胜之师返回金陵,浩浩荡荡的船队顺江而下。在楼船顶上,朱元璋与刘基悠闲地弈棋,吊着伤臂的郭宁莲在一旁观战。刘基执白,他把四个白子连成了一条线。朱元璋说:“哎哟,你一连成棍子,就有十口气了,接成棍子气最长啊。”刘基一指右角的两个棋子,说:“我这无忧角才更厉害,我是占了地利的。”朱元璋下了一个黑子,说:“我下这一个夹,你这两个子已无法逃生。我这棋局是金角银边草肚皮,我靠地利,更靠人和。”刘基说:“这次的鄱阳湖大战,我们最终凭什么取胜?讲天时、地利,我们都在下风。自古以来,水战不得天时、地利,不可能取胜。周瑜破曹,就是借风水之利,陈友谅强大水师占据鄱阳,处在上游,先得地利,人家是在等我们来攻,以逸待劳,又占优势,结果却一败涂地,这是好多人百思不解的。”朱元璋品着茶说:“先生一肚子烦忧,战前为什么不说?”刘基笑笑,道:“那时说了,会动摇军心,挺也得挺着,心里却在打鼓,没有稳操胜券的把握。当时主公心里不惧吗?”朱元璋道:“古人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我们是靠人和取胜。陈友谅虽人多势众,却上下不同心,各怀心腹事。他对部下刻薄,又是远征疲惫之师,刚刚围困洪都三个月,又来迎战我二十万大军,能无怨言吗?”刘基道:“鄱阳一仗得胜,本不应给敌人苟延残喘之机,为什么不直下武昌,反而班师回金陵?等到武昌养精蓄锐后,岂不难攻了?”朱元璋道:“兵贵无常势,本可以一鼓作气打下武昌,但此时我军过于疲劳,不是锐气正旺时,敌人也一定估计我会直下武昌,我返回,且已放出风去,伤亡过大,要休整半载方能恢复元气。这一来,他必松懈斗志,我们回金陵,要大赏有功之人,连士兵也都要从打胜仗中得到好处,下次誓师再来,不是猛虎下山一样吗?”刘基很服气,称朱元璋把孙武子的兵书用得活了。胡惟庸踌躇满志地坐在后面一条普通船的甲板上。舱中布置得很华丽,已经穿上重孝的达兰坐在舱中,眼望着外面滚动的江水。到现在为止,刘基、郭宁莲都不知达兰随军回金陵的事,瞒得铁桶一样。朱元璋座船上,一盘棋的残局还摆在那里,刘基已不在舱面上,朱元璋站在帆篷下,回眸望着相隔不远的另一条船,看得见胡惟庸坐在船头。刘基多少有点疑惑,胡惟庸不守候在朱元璋跟前,很可疑,他有什么不能告人的秘密吗?必定与朱元璋有关。“看什么呢,这么出神?”郭宁莲打破了朱元璋的思绪。朱元璋移开视线说:“你看,陈友谅花了这么大力气修造的高大楼船,现在都成了我的水师了。”郭宁莲发现胡惟庸在另一条船上,就说:“很奇怪呀,胡惟庸怎么没在咱这条船上?他可是你寸步不离的人啊。”“有云奇就行了。”朱元璋说,“胡惟庸如今是行中书省的郎中了,不宜当侍从。”“你不说我倒忘了。他这次泾江口一行,回来你给他升了两级。”“他的功劳可太大了,”朱元璋说,“他趁乱在敌营中散出陈友谅死讯,一下子弄成个树倒猢狲散的局面,我们省了很多力气。”“功劳不止这些吧?”郭宁莲语带讽刺地说。朱元璋转移话题:“也不知蓝玉到没到镇江,他总算去相亲了。”“你对蓝玉够特别的了。”“是啊,爱屋及乌啊!他是和常遇春一起来投奔我的,又是亲戚,从常遇春那边论,我也得多关照他呀!”“可我看蓝玉并不高兴你为他择婚。”“我怎么没看出来?我看他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这等于是我当大媒,我还从公库里拨五千两银子给他,谁有这个殊荣?”“投这么大本钱,不赚点什么,不是太亏吗?”朱元璋怕再说下去露马脚,便用笑声打断了谈话。泪洒扬子江与朱元璋班师同时,在同一条江上,一条船在江中向下游行进,舱中坐着换了民装的郭惠和她的丫环晓月,船夫摇橹声咿咿呀呀地响,江水无声东流,她们正向镇江方向驶进。晓月说:“小姐这么一走,老夫人不定会急成什么样子呢。唉,将来都得怪罪到我头上,不揭了我皮才怪。”郭惠说:“原来你关心我娘是假,怕你自己挨鞭子才是真的。”晓月说:“其实……我不该说的,到了镇江又能怎么样?那个负心汉还能回心转意吗?”郭惠不耐烦地说:“你闭嘴吧,不知人家心里烦不烦。”郭惠做梦也想不到,在同一条江上,她的心上人也正乘坐着一条官船,泛舟东下,只不过演绎着不同的悲喜剧罢了。蓝玉乘坐的是大帆船,又是顺风顺水,船速很快,不断把渔舟、民船甩在后面。脱去了盔甲的蓝玉临风站在主帆前,眺望着两岸移动的青山、绿树,佛寺、宝塔,满肚子惆怅,他将要去拜谒他的老泰山傅友文,还有叫他提不起兴致的新娘子。一个侍卫从舱下升上来:“都督,开饭了,有新鲜江鱼。”“我不饿,不吃。”蓝玉懒懒地说。侍卫愣了一下,说:“你上顿也没吃呀。”蓝玉摆了摆手,道:“别啰唆了,饿了我自己会吃。”临时雇的摇橹的船工悄悄问一个侍卫:“从打开船,你家相公脸上就没开睛。这到镇江去干什么,莫非去奔丧吗?”“你该死呀!”侍卫低声吓唬他说,“我们老爷是去相亲,下定礼,你敢胡说八道!”摇橹的忙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叫你多嘴!”已是傍晚时分,长江上雾茫茫一片,偶尔有萤火虫一样的亮光在过往小舟上闪烁。看江北面出现一片灯火,丫环晓月问艄公:“那是什么地方?”“瓜州啊!”艄公说,“离镇江很近了,只是夜晚不好走,问问你们小姐,我们在瓜州过夜行不行?”郭惠已经听到了,从舱里走出来,说:“就依你,摇到岸边。不过不用去投宿,我们在船上将就一夜就是了。”老艄公说了句“也好”,便咿咿呀呀摇向北岸。蓝玉所乘坐的大官船如飞驰来,距离郭惠的船已相去不远,只是彼此并不知道。到了瓜州渡,在众多大小舟船中,郭惠的小芦篷船挤了个地方停下,艄公和晓月上了岸,晓月关照郭惠说:“小姐,我去买吃的,你可哪儿也别去呀!”郭惠说:“你去吧,我能上哪去。”晓月和老艄公上岸后,消失在人群中,码头上人来人往很热闹。郭惠闲得发慌,便走出舱来,站在船前看邻船的船主抬着大秤在卖鱼,不时与买主讨价还价。忽然她受到了剧烈的震荡,小船乱摇乱晃,她险些被晃倒,连忙扶住芦篷的门柱子。对面大船上散射过来的强光刺得她睁不开眼,便抬起一只胳膊挡着光。她逐渐看清,是一条点着无数大灯笼的官船,正向岸上停靠,又恰恰停靠在小船的右侧。郭惠决定回舱里去,一只脚已经踏到梯子了,忽然惊愕地停住,她看见,每个大灯笼上都有副都督蓝的字样。她用手捂住狂跳的心口,踮起脚尖张望,蓝玉不是升了副都督吗?难道是他?对了,他在信里不是说,他近日要带聘礼到镇江去相亲吗?想不到在这里碰上!她此行就是赶到镇江去见上他最后一面,当面鼓对面锣地问个明白,也就死了心,没想到在这里猝然相逢,她反倒有点张皇不知所措了,不知是喜是忧还是惧。官船上人声嘈杂,侍卫和随从们频繁上下。郭惠在船上搜索着,企图发现她所要找的人,却没有。她鼓足了勇气,问站在船舷边的一个士兵:“请问,这条船是蓝玉将军的吗?”那士兵很惊讶:“是呀,你认识将军?”郭惠急切地问:“他在吗?”“上岸去了,”那士兵说罢不再理睬她。她的心怦怦跳着,回到小船舱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里像长草了一样。小小的舷窗开着,正对着对面大船,那里也有一扇窗,舱中无人,绿色的窗帷随风摆动着,舱中豪华陈设历历在目。郭惠坐在窗前小桌旁,手托香腮出神。忽然她听到了对面有说话声:“请都督用茶,晚餐一会就到。”郭惠激灵一下,举眸望过去,只见一个人正把窗帷子挽起来,也坐到了窗前,喝着茶,漫无目的地向外看着。郭惠的呼吸一下子几乎停止了!那不是蓝玉吗?她实在无法控制了,带着哭声叫了出来:“蓝玉!”蓝玉向对面一望,惊得手中茶杯落了地,他探出半身问:“郭惠,你去哪呀?”郭惠掩面呜呜地哭起来。蓝玉大声说:“你别哭,我马上过来!”郭惠急忙说:“不,不,你别过来!”但对面大船窗子里的蓝玉已经消失了,郭惠双手捂着胸口,又惊又怕,又喜又忧,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好了。郭惠觉得小船像要倾翻一样拼命摇荡起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在头顶舱板响起,不一会,蓝玉出现了。二人像不认识似地怔怔地看着对方。郭惠扭过头去说了句:“你既已负心,还过来干什么?我不想见你,你走开!”她又伤心地哭起来。蓝玉坐在舱梯子上,双手抱头,说:“你骂吧,我是个狗都不如的负心汉。”郭惠仍不理他,说:“你不是负心汉是什么?你到镇江来不是相亲来吗?你还有脸来见我?你的良心叫狗吃了吗?”蓝玉说:“你杀了我吧,只有这样,你才解气,我才能剖白我的心。”说着从身上抽出宝剑,当的一声扔在舱中。郭惠真的拾起那剑,挥了个闪光的弧形,嗖一下架到蓝玉的脖子上,冷冷地说:“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你以为我没有杀你之心吗?”蓝玉丝毫不惧,闭上眼睛说:“你动手吧,我死了,也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你也不会再恨我了。”当啷一声,利剑被郭惠掷到了地下,她又失声痛哭起来。