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野兽朱元璋,画一张关系图

看着朱重八的和尚打扮,从小就在一起混的伙伴们都忍不住笑了。徐达说:“怎么,罚你来担水呀!真是自找苦吃,你若能当好和尚,我都能成佛祖了。”朱重八嘿嘿笑道:“别的不说,当和尚可以混饱肚子,有斋饭吃。要不我和佛性大师说说,你们几个也剃了光葫芦吧?”朱重八家破人亡元朝至正四年是个多事之秋。开春不久,淮北大旱,继以瘟疫,死人往往死到一村灭绝,无人埋尸的境地。进入四月,久旱的江淮大地又一连降了半个月的大雨,淮河暴涨,泛滥成灾,水旱虫灾交加,因瘟疫而死的百姓顺水漂流,河滩上到处都是洪水冲来的腐尸,吃红了眼的野狗,都受不了腐肉的臭味,专拣还有一口气的活人下口。这是一个霹雷电闪大雨滂沱的夜晚,骇人的雷声混在恐怖的雨声中撕扯着天地,把淮右大地投入浑浑噩噩的境地。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暴风雨中,鬼火一样的风雨灯一闪一闪,时隐时现,可以看见一行十几个人影,在泥水中踉踉跄跄地艰难前行。“大家再坚持一会儿啊,马上就到了!”说这话的人是濠州钟离村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他叫朱重八。他央求几个穷哥们儿抬着自己父亲、母亲和长兄的三具尸体,趁这如墨的黑夜,直奔本县的皇觉寺,希望让上无片瓦、下无寸土的朱家亡灵,能暂时安置在庙里,不当游魂孤鬼,可谁知道寺里会不会发慈悲呢?一个月之内,瘟灾夺去朱家三口人的性命,朱重八已经麻木了,同村人都劝他不必掩埋尸首,快快远走他乡以避瘟疫,可他于心不忍。朱重八双脚践踏着泥水,雨水顺着他的脖子流到胸口。他那两只硕大的向前罩着的招风耳里,仿佛听到了那首广为流传的民谣:“有旱却言无旱,有灾却说无灾,村村户户人死绝,皇上死了无人埋。”在路边,被雨淋得落汤鸡一样的野狗,蹲在雨地里发出哀号的声音。朱重八心里清楚,只要自己倒下,它们就会把自己当做美餐。他忍不住咬牙切齿地恨,恨这世道不公平。他那双深藏在高高的眉脊骨下面明亮有神、愤世嫉俗的眼睛,还有那足以叫人见了一面就无法忘掉的倔强的大饭勺子一样的下巴,都透露着绝不服输的气质。皇觉寺的长老佛性大师会答应自己的请求吗?朱重八在心里打了一个问号。电闪雷鸣中皇觉寺檐角的仙人、兽头狰狞可怖,风铃混合着单调的木鱼声在喧嚣的雨中隐隐透出。禅室里,长眉阔口满脸泛着红润的佛性长老,手掐着念珠在诵经,风从窗隙透进来,油灯的长焰被吹得歪歪斜斜。佛性突然停止诵经,侧耳倾听片刻后,他坐在蒲团上未动,伸手击了三下掌。走路有点跛的知客僧空了,应声走进来,恭敬地叫了声“长老”。佛性双眼半开半合地说:“有缘客来,去迎一下。”空了一愣,有些不信:“师傅,这风雨交加的天气……”没等空了说完,佛性就闭上眼睛,开始诵经了。空了见状,只好双手合十,鞠躬后慢慢转身退出。他戴上竹笠,披起蓑衣,冲着伽蓝殿后面的僧舍叫了声:“如悟,云奇,跟我来!”两个小沙弥应声出来,呆头呆脑的如悟探头看了看外面的猛雨,纳闷道:“这么大的雨,我们上哪儿去呀?”精明的云奇眨眨小眼睛,拍了如悟的秃头一下,不让他多嘴。他们撑着油布伞,紧紧跟在空了身后,冒雨向山门走去。豪雨如注的山门台阶上,高举着风灯也看不出三步远。忽然,一个极亮的闪电划破夜空,将天地之间照耀得如同白昼,三个和尚看到,前方有十来个衣衫褴褛的村夫,抬着用芦席裹着的三具尸体,正踏着泥水踽踽而来。云奇吃了一惊,忙说:“抬死人的?是到咱寺院里浮厝的吧?”空了也慌了,让云奇赶紧去拦挡,他担心好端端的一个皇觉寺染上瘟疫。云奇用力点了点头,正要下台阶,佛性长老从山门里走了出来,他低沉地说了一声:“慢。”三个和尚都扭头望着师傅,佛性大师脚穿麻制芒鞋,踩着长满苍苔滑腻腻的粗砺条石台阶迎上前去,他连伞都没打,任豪雨淋头,全然不顾地径直走向抬尸人。空了纳闷地问:“长老,难道您说的缘客就是这几个抬死人的?”佛性点点头,来到抬尸人面前。为首的穿麻布孝衫的小伙子,佛性虽不是很熟,却从他那长长的马脸,饭勺一样的下巴和招风耳认出是朱重八。朱重八“扑通”一声跪在雨水中,哀求佛性长老慈悲,他告诉长老:“这场瘟疫几天内便夺去了父母长兄三条命,我连置办寿衣、棺材的钱都没有,也没有地方可以借钱,裹尸的破芦席还是好心的邻居刘继祖老先生看我可怜,才不至于让老人黄土盖脸。”佛性略一沉思,低声道:“寺里后配殿尽可以先浮厝。”所谓浮厝,即用砖石将棺木围砌于地上,暂不入土归葬。待条件允许时,再举行殡葬。朱重八心里一热,赶紧叩头:“感谢长老的大恩大德!”泥浆溅了他一脸。佛性向上抬抬手,让他起来,不必多礼。这时空了快步上前,凑到佛性跟前,小声说了句什么,佛性不为所动——皇觉寺十年前,被雷击失过一次火,四乡施主捐资重修庙宇时,朱重八的父亲朱五四自己虽不富裕,却像行脚僧一样走遍濠州的山山水水,乡乡村村,磨破了嘴皮子劝人捐钱修庙,令人惊异的是,他一个人劝捐的钱,竟占了修庙费用的两成,所以佛性大师向来高看他一眼。朱重八在七岁时得了一场怪病,佛性大师曾口头答应度他为僧。既然有了这层关系,空了再反对也没有用了,他只好暗中吩咐僧众:“在通往后配殿的路上,还有墙角,多洒生石灰,灭一灭瘟毒!”朱重八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横过头对抬尸的几个小伙伴说:“徐达、汤和,你们抬灵到后配殿去吧。”他的声音已经明显有些沙哑。徐达和汤和年纪不大,却魁伟高大,徐达红脸膛,方面阔口,聪明机智,自小就和朱重八关系很好;汤和身长七尺,面孔黧黑,满是络腮胡子,说话瓮声瓮气。他俩答应一声,指挥着大家提灯绕向后配殿。空了、云奇在前引路,云奇扭过头来,说:“你们动作快一点!”佛性对朱重八说:“过几天我会替你找找施主,给你父母化缘,弄一副薄板棺材。再跟刘继祖说,看能不能借块地下葬,入土为安。”朱重八心生感激,却忍不住说了一句:“长老,穷人没有活路啊,活着难,死也难,上无片瓦,下无寸土……”佛性目光平静,他用参禅的口吻说:“你没听说过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怎么说寸土皆无?”朱重八不明白这隐含玄机的话里是什么意思,他这会儿也不想明白。后配殿里除了自己亲人的三个芦席卷,在浮厝的木台子上还陈放着几具朽烂的棺木,显然都是穷人的尸骨,永远遗弃在这里了。他在长明灯前跪下,叩了几个头,然后退出来,和等候在门外的徐达、汤和、吴良、吴祯、陆仲亨、费聚等人一起,消失在雨帘暗夜中。索性做了和尚淮河两岸总算又见到了太阳,但这并不能让发了霉的世界有任何舒适。水退去了,瘟疫还在,接着是一连四十天滴雨不落,老天好像发誓要和苍生过不去,人们心头最后一点希望的火焰也熄灭了。只有逃荒。淮河儿女最不陌生的两个字就是逃荒。不陌生不等于亲切,当劫后余生的人们轻车熟路地扶老携幼背井离乡踏上漫漫途程时,朱重八走什么路?往哪里去呢?龟裂的大地真正是赤地千里,大水退后种下去的庄稼干枯了,一点就能着。沿着钟离村乡间土道,一群群扶老携幼的难民涌动着去逃难,旱风卷起冲天的烟尘。朱重八和徐达、汤和、吴良、吴祯、陆仲亨、费聚等人坐在村口井台上,个个面黄肌瘦满脸菜色。汤和想打一斗水,辘轳响了半天,水斗淘上来的只是半斗稀泥,他赌气地把水斗摔到了井台上,大声说:“连这几十丈深的井都旱得见底了,今年两淮一带不知要饿死多少人呢!”这时吴良说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淮北一带饥民造反了,叫什么白莲教、红巾军。你们听说这事儿没有?”徐达抬头四下看看,叫吴良别乱说。汤和指着用铁链子拴在井台上的一把生锈的菜刀,说:“他妈的!想反也没兵器。”哪朝哪代也没有元朝官府防民变防得这么彻底!一个村子共用一把切菜刀,谁家做饭切菜都得到井沿上来,铁匠都失业了。徐达望着朱重八,语气铿锵地说:“重八,从小你就是我们的孩子头,主心骨,主意也多,你说吧,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啊!”吴桢站起来,挥了挥拳头:“对,我们都跟着你,你说一声反,我们就挂先锋印!”朱重八垂下头,沉默片刻说:“大难临头各自飞,我看,大家还是各奔前程吧。”听了他这句丧气的话,众人都是一脸的失望。汤和皱眉问:“那你在家守着等死?”朱重八下意识地摸摸脑袋说:“这几天我想好了,我要剃度出家,去当和尚。”汤和哈哈大笑:“你当和尚?你不得把皇觉寺搅翻了天啊!”朱重八当然把遁入空门当做是找碗饭吃的活路,他认为天下人都死绝了,总饿不死和尚的,不管怎么样,先去讨碗饭吃吧。徐达和汤和原以为朱重八说去当和尚是说着玩的,没想到他第二天真去了皇觉寺,找佛性大师要求剃度。知客僧对朱重八的行为早有耳闻。为了报复狠毒而又吝啬的财主,他居然想出这样的招儿:他和徐达、汤和等人把东家的小牛犊杀了,在野外烤吃了肉,却把牛角插入前山,把牛尾插入后山,然后把财主叫来,说牛钻山了,朱重八故意抻抻牛尾巴,躲在山洞里的汤和便哞哞地学牛叫。尽管这骗不了人的恶作剧最终使他遭到一顿毒打,并勒令他父亲包赔,但从此财主对朱重八不得不怵惮三分,那年朱重八才十岁。这样的人一旦进入佛门,这如来的清静之地还会清静吗?所以知客僧空了鼓动众僧起劲地抵制朱重八入寺为僧。佛性长老却执意要收他。皇觉寺大雄宝殿前,有一棵千年古柏,枝繁叶茂,把大殿顶遮得严严实实,阳光透射进来,地上光斑点点。在这株撑着巨伞的大柏树前,有一尊石塔,塔下设一蒲团,朱重八跪在蒲团上,头顶是火辣辣的太阳,他被晒得油汗满面,口渴难耐。云奇和如悟托着剃刀和水盆、面巾在一旁候着。禅房里,佛性大师穿着簇新的袈裟,手捻着佛珠正襟危坐,空了在一旁一脸愁云地说:“贫僧是为本寺名声着想,这朱重八顽劣异常,他怎么能守寺规?长老没听说过他偷吃刘财主小牛的事吧?”佛性问他怎么回事,空了便绘声绘色地把朱重八吃东家牛又骗人说牛钻了山的故事讲给佛性听。佛性不禁捻髯微笑,竟为朱重八开脱:“他虽顽劣狡诈,却不是没有道理。物不平则鸣,倘使财主让他们吃饱饭,他们断然不会这样。”这种解释令空了惊诧。空了还想谏劝,佛性不耐烦了:“不就是收个和尚嘛!”空了只得退到禅房外。剃刀在云奇手中刷刷地响着,片刻后,朱重八的脑袋已成了一颗光葫芦,他自己摸了摸,不由得哑然笑道:“这就是和尚了吗?”“且慢。”从禅房里传来佛性的声音,“佛门讲究‘四谛’、‘八正道’、‘十二因缘’,依经律论二藏,修持戒、慧三学,才能断除人间万种烦恼,以成正果。什么是佛?凡能自觉、觉他、觉行圆满者皆为佛……”朱重八听得如堕五里雾中,只顾乱点头,他此时肚子咕咕叫,想的是快点完事,好吃斋饭。佛性说:“你乱点头不行,你现在岂能悟得其中真谛?就是贫僧修行这么多年,也还不敢说成正果。你既入佛门,就得守佛门十戒。你知道是哪十戒吗?”朱重八答不上来,只好讪讪笑着。“你听好,”佛性告诉他,“这十戒是不杀生、不偷盗、不淫、不妄语、不饮酒、不涂饰香粉、不歌舞观听、不坐高广大床、不非时食、不蓄金银财宝——你能自戒吗?”朱重八吓了一跳说:“哎呀,这不是天下所有的好事都享受不着了吗?”听他这么说,众僧忍不住笑出了声。佛性提高声音说:“不许胡说,你只答,能自戒否?”朱重八连忙点头:“只要有斋饭吃,别说十戒,再加十戒也行,我能自戒。”“好,”佛性说,“给你起个法号……就叫如净吧。寺里的规矩,知客僧、香火僧和各位师傅会给你讲,你就先做挑水僧吧。你要合群,僧,你知道梵文译过来是何意吗?就是众的意思,合众,才能深得佛道。”朱重八又不懂了,依然乱点头,只求剃度仪式快点完。佛性看着远处说:“你父亲是个好人,贫僧曾答应过他,教你上进,如今有了机缘,不可荒废了时光,你从小虽念过几天书,毕竟根底太浅,日后做大事是不够用的。”这话也是对他破例收这个徒弟的一个解释。朱重八笑嘻嘻地说:“连饭都吃不上了,还说什么做大事?师傅说什么是大事?当皇帝吗?”此言一出,吓得众僧无不掩耳瞠目,空了跌足叹道:“皇觉寺从此有了一害了。”佛性也不想多与他纠缠了,只是说了一句:“不得胡言乱语”,站起身走了,剃度这就算是完了。佛性对朱重八并没有抱什么幻想,一来还算喜欢他的聪颖,二来大灾之年给他一碗粥吃,也对得起他的父亲朱五四当年对寺庙的善举。到了吃斋饭的时刻,桌子中央有一大筐馒头,每人面前一碗豆腐汤。大小和尚全都默坐到长长的餐桌两侧,双手合十默诵,只有朱重八一边合十,眼睛却骨碌碌乱转,盯着摆在桌上的白面馒头,趁人不备抓了一个,夹在两腿之间。祷告结束后,众僧开始拿馒头,朱重八又抢先抓起一个。最后伸手的如悟却什么也没抓着,筐里已是空空如也。知客僧眨了眨眼睛,疑心是朱重八多拿了。他拍了拍手:“大家都站起来吧!”众僧纷纷站起来,随着知客僧的手势,全都放下手中的馒头,双臂平举。朱重八腿间夹着馒头,因此撅着屁股站不直。知客僧空了胸有成竹地来到他身后,用膝盖向他屁股后一顶,喝令:“直起腰来。”朱重八一直腰,夹着的馒头滚到了脚下。众僧的目光刷地投向朱重八,有嘲笑的、有鄙视的。空了拾起馒头,扔回筐里,对朱重八宣布处罚令:“罚饿三顿饭,念十遍金刚经。”朱重八眼睁睁看着别人开始吃斋饭,自己只好咽了口唾沫,乖乖地跟在空了后头走人,无奈肚子叫得更凶了,他用力紧了紧裤腰带。犯戒佛性长老居上坐,正在讲经,朱重八坐在和尚们中间,这是他第一次听讲经,无奈肚子里没食,心里发慌。“金刚经又称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金刚比喻智慧,有断烦恼功用,什么是般若,般若即智慧,它在于不著事相,也就是无相……”佛性正在讲述《金刚经》,朱重八却精力不集中,眼睛四处乱看,不时地紧紧腰带,佛性瞪了他一眼,用力咳嗽一下,“无相就是情无住,无住即情无所寄……”忽然又暼见朱重八乱动,忍不住叫了他一声:“如净!”朱重八一时不习惯,没意识到是叫自己,反倒四处张望。一旁的云奇捅了他一下:“叫你呢!”朱重八忙直起腰来:“弟子在。”佛性问:“你怎么不用心听老衲讲经?”朱重八说:“听是想听,可他们不叫我吃馒头,饿得肚子咕咕叫。”这下子和尚们再也撑不住了,哄堂大笑。佛性又咳了几声,禅房静下来,他问朱重八:“如净,你都听明白了吗?有所问吗?”朱重八想了想,说:“弟子有一问,佛性大师这佛性是何意?佛之本性吗?佛之本性又是什么?”听他质问长老而且语气不善,大多数和尚都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如悟小声对朱重八说:“该死,你找打呀!”佛性丝毫未恼,反倒笑道:“问得好!何以叫佛性?佛祖认为,人人都有成正果、成佛的本性,在生死轮回中此性不改,是为佛性。”朱重八似懂非懂的样子,肚子又咕噜噜地叫了,大家都听得见了。佛性显然也听到了,他对膳食僧吩咐道:“给如净两个馒头充饥。”朱重八大喜:“有了馒头,什么经也吃得进去了。”众僧听了,又是一番窃笑。吃了两个馒头,朱重八开始自司其职,担起木桶去挑水,挑水地点是山下的小河。原来的河床早断了流,已变成鹅卵石裸露的荒滩,只在石缝中有细流涓涓流出。朱重八拿着一只葫芦瓢,弯着腰,一点点地从石缝泥沙中舀出浑浊的水来往木桶里盛。当他无意中直起腰时,看见附近山坡上有几个人在剥树皮吃,仔细看了几眼,认出其中竟然有徐达、吴良、吴桢等人。他大声叫了一声“徐达”,扔下葫芦瓢,径直奔了过去。看着朱重八的和尚打扮,从小就在一起混的伙伴们都忍不住笑了,怎么看都别扭。徐达说:“怎么,罚你来担水呀!真是自找苦吃,你若能当好和尚,我都能成佛祖了。”朱重八嘿嘿笑道:“别的不说,当和尚可以混饱肚子,有斋饭吃。要不我和佛性大师说说,你们几个也剃了光葫芦吧?”徐达摇头摆手:“当和尚就娶不了媳妇了,我娘还等我给徐家接续香火呢。”朱重八说:“你以为我真的想敲一辈子木鱼,撞一辈子钟啊!哎,汤和呢?”“饿跑啦!”吴良嗓门大,手也不闲着,指这指那,大声道:“树挪死,人挪活,陆仲亨、费聚也逃荒去了。我们也得出去逃荒了。”徐达一边嚼着榆树皮一边叹气说:“再过几天,榆树皮、观音土也吃完了,还不得人吃人啊!这叫什么世道!”吴桢说:“可恨官府还下来派捐派款呢!”朱重八不忍心看着伙伴们饿成这个样子,他摸着自己的光头,想了想说:“你们别走,在这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说着跑回河滩,担起装了半桶的稀泥汤,叮叮当当地往回赶。