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便士的价值,看门人的儿子

  将军一家住在一层楼上,看门人的家住在地下室里。两家人中间有很大的距离,整整隔着地面上的厅堂①,还有他们之间的社会地位的差别。可是他们同住在一个屋顶之下,看到的是同一条街和同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块草坪和一株金合欢树,在开花的时节,树上开满金合欢花。树下,有时坐着那位衣着漂亮的保姆,她带着将军的那位衣着更加漂亮的孩子“小爱米莉”。在她们前面,看门人的小男孩光着脚跳来跳去,他长着一双棕色大眼睛和一头黑发。小姑娘冲着他笑,把小手伸向他。将军站在窗子后看见了这副情景,他点着头,说:Charmant②!”将军夫人非常年轻,几乎可以做她丈夫前妻的女儿。她从来不从窗子往院子里望,不过她曾经下过命令,地下室那家人的孩子可以在小姑娘面前玩,但他不能碰她。保姆一字不差地遵从夫人的命令。
  太阳照到一楼的一家人,照进了地下室的一家人。金合欢花开放了,又凋落了,第二年又出了新的,树长得茂盛。看门人的儿子也像鲜花一样绽开,看去就像是一朵鲜艳的郁金香。
  将军的女儿长得很娇嫩,脸色微白,就像金合欢花粉红色的花瓣。现在她极少下楼到树下来了,她乘马车去享受新鲜空气。她和妈妈一起乘车出去时,总对看门人的儿子乔治点头。是啊,她还给他送去一个飞吻,直到她的母亲对她说她已经很大了,不能再这么做了。
  有一天上午,他要将当天早晨送到门房来的那些信件和报纸送到将军家,在他走上台阶经过沙洞③的时候,他听到里面有唧唧喳喳的声音。他以为是一只小鸡在叫,但是却发现是将军那位穿着洋花布衣裳的小女儿。
  “别对爸爸妈妈讲,他们会生气的!”   “怎么回事?小姐!”乔治问道。
  “全烧起来了!”她说道。“明火烧起来了!”
  乔治把幼儿室的门打开。窗帘几乎全烧光了,挂窗帘的棍被烧得通红,四边全是火焰。乔治跳了过去,把它拽下来,同时喊着人。要是没有他,一场烧掉房子的大火便会酿成。将军和将军夫人查问小爱米莉。
  “我只划了一根火柴,”她说道,“火马上烧起来了,窗帘也马上就着起来了。我吐唾沫想把火灭掉,虽然使劲儿地吐,可是唾沫不够。所以我便跑出来躲了起来,因为爸爸妈妈要生气的。”
  “吐唾沫,”将军说,“这是什么词?你什么时候听爸爸妈妈说过吐唾沫?你是从下面学来的!”
  但是小乔治得了一枚四文钱的铜币。他没把这文钱花在面包店里,而是塞进了攒钱罐里,没有多久他就攒了不少的钱。他可以买上一盒颜料,把他的画涂上颜色。画,他有许多许多;就像是从铅笔和他的手指头里跳出来似的。他把最初几幅涂了色的画送给了小爱米莉。
  “Charmant!”将军说道。将军夫人也承认,可以看得出小家伙脑瓜里想些什么。“他很有天才!”这是看门人的妻子带回地下室的话。
  将军和他的夫人是高贵的人。他们的马车上绘着两个族徽;两人各有一个。夫人每件衣服上都有族徽;贴身穿的,外面穿的,睡帽上,装着放换洗衣服的行囊上,都有。她的——两人当中的一个,是很值钱的族徽;这是她的父亲用明晃晃的银币买来的,因为他不是生下来就承袭族徽的。她也不是,因为她到世上来早了一些,比族徽早了七年。大多数人都记得这事,可是她的家人却记不得。将军的族徽很老很大,扛上它会把人压垮,更不用说扛两个族徽了。将军夫人打扮得珠光宝气、昂首挺胸地乘车去参加宫廷舞会的时候,族徽就死沉地压着她。
  将军已年老,头发已灰白。不过骑马还不锗。他知道这一点。他每天带着马夫一起出去骑马,马夫在他后面保持适当的距离。参加社交活动时他总像是骑着自己的高头大马径直去的。他身上佩戴着勋章,勋章多得难以想象,但那完全不是他的过错。他年轻的时候参加军队,参加过秋收大演习,那是和平时期对军队的训练。他有一个那段时期的故事,是他可讲的唯一故事:他部下的一个军官截获了一个王子,俘虏了他。这位王子作为一个犯人不得不和那些被俘的士兵一起跟在将军后面骑马进城去。这是一件难忘的事件,多年来被将军反复地讲着的还老是他在给那位王子佩剑时说的那几个同样值得纪念的字:“只有我部下的军官能俘虏殿下,我永远做不到!”王子回答说:“您是独一无二的!”将军从未参加过真正的战争。在战争降临到这个国家的时候,他已经去过三个国家,踏入外交领域。他会说法文,于是他几乎忘掉了自己的语言;他跳舞跳得很好,马也骑得很好。他衣服上的勋章在增加,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卫士向他敬礼,一位最美丽的姑娘向他敬礼,她成了将军夫人。他们生了一个很漂亮很可爱的孩子,好像是从天上降下来的,那么美丽。当小姑娘能开始观察四周事物的时候,看门人的儿子就在院子里她的面前跳舞,还把自己画的所有彩色画都送给了她。她看着画很高兴,但却把它们撕掉。她就是这么娇嫩这么可爱。“我的玫瑰花瓣!”将军夫人说道。“你是为王子而降生的!”
  王子已经站在门口,但是却没有人知道。人的眼光不能穿过门坎。
  “前不久我们的孩子和她分吃了黄油面包④!”看门人的妻子说道,“面包上没有干酪也没有肉,可是她吃得津津有味,就像是块烤牛肉。将军一家人如果看见了那种食物,一定会闹翻天的。不过他们没有看见。”
  乔治把黄油面包分给小爱米莉吃,他很愿意把自己的心也分给她,只要能让她高兴。他是一个好男孩,很聪颖,很机灵。他现在进了艺术学院的夜校,认真学习绘画。小爱米莉的知识也有进步;她和她的Bonne⑤说法文,还请了舞蹈老师。
  “到了复活节的时候,乔治该参加向上帝表示坚信的仪式了!”看门人的妻子说道。乔治已经这么大了。
  “他去学一门手艺该是很合理的了!”父亲说道。“学一门好手艺,这样他便可以离家自立了!”
  “可是晚间他还得回家来住,”母亲说道。“现在要找一位有地方住宿的师傅很不容易。衣服我们也得供他;他只吃那么一点点东西,该是供得起的。你知道,他有一两块煮熟的土豆便很满意了。他的学习是免费的。让他自己选择自己的道路,你瞧,我们会从他那里得到快乐的。教授也那么说。”参加向上帝坚信的仪式的衣服做好了,是妈妈自己缝的,不过是由一个缝衣人裁的。看门人的妻子说,这个人很好,要是他的处境更好一点儿,自己有个门面,雇上个帮工,他很可能成为宫廷的裁缝师呢。
  衣服准备好了,要去参加仪式的人也准备好了。乔治在参加向上帝表示坚信的仪式的那天,从他的教父那里得到了一块黄铜表。他的教父是一位麻商的老伙计,在乔治的教父中算最富有的一位。表很旧了,用过了多年,走起来总是快,但是总比走得慢要好一些。这是一件很值钱的礼物。将军家则送给他一本羊皮封面的赞美诗,是乔治曾经送画给她的那位小姐送的。书前面有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及“敬重恩主”。这是将军夫人口授写下的,将军念了一遍,说了“CharmanAt!””
  “这么显贵的一家算是看得起我们了。”看门人的妻子说道。乔治则必须穿上他参加向上帝表示坚信的仪式的衣服,拿着那本赞美诗去道谢。
  将军夫人裹得严严实实的,正害着她那心一烦就剧烈头疼的病。她很友善地看着乔治,祝他万事如意,也祝自己永远不再头痛。将军穿着睡袍,戴着一顶拖着丝带的便帽,脚上穿一双俄罗斯红长统靴。他在沉思中,在回忆中,当他在地板上来回走了三趟后,便停住说道:
  “这么说小乔治也已经是教会的人了!也要成为一个忠诚、尊敬上级的人了!将来有一天你老了的时候,不用费力便会说这是将军教你的!”
  这是将军讲的比平时都长的一段话了。之后,他又回到自己的内心去了,表现出一副庄严的样子。不过在上面,乔治听到看到的一切中,他记得最清晰的是爱米莉小姐。她多么轻盈,多么娇嫩!要是把她画下来,那一定会是画在一个肥皂泡里。她的衣服,她卷曲的金发有一股芳香的气味,简直像一株刚刚出土的玫瑰。她曾经和他分过一次黄油面包。她吃面包时的胃口好极了,每咬一口便要向他点一点头。不知道她还记得这些事吗?会的,很肯定。她就是怀着这样的“回忆”送给他那本美丽的赞美诗集。随后当新年的第一次新月升起的时候,他拿着面包和一枚铜钱走到外面,他把诗集打开,看一看他会翻到哪首赞美诗,是一首颂主感恩的诗;他又一次打开诗集,看看小爱米莉能得到一首什么诗。他很小心地避免翻到悼亡诗文,可是他依然翻到了死与坟墓的那一部分。这事当然并不可信!然而不久,当那位漂亮的小姑娘病倒在床上,每天中午医生的马车都停在大门外面的时候,他不安起来。
  “他们留不住她了!”看门人的妻子说道。“上帝知道要把谁带走!”
  但是他们留住了她。乔治画了许多画送给她。他画了沙皇的宫殿,画了莫斯科古克里姆林宫,跟真的一样,有塔,有圆顶,就像是巨大的绿色和金色的黄瓜,至少在乔治的画上是如此,这使小爱米莉非常高兴。乔治在一个星期内又送去了几张画,全都是建筑物,因为凭这些画她可以充分地想象大门和窗户里面的情形。
  他画了一幢中国房子,十六层里每层都有钟琴。他画了两张希腊的庙宇,四周有细长的大理石柱子和台阶。他画了一幅挪威教堂,可以看出全是木质结构的,有雕刻出的花饰,搭配得很别致,每一层好像都有摇杆。但是最美丽的一幅却是一座他把它叫做“小爱米莉的宫”的宫殿。她就应该如此居住生活。乔治作了精心的构思,他把其他建筑物中最美好的东西都搬到这座宫殿里来了。它像那个挪威教堂,有雕梁画栋;像希腊庙宇,有大理石柱子;每一层楼都有钟琴,最上面是绿色镀金的圆顶;像沙皇的克里姆林宫顶。这是地地道道的孩子宫!在每个窗户下面都写着里面厅、室的用处:“爱米莉睡在这里,爱米莉在这里跳舞”,或者“在这里玩‘客来到’的游戏。”看起来很逗人喜爱,也真有人来看它。“Charmant!”将军说道。
  可是那位老伯爵,就是那位比将军还要尊贵,拥有爵府和大庄园的老伯爵,却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听说这是看门人的儿子构思出来的。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小了,已经参加过向上帝表示坚信的仪式了。老伯爵看着画,他暗自对画有些想法。