蓝玉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她,良久,一步步走下楼梯。伏在桌上哭泣的郭惠感到手背湿了,抬头一看,是蓝玉掉下来的泪水。她心软了,她说:“你还来见我干什么?我们本来不该再见了,你那封信已经把我们最后一根相连的情丝也砍断了。”蓝玉一个箭步走了回来,忘情地把郭惠紧紧抱住,在她耳后、腮上、口唇疯狂地吻着。郭惠手足无措地拼命推开他,说:“你这是干什么!你拿我当什么人了?”“对不起。”蓝玉垂下头说,“我该死。”他默默地转过身,一步步踏着楼梯往外走。迷上打仗早晨起来,马秀英的眼皮就跳个不停。她不大迷信,不信鬼神,却免不了心里犯疑。她查验了各处,都没发现什么不对,朱元璋得胜班师,正在犒赏将士,整个金陵都沉浸在喜悦气氛之中。吃早饭时她没看见郭惠,她没在意,吃午饭时、晚饭时又没见到郭惠,她心里有点不落底,忙叫金菊去看看,自己来到学堂。几个孩子老老实实坐在桌前写文章,花云的儿子花炜也在。宋濂倒背着手在巡阅,时而说朱标:“心正,字才正,这字怎么是歪的?”朱樉调皮地说:“手不正字才歪呢,和心有什么关系?”马秀英嘘了一声,低声说:“写你的文章吧,别到时候挨板子。”宋濂说:“这篇文章的题目是《鱼我所欲也》,孟子的《谷子》上篇我讲过了,意思都明白了,文章先要破题。”“我破题了!”朱樉说。“你念念!”宋濂说。朱樉向弟弟朱棡噤噤鼻子,念道:“鱼我想吃,熊掌更想吃,两样都吃,不是比吃一样好吗?”几个孩子大笑起来,宋濂拍了一下戒尺,说:“罚站,站起来。”朱樉看了马秀英一眼,不得不站起来。马秀英说:“你这么顽皮,你父亲回来饶不了你。”这时,金菊回来了,站在门口摆手示意。马秀英悄悄出去。“她在吗?”马秀英急切地问。金菊说:“坏了,小丫环说,半夜和晓月悄悄走的,谁也没告诉。”马秀英皱起了眉头。金菊说:“不会去寻短见吧?”马秀英说:“那倒不至于。我看,是上镇江会蓝玉去了。不是说蓝玉最近要去相亲吗?”“这可麻烦了,”金菊说,“告不告诉老夫人?老爷也班师回城了,这不是要天下大乱吗?”马秀英叫她沉住气,先别声张。郭宁莲带着七巧拿了几包东西进来了,马秀英说:“哎呀,你是受伤的功臣,理应我去看你,你怎么倒先来看我了?”郭宁莲说:“伤都快好了,没事。”又指着七巧手里的纸包,道:“这是鄱阳湖的一点土产,你品品滋味怎样。”“你总是惦念着我。”马秀英叫金菊给她倒茶,拉着她的胳膊,问伤口还疼不疼。郭宁莲说刚伤那时候疼得她直想哭,晚上睡不着,用牙咬着被子,也挺过来了。马秀英说:“元璋也是,我捎信去,叫他送你回金陵来养伤,可他一拖再拖。”郭宁莲说这不怪他,是她自己不想回来,在外面打仗,惯了,听不到号角声、战鼓声,心里空落落的。“这可坏了。将来到了马放南山、刀枪入库时,你还受不了啦?”几个人都乐了,郭宁莲问:“怎么没见惠丫头?”马秀英遮掩地说:“前些天张罗要回老家去给父亲上坟,也许去了。”郭宁莲便没再说什么。马秀英问:“元璋在哪儿?回来一天了,我还没见他人影呢!”郭宁莲说:“谁知道,也许张罗称王称帝的事吧!陈皇帝死了,朱皇帝该接过平天冠了!”说毕咯咯地乐。马秀英埋怨地说:“疯丫头,你真是什么玩笑都开。”其实我最想杀的是朱元璋瓜州渡的夜市十分热闹。老艄公和晓月手里提着篮子,里面装着肉粽、板鸭和水果,在拥挤的人群中东瞧西望。老艄公建议再买点鱼圆,“瓜州的鱼圆天下第一,不吃等于没到过瓜州。”不远处有人在叫卖:“鱼圆!鱼圆咧!”二人向那里走去。不一会,手里又多提了一瓶酒的老艄公十分高兴,说:“你们这个主顾不错,还供我酒喝。”晓月说:“你可别喝醉了,把船弄翻呀!”“这姑娘,江上不能说这话。”老艄公说,“不管喝多少酒,我从没误过事,再说,今晚还要住一夜嘛。”晓月说:“快走吧,小姐大概饿坏了。”此时小船上的郭惠对蓝玉说:“你快回你的官船上去吧,晓月出去买吃的快回来了。”“我不走。”蓝玉说,“你私自离开金陵来干什么?你不是知道我下镇江才来的吗?”郭惠心里怦怦乱跳,却故意赌气地说:“你别自作多情,我出来干什么和你无关,你无情我也无义,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这是何苦呢!我知道你的心,可你却不知道我的心。”“你什么心!喜新厌旧的花心!”她恨恨地说。“我对不起你,却对得起我自己的心。”蓝玉说,“我真不如一死了干净。”他的目光痴呆呆的。郭惠说:“你可不能死,你死了谁去娶傅家的小姐呀!你死了,朱元璋不是南天折柱,少了个大将军了吗?”“你不要提他!我告诉你,其实我最想杀的是朱元璋,你信吗?”吃惊之余,郭惠很受震动,也深为感动,他为什么杀朱元璋的心都有?还不是因为我吗?她忽然缓和了口气,说:“你坐吧。”蓝玉刚要坐,她想到了上岸去买吃食的艄公和晓月,便叫了起来,“不行,他们马上要回来了。”蓝玉说:“走,我们把船摇到别的地方去,躲开任何人!”他咚咚地跑了上去。蓝玉在舱面上拾起老艄公的大斗笠,往头上一扣,开始摇橹。郭惠也跑了上来,口中说着“你别胡来”,跑过去夺橹。她没有力气,大橹照样在蓝玉手中用力地摇。芦篷船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地挤出了船丛,沿着弯弯曲曲的水道驶了出去。这时郭惠也不再阻挡了,生气地坐在他脚下,心跳得不行了,她捂住了心口。当艄公和晓月提着食品赶回停船码头时,晓月东张西望,找不到他们的船,便说:“船在哪?我怎么看着每条船都一个模样呢?”老艄公喝了一大口酒,吹嘘地说:“在我眼里可就大不一样了。我这船,在几百条船里混着,我一眼就能认出来,这就像谁都认得自己孩子一样。”他二人沿着码头走着,老艄公渐渐着急了:“怪呀,明明是停在这里的呀!”“找不着了吧?”晓月说,“方才还说大话呢。慢慢找,船上还有大活人呢,丢不了。”老艄公又认真地转了几圈,颓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糟糕,船不见了!这可怎么好!这是我一家人吃饭的本钱啊!”晓月生气了:“你一条船知道心疼,你船上的人你不当回事?快找船,找不着船我冲你要人。”她把老头从地上扯衣领提了起来。老头也顾不得吃喝了,颠簸着来回跑,把吃食都洒了满地。晓月则一路大叫:“小姐,小姐,你在哪?”偷香窃玉掌灯后的平章府里静悄悄的,朱元璋有饭后办公的习惯,或批公事或看书,很晚才能回去休息,有时就睡在公事房里。朱元璋又在往屏风上贴纸条,胡惟庸进来,见他新写的一条是“问宋濂,改正朔否?”胡惟庸面露惊喜,改正朔不就是称帝吗?他马上恭喜朱元璋:“早该有自己的年号了,早该登极称帝了,部下都等不及了。”“称王与不称王,各有利弊,我还没有想好。李善长、陶安、徐达、汤和,几十人的联名劝进表都递上来了。”胡惟庸说:“这是天意。天意赐予而不取,也是大不敬的。”朱元璋笑笑,他更关心的是达兰那里安排得怎么样了。“我已把从前元朝行台御史大夫福寿的宅第弄过来了,派了几十号男女去服侍达兰,这排场也不比她当大汉皇后时差呀!”朱元璋叮嘱他:“人家是惊弓之鸟,又是新寡,要好好待人家。”“主公盼了这么久,才把她盼到手了,就这样让她守孝三年?”朱元璋说:“我不过说说而已,那就由不得她了。我顾及的倒不是达兰从不从,她又不是个黄花处女,我这样对她,已经是捧上青云了,发点小脾气邀宠,这也是情有可原的。”胡惟庸眨眨眼,问:“主公担心的是大夫人、二夫人那里不好交代,对不对?”朱元璋笑了:“知我者胡惟庸也。”胡惟庸献策:“如果主公称帝就好了,那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后宫广置妃嫔,置它一千个也不为过,谁也不好说什么了。”这话显然打动了朱元璋。他笑吟吟地站起身,胡惟庸料定说到他心里去了。他马上鼓动朱元璋该去看看达兰,以免人家有受冷落之感。朱元璋听后心猿意马起来,便叫马上备轿,又嘱咐轻车简从,胡惟庸当然心领神会,只叫人开后角门,不惊动侍卫们。几乘轿子来到行台御史豪宅前,打前站的云奇对把门的人说了几句什么,大门开启。一片灯笼移近,簇拥着朱元璋的大轿进去。朱元璋在第二进院子落轿后,骑马的胡惟庸说:“主公自己进去吧,我们在门房那里等。”朱元璋点了点头,看看灯火通明的大厅,里面静悄悄的。豪宅大厅里几乎成了灵堂,这令朱元璋很不快。靠墙一张桌上供奉着:“大汉皇帝陈公讳友谅之灵位”,点着香,供着果品,达兰穿孝衫,面无表情,见朱元璋进来,她也没站起来。朱元璋勉强露出笑容问:“这里怎么样?满意吗?”达兰说:“这么一所豪宅一个人住,像一个空旷的坟墓。”朱元璋说:“我是怕不安静。”达兰讥刺他花这么大工本,会后悔的。朱元璋说:“后悔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达兰凄然一笑,没有解释。朱元璋告诉她,“要什么,叫他们来告诉我。如果感到寂寞,可以把你家人接来作陪。”“有我一个人当人质就够了。”达兰冷冷地说。“这你误会了。我是一片真心对你。”达兰说:“你不要报偿吗?如果有,你现在告诉我。”