朱重八一口气把浑水挑到斋饭堂后厨,把半桶水倒入瓮中。烧火僧如悟正在灶前拉风箱、添柴草,脸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正在蒸馒头的烧饭僧过来向水桶里瞟了一眼,不满地说:“你怎么尽挑些泥汤来呀!这能吃吗?”朱重八不耐烦地说:“小河都干了呀,再过几天,泥汤也没有了呢。”烧饭僧愣了一下,提醒他道:“你不会往远处去找水吗?十里地外就有一口山泉,水还算旺。”朱重八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来回二十里,不是要人命吗?他说:“太远了挑不动,师傅得赏我几个馒头吃,吃了才有劲。”烧饭僧不想和他纠缠,真的到大筐里拿了两个馒头塞给他。朱重八接过馒头后,又笑说:“给找块纸包上呗。”烧饭僧“哼”了一声,冷冷说道:“你怎么这么多事!”说完走到隔壁储物间去找麻刀纸。朱重八先向如悟眨眨眼,随即窜到馒头筐跟前,双手齐下,迅速抓了十几个馒头丢到水桶中。如悟见了,惊得站起来,刚要张口,朱重八一只手捂在了他的嘴巴上,低声吓唬他说:“你若嚷嚷,我可饶不了你,这是佛性长老叫我来拿的。”他想抬出大菩萨来吓唬小鬼。如悟当然不信,却也不想再多管闲事,翻了翻白眼,坐下去依旧拉他的风箱,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朱重八刚刚抓了一块屉布盖到水桶里,烧饭僧就回来了,他没发现朱重八弄鬼,递给他两张麻刀纸,朱重八接过后担起水桶就往外走,生怕露馅。朱重八最怕让知客僧撞见,空了是讨厌的克星。可是越怕越躲不及,朱重八与空了在山门外走了个碰头。空了打量他几眼,心里犯疑,便说:“今个你怎么这么出息?担了一担水,没人支使又去担呀!”朱重八用讥讽的口气说:“不是说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吗?就当皇觉寺的大小和尚都死绝了,贫僧一个人挑。”空了气得脸色煞白,说了句“放肆!”却也奈何不得他。看见水桶里盖一块屉布,空了皱了皱眉头,望着摇晃着水桶走去的朱重八,更加起了疑心,便远远地在跟在朱重八后面,走走停停,一直跟踪到荒河滩上,亲眼看到朱重八拿出十多个沾了泥的馒头给他的穷朋友吃。徐达、吴良兄弟几个人如一群饿狼,争相从朱重八的水桶里抓出馒头,也不管上面沾了泥水与否,狼吞虎咽地大嚼起来。躲在枯树丛后面的空了跳了出来,指着朱重八骂:“好啊,寺里出贼了!”朱重八开始有点发慌,但很快镇定下来,心想大不了还俗,不当这个和尚。他对几个伙伴说:“别怕他个秃驴,吃!”徐达扑哧一笑,差点叫馒头噎住:“你摸摸自己的脑袋,还骂人家是秃驴呢!”“好,好,你等着!”空了气得连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了,见他们人多,怕吃眼前亏,便气急败坏地往回走。朱重八故意气他:“出家人一粥一饭都是别人施舍来的,物归原主,这不是正理吗?”吴良虽感到解气,却为朱重八捏了一把汗:“你犯戒啦,干脆和我们一起跑吧,这和尚别当了。”朱重八却拍着胸膛说:“大不了挨一顿棍子。你们饿急了,再来找我,我吃干的,不让你们吃稀的。”听了朱重八的慷慨激昂之语,徐达、汤和等人感动不已。汤和红着眼眶说:“重八,有你这几句话,将来就是为你赴汤蹈火,我也绝无半点怨言。”不爱读经爱读史佛性大师再偏爱朱重八,也不能向情不向理,在知客僧等人交相攻讦下,佛性不得不把朱重八叫到他的经堂里来训诫。朱重八听他的话倒是如同过耳山风,眼睛盯着墙壁上挂着的用蝇头小楷工笔抄写的经文,他知道那是佛性日积月累的书法集成。佛性抹搭着眼皮,教训朱重八:“贫僧问你,偷窃斋食,犯了哪戒?”朱重八目光炯炯,说:“十戒中没有斋食呀,只有不偷盗。”佛性用力敲了一下镇尺,提高声音说:“竟敢巧言令色!”朱重八挺起脖子说:“师傅不是教弟子时刻不忘行善吗?今天我见有人快饿死了,拿了寺里几个馒头活人一命,不是胜造七级浮屠吗?”“你的心地固然善良,但寺中也快断粮了,如今天下大旱,又是蝗虫成灾,瘟疫肆虐,饥民遍地,有谁还肯施舍于寺院?从明天起,皇觉寺每天只管僧众两顿粥,倘连粥饭也不可得时,贫僧也无能为力了。”朱重八笑了笑,问佛性:“二十大棍还打不打了?”佛性不过应个景而已,并不想认真调教他,便挥挥手让他走。朱重八面呈得意之色,斜了一眼敬陪末坐的空了,抬头挺胸地走了出去。空了埋怨长老太宠着他了,日后他不知要干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佛性说:“此子本不是方外之人,给他一口饭吃,为苍生养一英雄,也是佛门善举呀。”空了不明白长老所指为何,怔住了,心想难道朱重八日后会发迹吗?不然佛性对他的忍耐、宽容和庇护实在是讲不过去的……那以后,佛性发现小和尚朱重八爱看杂书,不分良莠,拿过来就如饥似渴地阅读。有空就找佛性探讨,提的问题不俗,而且都很刁钻。佛性喜欢他求知的精神,便从头教他四书五经。从前朱重八家境好的时候,念过三年书,底子不厚,但悟性惊人。这一天,佛性带一本《韩非子》来找朱重八,朱重八正在大雄宝殿如来佛前看经卷,神情投入,置身于青烟缭绕、经幡丛集的释迦牟尼像前,左手执经卷,右手握着木鱼槌,想起来就敲几下。由于看得入神,连佛性大师进来他都没发觉。佛性见他看的是《金刚经》,就说:“想不到如净如此专心致志地读经了,可喜可贺呀。”朱重八忙合上经卷,站起来长揖。佛性却发现经卷里夹着别的书,已露出边角来。他伸手拿在手中,抖出里边的夹带,原来是一本《玉壶清话》。“好啊,你敢在佛面前闹鬼,贫僧将就你,你也得将就贫僧啊。”佛性有些气了。朱重八也觉得有愧,赶紧说道:“弟子再不敢了。实在是因为经书味同嚼蜡,怎样用心也看不进去!”“又胡说。”佛性说,“看不进去,是你浅薄,没缘分。”他抖动着那卷《玉壶清话》,“这是专门写宋太祖轶事的帝王之书,你看这个做什么?”朱重八不免眉飞色舞起来,开始大讲自己的独到见解,什么对人要宽容、仁爱,得人心方得天下。“这与你当和尚何干?”佛性打断他。“只是看看而已。”朱重八讲起书中的一段,“宋太祖即皇帝位,有一回见了周世宗的幼子,问是谁,宫嫔答是周世宗的儿子,太祖问从人该怎么处置?”这时佛性替他说了下面故事,赵普主张杀掉,潘美不言可否。“原来师傅也看过,”朱重八笑道,“不只是徒弟不守佛规呀。”“又胡说,”佛性说自己是入佛门之前看过的,没忘而已。他问朱重八:“知道赵匡胤为什么不杀周世宗儿子吗?”朱重八脱口而出:“一是仁爱之风,二是廉耻之心。宋太祖不是说了吗?即人之位,再杀人之子,天理难容。所以他让潘美收养了这孩子。”佛性点了点头说,“赵匡胤的宽厚仁慈还有另外一例。有一次吃饭,在碗里看到一条虫子,当时侍者脸都吓白了,按说厨师、御厨房的人都是死罪呀。但赵匡胤对他们说:千万不要让膳房的人知道吃出虫子的事,他们会心上不安。”朱重八不禁点头三叹:“只有这样,才能有天下。”说这话时,眼里闪闪发光。佛性显然注意到了。他说:“你知道赵普这个人吗?”“是宋太祖的贤相啊。”朱重八显得有些激动。佛性称赞赵普靠的也是仁政,他的名言是半部论语打天下,半部论语治天下,全够用了。朱重八称赵普是孔明、张良一流的人物,得之则得天下。佛性不无揶揄地问:“你想结交这样的贤人吗?”“没缘分啊。”朱重八说,“一个出家人,更不需要了。”佛性说他倒知道几位旷世奇才,号称浙西四贤。朱重八两眼放光,急不可耐地问是哪几个?佛性说,“四贤中尤以刘基、宋濂为优。刘基字伯温,博通经史,是两榜进士,当过县丞,后来做过江浙儒学副提举,看到朝廷腐败,耻于为伍,便回到青田老家去隐居了。”“要是能认识他们就好了!”朱重八顿了顿又问,“另一个呢?”“另一个是浦江的宋濂,他被元朝廷委为翰林院编修,根本不屑于去,隐居在龙门山著书立说。”朱重八喜形于色道:“这不是今世的卧龙、凤雏吗?是不是得一人可得天下?”佛性笑道:“这岂是你我方外之人所能论及的话题。”朱重八不言语,却拿出纸笔,记下了“青田刘基、浦田宋濂”几个字。佛性意味深长地望着朱重八笑。其实朱重八并不知道,佛性原本是世俗中人,是一位有宏大抱负的饱学之士,他是刘基的座师,亲自教诲刘基三年之久,后来因文字狱犯事,才躲到寺院里披起了袈裟,有机会就想为自己的学生刘基物色明主,他认为刘基就是张良、赵普一样的人物,遇到明君就能成就大业。他此时竟看出来朱重八日后必称雄天下吗?也许连他自己也处在朦胧中,但朦胧的幽灵往往会聚而成形,成为现实。监守自盗几个月的时光,在木鱼声和诵经声中滑过去了,朱重八的工夫不在佛经上,他跟着佛性,长了不少知识,他变得深沉多了。皇觉寺的长夜无比寂静,长明灯也显得暗了,朱重八还在看书,只是不再用经卷打掩护了。突然有人叩击窗棂,朱重八放下书本,走到门口,推开红漆木门,不禁又惊又喜,原来是汤和、徐达、吴良等人。朱重八一点头,几个人溜进佛殿,朱重八忙掩上门,问:“深更半夜,你们怎么溜到庙里来了?又是肚子饿了?上回给你们偷馒头,差点挨了二十大棍。”徐达说:“今天不要吃的,弄点钱。”朱重八心想,这回胃口更大。吴良指着汤和说:“他要领我们投军去。没听说吗?天下到处都反了!”朱重八听了心里一动,但他不明白,去就去,要钱何用?汤和苦笑着说:“总得打造几件兵器呀,不然人家瞧不起咱们。”朱重八正色道:“我哪有钱?这身破袈裟当了也值不了半贯钱。”汤和岂不知道朱重八是两袖清风!他的眼睛一个劲地在佛殿里搜索,最后定格在巨大的铜香炉上。朱重八立刻明白了,忙说:“你打香炉的主意?今天是我守夜坐更,若失了铜香炉就是监守自盗,我不得被乱棍打死呀!”徐达说:“这好办。我们可以把你绑起来,口里塞上烂草,你就没有干系了。”“亏你想得出。”朱重八走过去,拍了拍那个余烟袅袅的铜香炉,“这玩意少说也有八百斤,白送给你们,你们也扛不走啊。”汤和不以为然,说了声:“你小瞧人!”大步跨过去,双手抱定香炉,一蹲身,向上一挺,香炉离地二尺,放下后,他说:“徐达比我力气还大呢,我们抬上它走,轻而易举。”朱重八想了想,默许了,让他们去找条生路也好,这大灾之年,留在濠州也得饿死。汤和说:“你和我们一起走算了。还真想成佛得道呀!”朱重八要他们先去,看看那个起兵造反的是不是个礼贤下士的人物,能不能成大器,到时候再说。朱重八不是胆小,也不是没主见,更不会忠于元朝的正统,他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没有摸清底细就投奔他人,是有极大风险的。“也好。”徐达把捆在腰间的绳子解下来,说了声“只好委屈了你”,就与吴良一起,三下五除二将朱重八绑在楠木殿柱上,又用绳子捆了香炉。徐达对如来佛像深深鞠了一躬:“得罪了,日后再买一个奉还。”他动作麻利地抽了两根粗门栓,四个人抬起香炉出殿去了。当徐达几个人开启厚重山门时,惊动了还没睡实的知客僧空了,他急忙披上僧衣下床,顺手抓了一根长棍跑了出来。看见徐达几个人抬着巨大的铜香炉刚刚下了山门台阶,空了大吃一惊,追了几步,怕不是对手,只好折回院子,拼命敲起柏树下钟亭里的大钟来。一时僧众纷纷起床,大多数持械而来,顿时火把烧天。空了大叫:“有贼人盗了香炉去了!快追!”和尚们奔出山门,没等接近徐达几个人,只见徐达、汤和四人已经放下了香炉,四人如猛虎下山,赤手空拳迎战众僧。只几个回合,和尚们就支撑不住了,有的被打趴下,有的溃退进山门,有的受伤吐血躺在地上直哼哼,无论空了怎样叫喊,也没人敢上前了。徐达向和尚们抱抱拳,大声说:“对不起了,别那么小气,借铜香炉一用而已。日后打个金的供奉殿里也不是什么难事。”说着,四人抬起香炉三步并作两步不一会儿就走远了。空了借着火把的光亮仔细辨认,突然“啊”了一声。这时佛性大师也被惊动了。他走到山门时,已经看不到徐达一行人的身影了,遂问:“什么人这样胆大包天,偷盗都偷到佛殿来了?”空了愤愤不平道:“什么偷,这分明是抢!我方才认出来了,为首方面阔口的还有那个一脸胡子的黑脸贼,都是如净的同党,那天他偷了馒头就送给了他们!”佛性说:“你认得仔细吗?”空了说:“错不了。没家亲引不来外鬼,这朱重八一条鱼腥了一锅汤,倘此人留在寺中,贫僧只好另寻栖身之地了。”这话一落,好几个和尚都说:“我也走。”“贫僧也找个宝刹去挂单。”佛性在人群里没找到朱重八,问道:“如净他人在哪里?这时空了突然想起来了,今夜是朱重八在大雄宝殿坐更。他决定去看看究竟,和尚们呼呼啦啦地跟在后面。到了大雄宝殿,发现朱重八正在那里挣扎,不但身子绑着,口也是堵住的,只呜呜地乱叫。云奇松了一口气,如悟也说:“如净没吃歹徒一刀,也便宜了。”这寺庙里只有佛性、云奇、如悟对朱重八亲近些。空了四处打量一阵,心里思忖:“我才不信!焉知这不是监守自盗的苦肉计?”他走上去,一把扯出朱重八口中的乱草,冷笑道:“你给我招,你是怎么勾结同党来盗佛殿香炉的?”朱重八见佛性也走了进来,就煞有介事地大叫:“冤枉啊,师傅!我吃了苦头,他反说我通贼。”佛性当众不好过于偏袒,就冷着脸说:“空了已经认出那几个贼子,正是你送馒头的那几个人,你还有什么话说?”朱重八随机应变道:“一点不错,我可怜他们,都是一个村的朋友,就不曾防备。他们是穷疯了,非逼我和他们一起盗卖香炉,我不答应,他们就把我绑起来了,我当初真不该可怜他们!”空了插话道:“谁信你的鬼话!”佛性本来就不想深究,朱重八这样开脱自己也说得通,便对众人说:“算了,贫僧想,如净断不会干出这样吃里爬外的事来。”他回头命如悟替如净解开绳子,又吩咐众僧:“都回去歇息吧,大家都要小心点,天下不太平,匪盗四起,佛门也难保清净太平了。”既然住持想放朱重八一马,别人再说什么也没用了,众人只好陆续散去。这件事后不久,朱重八抽空回过两次家。破败的屋子只剩了空房架子,连窗户和门板也叫人卸去了,他站在衰草一尺多深的院子里,心想真是“阎王爷不嫌鬼瘦”,穷人家也还有更穷的来光顾。想起带着侄儿朱文正远走他乡的大嫂生死未卜,心里很不是滋味。朱重八最大的心事是让父母和长兄的尸骨入土为安。幸好又是佛性大师出面,找了钟离村的财主刘继祖。看在佛性的面子上,刘继祖总算答应在自家墓园旁边让出一小块地,作为朱家葬父母的地方,朱重八一连给刘继祖磕了十个响头,许愿说日后若有出头之日,必当厚报。刘继祖头也受了,心里却不把他的话当回事,他不相信,眼前这个几乎不能活命的小和尚,还有什么出头之日!坟田是在一块田地中,四周围种有郁郁葱葱的松柏。旁边是一条小河,河湾里一片乱石塘,巨石裸露,荆棘丛生。在刘家坟山旁边,新立起两座坟堆。朱重八在坟前焚化纸钱毕,叩了几个头后站起来,走到佛性大师和刘继祖面前,趴下去叩头,说:“朱氏一门没齿不忘长老和刘老爷的大德大恩!”刘继祖叹了口气,抬眼望着远处,只见大路上尘埃滚滚,逃难的人群啼饥号寒,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刘继祖说:“连年虫旱瘟灾,民不聊生,再这样下去,我也得逃难去了。”忽见一队元朝的骑兵在难民中左冲右撞,不断地在抓人。抓到的青壮年,头上都被裹上了红巾。佛性不明白他们这是干什么。刘继祖一阵冷笑,道:“这是无能官军对付上司的把戏。北边不是闹红巾军吗?官军奉命来剿,不敢去抓捕真的红巾军,就抓难民,裹上红巾送到官府去顶数,塞责领赏。”朱重八冒了一句:“这样的朝廷不亡,有何天理?”听了这话,刘继祖吓了一跳,元朝的连坐法,会因为这一句话把全村人斩尽杀绝,朱重八从小的顽劣他是领教过的,入了佛门还这么放肆令他想不到。刘继祖不禁担忧地看了佛性一眼,佛性说:“这岂是我们出家人所该议论的?快跟老衲回寺院去。”朱重八望了一眼父母兄长低矮的小坟堆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大权在握更要小心谨慎李善长一直处于惶惶然的噩梦中。李彬事件使他日渐失宠,杨宪出事,虽未直接牵扯到他,但首辅有逃不脱的失察之过。向汤和借用三百兵丁做工匠的事,无异于那桶出自他家阴沟的臭泔水,叫他喘不过气。他只能消极地等待,有一天皇上会厌烦地摆摆手,让他回家抱孙子。朱元璋早该下决心处置李善长了,敲打他、冷淡他,也算一种暗示,他希望给李善长一个体面的结局,由他自己叩请告老致仕。可这个李善长居然硬扛着,死猪不怕开水烫。这已是掌灯时分了,太监正在殿里殿外点起明烛来。胡惟庸用眼一溜,就看到了那张写有“李善长”的字条,但他不动声色。