  一天,天气非常阴晦、潮湿、可怕,可是对小乔治来说却是最光明、最好的一天。艺术学院的教授把乔治叫到他那里去了。
  “听着,我的朋友,”他说道,“让我们一起谈一谈!上帝仁慈地赐给你天赋,他也让你仁慈地结交了好人。街角的那位老伯爵跟我谈到你。我也看过了你的画,那些画我们就不提了,画有许多要改正的地方。现在你一个星期可以到我的绘画学校来两次,这样你以后便会画得更好一些。我觉得比起做画家来,你更有做建筑师的才华。你还有时间自己好好地考虑!不过今天你去街角的老伯爵那里,为那个人向上帝致谢!”
  街角上有一座巨大的庄院,窗户上雕刻着大象和单峰骆驼,都很古老。但老伯爵最喜欢的是新时代以及新时代带来的好事物,不论它们是来自一层楼,来自地下室还是阁楼。“我觉得,”看门人的妻子说道,“越是真正高贵的人越是平易近人。那老伯爵多可爱多直率!他说话就像你和我一样。将军一家就做不到这一点!昨天乔治受到伯爵美好的接待,高兴得不知所措。今天我和这位伟大的人物谈过话后也是这种感觉。我们不用让乔治去当学徒学手艺,真好!他有能力!”“不过还得靠外来的帮助!”父亲说道。
  “现在他得到了,”母亲说道。“伯爵已经讲得很明确很清楚了!”
  “然而这件事首先是从将军家传出去的!”父亲说道。“我们也应该感谢他!”
  “那当然!”母亲说道。“不过我觉得没有多少好谢的。我要感谢上帝,我还要感谢他,因为小爱米莉活下来了!”她在进步,乔治在进步。这一年里他获得了那枚小银质奖章,后来又得了那枚大的。
  “还不如他去当学徒学门手艺呢!”看门人的妻子说道,她哭了。“那样我们还能把他留在身边。他跑到罗马去干什么?就算他还会回家来,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可是他不会回来了,可爱的孩子!”
  “但这是他的幸运和荣誉啊!”父亲说道。
  “是啊,多谢你了,我的朋友!”母亲说道。“你言不由衷!你和我一样难过。”
  实际上的确如此。悲伤是如此,别离也是如此。对这个年轻人是很大的幸运,人们都这么说。
  乔治和人们一一道别,也去了将军家。但是夫人没有露面,她又闹起了严重的头痛病。分别时将军讲了他唯一的故事,他对王子说的那些和王子对他说的:“您是独一无二的!”接着他懒懒散散地把手伸给了乔治。
  爱米莉也把手伸给了乔治,她看上去很难过,但最难过的是乔治。
  有事情做,时间便过去了,没有事情做,时间也过去了。时间的长度是一样的,但是用处却大有不同。对乔治来说,它很有用,而且除非在他想念家乡的人时,否则也不算长。家里,住在楼上或楼下的人都怎么样了?是的,信中都写到了。一封信可以写进去的东西是很多的,明媚的阳光或黑暗沉重的日子,这在信里都写着。信上讲,父亲去世了,只剩下母亲一个人了,爱米莉成了能慰藉人的天使,她到地下室去看母亲。是啊,母亲是这么写的;还附写了关于她自己的事,说她得到允许,保留看门的差事。
  将军夫人记日记。日记里有她参加过的每次宴会、每次舞会和外人的来访。日记本里还夹着外交官们和最尊贵的人物的名片,她对自己的日记本感到骄傲。时间越长、日子越多,她经过了许多次严重的头痛病发作,但是也经过多次光明的夜晚,也就是宫廷舞会,这样日记本便越发厚了起来。爱米莉第一次参加了宫廷舞会;母亲穿的是浅红色缀有黑花边的衣裳——西班牙式的!女儿穿的是白色的衣裳,很明朗,很精致!她那金黄的卷发上戴着白睡莲的花环,头发间绿色的丝带像灯芯草在飘动;眼睛很蓝很明亮,嘴是那么小、那么红。她像一尾小人鱼,美丽得超出了人的想象。三位王子和她跳舞。也就是说先是一位,随后是第二位和她跳。将军夫人有八天没有犯头痛病了。
  但是,第一次舞会并不是最后一次,爱米莉累得受不了。因此,夏天到来了,带来了休息。到大自然中呼吸新鲜空气,是很好的事。这一家人被邀请到伯爵府里去。
  这座爵府有一个花园很值得看。它的一部分完全和旧日一样,有呆板的绿篱笆,让你产生一种走在有窥孔的绿屏风之间的感觉。锦熟黄杨和红豆杉被修剪成星形和金字塔状,水从嵌了贝壳的大石洞里流出,周围到处都有石雕人像。从人像的衣服和脸孔上可以认出那些都是笨重的石头。花坛的形状各不相同,或像鱼,或像族徽,或是名字,那是花园的法国风格的一部分。从那走出来,你便好像进入一个新鲜的自然丛林中。树在这里可以自由地生长,所以特别高大、伟岸。草是绿的,可以在上面走来走去,它被碾压平,被修剪,是有人照料、维护的。这是花园的英国风格的一部分。
  “旧时代和新时代!”伯爵说道,“不同时代在这儿很和谐!再过两年庄园便会有自己真正的风貌,那时将会彻底变样,变得更美更好一些。我给你们看图纸,让你们会见建筑师,他今天来这里吃晚饭!”
  “Charmant!”将军说道。
  “这儿真是天堂一样!”将军夫人说道。“您那边还有骑士府呢!”
  “这是我的鸡舍!”伯爵说道。“鸽子住在塔上,火鸡住在一层。不过起居室里住着老艾尔瑟,她管理一切。她的四周还有客厅:抱窝的鸡在一处,带小鸡的母鸡在另一处,鸭子有自己的通向水边的通道!”
  “Charmant!”将军重复道。   他们一起去看了这美妙的地方。
  老艾尔瑟站在起居室的中央,她的身边站着建筑师乔治。他和小爱米莉分别数年后相遇在鸡舍。
  是的,他站在这里,看去很漂亮。他的面容很开朗,样子很果断,一头油亮的黑发,嘴上挂着一丝微笑,好像在说:我的耳朵后面有个鬼东西⑥,他把你们都了解透了。老艾尔瑟脱掉她的木鞋,穿着袜子站在那边,表示对这些尊敬的客人的敬意。母鸡咯咯叫着,公鸡喔喔啼着,鸭子呷呷叫着一拐一拐地走着!不过那娇嫩苍白的姑娘,他童年时的女友,将军的女儿,也站在那里,通常是苍白的面孔却泛起了一阵玫瑰般的红晕。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好像在说话,却连一个字也没有讲出,在向他致意。这是一个年轻男子从一个不是一家人、也不经常在一起跳舞的年轻女郎那儿得到的最令人心情舒畅的问候了,她和这位建筑师从来没有一起跳过舞。伯爵先生握着他的手,对人介绍他说:“这是我们的年轻朋友,乔治先生,大家对他并不完全陌生!”
  将军夫人略屈了膝,表示了敬意。女儿刚要把手伸给他,又缩了回来。
  “我们的小乔治!”将军说道:“住在一起的老友了。Char-mant!”
  “您完全变成意大利人了!”将军夫人说道。“您大概就跟土生土长的意大利人一样,讲一口意大利话了吧?”
  “将军夫人会唱意大利语歌,但不会讲意大利话。”将军这么说。
  进餐时,乔治坐在爱米莉的右边,将军搀着她,伯爵搀着将军夫人入座。
  乔治在讲话。他讲得很好,他是餐桌上总在讲话的人,是灵魂,尽管老伯爵也可以充当这个角色。爱米莉静静地坐着,用耳朵听着,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可是她一言不发。
  她和乔治站在阳台上的花间,玫瑰花篱笆遮住别人的视线。乔治又说话了,是先讲的。
  “感谢您对我老母的盛情厚意!”他说道;“我知道我父亲去世的那天晚上,您下楼来去了她那里,陪着她直到我父亲合上眼。谢谢!”他握住她的手,吻了它。在这样的场合,他是可以这样做的。她的脸红了,不过又捏了一下他的手,用柔和的蓝眼睛望着他。
  “您的母亲是很善良的人!她多么喜欢您啊!她让我读了您所有的信,我可以说是熟识您的了!您对我多么好啊!我很小的时候,您给我许多画——!”
  “您把它们都撕碎了!”乔治说道。
  “没有,我还留着我的宫殿呢,那张画!”
  “现在我该建筑一座真的了!”乔治说道。听到自己能这么说,感到很激动。
  将军和将军夫人,在他们的屋子里谈论看门人的儿子。“他很懂得自己应有的行为举止,他善于把知识和学问表达清楚,他可以成为一个家庭教师。”将军说道。
  “有才气!”将军夫人说道。然后她再没有话说了。那个美好的夏天里,乔治先生常到伯爵府里来。若是他不来,府里的人便会想念他。
  “上帝赐给您的比赐给我们这些可怜人的要多得多!”爱米莉对他说道。“您是不是感觉到了?”
  乔治心中很舒畅,这位漂亮的小姐瞧得起他,他感到她也有非凡的天赋。
  将军越来越确信,乔治不可能是一个地下室的孩子。“何况他母亲也是极忠诚的妇女!”他说道,“我很尊敬她的名声!”夏去冬来,人们又谈到了乔治先生。甚至在最高层的场合中他也很受人器重,受人欢迎,将军在宫廷舞会上遇见过他。
  现在将军家要为爱米莉举行舞会了。可不可以请乔治先生呢?
  “国王可以请的人将军也可以请!”将军说道,挺直了身子,一下子高了整整一寸。
  乔治先生得到邀请,他来了。王子们和爵爷们来了。他们跳舞一个比一个跳得好,不过爱米莉只跳完了第一个舞。跳舞的时候她的脚扭了一下,不太严重,但是感到疼痛。碰到这样的事就得小心,不能再跳,只能看着别人跳。她坐那里看着,建筑师站在她的身旁。
  “您大概把整座圣彼得教堂都给了她了!”将军走过去的时候说道,他慈祥地微笑着。
  几天之后,他又以同样慈祥的微笑接待了乔治先生。年轻人显然是来感谢那次邀请他参加舞会,他还会为了什么别的事呢?会的。最使人惊讶、最使人震惊的事:他讲了一些狂言乱语,将军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宣言,不可思议的请求:乔治先生请求娶小爱米莉为妻。“我说你这个人!”将军说道,脑袋像炸开一样。“我简直不明白你!你说些什么?你要干什么?我不认识你,先生!你这个人!你梦想着掺入到我的家里来!我还住在这里呢,还是我不住在这里了?”他退到自己的寝室里去了,把门锁上,让乔治先生单独站在那里。乔治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过了身,爱米莉站在走廊里。
  “我父亲回答——”她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乔治捏了捏她的手:“他躲开我了!——还会有更好的时机的!”