朱元璋沉吟一下说:“我实在渴慕你,如果你愿意,我会好好待你,陈友谅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陈友谅做不到的我也能。”“我已是残花败柳了,不敢承蒙错爱。”“你千万别这样说,我对你的心苍天可鉴。”达兰问:“我若不答应呢?”朱元璋一时没法回答。达兰说:“你可以杀死我,可以放逐我,对不对?”朱元璋说:“我想我能感化你。”“用你的权力?我现在是笼中鸟,是你的阶下囚,你想干的事情肯定能干成。可是一个人心不在你这,给了你一个空壳,那有用吗?”朱元璋感到无比沮丧,他向外走的时候,达兰连站都没站起来。朱元璋简直受不了这种打击,这是对他多年来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权威的挑战和蔑视,幸而他只栽在一个女人面前,如果是在文武官僚面前令他如此难堪,他会杀了她。朱元璋受了冷遇,便出来坐在行台御史豪宅院子里听雨亭的石凳上,仰头望着苍茫河汉出神,失落,自卑,更多的是颓丧。胡惟庸过来察言观色地问:“她不识抬举?”朱元璋悻悻地说,他不明白,陈友谅给了达兰多大的好处、多少恩典,值得她如此为他守节。胡惟庸劝慰他,过些天就好了。他听说,陈友谅救过达兰的全家人性命,在家乡为她家买了房子置了地,所以她感恩戴德。朱元璋说他可以做得更到家,将来甚至可以封他家人公、侯。胡惟庸道:“她口口声声要等三年孝满再说,这是推托之词。养一个贤士,还能图个礼贤下士、不耻下问的名声,而养她这么一个人,时间久了,没有传不出去的,反倒会坏了主公的名声。”朱元璋向他问计:“怎么能让她回心转意、移船就岸呢?”胡惟庸一笑,道:“只有生米煮成熟饭,她也就不会再闹了。”朱元璋有几分意外:“你的意思是……”胡惟庸笑了起来。朱元璋有点犹豫,道:“总有点强梁之嫌,不好吧?”胡惟庸说:“主公别管了,你今天别走了,我一会儿把轿子、车马都打发回去。”朱元璋心存感激,却故意问他这是什么意思?胡惟庸说:“此事须快刀斩乱麻。主公也可以慢慢感化她,她只要不是铁石心肠,终会移船就岸的。但是,时间久了,怕大夫人、二夫人来发难,就不好收拾了。”“怎么会有污名声呢?”朱元璋问。“人家会说主公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卑躬折节太不自爱。”“她若是不从呢?传出去反而更不好吧?”“想做,就必须做成。”胡惟庸说,“只需交给我办就是了。”朱元璋还有点犹豫:“这样不更让她反感吗?”“有几个女人不是水性杨花?等到木已成舟,她就服服帖帖了,不巴结主公才怪呢。“朱元璋不禁笑了:“你倒像个偷香窃玉的老手。”胡惟庸说:“那倒不敢当。我这几天吃不香,睡不着,尽琢磨这事了,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就憋出这么个法子来。”他一下子又变得软下来瓜州渡大水车下,江南特有的大水车巨大的轮叶慢悠悠地转动着,底下有一星灯火的水磨坊也隆隆地响着。小芦篷船就停在大水车下面不远的地方,这里是江水转弯的地方,没有浪涛,水面平静。小船舱中,两个人现在都平静得多了。郭惠滴着泪说:“我这次来,就是想问你一句话,问完了,死了也行。”“那你问吧。”蓝玉说。“还用我问出来吗?”她深情地注视着他,说:“如果你都不知道我要问你一句什么,那我真的白认识你了,也全都不值得了。”蓝玉当然知道,她会问他,扔下心上人另娶别人,是出自本心,还是为人所逼迫。郭惠满意地点了点头,泪珠如断线珠子一样流。她很感动,她没有猜错,蓝玉给她写那封绝情的信,是违心,是让她死了这条心。蓝玉说:“我是让你恨我,只要你恨我,就不会再难过了,为了你不再为我牵肠挂肚,你把我当坏人我也认了。”“你不是坏人,也并不是什么好人。”郭惠说,“天下有大路、有小路,你都不走,却走一条死路。”蓝玉长叹一声:“在你看来,我走的是死路,可别人看,我走的是一条活路。”郭惠说:“你告诉我,你的信是不是朱元璋逼你写的?是不是?”蓝玉分明从她眼中看到了燃烧的凶焰。他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一下,眼前蓦然再现了朱元璋与他在湖边谈话的情景。朱元璋的话打雷一样在他耳畔震响:你投我时是什么?一个不能混饱一日三餐的穷小子!你现在是谁?是指挥水陆大军的元帅!我可以让你由元帅再升为大将军、大都督,我也可以把你的官袍剥个精光,让贫穷和死亡伴着你和你的美人!蓝玉脑门冷汗如雨,两眼发直。朱元璋不是危言耸听,他是办得到的。“你怎么了?”郭惠问,“你不舒服吗?”“啊,没有。”蓝玉说,“朱元璋除了说你父亲有那个遗嘱而外,什么也没说过,更没逼我写信给你,他也是一片好心……”他一下子又变得软下来。“这么说,是你自己要娶镇江的姑娘了?”“是。”他只能这样应承。但她不信:“你怕朱元璋,是不是?不就是要丢官吗?你若是真心对我好,现在就一起摇着这条小船,从这个世界消失,你有胆量吗?”“我倒无所谓,”蓝玉言不由衷地说,“你是金枝玉叶,今后让你跟着我过颠沛流离的日子,我一生都不会安宁。”“好日子、苦日子都是一生,看是不是舒心。”郭惠打开一口包金木箱,里面是满满一箱银子,她说:“好日子过不上,温饱是可以的,我只要你一句话。”她的目光利剑一样刺着蓝玉的双目。蓝玉不敢看她,他耳畔又响起朱元璋的声音:这可是你蓝玉大将自己的选择……不要在后面说,朱元璋以势压人……他好像一下子又清醒了,说:“不,不是有没有银子的事,我也不怕贫穷,我不能连累你……”郭惠蛾眉倒竖,说:“我并不怕你连累,是我甘心情愿,我问你,你是不是舍不得扔掉荣华富贵?”蓝玉咬了咬牙,说:“是,我觉得不可能两全了……”他只有这样彻底冷了她的心,才能让她恨自己了。郭惠仿佛冷静多了,她冷笑着一指岸上说:“你走吧,就当你我是路人,我从来不认识你!”郭惠果然把他当负心汉了。蓝玉显得很狼狈,连叫了几声“郭惠”。她急了,说:“你走不走?不走我把船弄沉,咱们一起死。”她真的找来一把斧子,开始凿船。蓝玉急得倒退着上岸,说:“别,别这样。”蓝玉上了岸,没有马上离开,他听到小船里传出一阵哭声。此时他又后悔了。也许不该这样伤一个女孩子的心,可不这样,他就得永生永世在火上煎熬自己,不会有好下场的,如果他猜得不错,朱元璋也看上了自己的小姨子,那他蓝玉就随时有杀身之祸。退一步说,为了一个女人,断送锦绣前程,那也实在是不值得的。想到这里,他狠了狠心,再也不敢回眸看那小船一眼,大踏步走了。伤心已极的郭惠一直哭着,岸边的芦苇凄凉地摇曳着,飒飒作响。忽听岸上有人喊:“哎呀,我的船在这呢!”郭惠赶紧揩了一把泪,向舷窗外望去。她看见晓月跑下堤坡,喊着:“小姐——”郭惠擦干了泪水,走出舱来,见一大群人打着灯笼来寻找,有些是官府衙役。一见她出来,晓月说:“天呐,可找到你了,你怎么把船弄这来了?”郭惠支吾着,说她睡着了,可能船顺水漂走了吧。老艄公一边上船看了看缆绳,一边说不可能,缆绳没断。衙役说:“找着就好。”晓月拿了些散碎银子给衙役让他们买杯酒吃。那些衙役走后,老艄公埋怨连声地说:“你这姑娘,害得我不浅,到现在连口饭都没吃上。”晓月让他把船往回摇,再一起上岸去找地方吃饭去。答应多给他买酒喝。郭惠说:“什么镇江,回金陵!”晓月审视着她的脸,说:“小姐,风一阵雨一阵的,你这又是犯的哪股风啊?”郭惠平静而又斩钉截铁地说:“我说了,回金陵去。”“阿弥陀佛,”晓月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你好歹醒了腔了。”老艄公已经摇着船又向拥挤的码头驶来。站在船舱上面的郭惠看到,蓝玉乘坐的那条灯火通明的大官船已经起锚,此时正顺水向镇江开去。一丝冷笑浮上她的嘴角。一个小箱打开,里面有厚厚的一沓信。郭惠拣起一封,一点点扯碎,一松手,碎纸片雪片一样飘洒到空中,又落到水中,漂走。后面的她连撕的兴趣都没有了,一股脑扔入江中,那些信件只在漩涡上打了个漩,便永远沉入了江底。晓月看着她,说了句:“早该这样了,天下的好男人有的是。”迷奸金陵行台御史豪宅院子里静悄悄的,一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溜到第二进院子正房窗下,捅开窗纸向里面张望着,这人正是胡惟庸。朦胧的微光下,只见达兰仍没睡,呆呆地面壁坐着,屋子里的灯火半明半灭。黑影向身后的人摆摆手。一个丫环托着方盘,上面有茶壶、茶碗。她敲敲门,说:“我来给夫人送茶来了。”丫环推门进去后不久,就拿着空方盘出来了。胡惟庸又走近窗子向里窥视,只见达兰拿起茶杯,喝着茶。一刻钟后,只见她踉跄欲倒,喘息着扶着床栏,身不由己地扑倒在床上。胡惟庸大步离去,他在达兰喝的茶中,放了蒙汗药。这间睡房里流淌着氤氲之气,在床上睡着的达兰显然已失去了知觉。朱元璋轻手轻脚走进来,他端起床头的灯向床上照去,达兰憨态可掬的睡相使他忘乎所以。他噗一下吹灭了灯,来到床边,动手去解达兰的衣服。胡惟庸像完成了一件关乎一生荣辱的大事一样,心满意足地走了。如果说烧河豚使他得以进身的话,那他送给朱元璋一个令人销魂的达兰,就足以令他平步青云,这么一来,他在宁国县造就的轰轰烈烈的政声也都相形见绌了。