朱元璋像是对胡惟庸说,又像自言自语:“这人老了一定昏聩吗?不然怎么会有老耄昏聩这个词呢?”胡惟庸说:“有的人老,是从躯体上老,有的人是从心上老,前者不能算老,心态老朽了才是昏聩。”他的呼应含而不露,意思却到了。朱元璋又问他昏聩和利令智昏有何不同。这当然也是明知故问。胡惟庸说:“利令智昏是坏人,昏聩不是。”他料想朱元璋是在往李善长身上引。果然,朱元璋说:“李善长大兴土木,又包庇李彬,与杨宪勾勾搭搭,向汤和借兵肥私,是昏聩还是利令智昏?”这问得太具体了,叫胡惟庸很为难,但他不能给朱元璋一个落井下石的印象。谁都知道李善长朝不保夕,在相位上待不了几天了。最有可能接替他,也最为李善长鼎力推荐的杨宪又是那么个下场,胡惟庸的蹿升几乎是人人都看明白的了,越是这种时候越该谨慎,不能给朱元璋一个急不可耐的印象,更不能使人感到他胡惟庸不择手段。反倒是应当说李善长几句好话。胡惟庸了解朱元璋的脾气,他决不会为几句不咸不淡的好话左右而改变决心,这好话也就无伤大雅,也无损他的升迁了。胡惟庸说:“丞相当然不是利令智昏,连昏聩也不是,是被人蒙蔽,一时糊涂。”“你到底向着你的恩师。”朱元璋淡淡道。“李丞相不同于别人,是开国元勋,功勋卓著,即使真的老朽了,摆在那里也好看。”这个摆字用得极有学问,朱元璋听了都舒服,道:“如果有的人自恃有功,就可以为所欲为,那朕会毫不犹豫地让他回家抱孙子去。”胡惟庸眼里闪过亮点,意识到晋升良机就在眼前。他用忧虑的口气说:“他走了,杨宪处死了,朝中还真找不出能代他为相的人了呢!”朱元璋脱口而出:“你和汪广洋干。”胡惟庸瞪大眼睛,半晌才跪下去说:“皇上请三思。论资历、论才干,臣都不配,百官攻击我倒无所谓,到时候会说皇上不会选贤任能,有辱皇上名声。”朱元璋说:“朕只要做了,就不后悔。你起来,朕告诉你,朕早有重用你的意思,有人说你虽精明干练,却叫人看不透。也有人说你口是心非,包藏祸心,你自己觉得呢?”朱元璋喜欢这样当面提出不好回答的问题。胡惟庸说得十分得体,既不自夸,也不辩解,他说自己整天在皇上跟前伺候,“皇上最能看透臣,臣自己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也不一定。”朱元璋说他连自己的养子朱文正都没有看透,更不要说别人了。他用人,敢用,也敢罢,他警告胡惟庸,一旦坐了相位,有可能成为众矢之的,也可能大权在握忘乎所以,要做赵普,而不是赵高,望他好自为之。这等于是单独对胡惟庸下了上谕,接替李善长的相位已是板上钉钉了,多年的努力、多年的宿愿、多年的抱负,总算开花结果了。胡惟庸既要在皇上面前掩饰住狂喜而不至于失态,一方面又要尽善尽美地表达出对皇上的感激和忠诚,最好的办法是流泪。他的泪腺还真帮他忙,顿时泪满双颊地跪在了朱元璋面前。胡惟庸说:“陛下方才的教诲之言,我会铭记终生的。”这时有值殿官递上一份奏疏,原来大将军蓝玉奏报,他已率兵攻占拉河,在那里屯兵驻防后,想回京面奏。朱元璋接奏报在手,对胡惟庸笑道:“哪里是来面奏,是想媳妇了。也难怪,这些将领,这么多年屁股几乎没离开过马背,有些人还说朕重武轻文,没有武将驰骋天下,江山能打下来吗?今后可把轮休当成制度,让武将轮流回来休假,或者长期驻守在边塞的,可带妻小。”胡惟庸称颂这个办法可安武将之心,也尽人情,他愿领旨去办。李善长告老还乡李善长还是识趣的,一经得到朱元璋的暗示,立刻连夜上了一道表,称自己年迈体衰,精力不济,继续为相监国,会误了社稷,故再三恳请告老还乡。朱元璋在早朝的时候,叫值殿官当众宣读了李善长的辞官表。朱元璋说李善长功在社稷,不准他致仕,再三慰勉挽留。李善长不傻,他周围的人也都帮他谋划。朱元璋的挽留不过是虚应故事、官样文章,是在表现他的不忘勋臣的恩崇,是在示恩,也是给这位开国老臣留够了面子,李善长岂可当真?于是李善长又接连上了两道泣血顿首、诚惶诚恐的辞官表,朱元璋终于在于心不忍地表白后,忍痛割爱,赐他荣归故里了。洪武四年正月,李善长带着家口回老家濠州。长江边上一溜十几条大船整装待发,帆也升起来了。陈宁、詹徽、陆仲亨、郭兴、费聚、吴桢等官员都来为李善长送行。李善长站在码头上,众官为他敬酒。李善长眼含着泪,说:“老朽真不敢当,本来想悄悄走的,却还是惊动了各位。”李善长心里有一种无以名状的失落感。皇上明知他今日启程返乡,却毫无表示,他本人不来,至少要隆重地委派一个钦差送上一程啊!最终皇上还是没给足他面子,也叫这些朋友同僚们看着冷清,这是他心里酸楚的原因。郭兴说:“丞相劳苦功高,平时待我们如兄长,你今日荣归故里,岂能不送?”费聚说丞相才五十七,怎么就不叫干了?语中有不平之意。陆仲亨用力踩了他脚一下。李善长说自己老了,糊涂了,办了些让皇上不放心的事,此次归乡,当老守田园了,望各位好好尽职尽责,为皇上出力。陈宁说:“说不定哪一天,皇上又会想起丞相的好处,一纸诏书召您回来呢。”李善长苦笑说:“不可能了,覆水难收啊,覆水难收。”他把手里杯中酒全倒进口中,正要告辞登船,有人喊:“皇上来了!”李善长一惊,举目望去,果见大路上黄罗大伞,卤簿仪仗浩浩荡荡而来。真的是朱元璋来送行了?他顿时感到少有的满足和荣崇,甚至对方才心中的抱怨都有自愧之感。朱元璋的大驾惊动了来送行的百官,都跟在李善长身后向朱元璋拥过来。当朱元璋走下帝辇时,见李善长、李存义和送行官员俱跪于地上,便招呼说:“都起来,你们跟着跪什么,你们和朕一样,是来送行的呀。”众人起来后,朱元璋对身后的汪广洋、胡惟庸说:“我和胡丞相、汪丞相是来送李善长履任,而非归隐。”大家都有点愕然,你看我,我看你,难道又不让他致仕了吗?汪广洋说:“李丞相将是中都的监修官。”原来是这么个官儿。此前朱元璋已颁诏在濠洲兴建中都宫城,他要把自己的故乡也修成与金陵一模一样的宫城,使故乡披上皇家的圣洁之光,成为陪都,他今天送行时宣布李善长执掌中都修建之事,并说屈尊百室先生为社稷再出一把力,算是老骥伏枥吧。这虽不是什么大差事,又不可能与丞相相比,毕竟可以说李善长没有完全回家养老,皇上总是给他找了个营生干,也心满意足了。朱元璋又说:“你好好休息一阵,说不定哪一天,你还得回来为朕出力呀!”这话虽不可认真,听起来也舒服。胡惟庸捧上了大印,李善长接任后说:“谢谢皇上大恩,这叫李善长倍加惶恐,只有鞠躬尽瘁为国尽力了。”朱元璋把他拉到一旁,亲热地说:“还有件事要借丞相大名呢。”李善长说:“皇上请明示。”朱元璋说他从前就相中了常遇春的女儿,想聘为朱标的太子妃,没想到常遇春会猝死,就没来得及下定。朱元璋想请李善长充当这个媒人。李善长心情大为改观,他笑着说这是皇上看得起他,岂有不愿之理。他此行正好去常遇春老家,就按御旨下定。几个太监在云奇带领下抬上了两口红箱子,朱元璋说:“这是聘礼,请带上。”对于李善长来说,今天是不快的日子,却意外地得到了补偿。老进士刘三吾转眼间会试也结束了,举世瞩目选拔状元的殿试在华盖殿隆重举行,从朱元璋起,大臣们全穿上了大典的吉服,华盖殿里外张灯结彩,喜乐奏鸣,钟鼓之声悠扬,南京城如同过节一样洋溢着喜悦气氛。刘基恭恭敬敬地送上了名单及考卷,说:“启禀陛下,下面要上殿来廷试的是会试中二甲的第一名传胪。”朱元璋拿起那张差不多有一丈长,三尺半宽的宣纸卷子,先看糊名处,不禁念出声来:“楚方?又是他?”刘基说:“正是那个给皇上呈上珍珠翡翠白玉汤的举子,他的才学不古板,立论又振聋发聩。”朱元璋看了看卷子不禁大加称赞:“楚方果然才学出众,这文章写得不落俗套,我历来不喜欢因袭。”朱元璋传谕,宣楚方上殿。刘基亲自站在丹墀上喊:“宣会试二甲一名传胪楚方上殿!”这喊声一递一传地传出去,喊声余音久久不散,一时钟鼓和乐声大作。少顷,明眸皓齿无比端庄的楚方玉款款上殿来,她的风度吸引了殿下群臣所有的目光。在众人瞩目下,楚方玉站到了朱元璋面前。朱元璋满心欢喜,竟破例地开了句玩笑:“传胪今天不是来献珍珠翡翠白玉汤的吧?”楚方玉笑笑说,珍珠翡翠白玉汤不过是果腹之物。今天想在圣上跟前说的是一味药。“一味药?”朱元璋不解,众人也都不知所以。“治国如同医病,”楚方玉说,开对了药方,可治病救人,出治国良策,可免灾祸,富国强民,这也是方子。原来她开的是治国之方。朱元璋说:“有理。”他又看了看卷子,“你叫楚方?怎么和江南才女楚方玉只差了一字?”楚方玉说:“回皇上。楚方玉是我的姐姐。”朱元璋不胜惊奇,叹道:“这么说,当年给朕喝珍珠翡翠白玉汤的姑娘就是与苏坦妹齐名的才女楚方玉吗?”楚方玉说:“正是。”“可惜、可叹,是朕无缘。”朱元璋说,“一个苏坦妹遭遇不幸,另一个也英年早逝,是天丧斯文啊!”在楚方玉进去殿试时,同样中了进士的李醒芳和诸多新科进士们都等在奉天门外,等候进去廷试、对策,这是关乎他们命运的最后一关,一些人还在临阵磨枪,或躲在墙角,或背靠大柏树,口中念念有词,在想文章。李醒芳一直担心楚方玉会不会又节外生枝。七十二岁中了进士的刘三吾满面红光,配上皓白之发,有一种鹤发童颜之相,他踱过来与李醒芳闲聊。刘三吾说:“楚方先生年轻有为,只是言语过于尖刻,你没提醒一下,面对皇上一定要谦恭?”李醒芳说她就是那个脾气,是福是祸由她去吧,她这人并不把升官当成正路,不过是好玩罢了。“好玩?”刘三吾以为他在说疯话,他穷毕生之精力,耗尽家资,耗尽年华,考了五十年才考到今天出头露日的一天,却有人把这当成好玩?这是他根本不能接受的说法,真是话不投机。李醒芳不理他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人各有志,说也无益。他还是有点担心楚方玉,万一有什么不妥,能像上次珍珠翡翠白玉汤那样化险为夷,也就烧高香了。今天的楚方玉很受隆遇。由于朱元璋格外喜欢楚方玉,赐了她座。朱元璋问她,朱氏王朝最得人心的国策是什么?楚方玉回答是设官为民和倡廉惩贪。如果皇上再多杀几个朱文正、杨宪,百姓会更拥戴陛下。只是,这皮场庙里剥人皮,衙门里摆僵尸不敢恭维。“为什么?”朱元璋说,“以史为镜,可正本朝,以贪官为戒,可儆效尤。”楚方玉认为,贪婪本性并不是僵尸可以吓退的。“也对。”朱元璋又问,“依你看,朕所行所言,有过者是什么?”这一问,群臣全把目光集中到楚方玉脸上了,不知她怎样回答,作为臣子,歌功颂德唯恐不及,还有胆量指出皇上的失误?大臣尚且如此,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小子更没此斗胆了。不料楚方玉竟然答:“有过不止一项。我以为,陛下大过有三。”朱元璋脸上的肌肉跳了跳,脸开始拉长,束腰玉带也不自觉地拉到了肚皮下。楚方玉视而不见,她指出:“陛下第一过是分封太多太滥,第二是用刑过繁,三是求治太切,欲速而不达。”朱元璋怒目而视。宋濂看了刘基一眼,刘基怕她不知深浅招祸,忙给她使眼色,宋濂提示并为她解围,说:“楚方说的三过都是瑕不掩瑜的小过失。”楚方玉并不买他的账。她对朱元璋说:“现在皇上的诸王尚小,还没有到分封的领地去,危机尚未暴露,但终究是埋下了祸根。”朱元璋碍于在群臣面前,又是廷对,强忍着没有发作,就让她说下去。楚方玉便不知天高地厚地大谈其道:“历史上裂土分封,各王都要建城池,设百官,养军队,收赋税,实际是国中之国。皇上不要以为都是自己的骨肉,会相敬如宾。皇室之中,诸王多不是一母所生,即使是同父同母,一生下来就有各自的奶娘、奴仆、老师,加上外戚,各自形成一个独立的圈子,底下的人各为其主,都希望自己的主子承继大统,于是就会失控,尾大不掉,人人觊觎皇位,就会演出一幕幕血腥的火并。汉代的七王之乱,晋朝的八王之乱,不就是昨天的事情吗?皇上分封诸王,看上去是爱护他们,其结果是害了他们,也害了自己,害了自己苦心孤诣建立起来的国家,等到明白过来时,一切都晚了。”在刘基听来,这是足以振聋发聩的真知灼见,看得这么深远的人本来就是凤毛麟角,看出来又敢于这样直言的人,就更是屈指可数了。他很佩服这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才子,却也为他捏了一把汗。朱元璋终于到了忍耐的极限,勃然暴怒地拍案而起,指着楚方玉说:“你这狂徒,哪里是来廷对应试,分明是来离间我骨肉。来人啊,给朕拿下,打入死囚牢!”所有的喜庆的笑容、气氛全都冻结了,大殿上死静,人们的喘气声都清晰可闻。楚方玉一听,反倒冷笑,丝毫不惧。朱元璋更气了,认为这是对皇权的轻侮,他怒道:“你还敢嘲弄朕!”他把屏风上挂着的剑抽下来,拔剑出鞘,冲过去突然架到了楚方玉颈上。群臣大惊,全都蓦然起立,屏息不敢出声。刘基不得不出来讲话了,他劝道:“皇上息怒,楚方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说话不知轻重,但还是一片好心。可拉下去打五十大板,永不准再来应试,革除二甲头名传胪也就是了。”宋濂也出来讲情:“今天是皇上登极以来第一次廷试取士,如因进士对策而杀人,传出去不好。”朱元璋这才收回了剑,也冷静多了,但仍是气难消、意难平,执意将她先押入大牢,若不是今天是好日子,他说定要亲手杀她,以解心头之恨。被武士拥下殿去的楚方玉说:“什么开明纳谏,什么礼贤下士,全是假的,连听听逆耳忠言的勇气都没有。皇上罢黜孟子是怕百姓,连‘民可载舟,亦可覆舟’的道理都不懂,还要学秦皇、汉祖、唐太宗吗?笑谈而已。”群臣吓得捂耳朵。朱元璋只装听不见,可心里却免不了受到巨大震动。朱元璋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说:“朕头疼,殿试改天吧。”说着自己从后面走了。好多大臣从麻木和惊恐中醒过来,有甩了一把汗的,有长出一口气的,都争相逃命似地出殿。刘三吾、李醒芳等人正在巨大的金鼎前走动、闲聊,猛听一阵杂沓脚步声,望台阶上一看,武士押着楚方玉正往下走,随后大臣们潮涌一般出来,作鸟兽散。刘三吾问:“这是怎么了?方才咱们还说楚方兄有望点头名状元呢,怎么转眼间成了罪囚?”李醒芳没心思听他唠叨,不顾一切地追上去,大叫:“方玉!楚方玉你怎么了?”一边喊一边堕泪。楚方玉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看,这就是想要进身的下场。这个状元你还拿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个。”李醒芳说,“你到底因为什么得罪了皇上?”“走开!”武士们不客气地拦住了他,楚方玉被强行押走了。值殿官在高喊:“殿试改期,请等候黄榜告知。”后宫魅影朱元璋一个人关在书房奉先殿里,情绪极坏地走来走去。他没想到小小的楚方会这样胆大包天地指斥朝政,会这样不给他在文武百官面前留点尊严。他此时没有心思去琢磨楚方的建言有无道理,一想到殿上被数落得那么狼狈,他就怒气升腾。马秀英得到消息,借送新茶的名义来安慰他:“皇上犯不上生这么大的气。再说了,人家未必不是一番好意,历史上的事,有时也是前车之鉴啊!”朱元璋道:“这样的乱臣贼子定不能饶,恶人由朕来当,行了吧?”马秀英顿时被噎住,哑口无言。管事太监进来奏告,说大将军蓝玉求见,已在御花园等候多时了。朱元璋这才想起这件事来,稳定一下情绪,传旨召见。但蓝玉却不知去向了。原来他在园子里等了约半个时辰还不召见,有点不耐烦了,想想这里离郭惠的万春宫不远,便向那树丛后露出的重檐黄瓦的宫殿张望,希望她能出现,有机会一睹芳颜,可风吹树响,视野里除了太监、宫女,哪会有佳人的影子。想到此时郭惠已成了拥在朱元璋怀里备受宠幸的妃子,蓝玉心里又酸又痛,又恨又自责。能怪谁呢?人家郭惠倒是韧如丝的蒲柳,可惜他蓝玉不是磐石无转移。当年在瓜州渡舟中,只要他蓝玉点一下头,他们就可双双逃亡,为了爱情而私奔,郭惠连银子都带出来了。蓝玉不是不爱她,就是今天,在他心目中,也只有郭惠一个女人的位置。可惜呀,在最后的试金石上,他蓝玉不过是一块烂石,点石岂能成金!他退缩了,为了他的前程,为了他的荣华富贵,在心中那杆秤上,爱的分量显得很轻,他失去了她,留下了内心一道流血的伤痕。如今她心目中还会有蓝玉吗?一个贵为天子淑妃的女人还会有非分之想吗?她恨自己吗?会不会旧情复萌?蓝玉一点把握没有,却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恨不得立刻飞过宫墙去见她一面,哪怕给他一点点表白的机会也好……他就这样忘乎所以鬼使神差地向万春宫走去,一切可怕的后果他连想都没想。蓝玉时走时停地来到万春宫墙外,听见有箫声传出来。他拾了几块砖垒起,站在上面翘首向里一望,只见郭惠一个人坐在花藤架下品箫。