  爱米莉的眼睛里有泪,年轻男子的眼里充满了信心和勇气。阳光照在他俩身上,为他们祝福。
  在自己的屋子里,将军怒不可遏。是啊,他的怒气还在上升,于是这样一句话冲出口来:“疯了,看门人的疯狂症!”——
  不到一小时,将军夫人就从将军口中听说了。她把爱米莉叫来,单独和她坐在一起。
  “你这可怜的孩子!这样侮辱你!侮辱我们!你的眼里也有眼泪。不过眼泪和你很相称!流泪的时候,你很可爱!你的样子和我结婚的那天很相像。哭吧,小爱米莉!”
  “是的,我要哭!”爱米莉说,“要是你和父亲不答应的话!”“孩子!”将军夫人喊道;“你病了!说起胡话来了。我严重的头痛病又发作了!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不幸降临到我们家里!别叫你母亲死,爱米莉,那样一来,你便没有母亲了!”将军夫人的眼睛湿了,她想到自己的死,她受不了。
  报纸上任命的栏目里有这样一条:乔治先生被任命为教授,五等八级。
  “可惜他的父母躺进了坟墓,不能读到这个消息了!”现在住在将军家地下室里的新看门人说道,他们知道这位教授就是出生在这四壁之内,在里面长大的。
  “现在他可得纳等级税了!”男人说道。
  “是啊,这对一个贫苦孩子来说不是太过分了吗!”妻子说道。
  “一年十八块银币!”男人说;“是啊,不少钱呢!”“不是,我是说他的高位!”妇人说道。“你以为他会在乎那点钱,他能挣比它多好多倍的钱呢!再说,他可以娶到一位富有的妻子了。如果生孩子,你啊,我们的孩子也要当建筑师,当教授!”
  住在地下室的人诗了乔治一番,一层楼的人也誇奖了他一番;老伯爵也赞扬了他。
  这都是儿童时代他的那些图画引起的。不过为什么要谈到这些呢?人们谈论俄罗斯,谈论莫斯科,于是人们当然也谈到小乔治画了送给爱米莉小姐的克里姆林宫。他画了许多画,伯爵特别记得其中的一幅“小爱米莉的宫殿”,她住在那里面,在里面跳舞,在里面玩“客来到”游戏。教授很能干,他一定会当上老枢密参事才终结一生。这并非不可能,先前他说要为现在这位十分年轻的小姐建造一座宫殿;为什么不呢?
  “这是一种奇特的嘲弄。”伯爵走后将军夫人评论道。将军沉思地摇了摇头,带着马夫骑马走了。马夫离开他一段距离,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看去比往日要更加不可一世。
  小爱米莉的生日到了,人们送来了许多花、书信和名片。将军夫人吻着她的嘴,将军吻着她的前额。他们是慈爱的父母,她和他们都有高贵的人来访——两位王子来访过。他们谈起了舞会,谈起了戏剧,谈起了派遣外交使节,谈到了国家和国土的治理。谈到了勤奋的人,谈到了国内勤奋的人,这样便自然谈到了那位年轻的教授,建筑师先生。
  “他在为自己名垂千古而建房筑屋!”有人这么说,“他也为进入一个显赫的家庭而建房筑屋!”
  “一个显赫的家庭!”后来将军对将军夫人重复了一遍。“最显赫的家族是哪一家?”
  “我知道这暗示的是谁家!”将军夫人说道。“可是我不说!我不想它!由上帝决定吧!不过我要吃惊的。”
  “让我也吃惊吧!”将军说道,“我脑子里一点概念都没有!”于是他陷入了沉思。
  仁慈的源泉里,宫廷和上帝的恩赐里,都有一股力量,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一切恩赐小乔治都有了。但是我们忘记生日了。
  爱米莉的屋子里洋溢着男友和女友送来的花的香气,桌子上摆着许多纪念品,但没有一件是乔治送的。他送不进来,但也不必要,因为整座屋子都是对他的纪念,甚至楼梯下面的沙洞也都绽开了回忆的花朵;窗帘燃起来的时候,小爱米莉曾在那里哇哇叫过,乔治作为第一个灭火器水龙头到了那里。从窗子往外一看,金合欢树让人想起了童年时代。花和叶子都凋落了,但是树挂满白霜,像根珊瑚枝。月亮悬在树枝间,又亮又大,多年来它都不停地移动,却又没有变样,还像当年乔治把黄油面包分给小爱米莉的时候一样。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些画着沙皇宫殿的画,有她自己的宫殿的画——乔治的纪念品。她看着这些画,沉思着,涌起了许多回忆。她记得有一天,趁父亲母亲没有注意,她来到地下室正在弥留之际的看门人的妻子那里。她坐着陪她,握着她的手,听她说最后的话:“祝福——乔治!”母亲想着自己的儿子。——现在,爱米莉赋予它自己的意义。是的,乔治在她的生日这天是到场了的,真的是这样!
  第二天发生了这样的事,这家人又有一个人过生日,是将军的生日。他比女儿晚一天出生,当然早于她许多年。这天人们又送来了许多礼品,其中有一副马鞍,它的外表十分美丽,很舒服、很昂贵,只有一位王子的可以与它相比。这是谁送的呢?将军很高兴。马鞍上附有一个小纸条。如果上面写着“谢谢昨日的邀请”,我们也许可以猜到是谁送的了。但是上面写的是:“一个将军不认识的人敬赠。”
  “世界上有谁我还不认识呢?”将军说道。
  “谁我都认识!”他想到许多大的社交活动,每个人他都认识。“这是我的妻子送的!”最后他说道;“她在和我开玩笑!Charmant!”
  但是她没有开玩笑,那样的日子过去了。
  后来举行了一个宴会。但不是在将军家。这是一位王子开的化装舞会;允许戴假面具。
  将军化装成鲁本斯⑦,他穿着有小绉领子的西班牙式衣服,腰上挂着短剑,仪态端庄。将军夫人扮成鲁本斯夫人,身穿黑色丝绒、很闷热的高领礼服;脖子四周有一个磨盘,这自然指的是大绉领,完全像将军的那幅荷兰画;画里的一双手特别受人称赞,这双手和将军夫人的手一模一样。
  爱米莉扮成普赛克⑧,身穿带花边的长裙。她就像一片飘动的天鹅羽绒。她根本不需要翅膀。她装上翅膀只是为了表示她是普赛克。
  这里富丽堂皇而又明亮,到处都是鲜花,人人珠光宝气,优雅得体。这里可欣赏的东西太多了,人们丝毫没有注意到鲁本斯夫人那双美丽的手。
  一个身穿黑衣戴了面具的翩翩杜米诺⑨,他的帽子上插了一朵金合欢花,他和普赛克跳舞。
  “他是谁?”将军夫人问道。
  “是王子殿下!”将军说道,“我非常肯定,和他一握手我便认出他来了!”
  将军夫人有些怀疑。
  鲁本斯将军一点儿也不怀疑,他走近那位穿黑衣的翩翩少年,在手上写下了王子殿下的名字。虽被否定了,却给了他一点儿暗示:
  “马鞍上的那句话:一个将军不认识的人。”
  “那么我就算认识您了!”将军说道,“您送给了我马鞍!”那翩翩少年把手一抬,在人群中消失了。
  “和你跳舞的那个杜米诺是谁,爱米莉?”将军夫人问道。“我没有问他的姓名!”她回答道。
  “因为你是知道的!那是教授!您的宠友,伯爵先生,他在这里!”将军夫人继续说着,转向了就站在她身边的伯爵。“黑色的杜米诺,带着一朵金合欢花。”
  “很可能,我尊敬的夫人!”他回答道。“可是有一位王子也是这样的化装!”
  “我知道他握手的姿势!”将军说道。“王子送给了我马鞍!我的事我很肯定,我可以邀请他参加我的家宴!”
  “去请吧!若是是王子,他肯定会来的——!”伯爵说道。“若是别的人,他便不会来的!”将军说道,他走近了那化了装身着黑色衣服的杜米诺,他正在那里同国王谈话。为了彼此结识,将军特别谦恭地发出了邀请。将军微笑着,十分肯定在邀请什么人。他的声音很大而且很清楚。
  杜米诺揭开他的面具:是乔治。
  “请将军先生重复一遍邀请好吗?”他问道。
  将军一下子高了一小截,显出更坚决的神气,往后退了两步,再往前走了一步,就像在跳小步舞一样。他满脸严肃,能在一位将军高贵的脸上表现出来的种种表情,都摆出来了。“我从不反悔。教授受到了邀请!”他鞠了个躬,向显然听到了这一切的国王瞥了一眼。
  于是在将军家举行了晚宴,只邀请了伯爵和他的宠友。“脚一伸到桌子下,”乔治认为,“基石便已奠定!”在将军和将军夫人那里,最庄严地奠定了基石。
  客人来了。客人自然是将军认识和知道的。客人的谈吐完全像上流社会的人,十分风趣,将军不得不多次说他“Char-mant”。将军夫人讲起她的晚餐,谈到她甚至还把这次晚餐告诉了一个宫廷女侍宫。这位女侍宫,是一个最有灵性的人,要求下次教授再来的时候也邀请上她。于是自然还得邀请他,也真的再次邀请了他,他又来了,又是Charmant,而且还会下象棋。
  “他不是出生于地下室!”将军说道,“他肯定是一个望族的少爷!出自名门的少爷的儿子很多,这完全不是这个年轻人的过错。”
  可以进出皇宫的教授,当然也完全可以进出将军的家。但要在那里生下根则完全谈不到,尽管全城的人都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在那里生了根,仁慈的露珠从上面降了下来!
  因此在教授荣升为国政参事的时候,爱米莉成了国政参事夫人,这便一点儿也不令人惊讶了。
  “生活是喜剧,要不然就是悲剧,”将军说道,“在悲剧中主角都死亡,在喜剧中他们缔结良缘。”
  在这儿他们结了良缘。他们生了三个可爱的男孩,当然并不是一下子生下来的。
  这些甜蜜的孩子来看外公外婆的时候,他们便骑着木马在厅堂里跑。将军也骑上木马,跟在他们的身后:“就像是这些小国政参事的马夫!”
  将军夫人坐在沙发里微笑着,尽管她犯着她那严重的头痛病。
  乔治发达到了这个地步,还在大大地发展着,否则便不必费神来讲看门人的儿子了。
  ①丹麦人的楼房分层次的方法是,地面上的那一层叫厅室(层),上第一道楼梯后才是一层。
  ②法文“好极了啊,妙极了”的意思。
  ③楼梯下那个三角形的空隙,有的装上了门,里面放些铺地的沙子。
  ④黄油面包是丹麦流行的食品。通常是一片面包上先涂上黄油,再加上一些别的美食,例如一片干酪,一片香肠,一片烤牛肉,一两片西红柿,花样可达数十种。
  ⑤法语,这里指会讲外语的小保姆。
  ⑥指“提防他说话骗人”。参见《守塔人奥勒》注16和《狂风吹走了招牌》注1。
  ⑦佛兰芒画家(1577—1640)。   ⑧见《普赛克》注。
  ⑨一种身穿白袖长大氅、头戴布帽的化装舞会中的角色。