朱元璋恣意地享用了他梦寐以求的美女。天大亮后,达兰从梦中醒来,她睁开眼望望天花板,忽然记起了什么,伸手一摸,发现自己全被剥光了,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她坐起来又惊又怒又羞,她看到了桌子底下她昨晚上摔碎的茶壶,她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眼泪刷一下流出来,她大叫一声:“朱元璋,你这个猪猡!”听见叫声,胡惟庸推门进来。达兰连忙用被子盖住身子,说:“胡惟庸!你这个为虎作伥的畜生,你不得好死!”胡惟庸却不生气,心平气和地说:“娘娘息怒,气大伤身啊。其实,我们主公实在是太爱慕你了,这不关他的事,主意是我出的,我也是一片好心,希望你有个好归宿。”“这样,我宁愿死。”达兰泪如雨下。“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于人?”胡惟庸说,“陈友谅已经不在人世,你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了,娘娘不为自己后半生着想?我告诉你吧,当今崛起的天下群雄中,唯有朱元璋一枝独秀,很快要当皇帝了,那你不又是娘娘、贵妃了?”达兰说:“你们用这样卑污的手段,与禽兽何异?”胡惟庸劝她:“不管怎么样,木已成舟,你若想得开呢,就高高兴兴的,反正已经是他的人了,不然,既委身于他,又让他讨厌,岂不是更不合算吗?”达兰沉默片刻,问:“他想拿我怎么办?玩一玩呢,还是——”“包在我身上。”胡惟庸明白她的意思,马上表态,告诉她朱元璋不久就要称吴王了,她不是元妃娘娘,也是妃子,将来他是皇上,达兰就是贵妃,凭她的模样、才气,还不得宠!胡惟庸说他还没见过朱元璋对哪个夫人这样痴迷呢。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况且达兰也并非冰清玉洁的人,她贪图的是荣华富贵,并不想为谁守身如玉。只是她由一个贫贱民女到了拜封皇后的地步,她真正感激的是陈友谅。陈友谅狂妄、凶残,唯有对她百依百顺,且救过她全家,她自从怀了他的孩子,就决心为他守节,今天守节是守不成了,她面临的是荣与辱、生与死的考验,既然朱元璋也喜欢自己,何不暂且安身……这么一想,她便对胡惟庸说,她要求朱元璋亲口对她许诺,而不是由别人来转告。胡惟庸说:“我这就去说,今晚上他再来时,会亲口说给你听,只要你哄得他高兴,天下都有你一半。”君子协定朱元璋显得容光焕发,他把一份用黄绫装裱的劝进表拿给刘基看,刘基面露微笑,不看他也知道,这是李善长联络了七十多文武大员上的劝进表,希望朱元璋登极,朱元璋征询刘伯温的意见,问行得行不得。刘基心想:“你是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了,早已把一切准备停当了,问我的意见不过是走走形式罢了。”从大局来说,刘基也赞成,确实水到渠成了,称王后可凝聚人心,所以刘基回答,已顺乎天意民情。“这么简单一句话?”朱元璋笑道,“我却等了这么多年,都是你老师的九字真言闹的。”“说缓称王,不等于不称王。”刘基说。朱元璋说:“小明王还在,我不忍心在人家衰落时乘人之危,所以想来想去,先不登基只称王,还在小明王治下,你觉得怎么样?”刘基说:“这样也好,这是应天顺人之事。称王后即可分封百官了,大家也有个奔头。”朱元璋果然早有准备,他从屏风上揭下一张字条,说:“国之所重,莫先庙社,明年为吴元年,我想在钟山之阳建圜丘,冬至那天祭祀昊天上帝。再建方丘于钟山之阴,每年夏至祭地神。”回手又揭下一张字条,他认为太庙也是不可少的。李善长道:“我已经谋划好了,建王城内三殿,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左右为文武楼。”他再揭下一张图,上面有王宫图式,他指给刘基看:“殿后为后宫,前面称乾清宫,后面为坤宁宫。”“名字起得好。”刘基抚掌笑道,“乾坤清宁!这官制也该有个想法了。”朱元璋从屏风上揭下一个大单子,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字。朱元璋说这是陶安、宋濂他们琢磨了好久才写出来的。刘基大略看了看,说:“好。”朱元璋征询地说:“在你和李善长之间,我是很费一点周折的,亏了哪个都于心不安。”刘基早明白他是为相位归属发愁,便说:“咱们不是有君子协定吗?你永远称我为先生,不是免于流俗吗?”朱元璋强调:“那是先生初来之时,这几年先生大功屡建,应当不受原来的约束了。”刘基表示,他绝不会接受品位,李善长老成谋国,相位非他莫属。停了一下,刘基又建议,“当务之急是攻下武昌,也就去了一块心病,可全力对付东面的张士诚了。”朱元璋也正忧虑武昌,常遇春、康茂才、廖永忠、胡廷瑞诸将虽扫除了汉阳、德安各州郡,但武昌久围不下,朱元璋决定再次亲征。刘基点头。朱元璋说:“等建国大事毕,就启程,还留李善长、邓愈守金陵。”至正二十四年正月,37岁的朱元璋自立为吴王,建百司官属,仍奉小明王为帝,公文开头还是“皇帝圣旨,吴王令旨”。因张士诚此前自立为吴王,故史称张士诚为东吴,朱元璋为西吴。(更多精彩内容,敬请阅读《权力野兽朱元璋》)本书精华已为您连载完毕,谢谢阅读。

夺权!夺权!当丞相李善长在朝中威名四起,与重要官员形成盘根错节的关系后,朱元璋决心要收回他的权力,而且很快就开始物色新丞相的人选。李善长要被罢相的传闻,一时间在朝野上下不胫而走。他因袒护外甥李彬的事失宠,本想主动请辞,又担心朱元璋赶尽杀绝,只好拖着。最为沮丧的莫过于杨宪,本来他自视为丞相的热门候选人,却没有想到因为弟弟杨希圣婚约的事情,得罪了朱元璋。杨宪当着朱元璋的面承诺,让弟弟解除婚约,结果杨希圣死活不肯,近乎吼叫地愤愤道:“皇上抢夺臣妻,亏他说得出口啊!”这一来,杨宪更是长吁短叹,闷闷不乐。李善长安慰他:“徐达一直带兵在大漠以北追击元朝余孽,即使担任丞相也干不了事,他日前上了奏疏,希望皇上选一个文官担当此职,我听说这几天皇上正在向十三台御使们询问此事,所以你依然是右丞相的人选,而且很有希望!”杨宪叹了口气,缓缓说:“但我得罪了皇上。”李善长哼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你弟弟为了一个女人,把前程都搭上了,值得吗?”杨宪皱紧眉头,苦着脸说:“不光是他,连我这个当哥哥的,前程也要搭上了。”李善长叹道:“现在我们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你是我力荐的人,又沾了亲,你为这事开罪于皇上,我因李彬的事抬不起头来,这可不妙啊!皇上说不要熊宣使的妹妹,那是气话。”杨宪说:“开国以来,我看皇上疑心比从前重多了,你说廖永忠是真疯假疯?”李善长对此事讳莫如深:“隔墙有耳,你千万别去议论此事,管好自己的事吧。”刚说完,他听到一阵悦耳的鸽哨声,便循声向外张望了一下,恍惚看见有几个人在放信鸽。原来是杨宪的妹夫钱万三和儿子钱大正在往一只信鸽脚上拴苇子杆儿,然后一松手放飞。鸽子带着鸽哨声起飞后,在大宅院里飞了一圈,向远处飞去。钱大仰着脸说:“可别迷了方向,飞不到贡院去呀。”钱万三倒信心十足,他美滋滋地道:“已经试了好几遍了,没事,这鸽子比人都灵,到时候你别在号舍里睡着了就行。”钱大说:“我考上进士能放我个什么官?能有舅舅的官大吗?”“你真能做梦,你舅舅如今是中书省的参知政事,仅比丞相小一点,你就是中了进士,最多点个翰林,有苗不愁长啊!”信鸽饲养人又抱来一只信鸽,钱万三将卷好的纸卷塞进苇子杆里,再次绑到信鸽腿上放飞。他嘿嘿笑道:“为保险,有两只足够了。”李善长无意中又被好听的鸽哨声吸引后,不由得又向窗外张望一眼,他说:“那个胖子是谁?我好像见过。”“是我妹夫。”杨宪笑道,“你当然见过,他就是当年出钱修南京城墙,差点掉了脑袋的钱万三,你怎么会没见过?”李善长说:“怪不得眼熟呢,他不是住苏州吗?来京城干什么?”“陪儿子来应乡试。”杨宪说,“后天秋闱就要开场了,题目一点风没漏吗?”“怕只有刘基、宋濂和皇上三个人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不干什么。丞相是主考就好了,我们也能沾点光。”“你可要小心。”李善长提醒杨宪,“刘伯温是个六亲不认的人,现在我们不走字儿,更要谨慎从事。”杨宪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丞相今天在我这吃顿便饭吧。”李善长推辞道:“饭就不吃了,家里还有事。”杨宪不便强留,便笑道:“前几天有人从山海关外给我弄来几个熊掌,我叫人送几个到您府上!我有个厨子专会做熊掌,从前给元顺帝当过御厨,我派他过去为丞相烧熊掌。”“你真是美食家呀。”李善长笑道,“但别本末倒置了。官我所欲也,熊掌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你怎么办?”