蓝玉一时无法控制自己,拾了一块石头丢过墙去。石头打在花架上,落下几片花、叶。郭惠疑惑地站起来,四下看看,见没什么动静,又坐下去,刚把箫送到唇边,又一块石头飞过来,打在她脚下。她低头一看,并不是石头,而是一块玉佩。她惊疑得叫了出来:“谁?”“是我,惠妃娘娘不认得我了?”蓝玉的头从墙外露了出来。郭惠已经认出蓝玉,英姿勃发的蓝玉潇洒如初,又平添了几分成熟、干练。郭惠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四下看看,说:“是你?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说来话长。”蓝玉说,“我进去再说。”他一纵身就上了墙头。郭惠吓得说:“别,别,这成什么样子!我要喊了!我一喊,你可没命了。”蓝玉一边说:“你若忍心让我死,你就喊!”一边不容分说地跳进了小花园。郭惠吓坏了,心都快从喉咙口跳出来了。她说:“你这是害人又害己呀!一会儿宫女们都会出来,皇上随时都会来,你这不是找死吗?”“死我也顾不得了。”蓝玉一边说一边往她身边靠,他说几年来南征北战,人在马上,心却在她身上,这次被恩准回京复命,其实就是为了见上她一面。郭惠向后躲着,正无计可施,前面有几个太监一路喊着“皇上驾到!”这时候蓝玉躲都来不及了,郭惠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得帮他藏起来。郭惠吓得低声叫:“快,快藏起来!”蓝玉四下看看,花树都很矮,无藏人之处,向左一看,有一口很精致的石砌小井,上面吊着辘轳绳索,他灵机一动,抓住井绳飞快地下降,把自己吊到了井中,但也只能吊在水面上,双脚呈八字形支在井壁上,弄不好会掉在水中。这时朱元璋已在太监、宫女们的簇拥下进来了。朱元璋说:“朕一猜,你准在后花园里,喜欢花草舟桥,到御花园去不是更好吗?”惊魂未定的郭惠笑笑,说不出话来。朱元璋坐下来,发现辘轳的绳索在微微晃动,就问:“你在打水浇花吗?”“是呀,”郭惠不敢看他,只得顺着他说,园子里有点旱,几天没下雨了。此时黑乎乎的井中,四壁的水珠滴到闪动着波光的井水中,叮咚作响。蓝玉双手抓紧井绳,两脚踩在井壁上,很吃力。他听朱元璋的声音嗡嗡的传下来:“朕今天不走了,就睡在你这了。”蓝玉心里不免暗暗叫苦,一时想不出自救的办法来。郭惠一听朱元璋要住在她这,急得不行,再三要求皇上还是到别处去。朱元璋说:“怎么朕一来你就往外赶?”他多少有点不悦。郭惠只得推说今天不同,身上不干净。朱元璋顿觉怏怏,他说:“朕一来,你就不干净。”他叹了口气说他有时觉得无处可去,不如在奉先殿书房里休息好。郭惠道:“皇后、宁妃就不说了,还有真妃、昭敬充妃、穆贵妃、安贵妃呀,我都快叫不上名来了,当皇帝真够累的了,是吧。”朱元璋说:“后宫三千佳丽,朕独钟情于你。”“得了吧。”郭惠不买他账,这话在别的妃子面前也会说的,她不稀罕听。她偷看一眼水井,胆战心惊地拉着朱元璋的手说:“走吧,坐这儿干吗,回房去吧。”她想给蓝玉留一个逃走的机会。朱元璋偏偏不动地方,嫌屋子里太憋闷,说在外面坐坐敞亮。郭惠又急又没办法,不断地看微微晃动的井绳在打主意。朱元璋说:“你说,这世上什么人最累、最烦?”郭惠心不在焉地说自己见识少,说不准。“皇帝呀。”朱元璋说当皇帝,“一言九鼎,朕想让你死,你马上得死,朕想让他荣华富贵,位极人臣,也是一句话的事,所以天下人光看到了这个,觉得当皇帝最有趣、最过瘾。”郭惠说:“陛下不也这样陶醉过吗?”朱元璋说:“皇帝拥有天下,却最孤独。任何臣子,包括皇后、妃子、太子,多亲近的人也不敢对皇上完全地说真话,听到的全是好话、假话,你说他孤独不孤独!”“这是你常常微服私访的理由吧?”郭惠说。“是呀,”朱元璋说他总想亲耳听听人们背后怎么说他的功过,而不是当面。郭惠说:“下次皇上再微服出行时带上我,我也有这个兴趣。”“好啊!”朱元璋枕着郭惠的腿歪在了长椅上,半闭起眼说:“朕睡一会儿,你为我轰赶蚊虫,朕最怕蚊子咬。”郭惠更为焦急了,想了一下,忽然“唉哟”地叫了一声。朱元璋坐起来问:“怎么了?”“一来事肚子就疼得受不了。”她皱眉弯腰站起来,“不行,我得回去躺着。”朱元璋说:“朕扶你,叫他们熬点红糖姜汤来吧。”郭惠不放心地向井那里看了一眼。井中蓝玉双手捯着,靠臂力将自己提升到井口,小心地向外张望,见有个宫女在浇花,只好缩回头吊在半空。他已浑身冒汗,实在挺不住了。好在那宫女放下喷壶走了,他迅速地翻上井台,一口气跑到墙底下,已无力飞越,只好翻墙出去。明明见蓝玉来到宫中,却没有了踪影,太监们慌了神,后宫里不能藏一个大男人啊!云奇一瘸一拐地正领着一群小太监在假山后寻找着。小太监马二一指从石桥下走出的蓝玉,说:“那不是吗?”云奇长出了口气:“妈呀,蓝将军你藏哪去了!叫我们好找。万一你藏起来逗我们玩,我们可惨了,一夜也不能睡,后宫里藏个大男人,那还了得!”蓝玉说他等得发困,不知不觉躺在石桥底下睡着了。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个皮钱袋,抖出些散碎银子,往石桥上一丢,说:“买果子吃。”云奇说了声“谢谢将军赏”,他不动地方,看着那些小太监抢钱抢得前滚后爬,忍不住发笑。他叫蓝玉出宫,见皇上只好改天了,皇上等得不耐烦,不知到哪宫去了。蓝玉灰溜溜悻悻而去,朱元璋也离开了万春宫。月光下,郭惠一个人手把着辘轳,下意识地摇着,摇上来一个空柳罐斗,又下意识地一松手,柳罐斗“咚”一声,掉入井中。

关键人物自从李醒芳为朱元璋画了那幅威仪有加的画像,朱元璋便命人悬挂在华盖殿龙椅后面的镂金屏风正中,且又亲手撰写了一副自省的对联,那对联上联是:一丝一粒,朕之名节,稍宽一寸,民得益不止一寸;下联是:一厘一毫,民之脂膏,多取一分,国受损不止一分。由于全京城到处出现“招汤皇榜”一事,本来因开国首科带来的好心情一扫而光。胡惟庸手里也拿着一张刚揭下来的皇榜,一见龙案上已有,便站在了台阶下。朱元璋严旨切责,大骂成何体统!叫他们去查一查,一定要严办肇事者。李善长分析:“出此下策者必是皇上身边的人,是一番好意,不去追究也罢。”“不行。”朱元璋斩钉截铁地说,“此事决不息事宁人,要一查到底,即使不是恶意,也是恶果;这是陷天子于不义,让天下人耻笑,当今皇上朱元璋不是为求贤、求治国良方、退敌良策而出榜,却为了一碗珍珠翡翠白玉汤,这哪里是为皇上好!”胡惟庸说:“这个容易,皇上息怒,很快就会查明白的。”朱元璋又问起那个夹带抄卷的人是怎么回事,“杨宪查明了吗?”李善长说:“回头他会把案卷呈奏上来。那个童生叫李大,有点傻。”朱元璋不免犯疑,厉声追问:“怎么,傻子能中秀才?”李善长说那就不得而知了。他奏报,这李大一口咬定,他没带夹带进场,是在贡院院子里拣的。朱元璋断然不信,谕令杨宪再审,把刑部大堂和都察院衙门堂官也都加上,三堂会审。李善长只好领旨。直到此时,朱元璋都没有让刘基、宋濂过问此事。他想等三天乡试完了再拿他们是问,他不想半途搅了乡试,这毕竟是开国首场,总得图个吉利。最后一天考试总算过去了,当那些熬得心力交瘁的莘莘学子拖着疲惫的身子散场离去后,刘基也松了口气。他看属官们封好了卷子,由专差、兵丁押送去封存后,才回到主考官的公事房宽衣落座,喝口水。宋濂问他:“杨宪审的那个舞弊案有头绪了吗?”刘基说:“听胡惟庸说,那人的试题和答卷是在贡院院里拣的。”宋濂斥为一派胡言。刘基说,可杨宪就这么奏上去了,他不是变成白痴了,就是有别的病。宋濂问刘基:“不是说要对牢头行贿吗?办了吗?”刘基苦笑不止,说起行贿来,是极简单的,真若办起来,得有多厚的脸皮呀,他终究没办。宋濂哈哈笑起来,说他是银样镴枪头,嘴上功夫。这时一个属官进来报告,刑部大牢里的牢头指名道姓非要见刘大人不可。“牢头?”刘基一听喜上眉梢,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一连声叫马上召见,把刚脱下去的官服又穿戴起来。宋濂提醒他:“不好在贡院里谈吧?”“这是自然。”刘基想了想,决定把他带到礼贤馆去,这边的事让宋濂先顶着。告密者刘基的大轿先回了礼贤馆,为了避人耳目,他没让那牢头同行,打发他直接在礼贤馆大门前等着。刘基在大厅里喝了半盏茶后,才叫牢头进来。他审视着眼前这个看上去瘴头鼠目的牢头,一点好感没有。但必须以礼相待,这种人敢于越级直接求见刘伯温,必有有价值的情报,他料定是关乎李大科场舞弊案的。“你坐。”刘基对牢头客气地一让,并且叫仆人给他倒了一盏茶。“小的不敢坐。”牢头有点受宠若惊,他恭维刘基,百姓都说他是第一大清官,大家这才公推他来见刘老爷的。刘基问:“你有什么事就说吧,我一定为你做主。”牢头说他的牢里抓进一个在考场舞弊的。刘基眼一亮,果不出所料,叫他往下说。牢头说那个李大本想拿一个长命玉佩贿赂他,可后来他舅舅来了,他又把玉佩抢回去了。“他舅舅是谁呀?”刘基问。“中书左丞杨大人啊!”牢头说,“他外甥叫钱大,不是李大,你猜他爹是谁?就是掏自个腰包修南京城墙和聚宝门的大财主钱万三。”刘基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怪不得杨宪卖力气地抢这个差事,这太有趣了,成了舅舅审外甥了。”牢头告诉刘基,杨大人去时,把他们全赶出去了,不准听。他发现杨大人对犯人一劲使眼色,很可疑,他就爬天棚顶上去听。刘基问他都听到什么了。牢头一五一十地说:“杨大人不让他外甥说出他和钱万三来,编个名叫李大,说这样能救他,又说不准说出代答题的人和信鸽传题的事,一口咬定是在贡院拣来的文章。”当刘基听明白信鸽传送考题、答卷的过程后,不觉啧啧称奇:“我做梦也不会想到,天下有这种作弊法,真是闻所未闻。”牢头说:“这杨宪不是个好官,只有御史中丞刘大人敢对付他。”刘基说:“好。到时候你敢出来作证吗?”“敢!”牢头说。“你先去吧,嘱咐你们几个牢子,对什么人也不要再提起了。”“是。”牢头答应了,却不动地方。刘基忽有所悟,拍拍自己的脑门笑了,人家来告密图什么?还不是银子?于是打开一口箱子,拿出一锭银子递给牢头说:“拿着吧。”这不过是区区五两银子,还是刘基个人的私蓄,他也知道太少,拿不出手,总不能让这告发者空手而归。牢头很失望,嫌少仍不肯走:“老爷,好几个人,不好分啊!”刘基对他许诺说:这是他个人赏他的。回头他会请准朝廷,会按例重赏他的,绝不食言。牢头这才满心欢喜地走了。杨宪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暴露了。他还一心要把那糊了名的考卷掉包。考生身份和祖宗三代俱写在糊名处,只要考卷掉包,露不了钱万三,这把火就烧不到自己身上。他一面安抚外甥守口如瓶,一边准备叫钱万三尽早出走,杨宪则已把伪造的卷子握在自己手中。他唯一的援手就是李善长和李存义兄弟了,但对他们也不敢道出真情。为了拉拢感情,他派人给李善长送去五百两现银,名义现成,李善长正大兴土木修一座豪华的相府。接到银子的李善长当然感杨宪的情。世态炎凉,自从出了李彬的事,朝臣中流传着他行将下台的传言,很快便门庭冷落,若在他如日中天的时候,为修相府而来送礼的人还不得挤破了门!李存义来向哥哥报告工程进度时,二人说起人情薄如纸的话题,都大为感慨,也更看出杨宪那注礼金的分量。除了缺银子,工地上更缺人手、工匠,今天李存义就是为此事来见哥哥的李存义叫苦不迭:“人手不够,工匠缺,丞相府怕是不能在哥哥五十八岁大寿时建成了。”李善长说:“工匠不够,再招些就是了嘛。”李存义说:“那不是要咱自己出银子吗?”李善长有些不耐烦:“大事都干不过来,尽拿这些琐事来烦我。你说吧,想怎么办?”李存义提供了这样一个信息:“前几天汤和回来了,他手下有八百兵,你求求他,借三百亲兵就够了。”李善长摇头道:“这传出去怕不好。皇上明令,不管是谁,不得用军队干自家的私活,丞相带这个头,怕不方便。”“这算个什么事呀!就凭你对大明江山的功劳,又封了公爵,占用三百兵丁算什么。哥哥张口向汤和借兵,不是求他,而是看得起他,他岂能不借!哥哥如果不肯失这个面子,写几个字,由我去见汤将军。”李善长想了想,妥协了:“好吧,我写个便函。”他铺好纸后又放下了笔,认为不该留下这样的文字在人手中,便令李存义直接去找他,万一汤和不肯给面子,李善长也有退路,不至于太难堪,出了事他可以推说不知道。李存义嘲笑哥哥官做得越大,胆子越小了。李善长说:“身居高位,有时并不是好事。大兴土木建相府,我怎么想都不太好;不过已经到这地步了,只好硬着头皮干完,你要小心,别太过了头,以免叫人抓住尾巴。”李存义倒有恃无恐,道:“敢在皇上面前扳你的人还没出世呢!”汤和的心愿汤和这次从沙场下来,是朱元璋下诏让他回来休息的。二十多年来,他这个同乡小伙伴大半时光是骑在马背上度过的,他的马蹄所到之处,便是大明江山国土拓展所在,朱元璋感激他和徐达,再没有比他们更忠心耿耿的了。汤和上殿谢过恩,回乡祭祖后,又上殿来与朱元璋相见。朱元璋亲切地拉着他手说:“你又黑又瘦,领兵打仗在外,太辛苦,这回准你假,在京城多养些日子。”汤和笑说:“等四海一统了,那时一起歇着吧!”朱元璋叫:“赐座。”内侍搬了椅子,汤和坐在他对面。朱元璋说:“一转眼我们都过四十岁了,你还比我大两岁呢。”汤和想起小时候玩皇帝游戏,恍如昨天的事,朱元璋儿时就总是抢着当皇帝,他汤和就从来没想过,“看来,那也是天意。”朱元璋笑道:“也全凭大家辅佐呀……你有没有什么事要朕办?”汤和欲言又止:“哦,也没什么事。”朱元璋说:“你这几年和朕无形中疏远了,朕约你今天一起吃饭,朕还记得,你最爱吃五花肉烧芋头。”汤和笑了:“陛下还记得这样的小事。”朱元璋说:“让朕猜猜看。你心里有股气,一直憋着,对不对?”汤和说:“陛下怎么这样说呢?我汤和是那样的人吗?”“朕封了六个公爵没有你,论资格,你比常遇春资格老,他封了公,你只封了侯。”汤和道:“论战功,我不如常遇春。”“朕有时也为难,尽封了乡亲故旧,别人会指责朕有私,所以先封了徐达,不好一起再封你,想彼此是至交,你不会因此而背离朕,这也是亲者严疏者宽之意。”“皇上这么说,汤和真的无地自容了。”“朕已决意再封几个公爵,这次有你!”“封了我高兴,不封我不恼。有好事先急着给别人吧,我没事。”“有你这句话,朕真觉得五腑熨贴。”朱元璋说,“汤和呀,有些人总是觉得伴君如伴虎,虎是野兽,野兽无情,可他们如果和朕换一下位置想想呢?朕是虎,还有人背着朕贪赃枉法呢!有时,背叛朕的人恰恰是朕最亲信的重臣,你说朕会怎样想?像你这样放在哪都叫朕放心,朕亏待了你也无怨言的人能有几个呀!”汤和很感动,他有所指地说:“陛下的忧虑是对的。从前看上去很好的人,现在也变得很贪了。”朱元璋很警觉问他是指谁。汤和说:“倒也无大事。李善长不是大兴土木盖相府吗?自己不舍得多出工钱雇工匠,打起我的主意来了,打发他弟弟李存义到我这儿借三百亲兵。”朱元璋问:“你借了吗?”“不借怎么好意思?他毕竟是首辅,不能让他太难堪啊!”朱元璋用鼻子哼了一声,他叫人悄悄去看过,李善长的相府比皇宫也不差,还另外在老家也造了一座。他问汤和,知道他们家里的泔水什么样吗?农夫过年也吃不上那么好的东西,他们却倒掉了,“最近朕派人专门收集了十几个达官显宦家的泔水,以小见大,还用查别的吗?”汤和称道皇上这一招挺高明。这时值殿官来报告:“刘基刘大人有急事面见陛下。”朱元璋猜测三场都考完了,必是来说阅卷的事,或者为舞弊案自责。汤和站起来说:“我先走了。”“又不回避你。”朱元璋说。“我虽在朝廷里挂名,却不管事,”汤和说他满脑子就是刀兵。朱元璋笑问他日后天下永远太平了,马放南山、刀枪入库时,怎么办?汤和说他那时也马放南山,回濠州种地去,他希望皇上千万别拦他。他每年给皇上送芋头来,好做肉烧芋头。朱元璋开心地笑了起来。杨宪心里有底,所以显得很从容,朱元璋要他同刑部尚书、都察院堂官一起会审,要他尽快审结此案。杨宪不敢怠慢,离开皇宫后马上着人去请会审的人,下午就在刑部大堂开审了。明镜高悬的巨匾下面,杨宪居中而坐,左边是都察院堂官李星,右边是刑部尚书霍正,书办另设一桌,皂吏和戴红黑帽子持水火棍的衙役们雁翅般两厢排列。杨宪在衙役们一片“升堂”的吆喝声中威严地大喊一声:“带人犯!”拖着脚镣子的钱大被押上了公堂,他看见舅舅高坐在上面,心里落了底,可看见一个个青面獠牙的衙役们,还是有点毛骨悚然。杨宪一拍惊堂木,喝令跪下,钱大吓得一激灵,赶忙屈膝跪下。杨宪与李星、霍正小声商议了几句,正要问案,大堂外有人高声唱喏,说刘伯温刘大人到。