  有一个银毫子,他亮锃锃地从造币厂里走出来,蹦蹦跳跳、丁丁当当,“好哇,我要到大世界去了!”这样他走进了大世界。

  格里塞尔达·科菲和曾祖母住在小巷最后一幢小瓦房里。她十岁,曾祖母一百一十岁,一般人以为她们年龄相差太大了,其实并不很大。要是曾祖母的年龄是十岁的两倍、三倍或四倍,她们之间的年龄倒有很大的差别了;因为一个人二十、三十或四十岁的时候,总感到自己跟十岁时候是大不一样的。可是一百岁是一个很大的岁数,活到这个年纪往往返老还童,因此,格里塞尔达的十岁似乎很接近于科菲曾祖母的一百十岁。她虽多活了一百岁,却和格里塞尔达很接近。
 


 

  孩子用温暖的手紧紧握着他,贪婪的人用冰冷粘湿的手抓着他;老年人把他翻来覆去地看,年轻人则一下子就把他花掉。这个毫子是银做的,掺的铜很少,来到世界上现在已经一整年了,也就是在铸造他的那个国家里转来转去一年了。后来他到外国旅行去了,他是那位要到外国旅行的主人钱袋里最后一枚本国钱。在他拿到他之前,并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枚钱。

  格里塞尔达喜欢的,科菲曾祖母也都喜欢。曾祖母不像中年老人那样,假装喜欢格里塞尔达所喜欢的,而是打心眼里喜欢格里塞尔达所喜欢的一切。格里塞尔达坐下来穿珠子项链,科菲曾祖母就把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珠子在盒子里整理好,放成一堆一堆的,格里塞尔达要什么样珠子,她就递上一颗最最合适的。格里塞尔达把洋娃娃放在床上睡觉,科菲曾祖母总喜欢帮她解开洋娃娃的钮扣,与格里塞尔达说些悄悄话,一直说到阿拉贝莱①昏昏入睡;有时候,阿拉贝莱很调皮,不愿意睡觉,科菲曾祖母就跟她唱起“睡吧,睡吧,快快睡!”的摇篮曲,把她贴在肩膀上摇晃,摇到她平静下来睡着为止。格里塞尔达做糕点时,科菲曾祖母尤其高兴,喜欢帮着捡葡萄干或压碎果仁;她最喜欢吃糕点,一炉烘出来七十她总得吃上四十。

  约翰从学校出来拾到一个便士。只有玛贝尔看见他拾起来。
 

  “我竟然还剩下一枚家乡的钱!”他说道,“可以带上他一起去旅行!”当他把银币放回钱袋里去的时候,银毫子高兴得蹦蹦跳跳、丁当乱响。在袋里他和外国伙伴呆在一起,那些外国伙伴来来去去,一个让位给另一位,可是家乡带来的这枚银毫子总是呆在里面,这是一种荣誉。

  科菲曾祖母还剩下六颗牙,别的官能也都还好好的,她耳聪目明,嗅觉味觉都很正常,口齿清楚,感觉很敏锐,记性也不错。她也有记错的时候。一个星期以前发生的事她有时记错,可一百年以前发生的事她却记得一清二楚。她走不了多少路,天气晴朗,格里塞尔达让她坐在打开的窗前,望望小巷里来来往往的人,要是天气特别好,她把曾祖母扶到蜜蜂嗡嗡叫的后花园里。夏天,科菲曾祖母喜欢坐在红醋栗丛或木莓丛旁边,坐在青豆架中间那就更喜欢了。她说,椋鸟来偷吃,她能挥挥手将它们赶走。可是每回格里塞尔达来扶她进房,总发现枝头上的红醋栗或者木莓被摘掉了;再不就是青豆架上挂着几十个空豆荚。科菲曾祖母觉察格里塞尔达看到这些,就会摇摇脑袋,说,“这些讨厌的椋鸟,这些讨厌的椋鸟,一定是我打盹了,让它们飞来偷吃掉了!”
 

  “啊,你真幸运!”她说,“约翰,你打算怎么花?”

  好几个星期过去了,银毫子到了世界很远的地方,自己却一点儿不知道到了哪里。他听别的钱说,他们是法国的,是意大利的;一个说他们现在在这个城市,另外一个说,他们在那个城市;可是这枚银毫子却想象不出都是些什么地方。当你总是呆在袋子里的时候,你是看不见世界的,他的情形就如此。不过有一天,当他呆在那里的时候,发现钱袋没有捆紧。

  格里塞尔达假装没有看到她指头染得鲜红,指甲下面还留着绿色的斑斑点点。
 

  看来约翰早已胸有成竹,“买巧克力。”他说。
 

  于是他悄悄爬到钱袋口上,想往外看看。他很不该这么干,可是他很好奇,他遭罚了——他滑出钱袋掉进裤兜里。当晚上钱袋被取出放在一旁的时候,银毫子留在裤兜里了。他在裤兜里躺着,和衣服一起被送到了走廊里;他一下子掉到了地上;没有人听到,也没有人看到。

  秋天,科菲曾祖母喜欢坐在榛子篱笆旁,遇到这种时候,她椅子周围的地上就会铺满绿色的榛子壳。她一听到格里塞尔达走来,就眼睛盯在榛子壳上,喃喃地说:“啊,这些讨厌的松鼠,这些讨厌的松鼠。”格里塞尔达一声不吭,直到睡觉时她才说:“太奶奶,今晚我想给你服一剂药。”
 

 

  清晨衣服被送进来。先生穿上衣服,走了。银毫子却没有跟着走,他被人发现了,又该为他人服务了,他和另外三枚钱一起被用了出去。

  “我不想吃药,格里茜。”
 


 

  “在世界上到处瞧瞧倒是真不错!”银毫子想道,“了解到一些别人、别的风俗习惯!”
“这是一枚什么钱,”马上就有人这么说道。“这钱不是这个国家的!是假的!不好使!”

  “你要吃,太奶奶。”
 

  约翰没有回家吃午饭,也没有回家吃茶点,到睡觉的时候,他妈穆恩夫人紧张起来。过去到中午约翰不回家她曾经到学校里去过。她家离学校只有五分钟的路程,约翰来回都经过苏萨克斯菜市场她并不担心,有好几个孩子来回都同路,不管怎样,他已经五岁,是一个相当大的男孩了。
 

  是啊,这就开始了银毫子后来自己讲的故事。

  “我不喜欢吃药,太苦。”
 

  问了好几个孩子及玛贝尔之后,穆恩夫人跑遍了所有糖果商店,都说约翰没有去过,还说如果去过,他们一定会记得的。他可能出什么事呢?车祸?不会,警察局什么也不知道,诊疗所也不知道。让吉卜赛人绑架了?要是真是那样,整个荷盖特地区很快就知道了。
 

  “假的,不好使!这念头闪过了我的脑际,”银毫子说道。“我知道我是上等银子铸的,声音也很正,铸上的印记也是真的。他们一定是弄错了,他们说的不可能是我,可是他们说的正是我!就是我,他们说是假的,不好使!‘我得趁黑把它使掉!’拿到这文钱的那个人说道。于是我便被人趁黑使掉,白天又被人骂了一通,——‘假的,不好使!我们得设法用掉它’”。

  “药对你有好处。”格里塞尔选拿来了药瓶。
 

  约翰没有让吉卜赛人绑架。他在购买一个便士的东西。
 

  银毫子每次在人的手指中要被当本国钱转手用掉的时候,他总是浑身发抖。

  “我告诉你,我不吃药。”
 

 

  “我是多么可怜的银毫子啊!我的银子,我的价值,我的铸印,在它们都没有意义的时候,对我有什么用呢!世界相信你,你对世界才有意义。我本来是完全无辜的,只是因为我的长相与众不同便这么背时,让我心不得安宁,偷偷摸摸走罪恶的道路,真是可怕极了!——每次人家把我拿出来,我总要在那些注视着我的眼睛面前揣揣不安。我知道,我会被人甩了回来,被扔到桌子上,就好像我在撒谎在欺诈一样。“有一回,我落到了一个可怜的穷苦妇人的手上。她是靠每天辛勤操劳,作为一日的工资挣到我的。可是现在她根本无法把我使掉,因为没有人要我,我真为她感到不幸。

  “你不吃,半夜就会肚子疼,把你疼醒。”
 


 

  “‘这下子我得拿它去骗人去了,’她说道。‘留一枚假钱,我可受用不起。可以给那个有钱的面包房老板,他能受用。可是不管怎么说,我的做法都是不对的。’”

  “不,我不会肚子疼,格里茜。”
 

  人人都可以到波特糖果店,或韦塞姆夫人百货商场,或卡宾糕点铺去,往柜台上放一个便士,就能得到一块巧克力。但有一次──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约翰到城外火车站去迎接来自波特马斯的叔叔汤姆。那是一件大事,因为约翰以前从来没有去过荷盖特车站,那次给他印象最深的,不是车站的熙熙攘攘,不是新来高个红脸叔叔的寒喧,不是栏杆外面喘着粗气的巨大引擎,也不是另一条轨道上不停奔跑、吐着白烟的另一列火车,而是他看到一个孩子将一个便士投进一个高高的机器里,然后拉下摇把,立即奇迹般地跳出一块巧克力。这块巧克力与任何人可以从商店里,或从百货商场里,或从糕点铺里买到的一便士巧克力有多么不同!从此,约翰一直强烈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向那机器里投一个便士,拉一下摇把,得到一块奇妙的巧克力糖。单是拉摇把这种兴奋的感觉就值四分之一便士,还有机会听听一个马达喘气,另一个马达尖叫,这又值两个四分之一便士。所以当约翰拾到一个便士可以随便花时,他看也没有看,问也没有问,立即掉转他又粗又短的小腿,径直朝车站方向走去。他到车站的时候,家里的穆恩夫人正在叨念:“讨厌的孩子,为什么不准时回来?”
 

  “得,这下子是我污染了这个妇人的良心!”银毫子叹息道。“上了年纪,我的变化当真就这么大吗?”

  “我看你会,太奶奶。”
 

 

  “妇人去了有钱的面包房老板那里,但是他太会辨认市上流通的钱币了。他没有让我呆在我应该呆的地方,而是一下子把我扔到了妇人的脸上。她因此没能用我买到面包,我为我成为一枚引起别人苦痛的钱币而感到由衷的内疚。我,在年轻的时候那么快乐,那么自信,对我的价值、我的铸印那么深信不疑。我变得忧郁起来,一枚可怜的银毫子在没有人要的时候能多忧郁,我便多忧郁。不过妇人又把我拿回家去,她诚恳地看着我,很温和,很友好。‘不,我不拿你去骗人!’她说道。‘我要在你身上打个洞,让大家都看得出你是一枚假钱,——可是——我又觉得,——你也许是一枚吉祥币。是的,我相信是的!我有这个想法。我在银毫子上打一个洞,在洞上穿一根线,戴在邻居小孩的脖子上,当一枚吉祥币。’“于是她给我打了一个洞。身上被打洞总是不好受的,可是如果用心是好的,那么你便可以忍受许多许多。我被穿上了一根线,成了一种挂着的勋章,戴在那个小孩的脖子上。小孩笑眯眯地望着我,亲吻我,我整夜贴在小孩的温暖、天真的胸前。

  “你为什么这样想?”
 