考核官员穿大朝服的朱元璋再次摆好姿势让李醒芳画像,但他并未停止工作,对面坐着好几个臣子。他问户部堂官詹徽:“户部今年用于赏赐的军用布匹怎么样了?”詹徽奏报:“想向皇上请旨,令浙西四府在秋粮内征收三十万匹布。”朱元璋摇头道:“不能随意加重浙西农民负担,松江为产布之地,理应由松江征。浙西四府如果都用粮顶布,那当地民众吃什么?”詹徽只得说:“是。”陈宁说:“据陕西巡抚报,在原有每亩地一斗的基数上再加收六升盐米,不然从海边运盐到内陆花费太大。”对此提议,朱元璋也予以否定,他道:“不能出尔反尔,更不能朝令夕改。你告诉陕西,六升盐米捐不准开征。”陈宁答:“我们将遵旨办理。”“今年淮河两岸灾情很重,除准备下免税诏书外,再给灾民发放抚恤粮,朕会令中书省会同户部拿出个办法来。”杨宪想了想,道:“免税已是皇恩浩荡了,再发放抚恤粮,怕是不妥,国家尚不足用,每年官员的俸禄也很拮据。”朱元璋冷笑一声,说:“朕正想减官员俸米呢,得天下者得民心,从前我们做到了,得天下后还要得民心才行。失了民心,得到的天下也会丢掉。”杨宪只得说:“是。”这时朱元璋已溜到了李醒芳身后。他见画上的朱元璋已初具规模,形象威仪而丰满,而且威武中透着慈祥,耳朵大,却不刺眼,下巴长,但显得刚毅。朱元璋大为高兴,连声拍掌说:“你真是第一国手啊,你们来看!这才把朕的风采、神韵画出来了。”众人先后过来观看画像,都说画得像,只有胡惟庸左看右看,最后感叹道:“比皇上真人还差点,谁也画不出天子所有的风采来!”朱元璋要重赏李醒芳,他回头叫云奇,太监总管赶紧说:“圣上不是派他公干去了吗?”朱元璋这才想起,是派云奇捞泔水去了。这是突发奇想,却也是朱元璋的得意之笔。当年他讨饭的时候,就从富豪人家的泔水口捞过剩饭菜,他那时能够准确地从每户人家的泔水口判断出富裕的程度。他决定把这一手绝活用于考核他的臣子们是否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这个任务除了交给云奇,似乎委托哪个大臣都叫人难堪,传出去也不雅。杨宪是朱元璋指定考核的要员之一。云奇带人来到杨宪家高墙外,他们推个独轮车,上面放着两个空桶。有几个穷人模样的人在阴沟出口用大铁勺捞里面流出来的泔水,泔水很稠,里面有大量的剩饭、肥肉、地沟油。云奇心想,他们倒先来了一步,看来这里油水不小。一个淘泔水的独眼龙警惕地过来问:“你们是来淘泔水的吗?”云奇说:“是啊,听说这里的泔水肥得流油,回去喂猪上膘快。”“那倒是。”淘泔水的独眼龙说,“不过,这个泔水口我们包了,别人不能到这来淘泔水。”云奇说:“嗨,这可新鲜!泔水还有包的吗?”独眼龙说:“你不知道就去打听打听,我们包下来,是掏了银子的。”云奇想了一下,说:“这事好商量,我给你一锭银子,你让给灌满两桶泔水,要干一点的,别尽是汤水。”独眼龙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与几个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同伴交换了一下眼色,说:“什么,一锭银子买两桶泔水?不是你疯了,就是我大白天撞鬼了。”另一个说:“他的银子准是假的。”云奇摸出银子说:“笑话,你看,这有印记,是官银。”独眼龙接过银子,凑到唯一的一只眼下看了半天,又用牙咬了咬,用手掂了又掂,说:“是真的。”他嬉笑着对云奇说:“看来你是个财主,财主来挑泔水,这犯的是哪股风啊!你知道吗?你这一大锭银子能买十石粮,你却跑这来买泔水?你这人是不是缺心眼啊?”云奇说:“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装啊,装满了,银子就归你了。”独眼龙把银子掖到怀中,对几个伙计说:“给他装,完事帮他送到地方。”又对云奇说,“有了这大锭银子,我们哥几个也不淘泔水了,这泔水口就让给你啦!”没想到花了一大锭银子的云奇说:“我只要这两桶,下次再也不来了。”这是独眼龙怎么也不敢相信的事,忍不住又拿出那锭银子翻过来掉过去地查验,总疑心这是假货,不然,天下有这样的傻瓜吗?恩威并重新建的文楼是太子讲经处。明媚的阳光从门窗射进来,此时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宋濂和太子朱标二人对坐。朱标发问:“先生说仁政可安天下,仁政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宋濂道:“仁政是孔夫子所倡,是与苛政相对的,孔夫子痛恨苛政,所以才有苛政猛于虎的说法。他说天下无道已久矣,怨恨又无奈。”这时朱元璋悄悄从侧门进来了,因在宋濂身后,宋濂并未发现,朱标刚要说话,见朱元璋向他摆手示意,便未出声。朱标问:“先生,赵普说半部论语治天下,真的是这样吗?”“半部论语打天下,半部论语治天下,这确是赵普说的。不然赵普怎么把大宋开国之初治成了盛世?”朱标问:“那一定是仁政了?”宋濂说:“当然。”朱标提到父皇在衙门旁边设立皮场庙,“杀了贪官剥皮实草摆在大堂上,这是不是仁政呢?”宋濂一时答不上:“这个……”朱元璋插话说:“也是仁政。”宋濂这才发现了皇上,忙站起来:“皇上什么时候来的?”朱元璋说:“快请坐,朕也是先生的学生啊!”这话太谦,反倒令宋濂不安。宋濂落座后,朱元璋接下去陈述他的观点:“不用严法对付贪官,他们就会用苛政欺压黎民百姓,让官吏们奉公守法,百姓就得实惠,可以安居乐业,这不是仁政吗?”宋濂笑道:“虽拐了个弯,也说得通的。”他指着面前的《春秋》说,“《春秋》是孔夫子褒贬善恶的一本书,倘能悟透,永远遵行,就会天下太平。”朱元璋说自己虽没用《春秋》治军、治国,却也相契合。他说:“先生每天教太子仁政,这固是儒家思想的精髓,但仁政不等于是同情之心,妇人之心。”朱标问:“父皇认为帝王不该讲人情吗?”“如果只是一味地心软,动不动就洒下同情之泪,断然当不好一国之君。”朱标问:“当皇上一定要心狠手辣吗?父皇也是这样吗?”这话戳了朱元璋的肺管子。“胡说!”朱元璋不无埋怨地看了宋濂一眼,说:“看看,在先生陶冶下,太子成了一个女人。朕施以严刑峻法,比如杀你哥哥朱文正,那确是心狠,心狠杀了他,天下震服,几年之内没有敢以身试法者。”宋濂替朱元璋打圆场说:“那天太子不是亲眼所见吗?大将军常遇春的灵柩从北面运回来,皇上哭得那么伤心!人都是有良心、有同情心的,皇上怜悯天下贫苦人,一再免税捐,赈灾抚恤,这也是同情之心啊!”朱元璋告诫太子不可一味地发善心,那就会把人放纵了,会诱发人的恶性,“恩威并重,这四个字永远是法宝,你要时刻牢记。”朱标说:“这样看来,孔子的仁政不完全了。”宋濂说:“臣前些天在李丞相府看到皇上去年冬天写的一首绝句,写得好,大有山河一统再造盛世的气魄。”朱标说:“我怎么没看过?”宋濂便抑扬顿挫地背起来:“腊前三白少无涯,知是天宫降六花,九曲河深凝底冻,张骞无处再乘槎。”朱元璋说:“这不过是偶尔为之。写诗终究是雕虫小技。朕打算把这几年来亲自草拟的论、记、诏、序和诗文收集到一起,还想请宋濂先生给斧正一下。”宋濂很是称道,认为正好可以编一部《御制文集》。朱元璋说:“恐不足为后世凭。先生和刘伯温把元史修得差不多了,本朝之史也该留意了。”宋濂说:“隔代才修史呀。”朱元璋说:“本朝人、当代人如不留下文字凭证,后来人怎么写,也不好杜撰吧?”他这是在暗示,让本朝人多留下颂扬文字。宋濂说:“那是。”这时陈宁进来说:“陛下,蓝玉从北方进贡一种神奇的鸟,叫海冬青,日飞千里。陛下不去看看吗?在西鹰房。”朱元璋对宋濂、朱标说:“走,都去看看。”西鹰房里,一只巨大的纯白色的海冬青鸟用铁链子拴着,盛在一个很大的笼子里,这是出产在长白山、混同江一带的巨鹰,体躯很大,翼展丈余,是蓝玉刚刚贡进来的。朱元璋兴冲冲地赶来看海冬青,饲鹰人适时地打开了笼门,那大鸟抖开翅膀,扇起狂风,众人都一惊,海冬青稳稳地落在了朱元璋肩上,众人无不称奇。朱元璋说:“这海冬青好像与朕特别友善。”宋濂对这种北方神鸟知之甚多。海冬青最有灵性,知道长幼尊卑,金朝诗人赵秉文称它俊气横鹜,英姿杰立,顶摩苍穹,翼迅东极,铁钩利嘴,霜柳劲翮。从唐代起,北边的人便向宫中进贡这种纯白的海冬青,称白玉爪,极为罕见,唐时规定,凡是流放到辽河、松江的罪囚,只要捕得海冬青,便可赎罪,传驿而归。朱元璋逗弄着肩上的大鸟,那鸟竟在他手上啄食粟粒,一点不眼生。朱元璋问宋濂:“本来是白鹰,为什么叫海冬青?”陈宁说:“蓝玉附来一纸条。他不附上这几行字,臣也不懂。过去称它是从鲸海飞来的青色之鸟,鲸海在东面,故称海东青,也有写冬天的冬的,得此鸟为天下吉兆。”朱元璋听了,不觉喜出望外。禽鸟误政洪武三年,国人瞩目的大明王朝第一科在江南贡院拉开了帷幕,这给繁华的南京城又平添了三分喜气,全城百姓都如逢佳节一样兴高采烈。从夫子庙到贡院这几条街上车水马龙,人头攒动,来应江南乡试的人开始经过严格检查入考场。钱万三带着家人送钱大来到了考场门口,钱万三再三叮嘱:“千万要抄明白,别丢了字。”钱大手舞足蹈,笑道:“等着我中状元吧。”钱万三批评他四六不懂,“这才是乡试,怎么就说中状元的话,别叫人笑话。”