这太意外了,杨宪讨厌这个不速之客,他来干什么?审案没他的事啊?在杨宪愣神的时候,李星、霍正已经起身相迎了。只见刘伯温摇着大团扇迈着平稳的四方步上堂来了。杨宪也只好堆起笑脸,降阶相迎,但仍不软不硬地给了刘基一句:“不知刘大人有何见教?”刘伯温不愠不火地说:“听说你这里三堂会审,来看看热闹。”说着拉了一条行刑用的长条板凳,坐到了一旁,且看了钱大一眼,这令三位主审官哭笑不得。杨宪拉下脸来不客气地说:“先生看这个热闹恐不大方便吧?”刘伯温却赖着不走,道:“有什么不方便的?我既不与犯人沾亲,又不带故,不是叔叔、大爷,更不是姑夫、舅舅。”谁知他这话是不是有意旁敲侧击,反正弄得杨宪心惊肉跳,老大不自在。他镇定了一下自己,振振有词地回击刘伯温:“你作为本次乡试主考官,出了这么大的舞弊案,干系重大,难道不该回避吗?”刘基说:“我虽是来看热闹,却是奉了御旨而来,否则怎敢造次擅闯公堂?我不过旁听而已,又不越俎代庖,你杨大人何必紧张呢?”杨宪他们当然不会怀疑刘基假传圣旨,刘伯温没发昏,干不出这等蠢事,只好由他。杨宪换了笑脸,请刘基到上面坐。衙役在刘基起身时,便把那长板凳移到了刑部尚书霍正一旁。“放肆!这岂是刘大人坐的吗?”杨宪趁机发邪火。衙役不得不从休息室里搬来一把太师椅。开始审案了,杨宪威严地咳嗽一声,让犯人从实招来。因为舅舅主审,钱大心里不惧,话也说得连贯了,不管怎么问,一口咬定他叫李大,祖籍庐州。第一道程序是将卷子拆封核对姓名是否有误,于是杨宪一迭声叫“调乡试大卷”。不一会儿,一个锦衣卫指挥和刑部主事押卷前来。卷子封在一个檀木箱中,上了锁。箱子摆到了案上,杨宪拿钥匙当众打开,取出卷成一卷的卷子,向几位堂官亮了亮,正要打开,杨宪冷不防连着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地动山摇,周身一振,恰好将卷子震落到脚下,滚到了案子底下。刘伯温尽力向案子底下看,却看不清楚,又不好钻进去看究竟,心里好不着急。也恰恰是利用这一机会,杨宪顺利掉包,把原来藏在袖中的备用的伪卷替换了钱大的卷子。卷子重新拿到桌面上来,李星、霍正和刘伯温先后传阅了,刘伯温印象中钱大的字比这卷子的不如,但也记不准,看文章,倒是那一篇,且“后面还有”四个扎眼的字犹在。霍正揭开糊名,念道,考生李大,元至正十年生于庐州,祖籍高邮,父李长生,种田为业,早已亡故。结果与证人所供相符,大家无话可说,继续审案,刘基却似笑非笑地坐在那里,一副旁观者的模样,杨宪不时地溜他一眼,不知这个丧门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下面的供词,钱大已经背过不知多少遍了,对答如流。夹带不是他的,是在贡院公孙树下拣到的小纸团,打开一看,见文章写得好,又恰是所出命题,便抄了起来。杨宪拍桌子吓耗子虚张声势地诘问一个时辰,问不出别的,也没上刑,录了供,告一段落。刘基先走后,杨宪与霍正、李星合计了向皇上奏报的细节,便散了。杨宪的轿子刚抬过来,见李存义的轿子一阵风来了,轿子刚一停下,李存义就急急慌慌地钻了出来,神色不大寻常。杨宪心里咯噔一下,忙迎上去。李存义看看四下无人,便告诉杨宪千万小心。他说科场舞弊案,皇上好像怀疑到他了。这怎么可能?杨宪想不出哪里出了漏洞,想到今天刘基的不期而至,确很蹊跷。但他在李存义面前只能撑着,说一定有人血口喷人,已经审得很明白了,不怕复审。李存义便以“小心不为过”来叮嘱,刘伯温连无缝的鸡蛋都想下蛆,何况有缝。杨宪谢了李存义和他哥哥,看着他匆匆上轿去了,杨宪疑心此时刘基正在皇上那拨弄是非,皇上不叫他又不敢去对质。杨宪猜得不错,此时刘伯温果然在奉先殿中。说起牢头的出首,朱元璋分析,不会是挟嫌报复,一个小人物没这么大胆子。他要刘基把这个牢头藏好,别出意外,届时好御前作证。至于提到卷子作伪,刘基认为既容易也不容易,但他说,在刘伯温眼皮底下掉包成功,这实在是有魔术师的本事。朱元璋不禁笑起来。最后刘基请皇上下旨,给他权力,拦劫各城门,把钱万三抓到手,他断定此人必在今天出城。朱元璋答应了,杨宪合该走霉运,碰上刘伯温这样的克星。东窗事发杨宪急匆匆地回到家中,仆人上来为他宽衣,杨宪挡住了:“不用换衣服,我马上得进宫去。”他问,“老二来了吗?”杨希圣闻声出来:“我在,哥你叫我?”杨宪问:“那件事,熊宣使想通了吗?”“他倒通了,”杨希圣说,“他妹妹不乐意进宫。”杨宪说:“你别跟我来这个!都是你的鬼,你会自食恶果的。现在先不说这事,你马上去姐夫钱万三那,叫他赶快离开南京,老家也别回,先躲一躲。”其实钱万三就在他家,早在门外听到了,走出来问:“出了什么事了?要坏事吗?”“我也不知道。”杨宪说预感到凶多吉少,“方才李丞相又叫人送信,对于科场案要御前亲审。我心里又没底了,早知这事办不得的!”杨希圣大惊:“皇上御审?这太小题大做了吧?一个毛孩子,大不了打上几板子,至于连皇上也惊动了吗?”钱万三不知杨宪怕什么,不是掉包了吗?杨希圣也认为:“只要卷子上的姓名看不出毛病,就牵不出杨宪,最多是个一般的科场舞弊。”他们都不明白,杨宪最担心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外甥钱大,一旦大刑伺候,或是在龙廷上吓尿裤子了,把实情一说,那可全完了。钱万三说他儿子不会那么傻,怎么会把舅舅牵出来?杨宪不屑于同他争,对他这只认钱的人说也说不清。杨宪说:“把我牵出来,就算我什么事都不知道,什么事没参与过,也得罢官,如果钱大吃不住大刑供出详情,那就天塌地陷了。”钱万三愣了半天,突然说:“我去见皇上。”杨氏兄弟都吃了一惊,杨宪皱眉问:“你去干什么?”钱万三说他跟皇上不打不成交,他出钱修了南京城,皇上赐给他御匾,立了牌坊,“就凭这个,我儿子有了点过,皇上就不能高抬贵手?”杨希圣说:“你就别跟着火上浇油了。”杨宪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你马上给我走,趁现在还能出城。”钱万三哭丧着脸说:“那,钱大怎么办啊?”“连我都泥菩萨过河呢!”杨宪唉声叹气地说,“他那个傻乎乎的样子,叫他考什么举人!都是你们闹的,利令智昏,该遭报应。”杨希圣说:“哥哥别急,有李善长丞相护着你,不至于有大事。再说,皇上对你也该网开一面啊!”相比之下,现在李醒芳和楚方玉再轻松不过了。他们都对自己三天考下来的成绩满意,不愁不中,用楚方玉挖苦的话来说:“除非刘基、宋濂两个人一夜之间全都成了白痴。”他们逛夫子庙,游钟山,这天又来到热闹的鼓楼大街闲逛,李醒芳想买几刀上好的宣纸。楚方玉说发榜尚有时日,她提议去普陀山一游,问李醒芳有无雅兴。李醒芳笑说:“当然去,我只盼你考不上举人,也就无法进士及第了,我就可以娶你了。你若真的中了进士,皇上要招你为驸马,你可难办了。”楚方玉说:“由你来顶替呀!”二人都大笑。他们走进一间挑着“四海居”的茶肆,要了一壶上好的雨前毛尖茶,边聊天边品茶,突然看见鼓楼城门前围着好多人在看什么。楚方玉问茶馆里的人:“那里贴着什么告示,吸引了那么多人?”茶馆跑堂的说:“噢,是皇上出的皇榜,想吃什么珍珠汤了,悬赏让人去做。”楚方玉说:“这够荒唐的了,走,看看去。”她付了茶资往外就走。李醒芳说:“你是什么热闹都想看呐。”两个人挤透人群,来到鼓楼门楼跟前。李醒芳仰头看着帖子,禁不住念了出来:“珍珠翡翠白玉汤?”楚方玉说:“哈哈,这汤是我发端,自然是只有我会做呀。”二人退出人群,李醒芳说:“我想起来了,你说朱皇帝有点像你救过的那个行脚僧。”楚方玉说:“在考场蓦然相见,似曾相识,只是恍惚而已,现在可以肯定,真是他做了皇上!天下真是什么事都能发生。当年给他半罐残汤,他问是什么汤,我随口编了个名,珍珠翡翠白玉汤,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还记得,而且向全天下征询。”李醒芳摇摇头,说:“离奇而又荒唐!咱们快走吧。”楚方玉说:“你等等。”她复又挤透人群,到了墙根,一把扯下皇榜就走,这一下轰动了,有人说:“揭皇榜了!”有人说:“问问他,珍珠翡翠白玉汤怎么做。”楚方玉也不搭言,大步追上了李醒芳。“你又来恶作剧。”李醒芳说,“奚落皇帝可是犯死罪呀。”楚方玉很自信,“如果为一碗汤叫他杀了头,那我不是白活了吗?”李醒芳一脸的无奈,提议去看望一下刘基、宋濂。楚方玉说不妥,“发榜前去看考官,有作弊的嫌疑。此时主考官一定忙于会同阅卷大员们阅卷,想见也见不着。”李醒芳觉得她说得有理,便作罢。铁证其实,此时刘基哪有心思阅卷,他倒成了代刑部缉捕犯人的要员。他向朱元璋报告了牢头所说的事以后,主张立刻拘押重要嫌犯钱万三,朱元璋同意后,刘基立刻行动。他叫来几个羽林军军官,吩咐他们带人在每个城门口严加盘查,一定把要钱万三拦住,带到他这里来。在华盖殿,朱元璋准备亲自在御前问案,这是非同小可的,向无先例。只有当皇帝对主审官充分不信任时才会有此举。朱元璋的马脸拉得老长,嘴角向下耷拉着,腰间的玉束带耷拉到了肚皮下面。丹墀下站着李善长、汪广洋、杨宪、陈宁、胡惟庸、刘基,还有六部堂官等。人人预感到有大事发生,有的用笏板遮面,有的垂着头,没人敢正眼看朱元璋一眼。死一般的沉寂,刻漏声显得比平日宏大得多。大家都在难堪地等待。殿外值殿官奏道:“启禀皇上,科场舞弊案犯李大已带到。”朱元璋目示殿上的值殿官,他马上高呼:“传人犯上殿!”钱大早吓得魂不附体了,一上殿便叫:“皇上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不考了还不行吗?”杨宪极不自在地站在那里,也不敢看外甥。朱元璋问跪在地上的钱大:“你从实招来,你是李大吗?”“李大,李大!”钱大忙回答。朱元璋说:“好,李大就李大。”接着便单刀直入地问他是怎么把夹带带入贡院号舍的?钱大连呼冤枉,作揖如捣蒜。他再次重复口供,是偶然在贡院公孙树下拣到的。朱元璋却又不再穷追猛打,放下了这个话题,让人把卷子拿来。值殿官用描金漆盘托来卷子,朱元璋挥挥手,让钱大自己辨认,问是不是他的卷子。这时廷臣们的目光都集中到钱大那张有点浮肿的脸上。朱元璋有意无意地斜睨了杨宪一眼,杨宪显得紧张而不自在,马上把目光移向了别处,这更引起朱元璋的疑心了。朱元璋再次催问钱大认卷。在钱大听来,朱元璋的声音特别恐怖,像山谷里那么空旷,此起彼伏的残响嗡嗡的,震得他耳膜发痛。这时,杨宪沉不住气了,见外甥发蒙,便斥责他,你连自己的字都不认得了吗,快快回奏皇上。这是明白无误的提示,如梦初醒的钱大才说是他的字。朱元璋冷冷道:“大家少安毋躁,你们觉得,这案子是不是可以按杨宪的审理结案?”刘伯温适时出班借阅试卷,值殿官立刻把卷子托到刘基面前。与此同时,钱万三也正经历着出逃的磨难。一顶轿子,十几个家人簇拥着来到玄武门前。一个个出城者都要盘查,不胖的、孩子、女人例外,很顺利放行,每遇胖子必细细盘查。头领大声吩咐:“凡是男胖子一律抓,叫他们当官的去认,不放过胖子就行。”很快,抓了一大堆各种年龄的胖子——抓胖子是刘伯温的命令。这时一顶大轿子匆匆忙忙过来,被几个士兵喝住:“轿里什么人?下来。”一个仆人说里面抬的是病人,下不了轿,说着往领头的手里塞钱。头领一摆手:“我不吃这个。”上去一把扯下轿帘,只见一个人蜷缩在轿中,蒙着被子。头领不由分说拉开被,露出钱万三的胖脑袋。头领大叫:“这个胖猪头一定是钱万三!走,抓走!”钱万三慌忙说:“我不是钱万三,你们不能抓我。”头领说:“不管你是钱万三还是钱万四,到皇上那去说吧!”当几百个胖子集中到皇宫外面的广场上时,刘基被羽林军头领请出来,总得认一认,不能把几百个胖子都赶上殿去让皇上去指认。刘基毫不困难地指认了钱万三,其余的胖子有念阿弥陀佛的,有仰天大笑的,有骂祖宗的,一哄而散。刘基叫人看住钱万三,也要人把牢头安排在了廊下,这才又回到了殿上,接着看卷子。大臣们都不知道刘伯温又在弄什么名堂,但都相信他向来是箭不虚发的。最紧张的是杨宪,手心都攥出了冷汗,表面又要扮出镇定如常的笑面。刘基翻过来掉过去地看,又把卷子举起来冲亮处看,最后,他平平淡淡地说:“这卷子是假的,事后伪造的。”最先激烈反应的是杨宪。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必须以攻为守。他说,刘基作为考官,出了这样的科场舞弊案,罪责难逃,他却百般为自己开脱,想搅浑了水,明明卷子大家都验过无误,他却要给别人栽赃,他请皇上做主。刘基一句都不反驳,只在一旁笑。朱元璋则做出不偏不倚的姿态对刘基说:“你既然敢说这张卷子系过后伪造,就要拿出证据来,否则是有搅浑水之嫌。”这一说,杨宪又恢复了元气。刘基不慌不忙地道:“因为这是大明王朝的第一科,我和宋濂慎之又慎,连考卷的纸都不用库存的,也不在市面上买,特地到宣城定做,为防止造假,我们在定做的卷纸上做了暗记,是一片竹叶形的暗记,是压纸成形时就压进去的,肉眼看不出来,滴上几滴橘子水,那小片竹叶会立刻现出蓝色。”人们像听天书一样听呆了,都说刘伯温果然神算,杨宪的腿肚子这时可发抖了。朱元璋叫人当堂演示。早从库中取来了没用过的白卷,刘基将几份卷子平铺桌上,挤上橘子汁,神奇效果出现了,每张卷纸上左上角都出现了一片蓝色竹叶,而署了李大名字的那张,滴了一大滩橘子汁也毫无反应。合该败露,杨宪叫苦不迭,他只是调来一般乡试卷纸,哪想到刘基还有这一手!众大臣也一片哗然,议论纷纷。朱元璋问杨宪,让他推断一下,这张假卷子是怎么偷梁换柱的?杨宪硬撑着,说他秉公办差,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刘伯温走过去,对朱元璋悄声说了句什么,朱元璋便用揶揄的口吻说:“好啊,咱们的中书左丞杨大人可能贵人多忘事,朕请两个人来帮你回想回想。”杨宪立刻惶恐不安起来,眼睛紧张地向殿外溜。众大臣也知道有好戏看了,交头接耳。牢头出现了,他上了殿,先给朱元璋叩了头,便一五一十地把窃听到的话供了出来。群臣大为惊诧,嗡嗡声四起。但杨宪死不认账,宣称是有人买通了牢头陷害他。朱元璋说:“那就请一位不会陷害爱卿的证人上来。”殿外一声:“带上来!”钱万三跌跌撞撞地被推到殿前来,扑通一下跪下去,连呼“皇上饶命”。钱大蒙了,绝望了,情不自禁地喊了声“爹”,扑过去大哭。杨宪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去。他只觉得身下跪着的大块青砖正在破碎、塌陷,正把他陷到地狱中去,眼前一片漆黑。朱元璋说:“钱万三,咱们又见面了。上一次朕饶了你性命,对你恩礼有加,你怎么又忘恩负义,做起这等欺君罔上的事呀?”钱万三说:“皇上容禀,这不是因为小民心里不平嘛,光有钱,还是叫人看不起,府州县,是个官都敢欺负,就想叫小儿高中个进士,不就出了一口气了吗?”朱元璋又对魂不附体的钱大说:“李大,你现在到底是李大呀,还是钱大呢?”钱大叩头咚咚有声,一迭声说:“钱大,钱大。”朱元璋又问那夹带到底哪来的。钱大把怎么雇人答卷,信鸽带题,再飞回考场过程全说了。朱元璋又把目光掉向了杨宪,杨宪连声说他有罪,罪在不赦。朱元璋问:“你有什么罪呀?你帮你外甥舞弊了不成?”杨宪说:“启禀皇上,臣有失察和管教不严之过,我妹夫望子成龙心切,干出这等大逆不道、欺君罔上的事来,臣深感有负天恩,自请处分。”朱元璋不理他,又转问钱大:“你舅舅家的信鸽非同小可呀,既可飞进号舍把考题带回你舅舅家,又能把别人答好的卷子带回考场,真是煞费苦心啊,这一切都是谁的主意呀?”钱大颓了:“我该死,皇上说的都对,这都是舅舅的主意呀。”看着杨宪的样子,李善长大为不忍,皇上盛怒,他又不敢求情,胡惟庸附他耳畔悄声说:“杨大人为了外甥考个功名,把一生都毁了,得不偿失。”李善长没有作声,他在考虑朱元璋会不会对他有微词?杨宪与李善长一向过从甚密,对此大家都知道。大家都等待朱元璋对杨宪降旨发落,不料朱元璋长叹了一声,站了起来,说:“我们到后宫去看看。”众人莫名其妙,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朱元璋先下殿,群臣只能跟着。杨宪却伏在地上不敢动,朱元璋回头说:“杨宪也来。”杨宪战战兢兢起身。杨宪被杀大概臭味太重,大臣们随着朱元璋一到后宫太监院小角门处,都用手捂起了鼻子。人人忐忑不安,静等着祸事到来。原来几天前云奇的“收获”就令朱元璋龙颜大怒了。