 

  “到了清早,她母亲把我拿在她的指间,看了看我,有了她自己的想法,我很快便感觉到了。她找来了一把剪刀,把线剪断了。

  “嗯,我就是这样想。我想没有人给松鼠吃药的话,它们也会肚子疼的。”
 

  那儿有很多机器!他的强烈愿望就要实现了。约翰跑到最近的一台机器旁,怀着激动的心情投进了他捡来的那个便士,接着他用小手去拉动摇把。非常容易,出来的是一张卡片纸做的小小站台票。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魔术般的机器耍了什么鬼把戏在捉弄他呢?他把摇把推回去,又拉了一下,机器没有开。他的一便士消失了,他的机会失去了;最终也没有把魔术般的巧克力给他。这时,他除了哭以外,还能做什么呢?
 

  “‘吉祥币!’她说道。‘好吧,让我们看看!’她把我放进醋里,于是我浑身变成绿的。接着她把洞补上,擦了擦,趁黑到卖彩票的人那儿,买了一张会给她带来好运的彩票。

  “噢,”科菲曾祖母答应吃药了,可是格里塞尔达把药送到她嘴边,她又连连摇头叫了起来:“不,要吃贝拉也得吃!”
 

 

  “我太痛苦了,我浑身疼痛,就像要炸了似的。我知道我会被说成是假的,当着一大堆有可靠印记的银毫子、铜钱的面被挑出来。但是,我混过去了。卖彩票的人那里有许多人;他忙得不可开交,我和其他的钱币一起丁丁当当地落到了钱匣子里。用我买的那张彩票是不是中了彩,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第二天我便被人认作一枚假钱搁到一边,被继续拿去一遍遍地骗人。自己的品格本来是高尚的,这样骗来骗去真是叫人受不了。我对自己的品行是不会有任何怀疑的。

  “当然,老奶奶,你看她多乖。”格里塞尔达把玻璃杯斜靠到洋娃娃的嘴边,“我知道,你会像贝拉一样听话的。”
 


 

  “在整整一年里,我就这样从一只手转到另一只手,从这家转到那家,总是被人咒骂,总是被人恶眼相看。没有人相信我,我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世界。这是一段艰难的时期。

  “不,我不吃!我不吃!”
 

  一个妇女向他走了过来。她弯下腰,看了看小小的站台票,用她的手绢擦干了他的眼泪。“怎么啦,亲爱的?不要哭!你害怕一个人到喧闹的站台上去吗?跟我走吧。我去接从伦敦来的小女儿。你接谁?”
 

  “最后有一天来了一位游客,我自然是混进他手里的,他对我是市上流通的银币深信不疑。可是后来他要把我用出去的时候,我又听到了那种喊声:‘不好使!假的!’

  “来吧。”
 

  “从波斯马夫来的叔叔。”约翰说。
 

  “‘我是当作真的得到它的,’这个人说道,然后仔细地看了我一眼。于是他满脸笑容,这面孔与众不同,以前我没有见到过,‘怎么搞的,是怎么回事?’他说道。‘这可是我们自己国家的钱呀,一枚家乡货真价实的银毫子,它被人打了一个洞,说是假的。真是有趣!我得把它保留起来带回家去!’

  “吃完药能给我一块糖吗?”

  他像变魔术似的,收住了眼泪。眼前发生的一切简直令人不敢相信,他抓住那位妇女的手,发现自己经过一小股人群,穿过一道小门,走进一个大宫殿。光有顶没有墙──那是火车头居住的宫殿。这是另一个世界,闻到的气味、看到的东西和昕到的声音都不一样。这里面到处是小商店和一扇扇门通向各种稀奇古怪的地方,还有许许多多梯子,向上可以到达玻璃屋顶,向下可以进入石砌的地下通道,一条条站台在他眼前伸展开来,站台之间凹下的路基,一眼望不到头,远处,停着一列火车,就在那列火车的旁边,另一列火车一声长鸣,轰隆轰隆开来,吓了约翰一大跳。这列火车挡住了前面的站台。
 

  “欢乐一下子流遍了我的全身,我被人称作是货真价实的银毫子,要被人带回家去。那里人人都认得我,知道我是上等银子铸成的,有着真实的铸印。我真想冒出些欢欣的火星,可是我没有那种能耐。钢有那个本事,银子没有。

  “能。”
 

  这位妇女用一只手捏了捏约翰,挥舞着另一只手叫道:“我的小女儿来了!格拉蒂丝!格拉蒂丝!搬运工!亲爱的格拉蒂丝,我们在这儿呢!搬运工!行李车里有一只衣箱──啊,搬运工!下一列从波特马斯来的火车停在哪儿?”
 

  “我被包在一块精致的白纸里,免得和别的钱币混在一起使掉。只是在团圆时刻,家乡人聚在一起的时候才把我拿出来让人看,受大家称赞。他们说我很有趣。一个人可以一言不发而被人称为有趣,这太妙了!

  “两块?”
 

  “五号站台。”搬运工说。
 

  “接着我便回到老家!我的一切苦难都过去了,我的快乐开始了。要知道我是上等银子铸的,我上面有真正的铸印。被人看成是假钱,在我身上打了一个洞再也不使我痛苦了。只要你不是假的,这又有什么关系!一个人得忍耐,到时自有公道的!这是我的信仰!”银毫子说道。
 

  “行。”
 

  妇女指指点点告诉约翰:“亲爰的,从那儿下去,一直往前走,看见五号就是

  “你还要给我讲一个故事?”
 

──你认得数字,对不对?”
 

  “好。”
 

  “认得。”约翰说,同时快步走下石头台阶,进入神秘的地下道,生怕在弄清地下道通向何处之前,会有人来拦住他。

  “还要给我唱摇篮曲?”
 

 

  “都行,太奶奶,现在吃吧。”
 

 

  科菲曾祖母终于喝下了讨厌的药,做了一个鬼脸,好像要哭出来似的;格里塞尔达连忙把一块糖塞到她的嘴里。曾祖母哭丧的脸马上露出了笑容,昏花的老眼立刻炯炯有神起来,很嘴馋地望着第二块糖。科菲曾祖母安顿下来,上床盖上带补丁的棉被,她说:“格里茜,今晚你给我讲什么故事?”
 


 

  “太奶奶,我给你讲个巨人的故事。”
 

  他在地下道里待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这地方太好了,简直使人不忍心马上离开。你的脚步声和外面的不一样,而且地下道本身又暗,又凉爽,太棒了。你可以大摇大摆地走,也可以踏着碎步走,也可以从这一端跑到另一端,假装是拉着一列火车的火车头,当你发出“嗬──嗬—嗬—嗬!”的声音时,跟外面也不一样。你的胆量大了,一口气跑了三个来回,每次叫声都比前一次大,每次跺脚都比前一次重,每次跑步都比前一次快。有人看看你笑了,但没人来干涉你,你冲来又冲去,有时地下道里就你一个人!这样走来走去,你要经过许多出口,那里日光照出许多新的台阶,每个台阶上都有一个大大的号码,你一边跑一边高声喊叫:“一!二!三!四!五!六!”你喊出的号码又以一种奇怪的声音在回荡着。
 

  “是长着三个脑袋的巨人吗?”
 

  不久,一个推车的搬运工说:“躲开,小鬼!”他严厉地盯了约翰一眼。约翰闲逛到一边,让他过去,然后又匆匆走上附近的一个台阶。
 

  “是的,就是那个故事。”
 

  又回到暧洋洋的阳光下来了;不过站台己不是原来的站台。越过两个站台,他可以看见他起先进来的那道门;但现在他是处在一个新的世界里,很多人站在行李堆旁,或坐在椅子上等待着;不远处一个网里边有一头小牛,约翰一边“哞──哞!”地叫着,一边走过去,把指头伸进网碰碰小牛柔软的鼻子。小牛在网里缩起身子,“哞──哞!”地叫着回答约翰,声音就像地道里的回音一般。
 

  “他住在一个铜城堡里?”
 

  这个站台的中央有一座小房子,房子里摆满了食品茶点,这时,约翰才感觉到他还没吃午饭。他走进房子,凝视着玻璃柜里的甜面包,售货的姑娘在跟一个海员谈话,停下来问道:“选好了吗?”约翰慢慢地走开了,那个海员却叫道:“喂,小老弟!”他还没弄清是怎么一回事,一个甜面包已塞在他手里。他迅速走到外面去吃,生怕让那位姑娘夺回去。他心里又想,最好还是到远一点的站台上去吃,于是又钻进了地道。
 

  “是的。”
 

  在台阶口他撞了一个小姑娘一下,小姑娘拿着一把小铲子和一个小桶,跟在父母、兄弟、姊妹一大群人的后面。尽管是约翰碰了她,她还是说了:“啊,对不起!”

  “我喜欢那个故事,”科菲曾祖母点点头说,两眼闪着期待的光,“现在你讲吧,可别漏掉。”
 

  “没关系。”约翰说。

  格里塞尔这坐在床边,握住曾祖母被子下面瘦小的手,讲起故事来。
 

  “我到科拉姆梗去了,”小姑娘解释说,“现在正回克拉法姆去,我有薄荷糖。”她掏出一袋薄荷糖递给约翰。
 

  “从前有一个巨人,他长着三个脑袋,他住在一个铜城堡里!”
 

  他拿了两块。

  “啊,”科菲曾祖母喘了口气,静了一会她又问道:“你给我讲过故事了吗,格里茜?”
 

  “我叫道林达。好啦,我要走了,再见。”

  “讲了,太奶奶。”
 

  “再见。”约翰说着走向第六站台,道林达则回到第一站台去。
 

  “全都讲了?”
 

  六号站台是露天的,一列小火车停在那儿,周围没有人,于是约翰爬进一个车厢,在角落里拽了一把落满灰尘的红布面椅子坐下来,吃他的甜面包和薄荷糖,一边看着车厢外面高高的煤堆和远处的树木。吃第二块糖时,煤堆和树木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他的红脸叔叔汤姆,正在和约翰认识的一个卖甜面包的姑娘交谈,只是那个卖甜面包的姑娘不是别人,正是道林达,而且还有一头小牛要想踢她们。
 

  “一个字都不漏。”
 

  接着,约翰猛地一下站了起来,因为小火车开动了。小火车慢慢地向前移动,煤堆消失了,绿色的树术变成了绿色的田野,中间有一个颜色乱七八糟的垃圾堆。接着,小火车停了。
 

  “一点都没有漏掉?”
 