杨希圣给他扫盲:“乡试考中举人的榜首叫解元。”钱大点了点头,握着拳头说:“那我就先来个解元。”杨希圣又道:“解元、会元、状元全拿,才是连中三元。”杨宪远远地站着,装作不认识钱大。风度极其潇洒的李醒芳和楚方玉也在拥挤的考生中间出现了,二人表情轻松,说说笑笑朝贡院的正门走来。他们看见了刘三吾,望着他白发皤然走路颠簸的样子,楚方玉说:“官场有这么大的魔力吗?在家好好抱孙子多好。”李醒芳说:“也许重孙、玄孙都有了。每一科都有这样的人,有人考了一辈子,八十岁了还是个童生。举人、进士就是绑在水牛角上的一把青草,总是看青草离得很近,用足了力气去够,又总是够不着。”这时锣声响了,仪仗开路,几乘大轿缓缓而来。考生们见到“回避”、“肃静”和“江南乡试主考刘”“副主考宋”的招牌,连忙闪开道。李醒芳说:“刘伯温和宋濂来了。有他们二位主考,这一科说不定有几个出类拔萃的人脱颖而出。”他认定这二人为官清廉,不会为银子污了眼目。李醒芳如果不受赏识,楚方玉认为那太亏了,就不如答应朱皇帝,当翰林院侍讲了,那是多清高的地方呀。钱大早早地找到了自己的号舍,在拐弯处,恰好不是监考视线容易关注的地方,正合他意。李醒芳、楚方玉也归了位。毗连的号舍像是监舍一样密集,此时贡院里蝉鸣声震耳。天热难挡,树叶子全都晒得卷曲了,号舍里的人个个汗流浃背,不断地擦汗。刘三吾刚刚得了试卷,他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填写贯籍、姓名及三代,然后有人过来“糊名”,即把这二尺长的部分糊住,以免有人徇私作弊。隔不远处是李醒芳,他摇着扇子,不慌不忙地看题目。再隔几个是楚方玉,天再热她也不敢脱衣服,以致满脸汗水。钱大在拐弯处的号舍里,他已把题目写好,卷成一个细细的小纸卷,小心地送进苇子管中,然后抓耳挠腮地等待,不时地从狭小的号舍里探头望天。忽然,鸽哨声响了。钱大乐不可支,他趁监考人走开,两个指头往口中一伸,打了一声口哨,那鸽子便直奔钱大的号舍飞来。当信鸽稳稳地落在考桌上时,钱大快速地把藏了考题的苇子杆绑在了信鸽红腿上,又轻轻地打了一声口哨,信鸽腾空而起,在大柏树上飞了一圈,飞出了贡院。钱大半躺半卧,悠闲地拿起了蒲扇。一阵锣声响过,朱元璋的卤簿浩浩荡荡地向贡院街推进。走在仪仗前面的是执门旗的红甲士五人,旗下四人执弓箭,随后是白甲士五人执月旗,旗下四人执弩,再后是风、云、雷、雨旗各一,都是黑甲士执掌,更有天马、白泽、朱雀旗及木、火、土、金、水五行旗居后。旗后出现五辂车,玉辂居中,左金辂,次革辂,右象辂,次木辂。接着是铺天压地的伞盖,黄盖一,红大伞二,华盖一,曲盖二,紫方伞一,雉扇四,朱团扇四,羽葆幢、豹尾、龙头竿、信幡、传教幡、告止幡、绛引幡等使仪仗更加绚丽夺目。谁也没有想到,朱元璋没有坐在居中的大黄玉辂中,却骑着一匹枣红马,肩上扛着那只北方进贡来的海冬青巨鸟。当朱元璋肩上扛着羽毛如雪的白玉爪海冬青从马背上下来时,刘基吃了一惊,他也不管李善长、杨宪、胡惟庸、宋濂、陶安等众臣在场,不先奏报考场的事,反用轻蔑的口气说:“没听说过皇上贡院巡考还带着玩物的。”朱元璋轻描淡写地说,“这是蓝玉从北边刚贡进来的海冬青,与朕一见如故,怎么赶它也不下去。”刘基抓住理不饶人:“当年皇上砸碎了陈友谅的镂金床,不是把这四个字铸在宫门前自省的吗?皇上是万民表率,如因玩禽鸟而荒废了政务,那损失就大了。而况陛下今天是来视察乡试考场,考场士子们都是未来执掌权柄的人,皇上不应给他们一个方正表率吗?”在众官面前如此不给皇上留面子,朱元璋怎么受得了?他怒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朕每天天不亮上朝,天大黑了还在殿上,你们哪个大臣有朕这般辛苦!朕倒成了玩物丧志、禽鸟误政?况这玩鸟,也是偶一为之而已,你却如此小题大做。”君臣僵到这地步,总得有人出来打圆场,没有比李善长更合适的了。他说:“不必小题大做,这没什么,况神鸟临朝,也是祥瑞之兆。请皇上息怒。”刘基仍不识趣地把在门口:“皇上无论如何不可扛着鸟去见士子们。”朱元璋待要发作,想想,又改了意,一是赌气,二也表现一下自己并非玩物丧志,他从侍者身上拔出剑来。众皆大惊,以为刘基要遭殃。朱元璋将肩上大鸟抖落下来,一剑刺死在地上,问刘基:“你不用再唠叨了吧?”刘基笑了:“臣向皇上赔罪。”朱元璋掷剑于地,恨恨地说:“你刘伯温有时实在让人无法容忍!”又转对群臣说,“他虽屡屡犯上,可细想,他又有理,是啊,士子们都想见见皇上,倘朕托着鸟儿去见他们,他们会多失望啊!”宋濂望了刘基一眼,又笑了笑,这才悄然说:“方才我吓坏了,以为他要杀你呢。”“那怎么会。”刘基谅他不敢,“主考官因谏皇上别玩物丧志而在贡院门前被杀,他将是比秦二世还要臭不可闻的皇帝,大家这样下力气辅佐他,岂不是我们瞎了眼吗?”宋濂点头,表示赞许。此时考舍内的钱大正翘首盼着信鸽归来,否则他只好交白卷了。他焦灼地探头望天,抓耳挠腮。朱元璋一走入院中,立刻被聒噪的蝉声吸引了,他停住步说:“这蝉鸣太叫人心烦了,考生怎么能静下心来。”宋濂说:“蝉鸣如读书声,自古而然。”朱元璋一眼看见了正在舍中答卷的李醒芳,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卷子,问:“你听这蝉鸣心里烦不烦?”“烦又有什么办法?”李醒芳说。朱元璋回头问众臣:“马上把所有的树锯倒如何?不就没有蝉鸣了吗?”李善长以为不妥,“这些森森柏树和公孙树都是宋代所植,毁于我朝,会叫后人讥笑的。”“说得也是。”朱元璋想想,又有了主意,他传旨派人去后宫叫三十个太监来,每人一把长竿,不停地拍打树木,让蝉不敢鸣叫。刘基赞扬这是个好主意,胡惟庸马上说:“我去叫人。”一阵鸽哨过后,信鸽盘旋着轻轻落在钱大号舍前,钱大捉住鸽子,拿到桌下,从它腿上解下一个苇管,然后拍拍鸽子翅膀,鸽子振翅飞去。钱大吹口气,将苇子杆里的细纸卷吹出来,轻轻打开,上面写满了极小的工楷字,翻到背面也有字。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将它放到腿上,贼眉鼠眼地四下溜溜,开始看一行抄一行地答卷。尽管有人为朱元璋左右打扇子,他还是热汗滚淌。再看看考生们,有些人顾不得礼仪了,在号舍中干脆赤膊写卷。朱元璋来到刘三吾面前,不禁笑了:“哎呀,这里有一位应考的白头翁啊!”刘三吾站了起来,神情严肃地道:“陛下,考舍狭小,恕学生无法给您行大礼了。”朱元璋问:“你叫什么呀?”但马上自我更正说,“错了,错了,朕怎么可以问名字呢!卷子上都是糊名的,朕问问你贵庚总行吧?”刘三吾答:“七十有二。”朱元璋感叹连声:“人生七十古来稀,你过了古稀之年又来应考,须有一颗童心才行,考过多少科了?”“回皇上,”刘三吾说他从十六岁考起,“三年一大比,去掉战乱年月停试,总共考了十七科,全都名落孙山。”朱元璋啧啧有声,慨然称赞,“真是屡试不第,痴心不改,是因为文章不好吗?”刘三吾咬定是考官贪赃枉法,“他们认钱不识才,或者虽不认钱,也不识才。”朱元璋冲刘基、宋濂大笑道:“听见没有?他是骂考官呢。”他又问刘三吾:“这一科,先生能中吗?”“这要问考官。”刘三吾说,“倘真能以卷取人,我早该中了;如果考官是昏庸的人,我还会落第,这就是我最后一科,今生不再进考场了。”朱元璋指着刘基问:“你知道这考官是谁吗?”刘三吾摇摇头:“我又不给他送礼,我怎么知道他是谁,看面相,此人没有奸相。”朱元璋又大笑道:“他是刘伯温,听说过吗?”刘三吾又惊又喜向刘基拱手说:“老天有眼,我要发迹了,我必中乡试。”刘基很有雅兴地说:“是说我刘基必得取你呢,还是说你的文章必为我赏识?”“当然是后者。”刘三吾说得无比自信。刘基说:“但愿你的文章能从千百个卷子里跳出来。”朱元璋一行离开刘三吾号舍,他道:“太热了,秋天已到,怎么这样热?”他揩了一把汗,说:“在这里圈三天,岂不熬成人干了!”他回头对李善长说:“去叫人弄冰块来,每个号舍里一桶,嚼着吃也行,放在那里也散热。”李善长道:“这时节,只有宫里有冰藏在窖里,这都是冬天从雪山运来的,数量有限,倘拿到这里来,今年后宫就没的用了。”朱元璋说:“大不了不吃冰镇水果了嘛,不能看着他们这么可怜。”李善长答应了。这时,三十个手持长竿的太监在云奇率领下来了。每株树下站两个人,长竿一举,顿时蝉声哑了。学子们看见,尽现感激之情。血洒考场赶散了为他打扇子的宫女,侧耳听听,蝉鸣已骤然消失,朱元璋回头一看,小太监们正在树下赶蝉,朱元璋乐了。他来到了楚方玉面前,她正一丝不苟地写着卷子。朱元璋见她是唯一一个衣着整齐的考生,就特别喜欢。他走上前去,说:“这么热,大家都脱得打赤膊了,你为什么不脱下衣服凉快凉快?”他又对李善长夸奖楚方玉,称赞这位考生有潘安之貌,谁也没见过潘安,但这位可是一表人才,太出众了。李善长说:“皇上说的是。”楚方玉一抬头,认出是朱元璋。她看着他,恍恍惚惚像见过,至少那饭勺子样的下巴和大马脸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但她一时没能记起在哪里见过。朱元璋发现了她的目光,说:“朕看看你的卷子行吗?”