那天,云奇把花一锭银子买来的两桶泔水摆在太监后角门处,正好旁边立着警戒宦官的那一块铁牌子,上书醒目大字:内宫干预朝政者,斩不赦。云奇引着朱元璋来到木桶前,云奇叫小太监揭去桶盖,朱元璋伸手拿起桶里的长柄勺子搅了一下,舀起一勺看着,尽是鱼肉之类,不免心疼、气愤。他气得丢下勺子,问:“这是从杨宪家弄来的泔水?”云奇说:“是,陛下,还弄吗?那个出泔水的脏水道我花银子包下来了。”“这就够了!”朱元璋背着手走了几步,又命令云奇接着去弄泔水,挨门挨户地掏,二品官以上一个不漏。于是有了今天后角门这一大排臭气熏天的大桶。人们一到,嗡一声飞起一群苍蝇,几乎是遮天盖地。朱元璋却忍着没有捂鼻子。他把众大臣领到了角门处十几个大桶跟前。令人惊异的是,每个桶上都挂着一个白布条,上面写着人名官衔,第一个是杨宪,陈宁的也在,连李善长、费聚、陆仲亨的都有。朱元璋下令把桶盖打开。几个桶盖被小太监打开,扔到地上。朱元璋又下令,众臣排成一队,从每个桶跟前走过去。李善长为首,大家不得不围着泔水桶走了一圈,个个胆战心惊。朱元璋说:“这就是各位家中扔掉的泔水,真正的朱门酒肉臭!朕该对你们说什么呢?朕如果招来那些吃不上饭的饥民来看看,看看这些显赫官员、豪门旺族是怎样骄奢淫逸、暴殄天物,他们会怎么样?”李善长好不沮丧,只得说臣知过了。朱元璋几乎是新老账一起算,他说很替他难过,他是首辅,一处房不够,要建两处三处,要和皇宫比高低!为了一己之利,甚至违反法令,借用三百个士兵为他服劳役,他质问李善长,你就带这样的头吗?李善长跪下去。朱元璋说:“杨宪,你还有什么可说吗?”杨宪跪下说:“臣罪该万死。”朱元璋说:“何须万死?一死足矣!朕不得不借你人头整饬朝纲了,我们刚刚立国才三年,你们就忘了元朝亡国之教训,朕的江山岂能败在你这样的蠹虫手上?”他回头叫:“来人,把杨宪抄没家产立即处死,剥皮实草,就在午门外示众。”杨宪已瘫在了地下,大臣人人侧目。朱元璋又格外开恩:“那个钱大,年幼无知,钱万三也是愚昧无知,都免死吧,将御赐的为富而仁匾收回,没收全部财产,只留够他活着的土地,这也算宽大为怀了。”往日煊赫无比的杨府立刻如汤浇蚁穴一样乱了营,顿时哭声震天,抄家的羽林军神速赶到。整个一条街封锁了,羽林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了赫赫杨府,从院外即可听到女人的号哭声和官兵的大呼小叫。由胡惟庸当钦差的官府正派员查抄杨宪的私宅。满院子鸡飞狗跳,男男女女被分别圈在宅中不同的院子里,不准走动。胡惟庸在大门口影壁墙前,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监督下面的人查抄,一道道门都糊上了封条。杨希圣也在人群中。他因为未婚妻的事开罪了皇上,又受钱大舞弊案牵涉,本来他也是难逃死罪的,不知是朱元璋疏忽了,还是另有用意,杨希圣的处分只是逐出京城,永不叙用,而且特旨,让他带着美丽的未婚妻一起走,这连他自己都大感意外。只有胡惟庸明白,朱元璋生怕因小失大,如果杀了杨希圣,万一史官们不平,日后在史书上写上一笔,朱皇帝因夺臣妻未成而借故杀人,这是千古抹不去的耻辱,朱元璋在别的事上严酷,事关名声,他宁可宽容些。抄家、查封接近尾声,胡惟庸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向众人宣布,元凶杨宪已伏诛,各房可带自己的衣物各走各的,但不准带走金银细软和珠宝。一旦查出,必严办。此令一下,圈着的人们散开,男找女、幼寻长,乱成一团。一个军官走到胡惟庸面前,说:“钱万三父子押来了,去苏州、宁国、庐洲各处查抄家产的人准备出发了。”“让钱万三过来吧。”胡惟庸吩咐。士兵把钱万三父子押过来,钱万三忙拉着钱大跪下去磕头:“罪民给老爷磕头了。”胡惟庸口气颇温和地说:“你惹了多大的祸呀,你父子的命倒是保住了,却把当朝二品大员给毁了。回去老老实实做人吧,别再招摇,草民就是草民,别存非分之想。这次皇上对你网开一面,真是格外开恩啊!”钱万三顺情说好话地说:“若不是胡大人护着,脑袋早搬家了。”“抄没的单子呢?”胡惟庸从下属手中接过一张很大的单子,看着,叫钱万三:“你过来看看,有没有遗漏?”钱万三过来看看,说:“都全了,都全了。皇上开恩,还给留几亩糊口田。”胡惟庸拿起笔来,把“庐洲老宅九十间、田三千二百亩”这一项一笔勾掉了,然后看了钱万三一眼。钱万三眼里立时热泪滚淌,又跪下磕头:“小人今生不报,来生当牛做马也要报大人洪恩。”胡惟庸挥挥手说:“去吧。”钱万三拉着儿子走了。杨家已解体成三三两两的小户,各提着几个衣物包裹逃难似地向着大门口走去。胡惟庸看着士兵们逐个检查着出院人的包袱,在衣物包里乱翻着,有的发现了金银,立刻扣下。杨希圣和老母亲过来了,杨希圣搀着颤巍巍的老娘,也挎着几个包袱。胡惟庸叫住他:“杨希圣,你过来。”杨希圣说:“罪官在。”急忙拉老娘过来。胡惟庸亲自验包,打开一个,里面是一些衣服,再往下一探,手触到滑溜溜、硬硬的东西,衣服下面竟有一大堆珠宝。杨希圣吓坏了,马上跪下了。当一个士兵过来探头看时,胡惟庸却用衣服盖住了,而且不等士兵看,早迅速地替杨希圣系好包袱,交还到杨希圣手中,说:“快走吧,好好做人,还是有起用机会的。”杨希圣眼里淌出泪来,说:“今后老娘不会冻死路上,都托胡大人福了,我替老娘为你烧香,祝你长寿。”胡惟庸摆摆手,亲自送他母子到大门口。杀鸡儆猴一场风暴过去了,权力炙手可热的杨宪不但没能如愿以偿地爬上丞相宝座,反倒丢了性命。朱元璋很震惊,立国不久,就出杨宪这样以身试法的人,不严加整肃,哪堪设想?这天早朝时,朱元璋决定再次敲警钟。华盖殿的御座前新立起一块铜匾,上面有朱元璋手书“设官为民”四个字。净鞭响过,朱元璋对站在丹墀下手持笏板的文武臣僚说:“你们都看到朕新立的这块铜匾了吧?设官是为了什么?设官是为民,不是为了官。”他环顾四周后说,“杀朱文正,杀杨宪都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们是坏榜样,有人敢以身试法,仍然要杀头,要剥皮实草。”停了一下,他从屏风上取下一大张纸,上面写满了人名、官职,他这几年一共任命了郡县官234名,派遣他们履任时,给他们罗、绢、夏布和银子,连家属都减半发给,这是历代所没有的。为什么?朱元璋希望他们有足够的银子来养廉,饿不着、冻不着,有田亩、有房子,有足够的俸禄,仍然贪得无厌,那怪不得他不客气了。朱元璋又说:“天下初定,百姓财力很弱,你们对百姓侵害,就等于初飞的鸟儿拔它的翎毛,新栽的树木动摇它的根。朕要廉吏,也要能吏,廉能二者缺一不可,唯一不要的是贪吏、庸吏。”百官唯唯,大殿里鸦雀无声。朱元璋问:“宁国知府陈灌来了吗?”陈灌是他特旨宣来面圣的。一个穿一身旧袍服的中年官员从殿外进来:“臣陈灌在。”他没资格站在丹墀下上朝。朱元璋又问:“兴华县丞周舟来了没有?”周舟也从殿外台阶下上来:“臣周舟谨见皇上。”朱元璋离了龙椅,走到陈灌跟前,扯起他的衣袖对众大臣说:“你们看他这旧袍子,已经穿了好几年了,从未做过新的,你们以为他是装样子的吗?”朱元璋先后派了两位官员下去私访,陈知府家竟然家徒四壁,他的薪俸都周济了贫民和念不起书的学子。朱元璋又指着周舟说:“他才是个县丞,官很小,可他离任调吏部当主事时,该县县民万人联名上书留他,朕又把他派回去当县令,周舟的官虽小,却是为国分忧的官……”大臣们大多数垂着头不敢看朱元璋,只有刘基笑眯眯地不时地与朱元璋对视交流。朱元璋注意地看了一眼群臣,忽然问:“宋濂呢?他怎么又没来上朝?”“又”字用得是很有分寸的,一来朱元璋是第二次在早朝时问起过宋濂,二来也向群臣表明,他朱元璋是无所不知的,他能在一片黑压压的人头里辨出他要找的人,知道哪一个没上朝,在他面前,哪个臣子敢怠慢、玩忽职守?没人应声。朱元璋降旨派人去叫,“别以为当了太子师傅就可以不守朝纲了。”胡惟庸应答一声:“臣马上派人去宣他。”大家明白,这也是杀鸡给猴看。对他当年三顾茅庐请出山的浙西四贤都如此不徇私情,何况别人?朱元璋喝泔水此时,在奉天门外走来一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她正是女扮男装的楚方玉,虽已芳年不再,但因寄情山水书画,不染世俗纷扰,犹显风韵依旧,如同豆蔻年华少女,虽着男装,也掩饰不住风采。楚方玉一只手里拿着揭下来的皇榜,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陶罐,来到登闻鼓前,没等武士上来制止,她已击了几下。她是有意把平常的一件事弄得捅破天,她从小喜欢恶作剧、喜欢冒险。鼓声传入华盖殿,朱元璋问:“什么人击登闻鼓?”楚方玉已闯到丹墀下,朗声说:“皇上,我是看了陛下的皇榜,来献珍珠翡翠白玉汤来了。”朱元璋打量着这个英俊的青年,怔住,一时无以为答。众大臣都觉得事情蹊跷,全都窃窃私语,大殿里一片嗡嗡声。她的出现,令刘基大感意外。朱元璋说:“你是何人?你敢来献汤?若是不对了,你知道是什么罪吗?”楚方玉也打量着朱元璋,眼前的皇帝幻化成当年差点饿死的行乞小和尚,她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从容地说:“自然是欺君之罪。若这珍珠翡翠白玉汤对了呢?”朱元璋说:“不可能。十几个御厨请教了很多名手,都没有做出那个味道来,你怎么行?”朱元璋以为她是来讨赏的。楚方玉举了举手中的陶罐,问:“陛下记得吗?当年是不是用这种罐子盛的汤啊?”她发现了刘基注视着她,有担心,也有疑惑,楚方玉报之以一笑。朱元璋眼前幻化出当年土地庙前楚方玉递给他的陶罐,于是朱元璋说:“难道因为装在这种罐子里,汤就不一样吗?”“也许是吧。”楚方玉说,“请陛下品尝。”云奇见朱元璋向他点头,便跛着脚下殿,从楚方玉手中接过陶罐,捧到龙案上。朱元璋打开罐子,向里面看看,皱了一下眉毛,还是端起了罐子,喝了一口,但他立刻干呕起来,吐了一地,众大臣全都为之变色。这是什么汤啊,酸哄哄、臭烘烘的,和泔水没有什么两样。刘基开始替楚方玉担心了,她可是中了解元的人啊,他又无法帮她,不知楚方玉意欲何为。朱元璋跳起来,传旨推下去斩了!怒斥她竟敢殿前欺君、戏君!竟敢盛了半罐泔水来骗天子,实在可恶。已经上来几个武士按住了楚方玉的双肩,刘基几乎要出来讲情了。楚方玉非但不惧,反而纵声大笑。朱元璋说:“你死到临头了,笑什么?”楚方玉说:“自然是笑可笑之人。皇上敢当着你的大臣面,让我说几句话吗?”朱元璋说:“你说。”楚方玉双肩抖了一下,甩脱两个武士,说:“其实,当年陛下穷途末路,饿昏在土地庙前,好心人给你喝的珍珠翡翠白玉汤,就和今天我献给陛下的一样。”“不可能,你巧言令色。”朱元璋说,“再说,你又怎么能知道当年的汤是这滋味呢?”楚方玉说:“当年献汤人是我的姐姐,讨饭讨来这汤的人却是我。陛下知道我姐姐称之为珍珠翡翠白玉汤的是从哪里来的吗?是从大户人家的泔水缸里舀出来的,烂菜叶为翡翠,白米粒为珍珠,水是白玉。”“泔水?不可能!你又在戏弄朕。”朱元璋说,“泔水怎么会那么香?叫朕终生难忘?”“这其中的道理再简单不过。”楚方玉说,“那时陛下正蒙难受苦,人在求生不能时,能喝上一口泔水,也会感到如同生命甘露。而今皇上拥有天下,珍馐美味每顿罗列,吃什么也不会香了。”朱元璋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大臣们也窃窃私语,刘基大大松了口气。楚方玉道:“陛下不再杀我了吧?我可以走了吗?”朱元璋忽有所悟,说:“你今天不是来献珍珠翡翠白玉汤来的,你是专门来进谏的,对吗?”“不敢,”楚方玉嫣然一笑。朱元璋忽然注意到了楚方玉眉间的那颗好看的胭脂痣,不由得眼前迭化成当年送他白玉汤的姑娘姣好的脸。朱元璋问:“你姐姐好吗?朕恍惚记得,她眉间有胭脂痣,怎么你也有?你姐姐在哪?”楚方玉说她已在乱离中死去了。朱元璋说:“可惜,朕一直想找她,想报答她,却没有机会。”“这张贴皇榜不是很聪明的办法吗?”楚方玉揶揄地说,“白玉汤不是送来了吗?恕我直言,一国之君,为一碗汤布告天下,陛下不怕将来史家写入正史令皇上蒙羞吗?”朱元璋很觉赧颜,他急忙声明,这并非他的本意,他也正为此事恼火。停了一下,朱元璋对群臣说:“大家都看见了,珍珠翡翠白玉汤,其实是泔水,同样的泔水,会使人有完全不同的感受,这提醒朕,也提醒你们,切不可忘本,不可忘乎所以。我们都应当谢谢送白玉汤来的青年人。”朱元璋再次打量楚方玉时,忽然说:“朕看着你有点面熟。”刘基出班奏道:“他叫楚方,是乡试中了第一名的解元,在京等待会试的。”朱元璋说:“对了,在贡院号舍里见过你。好啊,希望朕能听你在殿上对策,名登三甲。”楚方玉与刘基对视一眼,浅浅一笑。官场保身之道见只有朱标在文楼看书,朱元璋踱进来顺口问:“先生还没有来?”见朱标在看宋濂的自刻文集,不禁皱皱眉。朱标近来说话,总是先生如何如何,今天又说,先生说,不一定天天往耳朵里灌,关键在于领悟。朱元璋问他《资治通鉴》看了多少了。朱标说,先生不主张他多看《资治通鉴》,他说那里面缺少仁义道德,为仁君所不取。朱元璋有点火了:“一口一个先生说,朕说的反不如他的了?”朱标说,天地君亲师,父皇占了君亲两位,师傅排最后,能不听父皇的吗?朱元璋只得这样开导太子:“先生教的没错,也不能全信,好像有哪位古圣贤说过,尽信书,不如无书。”朱标马上告诉他出处,这是孟子的话。朱元璋最讨厌孟子,偏偏自己是拾孟子牙慧,便立刻板起了面孔:“他说的,不足为凭。”停了一下又问最近宋濂都教他什么了。朱标说:“仁孝为上,重礼教轻刑法。一个君主,用仁爱之心去驭天下,则四海臣服,天下歌舞升平。”朱元璋哭笑不得提醒太子别忘了,“仁政并不能使坏人感化过来,仁政只对善良的人有用。韩非子主张二柄,也就是两样法器,一是刑,二才是德,杀戮为刑,庆赏为德,不要说老百姓,就连那些大臣都一样,害怕刑罚,而追逐利禄。”朱标不以为然,他说先生以为,重刑只能收一时之效,重德才会长治久安。“又是先生说。”朱元璋哭笑不得,心里暗自动了这样的念头,也许得给他换一位老师了,将来把太子教育成宋老夫子那样的人,怎么管理天下?朱标却十分尊崇他的师傅,自认为若能把宋先生的品格、学识和为人学到手,那可是天大的喜事,但太难了。说这话时,眼中充满了崇拜的神韵,这更令朱元璋忧心忡忡。朱标察觉了,问:“父皇好像不大喜欢他?朱元璋答非所问,说准备让宋濂专心带人去修《元史》。朱标固执地要跟宋濂学,“他的文章好,淡泊宁静不造作,文如其人。他从来不求什么,他才是五品官,父皇对他其实太吝啬了点。”朱元璋对宋濂说不出是褒是贬,他清高,给他官他不当。当了翰林院学士了,连朝都不上。朱标说他最喜欢先生为别人写的墓志铭和序、跋。真是好文章,读起来如甘泉沁入心扉。其实朱元璋也有同感,但不能支持太子。朱元璋强调当皇帝不靠文章。朱标提到他人品也好,从不讲别人坏话,从不说谎。“这倒是。”朱元璋也有另外的看法,“从不讲别人坏话,对他来说,是最简单的官场保身之道。”朱元璋父子正为宋濂的为人、品格、见解、学识争执不休时,宋濂迈着夫子的方步来给太子授业了。他见到朱元璋,一怔,赶紧行礼说:“没想到皇上在这儿。”朱元璋单刀直入地问:“这几天,早朝先生不去,午朝也不见影,怎么回事?”宋濂说他不惯于官场礼仪,他这官本来也无实职,皇上何必苛求。朱元璋很不高兴地说:“上朝,是人臣起码的,这还叫苛求?”朱标为他的座师开脱说:“礼贤馆的先生是国宾,不能与卿大夫等同。”朱元璋开玩笑地说:“今后不好办了,朕才说一句,就有人替先生辩解了。”几个人都乐了。朱元璋转而严肃地问:“昨天晚上先生干什么去了?去进学街喝酒了吗?”宋濂心里一动,章溢家住在进学街,他昨天晚上也果真在他那里做客。他心里暗想,朱元璋精明心细到如此地步,是国家之福,也未尝不是士大夫之忧。宋濂说:“章溢过生日,到他那去喝了三杯。皇上连这小事也知道?”但他马上又笑了,“幸而我从不说谎,皇上连大臣家的泔水都有本事弄出来呀!”朱元璋笑了,说:“过几天朕再为太子配一位师傅,先生编《元史》,有些顾不过来。”这是他釜底抽薪的第一步。宋濂淡然地说:“怎么样都行啊!”