  “波斯马夫!”约翰叫了起来,他想下火车,奔往垃圾堆,垃圾上有一个弯弯扭扭的自行车轱辘;不料车门锁着,他还没来得及下车,火车又慢慢地往回开了,煤堆又出现在眼前。有些人站在煤堆上往另一面的卡车里装煤。约翰跳下火车,越过铁路上面的木板天桥,去看来来往往的人。还有不少孩子也在那里观看。过了一会,其中一个大孩子往卡车里扔了一块煤,大人们只是笑了笑。接着另一个孩子又扔了一块,约翰也跟着扔了起来。他扔第五块时,一个大人朝他们喊道:“回家去罢,小淘气们!”孩子们笑着跑开了。约翰又回到火车头宫殿里去,在地道里玩火车游戏。他走上第四号站台的阶梯口,发现座椅下面有一只纸袋,里面有一块火腿三明治和两块夹肥肉的三明治,他吃掉火腿三明治和另外两块三明治的面包,将肥肉剩下,肥肉让他用手指挑出来已经黑糊糊了。他走向小牛所在的站台,准备用肥肉去喂小牛,谁知小牛已经不在了。
 

  “没漏。”
 

  这时,他才发现天已经黑了下来,只是火车来来往往,更加热闹。他跑上一座天桥,往下观看飞舞的火花。远处黑沉沉的田野里冒出一团红色的火焰,他知道,又有一列火车正在向这里驶来。这壮丽的景色,使他还舍不得回家去。
 

  “我喜欢这个故事,”科非曾祖母说:“现在,你给我唱摇篮曲吧。”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他挣扎着转过身来,只见眼前是一张搬运工的面孔。“好呀!”那搬运工说,“我先前就见过你,你在这儿干嘛?”
 

  于是,格里塞尔达就唱了起来。科菲曾祖母曾给她儿子、孙子(格里塞尔达的父亲)唱过这支歌。她自己的曾祖母唱给她母亲听的以及她小时候母亲唱给她听的也是这一支歌。现在这支歌就好像出自她曾祖母口中一样,那支歌就是为她曾祖母写的:
 

  “汤姆叔叔要从波斯马夫来这里,”约翰解释道,“波特马斯的火车刚离开这儿。”

  睡吧,睡吧,快快睡!
  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睡吧,睡吧,快快睡!
 

  搬运工说:“你最好离开这儿,要不然总有一天你要倒霉的。快走吧!”
 

  这支歌是由格里塞尔达的曾祖母教给她的,而曾祖母又是从曾祖母的曾祖母那里学来的。格里塞尔达唱了一遍又一遍,抚摸着曾祖母被窝里的手。她不时停下来,听听曾祖母有没有睡着,科菲曾祖母睁开了一只明亮的眼睛说道:“你别离开我,格里茜,我还没有睡着呢。”

  约翰知道他那一便士的价值已经完了。
 

  格里塞尔达又唱了起来:
 

 

  睡吧,睡吧,快快睡!
  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睡吧,睡吧,快快睡!
 


 

  小女孩又停下来听听,谁知老眼皮又颤动了一下。“我还没有睡着呢,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格里茜。”
 

  暗淡的售票厅里已经亮起了灯光。他出来时,有一个人显得很匆忙,他的小孩却在高高的机器旁转来转去,将一个便士投进去。

  于是她又一遍一遍地唱:
 

  “快来!”那人喊道。

  睡吧,睡吧,快快睡!
  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可是,爸爸,我刚──”

  小女孩又停下来听一听。“睡吧,睡吧,快快睡。”格里塞尔达非常轻、非常轻地把小手从被窝里抽出来。科菲曾祖母熟睡了,像一个小孩子似的发出均匀的鼾声。

  “我叫你快一点,不然我们就要来不及了!”那人抓住儿子的手,急急忙忙拉着他走了。
 

  你可以看出,一个一百一十岁的老人和十岁的孩子是多么接近呀。
 

  约翰走到小孩投便士的机器旁,拉了拉摇把,机器立即吐出一块巧克力。
 

  这些事发生在一八七九年,那时,十岁女孩上学每星期要付两便士学费,一百一十岁的老人没有福利金,你可能要问,格里塞尔达和科菲曾祖母靠什么生活昵?总的说来,她们是靠人们的同情生活下去的。她们住的房子租金一星期一先令,租金是够低的,可是这一先令也得想办法才能挣来,更不用说格里塞尔达两个便士的学费了。房租付给乡绅格林道浦先生。当初格里塞尔达的父亲去世,留下孤苦怜仃的格里塞尔达和她的曾祖母无人赡养,人们都说:“老科菲夫人当然得到救济院去,格里塞尔达应该设法去干活。”
 

  约翰慢慢吞吞、心满意足地向家里走去,嘴里吮食着巧克力和煤灰。

  谁知人们提出这一建议,引起科菲曾祖母发了一顿少有的牢骚。“我不愿去救济院!”她一口咬定说,“我才一百零九岁,还没有到那个年龄呢。我还住在这个地方,不是有格里茜来照料我吗?”
 

  “可是,格里塞尔达一进学校你怎么办呢?”前来帮助料理的格林道浦夫人问道。
 

  “怎么办?我可以干一大堆事情,我坐在花园里,把周围的草除掉,我照管炉子上的锅子,不让它溢出来,我看住猫,不让它偷吃牛奶,我还要搓引火的纸捻,整理橱柜,磨刀,洗土豆。怎么办?你是什么意思?要是我一点儿不能走动了,也没有理由坐着吃闲饭哪。”
 

  “可是,科菲夫人,你生病了怎么办?”
 

  “我为什么要生病,我还从来没有生过病呢,我一辈子也不会生病。”
 

  “可是,科菲夫人,这房租怎么办呢?”
 

  对于老科菲夫人来说,只有这一条她无法回答,格林道浦夫人继续劝说:“行啦,到救济院去吧,你会生活得更舒适的,格里塞尔达可以经常去看望你。我把她领到我家去,帮我照料孩子,同时训练她干厨房里的活。”

 

  “她早就会干厨房里的活了,”科菲曾祖母说,“她像小妇人一样烤制糕点,打扫房间──我不去救挤院,让埃米莱那样的懒骨头去吧,尽管她还不到一百岁,她可早就不想干活了。有些人的话比福音书里讲的还多──可我还要住在这里。”
 

  格林道浦夫人叹息了一声,琢磨着下一步如何把这件不愉快的事说得轻描淡写一些,因为她确信老科菲夫人再也不能在这儿住下去了。她转过身去,对静静坐在火炉旁忙于钩花的格里塞尔达问道:“你有些什么想法,格里塞尔达?”
 

  格里塞尔达站起来,行了个屈膝礼说:“对不起,夫人,我可以在上学前照顾老祖母,中午回来给她做饭,下午去您那里帮助照料孩子,一直到他们睡觉,晚上再回来照料老祖母睡觉──当然首先得格林道浦先生没有意见,能让老奶奶继续住下去。我一定尽我的最大努力,夫人,我会擦铜器,会给油灯添油,会叠被子,会织补,会钉纽扣,还喜欢给孩子洗澡,夫人,差不多什么事情我都会做。”
 

  “你在我家时,老奶奶怎么办呢?”格林道浦夫人问。
 

  “莱茵家会留心照料她的,夫人。”格里塞尔达说,她很了解贫苦邻居的好心,这一点乡绅夫人并不了解。
 

  “那么,你自己两个便士的学费呢?”
 

  “我自己也能挣到的,夫人。”
 

  “那么你们吃什么呢?你知道,格里塞尔达,人总是要吃饭的。”
 

  “家里有鸡,还养着蜜蜂,花园里还有蔬菜水果,夫人,柴火可到树林里去砍。”
 

  “可是,谁替你们做这些事呢,格里塞尔达?”
 

  “早上让老奶奶起床之前我先喂鸡,晚上让老奶奶睡觉之后我到花园里去干活。”
 

  所有这一切,看来格里塞尔达都很有把握,格林道浦夫人只好低声说:“好吧,我转告村长,看看怎么办。”
 

  她转告了村长,一切都按照科菲曾祖母和格里塞尔达的意愿作了安排。格林道浦先生允许她们继续租用这所小房子和花园,以格里塞尔达每天到儿童室带孩子抵偿租金。她那两个便士的学费是护送离学校一英里以外的那些小学生得来的,格里塞尔达每天负责接送。花园的活常常干不了,好在小巷里的邻居都伸出了援助的手。格里塞尔达到外面去,小巷里的邻居不仅帮她照看科菲曾祖母,还帮她照料蜜蜂和鸡;邻居向她提供种子,有的帮她种菜,有的帮她锄草,有的帮她打柴。小巷里的女人还帮她摘红醋粟和木莓,把南瓜切碎做果酱。一年四季她们穿的衣服都是别人的旧衣服,左邻右舍哪家都送旧衣服给她们。格里塞尔达和科菲曾祖母的生活总算维持了下来,而且因为她们能继续生活在一起,她们都感到十分幸福。
 

  就在格里塞尔达还没有满十一岁以前,她生了病。一天早上,起床以后她就感到不舒服,不过她什么也没有告诉曾祖母。她生好火,放上烧水壶,到外面喂鸡,放蜂,装了满满一锅中午吃的土豆。然后进屋泡好茶放在锅台上。接着她把曾祖母叫起床,替她穿好衣服,梳好仅有的几根白头发,给她吃早饭。

 

  “你今天早上一点也不吃吗,格里茜?”科菲曾祖母一面把面包掰碎放进茶杯里一面问。
 

  格里塞尔达摇摇头,只喝了一杯热茶,感到稍微好了一点。科菲曾祖母没有特别注意这些,因为格里塞尔达经常说她不想吃早点,其实这往往是由于面包连一个人都不够吃,更别说是两个人了。离家之前,她把科菲曾祖母安顿好,坐在阳光最好的窗子边,一旁放了一锅土豆,一碗水和一把快刀。
 

  “太奶奶,你把这些都削完,就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她说道。
 

  “我会削完的,”科菲曾祖母说,“埃贝纳兹经过这里,我会叫他进来,帮忙把锅端到火上去的。”
 

  “那太好了,”格里塞尔达说,“我把贝拉留下给你做伴。还给你们留两块薄荷糖,一人一块。你不要把两块一下都给了贝拉!”
 