楚方玉未置可否。陈宁已经将卷子拿起来,托给朱元璋看。朱元璋看了看,说:“好字,这文章也写得精辟。”他示意把卷子还给楚方玉,说:“朕希望在殿试时见到你。”楚方玉嫣然一笑道:“借皇上吉言。”朱元璋又忍不住回眸望了她一眼,特别注意到了她眉间的一颗胭脂痣,便扭头对宋濂说:“朕怎么看着他面熟呢!你看他,文文静静,怎么越看越像个女孩。”朱元璋做梦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乔装打扮的士子,便是当年在他几乎饿死土地庙旁时,用珍珠翡翠白玉汤救过他命的那美丽少女。朱元璋转到了考舍转角处。钱大的卷子已经抄了大半,忽见朱元璋一行人到了,忙藏夹带于裤腰里,惶恐地站起来,他先看了朱元璋身后的杨宪一眼,杨宪却把目光掉向了别处。朱元璋问他:“初次下场吗?”“不是初次了,这秀才都不好当,学正啊,教谕呀,训导啊,年年来考,不送礼不行……”他忽见杨宪用严厉的目光看他,忙改口说,“我学问好,不用送礼。”朱元璋说:“朕看看不用送礼的生员的卷子,一定是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了。”当汪广洋把卷子递到朱元璋手中时,他先是皱了眉头:“你的字可不怎么样。”看了几行,显然被吸引了,看了钱大一眼,接着往下看,终于露出了喜悦神色,说:“你小小年纪,文章写得如此老辣,真看不出。”他又认真往下看,突然惊叫起来:“啊!”刘基凑上来,问:“怎么了?”朱元璋气得发抖,他指着这页卷子尾部的几个字,是这样写的:后面还有。原来替他拟卷的老学究为了便于携带,必须省纸,把密密麻麻的小字抄写到薄纸的正反两面,唯恐钱大疏忽了背面,所以用“后面还有”四个字提示他。谁想到,这饭桶抄卷子抄懵了头,连“后面还有”也抄到正文里去了,一下子露了马脚,怎不惹得万岁爷发万钧雷霆之怒,在天子脚下,这是对皇上主持的大考的公然戏侮。刘基忍俊不禁,纵声大笑起来,宋濂上来一看,也大笑不止。杨宪不知发生了什么差错,急忙伸头过来看,立刻惶恐得发抖了。朱元璋把卷子兜头掷到钱大的脸上,说:“你斗胆,竟然在朕首次开科取士的时候,在朕眼皮底下作弊!你们看,他抄卷子,居然把‘后面还有’也抄上了。”“我没抄,我没抄。”钱大吓得往后躲。汪广洋命令属官马上搜,把夹带搜出来!杨宪急忙过来说:“别搜了!惊动太大了,你看,大家都往这里看,没心思答卷了。”朱元璋更坚决:“非要把此事弄个水落石出不可!没有贪官污吏,他是怎样把夹带弄进来的?”最没面子的是主考官刘基,头一科就出此丑闻,且在皇上眼皮底下,无法交代,刘基连连谢罪,说是自己的过失。朱元璋想起入考场时为海冬青的事,刘基在群臣面前把他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杀掉心爱的海冬青,气就不打一处来,便道:“刘先生,朕一向敬重你,把这样代朕广选人才的乡试交给先生,却出了这样败坏风纪的事,只要查实了,别怪朕不客气了。”刘基说:“陛下放心,如果考场不严,我当引咎辟职,自己入监坐牢。”已经上去几个武士把鬼哭狼嚎的钱大按倒在地上了,搜遍各个角落,一无所获。杨宪怕外甥把他供出来,想缓一下,就主张先押回牢里慢慢审吧,再这么闹下去,考场都搅了。朱元璋狠狠瞪了他一眼,说:“不行,非搜出证据来不可。”李善长命人撬开他的嘴。嘴撬开了,满口是血,刀子在里面乱搅,没发现什么,钱大大叫大哭。刘基上去扯下了钱大的裤子,夹在隐秘处的小纸团落在了地下。钱大傻了,开始筛糠,杨宪更是一脸惊恐。刘基抚平了那张纸,在正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结尾处,果然找到了“后面还有”字样,他指给朱元璋看:“皇上看,‘后面还有’在这呢。”朱元璋下令,先把他押入大牢!他让刘伯温和宋濂也回避,由不相干的人来审。朱元璋回头看了一眼跟前的大臣,说:“丞相太忙,就由杨宪会同审理吧。”杨宪简直是喜出望外,急忙应允:“臣一定尽职尽责,审个水落石出,不负陛下厚望。”刘基说:“皇上,我现在再做主考,是不是不合适了?”朱元璋说:“罢免你随时随地都可以,审完了再说。”众皆默然。这时见胡惟庸带着大小太监抬着盛满大冰块的木桶从外面进贡院来了。因为看热闹分散了精力,一些小太监忘记了轰赶树上的蝉,一时蝉鸣又起。朱元璋一跺脚,指指树上,小太监们慌忙举起竹竿,顿时像闭了开关一样,贡院里鸦雀无声,垂头丧气的钱大已被押走。密谋串供杨宪气急败坏地回到家中,一边宽衣一边叫快找钱大他爹来!钱万三脚步匆急地进来,也不看杨宪的脸色就问:“这鸽子真灵啊,飞来飞去全办了!怎么样?我儿子一准高中榜首了吧?!”杨宪气急败坏地说:“你儿子在斩首的布告上高居榜首还差不多。”钱万三这才看出他脸色铁青,忙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杨宪连声长叹说:“完了,偏偏犯在皇上手上了。”钱万三想不出怎么会露馅,便道:“不可能啊!只要鸽子不被抓着就没事。再说,鸽子抓着它也不会说人话呀,也供不出实情啊!”“你那宝贝儿子简直是一头猪,比猪还笨!”杨宪一屁股坐到太师椅里摇头长叹说:“皇上看他卷子,先时还夸他文章老辣呢,后来发了雷霆之怒。”“抄错了字也不至于呀!”钱万三说。“他倒没抄错,一字不落地抄上了。”杨宪说。“那怎么会出事?一字不落地抄才对呀。”“他把‘后面还有’四个字都抄上了,这不等于告诉人家,是打小抄吗?天下有这么笨的人吗?”钱万三傻了,捶着胸骂了句:“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我还指望他考上个举人再考进士,也好在钱家大宅院门前立个旗杆,挂上‘进士及第’的金匾,看谁还敢欺侮,这下子不是全泡汤了吗?”杨宪不屑地说:“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想这个茬呀!弄不好,你儿子,你,我,还有咱雇的人,全都得掉脑袋。”钱万三瞪大了眼睛惊恐地问:“不会吧?大不了我们不考了呗,不就是打小抄吗?至于杀头吗?”“你懂什么!”杨宪恼恨极了,怒道:“科考是谁开的?皇上。你作弊,是欺君,欺君之罪还不是杀头之罪吗?”“孩子他舅,你可别吓唬我呀。”钱万三说,“你可得救救你外甥啊!咱有银子,去问问谁主审,咱多塞银子不就完了吗?”“谁主审?我。”杨宪说,“好歹我跟皇上把这个差事争来了,幸好没人知道钱大是我外甥。这若落在刘基手里,不但钱大没命,你我都完了。”钱万三说:“老天长眼,真是谢天谢地呀。”杨宪想的是尽快把钱大的卷子弄到手,当然这要费些周折。钱万三却不理解杨宪的用心,他认为反正考不成了,要卷子有屁用。杨宪的一席话把他说开窍了。原来进入考场后,考生填上姓名、籍贯和祖宗三代后,要把这部分糊起来密封,省得阅卷人徇私,这叫“糊名”。如果审案时把卷子调出来当众一拆封,钱万三不就露了吗?钱万三一露,杨宪还藏得住吗?钱万三一听也有点着慌,他想得倒简单,雇上个偷儿,把卷子偷出来就是了,实在不行,雇人去抢。杨宪说:“哪有那么容易!卷子现在封存在阅卷库中,锦衣卫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昼夜把守,抢得出来吗?”杨宪已想到了掉包计,反正只有皇上和刘基几个人看过一眼钱大的卷子,也记不准字体。找人模仿钱大的笔迹,把先生的文题底稿再抄一遍就是了。杨宪怕知道的人多了坏事,他只吩咐抄一份卷子,空白卷纸他想办法弄来,至于干什么,他没有说。天色已向晚,考生们在吃饭。刘基从外面回到主考官公事房,宋濂在洗手,侍者已把饭菜摆在了桌子上,说:“二位大人快用餐吧,菜该凉了。”刘基也净了手坐下,拿起筷子,发现有鱼有肉,说:“不坏呀,是借了秀才们的光了呢?还是他们借了你我的光?”“加鱼加肉是皇上吩咐的。”宋濂说,“皇上亲自过问考生们的饭食,历朝历代从没有过。”刘基很兴奋,他随便看了几张卷子,那个给皇上画像的画师,还有那个和女孩一样妩媚秀气的童生,卷子都有惊世骇俗之风。宋濂称赞那个考过十七八场的老头,文章也很老到。刘基哈哈笑道:“人都老掉牙了,文章能不老到吗?”宋濂提醒他别高兴得过早,他的心还一直提着呢!两个主考官很可能因为那个科场舞弊案而丢了前程。“这我倒不在乎。”令刘基百思不解的是,他们查得这么严,怎么夹带进来的呢?宋濂嚼着饭猜测:“会不会是考场里有人接应?”刘基突然重重地放下筷子,说了声:“不好!”宋濂问:“怎么了,大惊小怪的?”刘基对这案子不让他们插手,没什么可说的。但他忽然担心起来,万一有人做手脚,来个杀人灭口,不就死无对证了吗?宋濂说:“你也疑心背后有贪官把持?”“这我说不准。”刘基觉得必须保住考生这个活口,一旦他没了,就成无头案了。宋濂问:“那你想怎么办?”刘基想了想,只好找人买通牢头了。他自嘲说:“我也是贪赃枉法之人。既以身许国,何事不敢为!”说罢大笑。此时刘基担心会被灭口的犯人钱大倒活得好好的,正抓耳挠腮地坐在那里发呆。牢头过来问他:“听说你想吃好的?还想有张床?”钱大吹嘘自己家有钱,皇上没钱了都得冲他家告借。