欺君之罪这几天刘基的心情特别灰暗,他几次试图在朱元璋面前替楚方玉说情,刚一张口,就被堵回来,再要开口,朱元璋已经很不高兴了,甚至半开玩笑不认真地说:“先生年龄已经这么大了,还陪着我,换了其他人,早就回家过清闲的日子。”这话分明是在暗示刘基,让他卷铺盖走人,加上日前得知老妻在故里亡故,刘基更是心情凄恻。宋濂只能走曲线,托太子朱标进言,朱元璋更不买账了,他早猜到是宋濂的支使。他们消愁解闷的唯一寄托是下棋。这天他们又各自捧了个南泥壶来到大柏树下亭子里对弈。刘基执黑,他手里举着棋子半天按不下去。宋濂说:“干吗这么犹豫呀!这大概是举棋不定的来历吧?”刘基说的是围棋术语,说他碰上了生死劫,宋濂是无忧劫。宋濂说他这一劫,可是通盘劫,定了输赢了。刘基放下棋子认输,他不禁连声长叹。宋濂知道他不会是为输棋而叹,他是为楚方玉而叹,为他越来越弄不懂朱元璋而叹。如今已不比从前了,朱元璋似乎不再像建功立业时那么如饥似渴地盼望刘基帮扶了,他受不了恭维,也同样受不了冷淡,甚至萌生了归隐之念。但他尚有未了的心事,他告诉宋濂想在回乡养老之前救出那个后生小子来,“楚方有才又有胆,见识不在你我之下,杀了实在可惜。”宋濂何尝不想救,“却怕我们没有回天之力。这个楚方也太不给皇上留面子了,就是我这样的人当皇帝,也会动杀机的。”刘基说:“你我是江南贡院直隶州的第一试考官,二甲一名的传胪因廷试对策而被杀,你我日后也定是要被后人耻笑的。”“你夫人病故,皇上不是准你假了吗?”宋濂说,“你哪还有时间救人?你走了,我一个人可是孤掌难鸣啊!”刘基皱着眉在屋里走来走去,突然回到桌前,拿出三枚制钱,在手心里晃了晃,掷下,又连掷两次,宋濂虔诚地等他的结论。刘基看着三枚制钱慢悠悠地对宋濂析卦:“这是彖卦,原有坦诚相待,向有德者聚拢之意,既然永葆无邪气节,自然逢凶化吉,没有灾难,虚惊一场,或叫有惊无险。”宋濂惊喜地说:“楚方没事?这太好了。你这卦准不准啊?大事你不占卜,怎么小事倒信?”刘基也并不百分之百自信:“通常是解心疑而已,按《易经》摆卦,解释却千差万别,可信可不信。”这时门人送上来名片:“有一位先生求见。”刘基看过名片递给宋濂,说:“是李醒芳,他必为救楚方的事而来。”刘基、宋濂迎到了院中柏树下,李醒芳行了师生大礼,说:“学生来打扰先生们,实在不恭。”刘基说,想必为了楚方之事而来,并说他们也正商议营救一事。李醒芳说:“有二位前辈鼎力,楚方有望了。”刘基说:“未必。”说着把李醒芳请进客厅。李醒芳说他有一件东西请二位老师过目。他拿出一本《荆楚会咏》,双手奉上。宋濂一看,说这本书他有。这是女才人楚方玉所做呀,他想起来了,楚方在殿上说过,楚方玉已死,楚方是她弟弟。这样看来,他有姐姐的书就不奇怪了。李醒芳苦笑着告诉他们,楚方即楚方玉,楚方玉就是楚方!刘、宋二人大惊,怔了半晌,刘基问:“这么说,她是女扮男装?”李醒芳点点头。宋濂不禁摇头叹息,“她也太能恶作剧了!她若不出事,当廷中个状元、榜眼,怎么收场?岂不是欺君大罪?”“现在也是欺君之罪呀。”刘基自嘲地说,“你我二人这样严格查验,竟让一个女孩子混入乡试,又过了会试,你我也是罪莫大焉。”宋濂说:“且不说这个了,我倒觉得拼上老命,也要救出楚方玉来,不能让第二个苏坦妹死在皇上刀下。”刘基在屋里走动着,认为有了转机,她既是名震天下的才女楚方玉,倒是有了一线希望,皇上也会顾及名声,当年错杀了一个苏坦妹,他已十分后悔,他是当美人祸水杀的,而忽略了她是个文人。如果知道了楚方玉的身份,他会手软的。宋濂觉得首先得有人告知皇上真情,这也是一关。“那只有你我去了。”刘基说,“你我可以代表万千儒雅的文人。醒芳,你也出面,你有你的独到之处。”他指的当然是为朱元璋画像的事。宋濂说他为皇上画的像皇上十分满意,这很难得。一张画,从牢中救出四位画师,也许同样能打动皇上放了楚方玉。李醒芳点了点头。人在官场,祸从口出李善长归隐田园,胡惟庸顺利地当上了丞相,汪广洋与他并列相位,汪广洋因素来胆小怕事,并不争权,朝政无形中悉归胡惟庸,他的真正得力助手是中书右丞陈宁。这不只因为他们是并称于世的陈烙铁和胡剥皮,他们的气味也相投,到了无话不说的地步。这一天,胡惟庸把陈宁请到家里喝酒,没有别人在场,谈的也是私房话。陈宁最佩服的人是胡惟庸,赞佩他能屈能伸,做事不动声色,没人能挑出他的毛病来,对人十分苛求的朱元璋对他都没有微词,这容易吗?所以一端起酒杯,陈宁就用力与他碰了一下,说他总算熬到这一天了,他为丞相高兴。胡惟庸说得更亲切,说他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居高位更危,不见得是好事。李善长怎么样?杨宪又怎么样?都是前车之鉴。陈宁注意到,皇上和从前打江山时不大一样了,疑心日重。那个传胪楚方虽话说得有些尖刻,可毕竟是一番好意。“这事千万别再议论。”胡惟庸嘱他要格外谨慎才行。祸从口出,那个后生小子吃亏还不是吃在嘴上了?文武大臣各司其职,哪有你置喙的地方。他又说起刘基、宋濂不会袖手,二人是主考,不会不救自己的得意门生。陈宁对刘伯温可没什么好感。陈宁为李彬的事专门跑到朱元璋的行在去求情,情没求下来,却遭到了刘基上疏抨击,把他和李善长一样视为枉法之徒,为这事陈宁耿耿于怀。陈宁说,可恨刘基,专门在背地里嚼舌头,丞相得小心他。胡惟庸说:“我和刘伯温关系甚睦,他对别人刻薄,对我还好。”陈宁冷笑。胡惟庸问:“你为什么这样笑?”陈宁说:“他背地里一样说你坏话。如果不是皇上有主意,你这丞相根本当不成。”胡惟庸将信将疑:“有这事?他说我什么?”陈宁说:“他对皇上说,汪广洋、杨宪为相,尚不足以为害国家,干不好也干不坏,惟这胡惟庸最不能用。”胡惟庸很紧张,问:“他所指为何?”陈宁告诉胡惟庸:“他说你是大臣里最聪明的一个,聪明到可以让别人完全不防备的地步,即使你把白的说成黑的,别人还以为是天经地义。这如同拉车,别人拉或拉不动,或不用力,你会把车拉翻。”“这老东西如此可恨!”胡惟庸恨恨地说,又问这是谁传出来的。“徐达呀!”陈宁说,“皇上用你为相,趁徐达回京时问了他的意见,徐达也说了你坏话,皇上便把刘伯温的话告诉徐达了,徐达又告诉了陆仲亨,陆仲亨是徐达小时候的邻居。”胡惟庸知道陆仲亨和徐达都是皇上小时候一起放过牛的同伴,不会说假话给朱元璋栽赃。“不可不防。”陈宁说,“都是皇上耳目。”“说反了。”胡惟庸说,“皇上的亲信,该是我们的朋友啊!”陈宁会意地笑了起来。三杯酒落肚,宫里有旨意下来,让他立刻去觐见。胡惟庸忙跳起来,先用薄荷水漱口去酒气,然后更衣坐轿进宫。其实朱元璋叫他只是为哪天再举行廷试的事,胡惟庸便说回头与主考商议一下,选个吉日,二人都闭口不谈楚方的事,仿佛从没发生过什么事。走出奉先殿,迎面碰上了达兰,胡惟庸站住,问候了一声:“真妃娘娘大安。”达兰眼前一亮,说:“低着头走路,像等着拣元宝似的。人都说,扬脖的老婆低头的汉,是最不好对付的。”胡惟庸小心应对说:“娘娘真会开玩笑。”达兰说:“我还没恭贺你呢,当了丞相了,一手遮天了。”胡惟庸说:“都是托娘娘的福啊!为皇上差遣,哪敢造次呀。”达兰说:“丞相真会顺情说好话,你这是去干什么了?”“皇上叫我上来是为殿试的事,太子朱标又想画像。”一听说画像的事,达兰又埋怨开了,说请来了李醒芳为皇上画像,也不告诉她一声,也不让她见见,她说:“你是故意的吧?”胡惟庸拍拍自己脑门,说自己忙忘了。其实他才没忘呢,他是有意瞒她。万一她见了李醒芳,萌起非分之念,弄出事来,他胡惟庸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吗?达兰知他滑头,就不强他,问太子怎么想起画像来了?胡惟庸说:“这不是吗,太子看我请的画师给皇上画的像画得好,太子也要画一张,我方才是送画师去了。”“太子是准备登极时用吧?”达兰阴阳怪气地说,“皇上青春正富,是不是太急了点?”“娘娘可别不知轻重,”胡惟庸忙解释:“太子不过是看着好玩想画张像而已。”达兰说:“丞相眼睛别光往上头瞧啊!怎么不想着让画师给我们潭王画一张啊?”胡惟庸说:“这个容易,早说呀,回头我关照画师,看潭王什么时候方便。”达兰高兴了,他答应了就好,只要李醒芳来给潭王画像,达兰就有机会与他相见叙旧了。她总有一种错觉,觉得当年李醒芳在她面前那么恭谨,不越雷池半步,不是因为李醒芳不懂得她的心思,而是惧怕陈友谅。说起李醒芳,她就兴奋,达兰眼里流露出明显的留恋之情,说:“丞相别忘了,约个时间,请李醒芳到仁和宫来。”胡惟庸说:“放心吧,这点小事办不好,还能当丞相吗?”其实胡惟庸是在敷衍她,想尽快脱身,而达兰却在打胡惟庸的主意,毕竟是他把自己弄到朱元璋这里来的,如今他又手握重权,今后要谋求大事,必须有他助一臂之力才行。潭王画像李醒芳给太子朱标画过像后,胡惟庸又找上门来,要他为七岁的潭王朱梓画像,李醒芳并不知道朱梓是达兰的儿子,因楚方玉陷入牢中,他心情不好,推了好几天,无奈胡惟庸三次登门来请,只好违心进宫。胡惟庸亲自引着李醒芳走进达兰的仁和宫。李醒芳说:“这可是最后一次了,下不为例。我不是卖艺的,更不是宫中的御用画匠,这么多妃子、皇子、公主,若都叫我画起像来,我怎么受得了?”胡惟庸说:“给潭王画像,我不搭人情,有人领你情。”说罢嘻嘻地笑,李醒芳正想问,已有管事太监来接了。潭王早在等候了,他活泼可爱,浓眉阔口,有股子英武气。胡惟庸和李醒芳进来,潭王朱梓问:“他是画师吗?”胡惟庸说:“是的,他很有学问,是今科的进士,不光会画像。”朱梓便坐到了太师椅中,摆了摆姿势,说:“你可别把我画丑了啊!”李醒芳一边摆画架一边不住地打量朱梓,心中犯疑,便忍不住和胡惟庸交换目光,胡惟庸却避开了。李醒芳说:“潭王殿下放心,这么英俊的小伙子,怎么能画丑呢。你累了就说一声,咱们就歇一会。”方才他犯疑,是因为猛然一见朱梓,觉得这张脸太熟了,对了,他想起来了,这不是从陈友谅脸上剥下来一样的吗?胡惟庸不会看不出来,他无视自己的交流就有鬼。这时达兰亲自端了水果来了,人未到笑声先到:“李画师一向可好?”一听这声音,李醒芳大惊,站起来直视着达兰,说:“达兰……”达兰说:“我不认识什么达兰,我是真妃。”李醒芳看看她,又看看胡惟庸,叹说:“真是世事难料啊!”达兰问:“你成家了吗?和那个才女楚方玉还唱着天河配吗?”李醒芳没有出声,低头去调颜色。达兰便坐在他侧后方看他作画。李醒芳停下笔,看了她一眼,说:“你看,分别才几年,娘娘的孩子都这么大了,一看就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达兰的眼圈红了一下,说:“是呀,时光催人老啊,我都老了,是不是?”又往前挪了挪椅子,离李醒芳只有一步远,他闻得到从她身上飘来的脂粉香味。李醒芳只得把画架向后撤了半步。胡惟庸适时地说:“皇上在奉先殿等我呢。”他显然想尽早溜掉。“不至于忙到这份儿上吧?”达兰说,“我想请二位吃顿便餐,二位都是故交了。”胡惟庸说:“娘娘请他吧,我真的不行。京城正在疏浚城壕,本来用的是农夫,皇上去看过,说农夫泡在水里一天六个时辰,太苦,让我草拟个办法,用罪囚来替补呢。”达兰说:“那丞相快忙去吧,别误了公事,叫皇上把你也当成罪囚罚去修城壕。”胡惟庸哈哈一乐,趁机溜走。李醒芳在勾轮廓。达兰问:“你看,潭王长的像我还是像皇上?”他吓了一跳,不知她为什么问起这个,他无法回答,尽量不去看她:“我这人就是不会看这个,我看,像皇上也像娘娘,既有皇上的威仪,也有娘娘的俊美。”他只能这样支吾搪塞。“你倒会说话。”达兰问,“你这七八年过得怎么样?和那个楚方玉成亲了吗?”李醒芳叹了口气:“别提了,她冒犯了皇上,下到大牢里去了。”“为了什么?”达兰问。李醒芳不愿多说只扼要告诉她,楚方玉在廷试时对策,说皇上有三大过失,让皇上在大臣面前很失面子。达兰皱起眉头来说:“廷试?她一个女人怎么能参加廷试?哦,她女扮男装?”李醒芳说,可不是,从院试、乡试到会试,她全闯过来了,没想到在皇上面前翻了船。“叫皇上识破了?”达兰忍不住惊呼,“那皇上一定喜欢上她了,才艺双绝的人,普天之下不多见啊!”李醒芳说:“皇上倒没识破她是女人,她在对策时劝皇上不要把皇子都封王,以免日后埋下骨肉自残的悲剧,皇上怪她离间骨肉。”一听说楚方玉反对分封王子,她火了,发泄说:“这才叫活该!连我都不饶她!封不封皇子,是皇上自个儿的事,要你多嘴。该!活该!女人有才就成了怪人,她有什么过人之处,让你这么钟情,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嫁你。”李醒芳说出实情,方才本想求达兰在皇上面前说几句好话,救她出来呢,没想到达兰却这样幸灾乐祸地说她。达兰说:“你希望我救吗?”李醒芳说:“算了,你也不方便。”朱梓说:“你倒快画呀,我坐得腰都酸了!你们原来认识?”达兰看了李醒芳一眼,说:“你不是见过我的画像吗?都是这位画师画的呀。”李醒芳不再多言,专心做起画来。权力关系图宫中的报更梆子已在敲三更了,朱元璋尚无睡意,他不睡,云奇和殿上的大小太监都不敢去睡,老老实实在廊上廊下守着。朱元璋从鱼龙海龟紫檀笔筒中抽出笔来,叫人在一方端砚里研好墨,开始写纸条,不时地往屏风上挂。影子在门外一闪。朱元璋叫:“云奇,进来。”云奇走进来说:“皇上在办公,没敢打扰,皇上要吃点夜宵吗?”朱元璋说:“等一会再说,现在不饿。你去皇觉寺看如悟了吗?”“没有啊。”云奇说,“心里想去,也没时间啊,哪敢离开皇上半步啊!”“如悟是糊涂虫,他也只能当烧火僧。”朱元璋说,“你若想去看看他,就准你几天假,好歹在一个粥锅里吃过几年僧饭。”“谢皇上。”云奇心里热乎乎的,也替如悟高兴。朱元璋问:“朕让你画的图,画完了吗?”朱元璋要云奇画的其实是朝中勋臣、国戚之间的纽带关系图,朱元璋担心裙带关系主宰了朝政,对于权力动态,他必须做到心中有数,才不会受蒙蔽。云奇说:“快了。皇上要那个干什么呀?再说了,皇上想知道谁是谁的儿女亲家,谁是谁的七大姑八大姨的,问问他们自己不就清楚了?为什么叫我偷偷地打听?做贼似的!”朱元璋虎着脸问:“你告诉别人了?”云奇说:“我那么傻,你早不要我了。”朱元璋笑了,说让他画,自然有他的道理。知道了臣子们的亲属关系,用人时、审讯时便可回避。他自然没有点破更深层次的忧虑。“我懂了。”云奇说。朱元璋站起身,走动着,伸伸胳膊以缓解一下紧张,顺口问:“又有谁给你送礼了吗?”“每天都有。”云奇说单子都抄给皇上了呀。“以前朕不准你收任何礼,今后你可以收。”“皇上让我当贪官?”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朕让你收,你又来报告给朕,你就不是贪官了呀。你明白他们堂堂的侯爵、伯爵、一品大员,为什么巴结你吗?”“知道,我是狗尿苔不怎么样却长在了金銮殿上了,因我是陛下跟前的人,他们以为我在皇上面前能说上话。”“你能说上话吗?”“不能。”云奇说,“皇上能听我的吗?所以我一次都没说过。”朱元璋说:“他们再求你说什么,你可以应承下来,告诉朕就是了。”云奇答应了一声:“哎。”朱元璋翻脸云奇的不可小觑,最先是陈宁看出来的。那天和胡惟庸被朱元璋召到御前,谈的是征调罪囚服劳役的事。当他二人奏事毕走出奉先殿时,胡惟庸说起皇上想征调罪囚修城壕,这事挺麻烦,叫陈宁和工部、刑部好好商议一下,皇上说了,不可更改却要稳妥,又要万无一失。陈宁点点头,诡秘地说:“有一个人不可小瞧。”“谁?”胡惟庸问。“那个瘸子呀。”陈宁说。“是呀。”胡惟庸最惊奇的是亲眼看到云奇能在奉先殿里用皇上的文房四宝练毛笔字!朱元璋却并不责难,还纠正他的笔顺。据陈宁访察,皇上常差云奇干事,上次把李丞相、杨中丞家泔水弄出来的事,就是他干的。胡惟庸也风闻朝中好多人巴结他,给他送银子,却不知他收过没有。陈宁担心弄出个宦官专权的局面,国家就要受害了。胡惟庸说他杞人忧天。宦官专权在历史上屡见不鲜,那必定是皇帝昏庸。像朱元璋这样精明的帝王,会有不虞发生吗?他的分析,陈宁很是服气。就在他们议论云奇特殊时,云奇又待在奉先殿里。朱元璋把手中的笔放在砚台上,问云奇:“你还练字吗?字写得怎么样了?”云奇笑了笑,说没时间练,只是偶尔临临帖。“你写几个字朕看看,有没有长进。”朱元璋移过砚台。云奇拿起笔,写了个“赵钱孙李”,又写了个“皇帝万岁”。朱元璋说:“写写珍珠翡翠白玉汤!”云奇没想到皇上让他写汤名,就笑道:“皇上还想这汤呀!上次差点吃了泔水,听说又是那个狂徒犯上?这回皇上不会再饶他了吧?”“当然不会。”朱元璋说,“可一可再不可三。”云奇果然在纸上写下“珍珠翡翠白玉汤”七个字,看得出是临颜体,却很幼稚,放下毛笔,他洋洋得意地望着朱元璋,等待夸奖。朱元璋忽然变了脸,把笔洗拿起来冲云奇脸上一泼,墨汁在云奇脸上顿时横流,朱元璋骂道:“狗才,你给我跪下!”云奇也不敢擦脸,委屈地跪下:“皇上,我犯了什么过呀!字写得不好,皇上也不用发这么大火呀!”