  “她太贪吃了,她会把两块都要去的,”科菲曾祖母说,她那渴望的目光从格里塞尔达身上移到了贝拉身上,“你最好留下三块来。”她露出馋嘴的样子,笑得很可爱。
 

  “她糖吃多了会生病的。”格里塞尔达说。她感到自己很不舒服,却又勇敢地挺了下来。她把贝拉放在窗台上,贝拉噗的一声栽倒在她的大腿上。
 

  “我看,她已经病了,”科菲曾祖母说着,削起土豆来,“看来我还是把两块薄荷糖都吃了,免得她肚子疼。”
 

  格里塞尔达找了一本书把贝拉支撑起来。科菲曾祖母一共只有两本书,一本是格里塞尔达每个星期天都要读的圣经,另一本是她从来没有读过的书,那本书旧得不成样子,印刷也很怪,还有许多错别字,不过有时用它来垫一垫破椅子的腿,或者像今天这样,用它来支撑贝拉,倒还是很管用的。有了它的支撑,贝拉坐在那里看上去像活的一样。
 

  “对,这样好多啦!”格里塞尔达说,感到曾祖母能跟贝拉说说话就不会太寂寞了,于是她说,“太奶奶,吃午饭时再见。”
 

  谁知这次再见竟成了很久的离别。
 

  格里塞尔达勉强挣扎着走了一英里路去接她的一个小同学。不料竟跌倒在小孩家门口的台阶上,小孩的母亲发现了她,吓了一大跳。
 

  “天哪,格里塞尔达,看起来你病得很厉害,”孩子的母亲大声说道,“问都不用问,你准在发高烧。”
 

  格里塞尔达马上被送进了医院,她自己已经什么也不知道了。她烧得很厉害,两度昏迷过去,经过很长时间才苏醒了过来。她清醒过来头一句话便问:“我的太奶奶怎么样了?”
 

  “你不要担心你的曾祖母。”照料她的护士样子很可爱,“你放心,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
 

  确实安排得很好,因为人们终于把科菲曾祖母送进了救济院。
 

  三个月以后,格里塞尔达出院了,她脸色苍白,身体消瘦,头发也剪短了,格林道浦夫人用自己的车来接她。马车越接近村庄,格里塞尔达激动的心情越是难以控制。她不知道事情的真相,还期望过几分钟使能拥抱她的太奶奶.可马车经过小巷尽头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朝乡绅家的石头门柱驶去,这使她非常失望。

 

  “请停下来,停下来!”格里塞尔达哭叫着,跪在座位上,轻轻拍了拍赶车人宽大的后背,好像那是一扇她想打开的门。车夫转过脸来看了看她,然后说:“没错,小家伙,你是去那家大户人家,跟小少爷和小姐一起用茶。”
 

  格里塞尔达的身子沉了下来。同小格林道浦们──赫利、科尼、马伯尔和那个小婴儿一起用茶,要是在别的时侯她会感到高兴的;可是现在,她渴望的是拥抱她那瘦小的太奶奶,这真是好心没把事情办好。她以为,只是好心的格林道浦夫人不理解她的心情。要是格林道浦夫人病了三个月后头一次去看她的孩子,她还会这样吗?
 

  其实格林道浦夫人并不像格里塞尔达想的那样,是比较理解她的心情的。她在高大的大门台阶前迎接她,接住格里塞尔达,说:“快来,格里塞尔达,孩子们都巴不得看看你剪短了头发是个什么样子。我真不知道,娃娃还认识你不。”
 

  “但愿他还没有忘记我,夫人。”格里塞尔达温柔地回答。
 

  她跟着格林道浦夫人一起走进儿童室,孩子们吵吵嚷嚷围了上来。
 

  “看,格里茜尔的样子多怪!”赫利叫道。
 

  “我也要剪短头发!”科尼嚷道,她的头发又长又直。
 

  “我可不剪。”马伯尔说,他的头发有点卷曲。
 

  只有小娃娃一个没有去注意格里塞尔达身上的任何变化。他爬过来,抓住格里塞尔达的脚踝,“格茜──格茜──格茜!”地叫着。
 

  “他还认识我!”格里塞尔达惊讶地说,“看,夫人,他还认识我。是吗,亲爱的?”她把娃娃抱起来,唱着:“我摇啊摇我的孩子!”然后,她迅速转过身去对格林道浦夫人说:“请告诉我,夫人,我的太奶奶没有出什么事吧?”
 

  “没,格里塞尔达,当然没有出什么事。”格林道浦夫人说。她的声音里有些慌张,却又显得特别温和,因此格里塞尔达声音发颤地问:“噢,她到底怎么啦?请你告诉我,夫人。”
 

  “格里塞尔达,”格林道浦夫人坐下来,把格里塞尔达拉到身边说,“我相信,你会看到,她一切都很好,你不在的时候,没有人好好照顾科菲夫人,也正好,救济院有一间很舒适的房间──”
 

  “救挤院?”格里塞尔达惊呆了,直瞪着两只大眼睛。
 

  “房间在那幢房子的一小角上,紧挨着玫瑰花畦,你老奶奶房间里有生得旺旺的火炉,有暖和的毯子,有茶,有糖,什么都不缺,”格林道浦夫人不紧不慢地说,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格里塞尔达的脸色和神态。“格里塞尔达,村子里的人都为她骄傲,她是村里年龄最大的居民,所有去那儿参观的人都要去看望她,和她谈谈,也总要留下一些好东西。明天,你也可以去看她,给她带一些小礼物去。”
 

  “明天,夫人?”
 

  “是的,格里塞尔达,今天太晚了。”
 

  “好吧,夫人,明天我去接她出来。”
 

  格林道浦夫人犹豫了一下:“接到哪里去呢,格里塞尔达?”
 

  “接到那座瓦房里去呀,夫人。”

 

  “唉,你听我说,格里塞尔达,格林道浦先生想卖掉那座瓦房,现在科菲夫人住的地方很好,又受到很好的照顾──亲爱的,你的身体也实在做不了那些你从前干惯的活呀。”
 

  “格里茜尔哭了,”马伯尔说,“格里茜尔,你哭什么?”
 

  “安静些,马伯尔,不要调皮。格里茜尔要住在我们这儿,当我们小娃娃的阿姨,你们要好好待她,不久,我们就要一起去威士特堡,在那儿待整整六个礼拜。你考虑考虑吧,格里塞尔达!”
 

  “格里茜尔,”科尼拉着她的手,“请吃茶点。”
 

  格里塞尔达把头转到一边,强咽下内心的痛苦。她知道,不该让孩子们看到生活中的伤心事,负责照料孩子的人应该让他们幸福快乐。可是即使住在医院最难过的时刻她也没有这么伤心过,茶点和威士特堡她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格林道浦夫人没有食言,第二天她把格里塞尔达带到救济院去看望科菲曾祖母。救济院──这个甚至比太奶奶还要年龄大的新家,格里塞尔达从前不知走过多少次。她知道跨进古老的拱形门,里边是一个方方的花园,四面都是老人的住房,一个个老人都靠在门口晒太阳。住在这充满阳光的庭院里,确实给人一种舒适安静的感觉。每扇菱形的窗子下都放有一盆天竺葵,或是喇叭花,或是金莲花,每扇打开的门里都可以看到劈啪作响的炉火,铁架上还放着一壶茶,每个老公公都有自己的烟斗,每个老奶奶都有自己的鼻烟盒。庭院中的花园也分成许多小块,每个人都有一小块。一个年轻的园丁正在那儿除草修剪,但老人们都喜欢自己照料花草,那些有亲属的老人在子女的帮助下把他们的花园打扮得很漂亮,有很多出产。格里塞尔达跟格林道浦夫人走过这一小块一小块地,心里在琢磨哪一块地属于太奶奶的,她打算用她仅有的几个便士栽几棵豌豆花和红醋粟。
 

  有一两个参观的人在四处蹓哒,或停下来跟几个看上去最有趣的老人交谈。其申一个漂亮的太太和一个样子很聪明的先生正停留在发牢骚的埃米莱门口。一百零一岁的埃米莱早就成了这座著名老救济院里的活宝贝。
 

  “你不要相信她!”老埃米莱喋喋不休地说,“一句话也别相信她,她连九十九岁都不到,你看过她的牙齿吗?她有六颗牙,而我只剩下两颗,难道她比我还大?不,先生,不,夫人。她有六颗牙,我只有两颗。为什么。这里边总有道理嘛!”
 

  “早安,埃米莱,你又有什么烦恼呀?”格林道浦夫人问。
 

  “早安,夫人。我在说老科菲夫人。她有一百一十岁?我看她顶多不超过九十九岁!哈罗,格里茜,你来接太奶奶回家?接吧,接吧,越快越好。”
 

  格里塞尔达也想越快越好,谁知格林道浦夫人只是微微一笑,“不,埃米莱,格里塞尔达只是来看她的太奶奶。看看她在这儿生话得怎么样。”说完她转身向她显然很熟悉的太太和先生,“咳,玛格里特,咳,教授,你们去看过科菲夫人没有?”
 

  “多好的老太太呀。”教授说。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
 

  “九十九岁,一天也不会多。”埃米莱嘀咕道。
 

  那个名叫玛格里特的漂亮太太和蔼地看了看格里塞尔达,”这就是她那个生病的小孙女吗?科菲夫人把她的事全告诉了我们,说她歌唱得很好听。你好吗,亲爱的?”
 

  格里塞尔达行了个屈膝礼,说道:“我很好,谢谢你,夫人。”
 

  “你给我们唱个歌好吗,格里塞尔达?”
 

  “可以,夫人。”格里塞尔达羞怯地说,从前她只给老奶奶和里查德小娃娃唱过。
 

  “改日再唱吧,”格林道浦夫人说了一句,帮她解了围,“现在我们要去看望她的曾祖母,她们已经三十月没有见面了。玛格里特,不要忘记今晚到我家去,你来得早,还能看到里查德洗澡。”
 

  她们沿着洒满阳光的路走去,在一个角落里停了下来,屋子里科菲曾祖母正坐在自己的摇椅里,面朝着火炉。格里塞尔达再也抑制不住,跑上去紧紧抱住她的太奶奶,科菲夫人睁开眼睛说:“哈罗,格里茜,你终于回来啦,他们把你的头发怎么搞的?”
 

  “我生病时给他们剃了,老奶奶。”
 

  “我不喜欢,”老奶奶说,“他们不该不问我一声就这么胡来,我们这就回家吗?”
 

  “喔,太奶奶!”格里塞尔达低声说道。
 

  格林道浦夫人又一次替她解围,“不是今天,科菲夫人。你应该让格里塞尔达看看你在这儿多好多舒服。你看,格里塞尔达,你太奶奶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对吗?她有自己的椅子、棉被,还有自己的膝垫、书和茶壶,窗台上的花也是从你们的花园里弄来的。”
 

  “噢,贝拉!”格里塞尔达看到她的洋娃娃在科菲曾祖母的披肩里往外窥视,不由得惊叫起来。
 

  “对啦,你还在为格里塞尔达照料贝拉呢,是吗,科菲夫人?”
 

  “她表现很好吗,老奶奶?”
 

  “时好时坏。”老太太说。
 

  “太奶奶,我给你带来一些薄荷糖。”
 

  格里塞尔达把纸包放在曾祖母瘦小的手中,曾祖母马上把纸包藏在厚厚的披肩里,眼睛里发出喜悦的光芒,脸上露出狡黠而甜蜜的微笑。“那个埃米莱!”她格格发笑。
 

  “太奶奶,埃米莱怎么啦?”
 