有钱能使鬼推磨,大不了多给他们银子罢了。牢头根本不信,远水解不了近渴,谁相信皇上向他家借钱?几个牢子全都揶揄地大笑。钱大从脖子上扯下一个很重的长命玉佩,叫牢头先拿去,声称五百两银子也值。牢头接在手里,掂了掂,说:“谁知道是不是假的,回头拿到首饰铺子里去试验,若是真的,那亏待不了你。”这时门外有人叫:“牢头呢?开门,中书左丞杨大人到!”一见来了救星,钱大从栅栏空隙里伸出手去,劈手夺过玉佩,说:“你们知道吗?中书左丞是谁?是我亲娘舅!他来了就好了。我用得着巴结你们几个臭牢子吗?”一听此言,牢头气得上去踢了他一脚,因为杨宪已到了跟前,只好退到一边。“你可来了!舅舅,快放我出去。”钱大说。“胡说!”杨宪厉声呵斥道:“谁是你舅舅!”他恨这个不通文墨的外甥,连利害关系也不懂。钱大吃惊而不解地看着杨宪,见杨宪向他拼命使眼色,才安静下来。这一切都被牢头看在眼中。牢头是谁?个个都是势利场中的老奸巨猾之流,察言观色、随机应变,是他们敲诈银子的看家本事。方才杨宪和钱大的对话和眼神,已叫他心里有底了,只是装着不在意。杨宪喝令牢头和牢子们走开。牢头只得吆喝牢子们:“走开,别影响大人审案子。”牢头断定这里面有鬼,抓住鬼就等于抓住了大把的银子,这机会岂能放过!既然杨宪想避人耳目,牢头无法在门外偷听,他也有办法。牢头老鼠眼睛眨了眨,从长廊尽头一架木梯子爬上去,小心地爬进了天棚气眼,再匍匐着向前爬,天棚是有空隙的,牢里的一切从上面看得一清二楚。杨宪正大声训斥钱大:“你这个大胆狂徒!竟敢在天子眼皮底下作弊,不知这是欺君之罪吗?”这是他在做官样文章。钱大此时也学乖了,大声说:“小民知罪了。”杨宪怎么会想到牢头就在他们头上的天棚里,正从缝隙里往下看。杨宪向外面看看,见走廊无人,快步走到钱大跟前小声告诫他,叫他记住,不要乱咬,不能说出他爹是钱万三,问起来就说叫李大。更不能说出他舅舅是他杨宪!天棚上的牢头不禁狂喜,他可抓到大筹码了,真是天赐啊,这能敲来多大一笔银子呀,杨宪可是个有油水的主。钱大说:“那不是更没指望放我了吗?”杨宪叮嘱他不能说出信鸽带题的事,更不能说有人代他答卷,叫他一口咬定,那卷子的抄本是在贡院里公孙树下拣的,叫他记住了。钱大点点头,说:“记是记住了,可怎么救我出去呢?”“这你不用着急。”杨宪给他讲明了成破利害,拣的文章,抄了也不犯死罪。只要不把杨宪咬出来,就能救他出去。“若把舅舅咬出来,就没人救你了,你就得杀头。”“我记住了。”钱大惶惑地点头。棚上的牢头咬牙切齿地狞笑:“活该我发一笔大财呀。”送走了杨宪,牢头把几个看牢的弟兄叫到一起,把偷听来的机密说了一遍,别提有多高兴了,好像金榜题名了。他眉飞色舞地问几个同伴:“你们说,我上门去敲杨宪一大注银子,他敢不给?不给我就去向皇帝出首。”一个小牢子说:“对!敲他一千两银子也不多!可别忘了给我们几个分点打酒的钱呀!”牢头答应他若得一千两,拿出一百两给他们哥几个平分,然后大家一起走人,再不干这牢头、牢子的差使了,当财主逛青楼去。几个小牢子喜得哈哈大笑,豪赌、狂吃、逛窑子是他们最高愿望。一个满脸折皱的老牢子却泼了一瓢凉水,劝大家别乐得太早,依他看呐,这事干不得,弄不好银子一两弄不来,倒会把命搭上了。一个小牢子问:“不会吧?他敢不给,告到皇上那,他杨宪也得掉脑袋。”老年牢子说:“杨宪是谁?马上要当丞相的人了!谁能扳倒他?你敲诈人家,人家说你是血口喷人,先把你抓起来,活活打死你,和捻死一个蚂蚁一样容易,他会让你吓住?谁有本事一下子告到皇上那?谁能保证皇上信你的?本来官场就是官官相护的呀。”大家全目瞪口呆了,方才的梦像肥皂泡一样崩灭了。牢头傻了也不知该怎么办,到手的银子飞了!太不甘心了。老牢子点拨他,若想得银子,不是这么个得法。牢头说:“你快说,事成了,若能得到银子分你一半。”老牢子说,直接告到皇上那也不行,隔得太远,天子是那么好见的吗?告到刑部、都察院也不行,你不摸底,官官相护,你知道谁是和杨大人好的?牢头说:“你别七拐八拐了,痛快说出你的主意不就完了!”老牢子认为想办成事,扳倒杨宪,得找清官,还得是敢骑老虎背的清官,他叫大家算算看,找谁?牢头眼一亮:“刘伯温!”“对。”老牢子称赞他是个天王老子都不惧的人,“连皇帝都让他三分。皇上的过房儿子朱文正,官都做到大都督了,怎么没命的?还不是刘伯温到南昌走了一圈,回了奏了朱文正一本,俗话说,虎毒不吃子,朱文正再不好,皇上也不会轻易要他小命啊!看这刘伯温厉不厉害?他是贪官们天生的克星!”牢头虽相信告到刘伯温那,杨宪是非趴下不可,可他们这些出首的人弄不好会两手空空,刘伯温既是清官,能给他们银子吗?“大把大把的别指望。”老牢子说,“奖励是必然的,说不定能升你官儿,给你个从九品什么的。”牢头显然动心了,拧着眉头在心里权衡着利弊。荒唐的皇榜与朱元璋同姓,因犯讳而被云奇随意改了姓的马二如今长高了半尺,像个小伙子了,只是嘴巴子上光光的,说话也细腔细调,一副娘娘腔,他自个都感到不舒服。马二很乖巧,本来是在朱元璋跟前伺候起居的,封了郭惠为惠妃后,万春宫缺人手,朱元璋便把马二赏给了郭惠。这天云奇正关照摆桌子的小太监多摆几双筷子,至少十双筷子,十把勺子。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进来的马二觉得好生奇怪,就纳闷地问云奇:“十个人来吃饭?这桌子也不够大呀。”“一个人吃。”云奇又把文房四宝摆在了右首。“一个人吃饭,摆十双筷子干什么?”“啰唆!皇上有边吃饭边想事的习惯,想起一件事,怕忘了,马上放下筷子提起笔记下来,筷子脏了,当然得换双新的。”马二吐了吐舌头,道:“皇上看上去威风八面,也挺不好当啊!这几天我看皇上好像有犯愁的事,昨天在惠妃宫里害牙疼,今早晨只喝了两口粳米粥。“云奇不由得叹气,道:“皇上管全天下的事,一会山东造反了,一会山西大旱了,哪儿不得他操心,你以为像你呀,吃饱了去挺尸,天塌了也不管。”“其实有啥愁的!当皇帝多好啊,想娶几个媳妇娶几个,这不又把小姨子封为惠妃了吗?我算了算,皇上都封了快二十个妃嫔了。”“你该死!”云奇狠狠踢了他一脚,“就凭你方才这几句话,我就可以把你活活打死。你若管不住你的嘴,干脆把舌头割去。”马二吐了吐舌头,忽然问云奇:“皇上是不是想那个珍珠翡翠白玉汤,想得吃不下饭啊?”“换了十多个御膳房的大厨了,怎么做,皇上都说不对,就是弄不出当年那个香味出来。”马二说他有个主意,准行。云奇说:“你能有什么好主意。你说说看。”马二说不妨给它来个四门贴告示,“谁能做出来让皇上满意的珍珠翡翠白玉汤来,升他的官,多给银子,重赏之下,还没有勇夫吗?”云奇想了想,说:“你小子这主意还真有点门儿。万一当年那个给皇上吃珍珠汤的人若能见到皇榜就好了,那咱可是立了大功了。”马二说:“那咱们干吧!”云奇担心,这事让皇上知道了,不一定能同意。若想干,只能偷着贴。万一出了事,两个人都把牙咬得死死的,说不知道这回事。马二发誓把它烂到肚子里,他说:“可若是有了功,也不说吗?万一皇上高兴升我一官半职呢?”“升你为内廷总管,行了吧?”云奇说完就离开了,他还要随皇上赶到贡院去,今天是乡试最后一天,朱元璋要听刘基奏报。此时刘基正站在江南贡院主考公事房窗下向外望,小太监们十分忠于职守,仍在柏树下挥舞长竹竿吓唬知了。烈日炎炎,童生、贡生们汗流浃背地在答题。宋濂走了进来,立刻脱去官服。刘基问他是不是又给太子授课去了?宋濂说:“皇上又去听了,最近他一有工夫就去。”刘基说:“这样勤勉的帝王亘古无有。”宋濂猜度,除了皇上自己去听他讲而外,他总感到皇上有另一层意思,也许是他多心了。刘基喝一口凉茶,道:“我早猜到了,看来皇上对你这个谦谦夫子有点不放心。一个好端端的太子,是日后大明江山的继位者,你尽教他些仁义礼智信,皇上怕你把太子教成一个宋濂这模样的人。”宋濂苦笑:“我这样的人不好吗?如果帝王都像我这样,天下一定安定。”“错了。”刘基说,“宦海之中,险恶多于平和,阴谋多于友善,有时要心狠手辣,哪怕杀掉自己的亲人、朋友,心都不颤抖一下,没有这样的气魄,岂能治国平天下?那将一事无成,教教孩子可以。”宋濂笑了:“你说得也是。”他说自己也只配教教孩子糊口。这时一个下属进来,手里拿了一张黄纸,笑嘻嘻的。刘基问他拿的什么?属官说,是下面的人揭来的皇榜,南京城里到处都有。刘基说了句:“新鲜。”接过来一看,立刻深深地皱起了眉头,连说了几个“荒唐之至”。原来是洪武皇帝的能人榜,遍告天下人,有能烧出珍珠翡翠白玉汤并能让皇上开胃口的人,将得到重赏。宋濂也说太荒唐,“这不是给皇上脸上抹黑吗?这种勾当,昏君都办不出来。”刘基想不到居然贴皇榜重赏能做珍珠翡翠白玉汤的人,他冷笑,看这事怎么收场。宋濂分析,这事必定是背着皇上的。“你以为我会疑心是皇上所为?”刘基冷笑,当然也不相信朱元璋会这么蠢,皇上知道了,非发雷霆万钧之怒不可。“会不会是胡惟庸干的?”宋濂以为只有寡廉鲜耻的人才想得出来这样阿谀奉承又离谱的主意来。“不会是他。”刘基判断,如果胡惟庸蠢到这地步,就不足畏了。宋濂问刘基拿不拿给皇上看。“用得着你我去献殷勤吗?”刘基说,“我们还是省点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