“你给我闭嘴!”朱元璋说,“你说,谁叫你四门贴告示,矫朕谕旨征召会做白玉汤的人?”云奇心想:“皇上真神啊!他怎么猜到是我写的?除了马二,没别人知道啊!”朱元璋说:“你真要气死我了。”云奇忽然回过味来,说:“怪不得皇上让我写白玉汤这几个字,皇上是对笔体呀。”他说他是看陛下想这白玉汤想得吃不下东西,才想起这个招来的,哪曾想惹来一个送泔水的,害得皇上吞了一口泔水。朱元璋说:“到现在你还糊涂!朕不是因为吃了一口泔水而恨你,你知道吗?你是败坏了朕的威名,败坏了朕的声望!”“这有什么!”云奇想不通,“皇上想要一碗白玉汤又怎么了?不应该吗?怕人说你嘴馋?”“这是荒唐的事!”朱元璋被他弄得啼笑皆非,告诉他,只有无道昏君才能干出这样的事来。云奇这才慌了:“那怎么办呀!若能挽回,我去死也行。”“死就用不着了,朕也不忍心。”朱元璋说,“这样好不好?你从明天起,自己跪到午门外去示众三天,让天下人知道,你是因为私自做主,替皇上贴白玉汤的告示而受罚的。”“行,别说三天,十天也行。”云奇恨不能尽早洗刷了皇帝的坏名声。朱元璋说三天并不好熬,叫他明天早上,多吃几碗饭,以免饿得挺不住了。“没事,”云奇说,他叫马二偷着趁晚上没人时给他送几个包子就行了。朱元璋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化敌为友又到了李醒芳进宫画像的日子,天下着雨,好在达兰派来接他的轿子挡风又遮雨。当轿子抬到午门外时,他无意中瞥见宫中御前常见的太监云奇颈后插着牌子,在那里示众。他叫停轿,一打听才明白是为了私自出皇榜征珍珠翡翠白玉汤的事。李醒芳心里想,这朱元璋果然机关算尽,有一套真本事,这样大张旗鼓处罚太监,一来昭彰他的公允,不徇私,不护短,更主要的是巧妙地洗刷了他的坏名声。这种坏天气,云奇跪在那里,可真受罪,落汤鸡一样。他身后立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字:四品内使监云奇,擅自假冒皇帝名义布告四方求珍珠翡翠白玉汤,自罚示众三天。过往的市民都围过来看。马二化妆成百姓凑过来小声问:“饿坏了吧?我煮了三个鸡蛋。”云奇说晚上没人时才能吃。过去两天了,很快就挺过去了。马二告诉他惠妃的娘病重了,正缺人,也许皇上用得着他,提前让他回去。“你不懂,”云奇说,“我在这跪着,就是帮皇上争面子呀。”马二摇摇头,他不明白。李醒芳正要走,胡惟庸的轿子过来了,停在了雨中。李醒芳又动了好奇心。胡惟庸的侍从替他打着伞,来到云奇面前,胡惟庸说:“你可以起来了,我已在皇上面前为你求了情下来。”云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不会吧?”马二说:“丞相会骗你?”李醒芳真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堂堂的丞相来看望一个御前太监?是胡惟庸过于精明还是过于傻了?当然只能是前者。胡惟庸命从人:“扶他起来,送到咱们家,给他弄点好吃的,将养将养。”云奇说:“不行,皇上会找我的。”“有我呢。”胡惟庸说,“这点面子皇上会不给我吗?”李醒芳在仁和宫一直画到黄昏时分。大厅里灯火齐明,只有画师和朱梓在,几个宫女太监躲在一边看热闹,朱梓坐在椅子里早不耐烦了,扭动着身子说:“你这么笨啊!还能不能画完了?我不画了。”说着跳下了地。李醒芳只得依他:“好好,潭王先到园子里去玩一会,快好了。”他画的像已经看出眉目了。这时胡惟庸悄然走来,站在李醒芳身后,仔细端详了半天,突然说:“像,简直太像了!简直是从陈友谅脸上剥下来的一般。”李醒芳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说:“丞相在说什么呀?”恰在这时达兰走来,听见他们交谈,又停住了步,隐在屏风后听。胡惟庸说:“你没看出潭王长的像谁吗?”李醒芳不想惹事,就说看不出来。“你滑头。”胡惟庸说,“我才见过陈友谅几面,都看出来了,你和陈友谅那么熟,你会看不出来?”李醒芳这才坦言,刚见潭王时,也吃了一惊,真是太像陈友谅了,半点都不像朱元璋,难道……胡惟庸说他扳着手指头算过,这孩子按达兰到皇上床上的时间推算,提前了一个多月,真不知道是怎么瞒过皇上眼睛的,皇上那么精明的人会看不出潭王不像他吗?他不会算日子吗?“也有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的。”李醒芳说,何况皇上并没见到过陈友谅什么样,也就不会起疑心。至于提前出生,七八个月的都有,并不奇怪。胡惟庸冷嘲热讽,幸亏她生的孩子没封太子,否则可是天大的笑话了,朱氏江山叫亡国的陈友谅后人继承了,真正的鸠占鹊巢!李醒芳问:“这事你会告诉皇上吗?”胡惟庸才不多事!又没法做滴血验亲,陈友谅死了,死无对证,真假只有达兰一个人知道,谁敢乱进谗言?发昏了,去说这事?他们的对话让屏风后的达兰听了个真真切切,初时她又惊又怕,又气又恨。万一这两个知情人把这话当着朱元璋捅出去,不是天塌地陷了吗?后来冷静一想,他们不敢,即使朱元璋相信了,也不会承认,那是家丑,他能让家丑外扬吗?不管怎样,这两个知情人总是对她构成潜在威胁的人,不除掉,就得笼络为自己的人,才能万无一失。她不惧李醒芳,他是个谦谦君子,而口蜜腹剑的胡惟庸就很难说了。达兰已下决心变害为利,把胡惟庸征服过来,变敌为友,甚至是自己的帮手。大的计划一时难以想出来,眼前也要镇唬住他才行,封住他的口。这样想了,达兰走了出来,笑着说:“丞相来了?正好,饭都备好了,有好酒,不成敬意,今天二位可得赏光啊!”李醒芳说:“我真的有事,我得走了,过几天我把裱好的画像送来。”说着收拾画笔。胡惟庸说他更不行了,他是顺路来看看李先生画得怎么样了,天快黑了,这时候不出宫,担不起责任啊!达兰恨恨地说:“胡惟庸,你等着——”她一扭身走了。胡惟庸拉了李醒芳一把,说:“快走。”临终遗言郭惠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她和蓝玉一起抓着井绳吊在黑咕隆咚的深井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有人拼命把他们往上摇,当井绳全部绕到辘轳上时,他们露出了脑袋,却发现摇辘轳的是面目异常狰狞的朱元璋,郭惠恐怖地大叫一声,咚一下跌到冰凉的深井中……她吓得惊醒过来,没来得及琢磨这奇怪而又可怕的梦,听见有人在咚咚地擂门,忙叫宫女去开门。原来是她娘的贴身宫女领着几个太监站到了门外。宫女一边点灯一边说:“娘娘,太夫人不好了,让你快过永寿宫那边去呢!”郭惠忙着穿衣服,她问:“去告诉皇上了吗?”宫女回答,这么晚了,又不知皇上在哪个宫里,也不敢四处去惊动啊!郭惠穿上鞋,说:“快走!”宫女、太监们提着灯笼在前面走了。一口气赶到永寿宫,郭惠跑到张氏卧房,只见几个御医和一群宫女围在张氏床前,正在给她灌药,张氏牙关紧闭,已气息奄奄。郭惠扑到床头就哭了:“娘,娘,你怎么了?”御医上来制止说:“娘娘别这样,你这一哭对病人不好。”郭惠便强忍着悲痛,坐到床边拉着母亲的手低声饮泣。马秀英和郭宁莲也都来了,都站在床前催促太医想办法。马秀英把太医拉到一边问,究竟要不要紧?御医道:“病人年纪大了,又是痰厥,一口气上不来就过去了。这服药下去,如痰通了,就不要紧。”张氏喉间忽然咕噜噜作响,御医脸上露出喜色,说:“有痰了。”忙拿痰盂上去。御医从张氏喉咙里引出一口痰来,她的脸色立刻红润了一些,且勉强睁开了眼,环顾一下屋子里的人,说:“又把你们惊动了,快去睡吧,我没事。”郭惠忙拿了个枕头靠在她背后。马秀英过去问:“娘,好点吗?喝口水吧。”她用勺舀了点水喂到她口中。郭惠说:“这么晚了,你们都歇着去吧,我在这陪着娘。”马秀英说:“那都先回去吧。”大家陆续走了。郭惠坐在小凳上,头伏在床头母亲脚下,屋子里只有母女二人了。张氏的手轻轻抚着女儿的头发说:“我这病说不上什么时候,一口痰上不来就见你爹去了。”“娘,你别吓唬我。”郭惠说,“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娘这么一个亲人了,你若走了,我可怎么活呀。”“傻丫头!娘也不能跟你一辈子呀!皇上对你好就行了。”郭惠说:“都是我爹糊涂,留那个遗嘱,断送了女儿的一生。”她说着说着眼中涌出泪来。张氏知道女儿并不愿嫁朱元璋,是强扭的瓜。听了女儿的话,立刻辛酸地落泪了:“你别怨你父亲,要怪,都怪娘一时没主见。”听这话里有话,郭惠问:“娘,怎么会怨你呢?”张氏说:“是娘害了你!自从他纳你为妃,又接连封了十几个,说不定日后还要封多少。娘这不是害你守活寡吗?倒不如嫁个平常人,小门小户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吃糠咽菜心里也舒服啊!”郭惠说:“我谁也不怨,就是这个命了。”张氏说:“娘活不了几天了,我这一生本来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父亲的事,但现在……我就要去地下见他了,我怕他怪我,我不敢去见他呀。”说到这里,张氏又伤心地流起泪来。这引起了郭惠的警觉,她问:“娘,你有什么大事瞒着我?”“还不是遗嘱的事!”张氏说,她临死前说出来,女儿原谅了娘,娘才好到阴曹地府去求她爹原谅。郭惠呼地一下站了起来,一时她全都明白了,两眼可怕地瞪着,说:“娘,根本没有那个遗嘱,对不对?”张氏又有几分后悔嗫嚅地说:“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皇上说是你爹对他说的,没来得及写下来。”郭惠怒不可遏地说:“于是你们合起伙来弄了一份假遗嘱来骗我,对不对?”张氏又心疼又惭愧地抱住女儿,呜呜地哭起来。郭惠推开了母亲,这一瞬间,她眼里充满了仇恨,她站到窗前,那里是梳妆台,她发泄地用胳膊一扫,饰品稀里哗啦地滚了满地。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雨水击打着荷塘里的荷叶,发出空洞的声响。郭惠任雨水淋头,在雨中茫然地走着。不知过了多久,马秀英带几个太监来了,马秀英用埋怨的口吻说:“到处找不着你!你怎么在这儿?娘已经去了……”郭惠眼前的雨丝、荷塘、木桥全都旋转起来,她傻笑一声,咕咚栽倒在地。瞒天过海朱元璋得了一件宝,是宋朝淳化年间留存下来的《淳化阁帖》,他如获至宝,因为《淳化阁帖》的第一卷里收的是帝王书,他动了心,也想日后在本朝录辑一卷帝王帖,刘基嘲笑他的字不行,他偏要练练。他正在临帖,刘基一副山民打扮进来了,他是来向朱元璋辞行的。此前朱元璋已恩准他回青田去料理老妻的丧事,还破例赏了他一百两纹银,朱元璋为他妻子一直未能到南京来随刘基享福而感到愧疚。刘基向朱元璋说:“谢谢皇上恩典,我明天就回浙江老家去办老妻的丧事,今天特来告辞。”朱元璋说:“快去快回,你知道,你是朕须臾不可离开的人啊!”刘基说陛下过去有李善长,后来有杨宪,现在有汪广洋、胡惟庸、陈宁,自己此时用不上力,已是个可有可无的人。朱元璋很不自在地说:“你是讽刺朕,还是发心中怨气?”刘基说:“我是什么秉性,皇上又不是不知道。”朱元璋见他坐在那里没有走的意思,就问:“你还有事吗?惠妃母亲的丧事要办得风光些,朕不能不去照应一下。”这等于是下逐客令,他怕刘基行前又提什么令他为难的事。刘基说:“我记得陛下让我寻找江南才女楚方玉的下落。”“找到了?”朱元璋的兴奋旋即被失落取代,“她不是死了吗?”“她没有死。”刘基说。“在哪里?快代朕去请!”朱元璋说他亲自去请也不为过。“有皇上这句话就行了。”刘基用意不明的笑令朱元璋提高了警觉性,刘基说:“这楚方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朱元璋仍然没转过弯来:“近在眼前?在南京吗?”刘基说:“在南京,在刑部大牢里。”朱元璋瞪起眼睛愣了半天,忽有所悟,又惊又喜地问:“你是说,是那个楚方?她本来就不是楚方玉的弟弟,她就是楚方玉?”刘基笑道:“正是。”朱元璋意识到楚方玉是女扮男装时,惊奇她真有本事瞒天过海,她也瞒过了刘基和宋濂两位主考官了吗?还是他们本来就联手作弊?刘基说:“我们也没看出来。如果知道她就是楚方玉,我们也无须让她走科举之路了。”朱元璋转而又愤怒了,方才他是出于情,现在是理智占了上风,他表白自己虽爱才,还是不能原谅她。刘基说:“皇上说过,江南楚苏,你杀了一个,如找到另一个,一定善待她……”朱元璋说:“不要说了,这女人够可恶的了,女扮男装,坏朕第一场科考,离间朕骨肉,用泔水汤奚落朕,她存心跟朕过不去。”刘基说:“她在文人骚客中名声很大,皇上是不是……”朱元璋说:“你不用以文人压朕!朕不怕这个。名声大又怎么样?朕喜欢了、高兴了,把她当花儿摆一摆,不高兴了,什么也不是。”朱元璋拂袖而去,刘基呆在那里半晌没回过味来。最后一张王牌朱元璋的岳母张氏的灵柩选在城外鸡鸣寺暂厝,待满一年后再运到滁州去与滁阳王郭子兴并骨合葬。郭惠一直哀哀地在母亲寄灵的殿前跪着,泪流双行,马秀英过来劝她:“起来吧,人死又不能复活,小心哭坏了身子。”郭惠说:“我娘说她对不起我……”“你说些什么呀。”马秀英吩咐几个小太监备轿,快搀惠娘娘上轿回城去。小太监马二答应着要走。郭惠说:“我再坐一会。”马秀英劝道:“皇上早就走了。”“又不是他娘,他走不走和我有什么关系?”郭惠冷冷地说,“姐姐你们先请回吧,我要在寺里住上几天,陪陪我娘,这以后我还有机会来陪我娘吗?”说着又哭。后赶来的郭宁莲见她哭得可怜,又是母女真情,不忍心违拗她,就让寺院里收拾出一间净室来,让她尽尽孝心。马秀英还在犹豫,郭惠便道:“我死了我自己命短,也怪不得别人。”马秀英有点气恼:“你这么任性。”郭宁莲说:“行了,我做主了,马二,你挑四个可靠的内使、两个奉御、两个典簿留下,万春宫的宫女也留下,三天为期,再来接她。”她这么说了,马秀英只好顺水推舟地就依了宁妃。朱元璋从鸡鸣寺送灵回来,并没注意到郭惠有什么反常,女儿哭娘,总是真情悲切的,他也不知道郭宁莲准许郭惠留宿寺院的事,他因为要召见李醒芳,便急着赶回了奉先殿。朱元璋很高兴地接待李醒芳。朱元璋说:“你中了三甲,朕想来想去,把你留在翰林院当编修吧,这虽是个闲职,却能让朕时常有机会见到你。”李醒芳当然听候圣裁,他说自己本来也是个闲人,闲人供闲职正合适。“听你这话,并不满意。”朱元璋说,“过一年半载,你愿意的话,不是不能外放。”朱元璋这次召李醒芳进宫,是敕命他为朱家的列祖列宗一一画像,因此对他格外礼遇。李醒芳这样主动带了画架、画布来,也有自己的小算盘,想借机为楚方玉求情。连刘基都碰了钉子,楚方玉的大名也没有打动朱元璋,使李醒芳感到渺茫,却也不能放弃这最后一次机会。李醒芳拿出卷笔帘,打开,又摆好了画架,问:“不知画皇上的列祖御神像,可有什么依据?”朱元璋说:“只能凭朕说了,朕之父淳皇帝,朕能讲出长相来,祖父裕皇帝、曾祖恒皇帝,乃至高祖玄皇帝,那只有凭你的想象去画了,要画出忠厚相来就行,不一定非要威仪。”李醒芳坐下来,说:“就先请皇上说说淳皇帝的相貌吧。”朱元璋说:“长脸,脸色发红,不像朕是单眼皮,耳朵也没朕的大,不过也比别人的大……”李醒芳差点笑出来,朱元璋又说:“个子没朕高,脚大。”李醒芳说:“画不着脚。”朱元璋干脆说:“你看着画吧,往好了画,反正没有几个人知道朕父亲淳皇帝长得什么样。”李醒芳又收起了画笔,既无真人可借鉴,那也就没必要在宫里画了,他说等他回去画好了再呈献皇上。朱元璋说:“也好。”李醒芳发现龙案上有一个刚写的字条,楚方后面又写了个楚方玉的名字,又用朱笔重重地勾了一下。李醒芳说:“有一件事,臣想禀告皇上。”“什么事?”朱元璋立刻发现了李醒芳的目光在那张纸条上扫来扫去的,他明白了,说:“是不是为楚方玉求情?那就免开尊口吧。刘伯温的面子比你要大吧?朕已经严词驳回了。她女扮男装屡次奚落、戏弄朕,这种女人朕绝不轻饶。”李醒芳说:“看在她当年在陛下落入困境时给过您珍珠翡翠白玉汤的情面上,放了她吧。”“朕感激她姐姐,与她无关。”朱元璋堵他说,“朕不能爱屋及乌。”看来只好打出最后一张王牌了,李醒芳叫了一声“圣上”,刚要开口,朱元璋毫不客气地大手一挥,不准他说下去,李醒芳无法,只好寻思着再找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