  “妒忌我。我来以前,她年龄最大,现在不了,她才刚刚一百岁,还是个小孩子呢。不要管她,明天你把我接回去,就随她怎么说去。”
 

  “噢,太奶奶!”格里塞尔达又低声说。
 

  “明天早上我等你。”科菲曾祖母说着说着,突然像个小娃娃或者小猫一样睡着了。
 

  “走吧,格里塞尔达,”格林道浦夫人温和地说,“我看,你想把贝拉带走,是吗?”
 

  “不,夫人,”格里塞尔达说,“让贝拉留在太奶奶身边,我有个小娃娃。”
 

  她跟格林道浦夫人走出大门,穿行一条条卵石路,离开了救济院,一路上,她的小脸蛋一直藏在太阳帽下边。

  那一整天,格里塞尔达在专心照料小娃娃里查德,谁也不去打扰她。格林道浦夫人非常理解这种心情,她和丈夫在换上礼服准备去吃晚饭时,商量道:“我认为这不是不可能,约翰。你看呢?”
 

  “不要节外生枝了,亲爱的,”乡绅劝说道,“她们慢慢都会习惯的。老太太需要越来越多的照顾,孩子挣不到付房租的钱,还要去照顾那老人。另外,我不想再出租房屋,卖掉房子的钱可以用来修补篱笆,翻盖洼地那儿两间屋子的房顶,剩下的钱还可以建一个新谷仓。农夫劳逊已出了三十英镑的价,但我想他会加到三十五镑的。不管怎么说,那所房子已不值得修理,必须把它卖掉。”
 

  “嘘──”格林道浦夫人说,那时格里塞尔达刚从门前经过,手里抱着里查德准备去给他洗澡。
 

  “你的心肠真是太软了,”格林道浦先生说着拧了下耳朵,“别耽搁时间了,我没有听错的话,门铃已经响了。”
 

  他们请来赴晚宴的客人到了,玛格里特吻过格林道浦夫人后,第一句话就是问:“我可以看看里查德吗?”
 

  “他正在洗澡。”格林道浦夫人说。
 

  “啊,天哪!”玛格里特惊叫一声,什么也不说,径直往楼上奔去。格林道浦夫人跟着往上跑,因为她想让玛格里特好好看看自己聪明伶俐的孩子,她回过头来,朝教授喊道:“你也想来吗,吉姆斯?”她很自信,觉得人人都想看看她孩子洗澡。
 

  “他当然不会去,亲爱的。”格林道浦先生有点不耐烦地说,谁知教授却和颜悦色地说:“我当然要去看的!”于是两位先生也跟着两位太太上了楼,到了儿童室门口,只见格林道浦推开一条门缝,把一个手指头顶在嘴唇上,原来里边除了娃娃里查德洗澡发出的溅水声和哼哼声以外,还传出来格里塞尔达甜蜜的歌声。
 

  睡吧,睡吧,快睡吧!
  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睡吧,睡吧。快睡吧!
 

  “啊,歌声美极啦!”玛格里特轻声说。
 

  不料教授竟一下推门进去,直奔澡盆那里,对格里塞尔达说道:“这是什么歌,孩子?你从哪儿学来的?你知道自己在唱些什么吗?”
 

  格里塞尔达惊讶地抬起头来,满脸通红,她把乱蹦乱踢的娃娃从水里提起来,说道:“我知道,先生。这是我让太奶奶睡觉时唱的歌。不要叫,亲爱的!做个乖孩子。现在你看,“我摇啊摇我的孩子,我摇啊摇我的孩子!”格里塞尔达一边唱,一边上下摇晃着裹了毛巾放在她膝盖上的里查德。
 

  “谁教你这首歌的?”教授问。
 

  “怎么回事,吉姆斯?”玛格里特问。
 

  “安静些,贝格,”教授说,“谁教给你歌词和曲子的,格里塞尔达?”
 

  “没人教我,先生,过去太奶奶常常唱给爷爷、唱给爸爸听,后来又唱给我听,现在我唱给她听、唱给娃娃听。”
 

  “谁唱给你太奶奶听的呢?”
 

  “她的奶奶。”

  “又是谁唱给你奶奶的奶奶听的呢?”
 

  “你真荒唐,吉姆斯!”玛格里特笑着说,“孩子怎么知道呢?那不得回到威廉和玛丽②的时代吗?”
 

  “我想回到比这更遥远的年代去,”教授说,“好,格里塞尔达──格里塞尔达!我亲爱的!你的曾祖母叫你格里茜尔!”
 

  “格里茜,先生。”
 

  “嗯,格里茜,那就完全对头了,你的太奶奶叫什么名字?”
 

  “我太奶奶名叫格里塞尔达,她的奶奶也叫这个名字,因为这首歌的缘故,我们都叫格里塞尔达。这个名字是用来叫格里茜尔的儿子的,先生。”
 

  “是的,我知道这回事。”教授显得很吃惊地回答道。
 

  “这是我们的歌。”格里塞尔达说着,仔细擦干了里查德。
 

  “小宝贝!”玛格里特弯下腰去吻他们俩。
 

  “别打岔,贝格,”教授又说,“格里塞尔达,你说这是我们的歌──你们的歌,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它是为我们写的,”格里塞尔达说,“是为我们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格里塞尔达写的,不过我不知道是我们中的哪一个。”
 

  “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戴克尔先生写的,先生。”
 

  “完全对!”教授满怀胜利的喜悦说。
 

  “什么事值得你这样兴奋,吉姆斯?”玛格里特问。
 

  “少哆嗦,贝格。你说,格里塞尔达,你怎么知道这是戴克尔先生写的并且知道他是为‘你们中的一个’写的呢?”
 

  “因为书上这么写着,先生。”
 

  “什么书?”
 

  “太奶奶的书,那本书印得很古怪,还有许多错别字。”
 

  “哦,一本印好的书。”教授的声音里显得有点失望。
 

  “是的。先生,这首歌也印在书里,就在封面后面,下面还写着‘献给我的格里茜尔。托马斯·戴克尔’,还有年月日呢。”
 

  “哪年?哪月?”
 

  “一千六百零三年,十月十一日。”格里塞尔达说。
 

  “我找到了!”教授说。
 

  “你疯啦,吉姆斯?”玛格里特问道。
 

  教授没有理她,又提了另一个问题:“那本书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想,贝拉正坐在上面,先生。”
 

  “贝拉?”
 

  “我的洋娃娃,先生,那本书垫在下面,贝拉看上去漂亮极啦。”
 

  “贝拉在哪儿?”教授的目光在屋子里扫来扫去。

  “我把她留在救济院了,先生,她和太奶奶在做伴。”
 

  “这么说你把你自己的孩子留给别人了,是不是,坚强的格里茜尔?明天我们一起去救济院,去看看你的太奶奶去。”
 

  格里塞尔达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她扣上了里查德的天鹅绒睡衣的钮扣,她只说了一句话:“‘坚强的格里茜尔’这是那本书的名字,先生。”
 

  “是的,”教授说,“我知道。”
 

  第二天教授来找格里塞尔达,要驱车送她去救济院。她还没有喂完里查德第一瓶牛奶,教授就来了,格林道浦夫人说:“你真是一个早起的人,吉姆斯!”教授回答说:“我有要紧事。”
 

  他们到达时,科菲曾祖母还躺在床上,靠着枕头,她身边的贝拉,正在打了补丁的棉被里探头张望。老奶奶焦急地看了格里塞尔达一眼,说道:“格里茜!我们这就回家去吗?”
 

  “这位先生想看看你的书,太奶奶。”
 

  “他想看就看呗,那不就在窗台上。”
 

  教授拿起那本陈旧不堪的包皮书,小心翼翼地打开来,首先看了看扉页,然后再看了看封里。每次都显出很高兴的样子点点头,接着他坐到科菲曾祖母身边,就像医生看病一样。他说道:“告诉我一些关于这本书的事,科菲夫人,你还记得你听到过什么吗?”
 

  “记得!”科菲曾祖母气鼓鼓地说,“我当然记得!我记得我奶奶告诉我她奶奶告诉她的事,就像她昨天告诉我一样。你当我是什么人?是一个跟埃米莱一样可怜的老古董,记性糟透了?”
 

  “当然不,科菲夫人,你记得的一五一十都告诉我。”教授说。
 

  一提到过去,科菲夫人的眼睛明亮了起来。“我奶奶,”格里塞尔达从来没有听到过她吐字这祥清楚,“她出生在奥伦治的威廉国王即位时期,上帝保佑,她的奶奶当时九十三岁,可怜的老人,她虽然只活了一百零四岁,可她十一年来,一直给我奶奶唱书里的这首歌,这是她自己的父亲在她出生那年为她作的,而且把它印了出来,还有手抄本。”
 

  “托马斯·戴克尔先生。”教授说。
 

  “好像是这个名字,先生。”
 

  “他是你前好几代的曾祖父?”
 

  “肯定是,先生。”
 

  “他是个很有名的人,科菲夫人。”
 

  “对这一点我并不觉得奇怪,先生。”
 

  “你那位老祖母的祖母叫什么名字,科菲夫人?”
 

  “格里塞尔达。先生。”
 

  “你的名字昵,科菲夫人?”
 

  “格里塞尔达,先生。”
 

  “这个小女孩也叫格里塞尔达?”
 

  “她当然也叫格里塞尔达!”科菲曾祖母格格地笑起来,“一个相同的名字引出了这么一连串问题。”
 

  “科菲夫人,你该知道,这是一本很有价值的书,你愿把它卖给我吗?”
 

  科菲曾祖母露出狡黠而贪心的样子,笑得很可爱,“它值多少?十个先令?”
 

  教授犹豫了一下说:“科菲夫人,比这值钱得多。”
 

  突然,格里塞尔达鼓起勇气问:“请告诉我,先生,它能值三十五镑吗?”
 

  教授又迟疑了一下,说:“我想,它能值五十镑,格里塞尔达,不管怎么说,只要你奶奶愿意卖给我的话,我愿付给她五十镑。”

  “哦!”格里塞尔达松了一口气,“谢谢你,先生!”
 

  “你感谢他什么,格里茜?”科菲曾祖母虎着脸说,“这是我的书,不是你的书。”
 

  “我知道,太奶奶。”格里塞尔达焦急地说。
 

  “我不卖给他──”老太太口气里没有商量余地。
 

  “噢,太奶奶!”
 

  “十个先令都不到。”科菲曾祖母说。
 

  教授笑了,格里塞尔达高兴得几乎流出泪来。
 

  “好啦,格里茜。丑也出够了,”科菲夫人说。“你为什么不把我扶起来,帮我穿衣服?他们把你的头发怎么啦,孩子?”
 

  “太奶奶,我在医院里他们给我剪掉的。”
 

  “你住医院啦?”
 

  “是的,太奶奶,你不记得啦?”
 

  科菲曾祖母呆呆的目光盯住格里塞尔达剪短了的头发。“我不喜欢这样子,”她说,“没有我的同意他们不能这么干。”突然她显得很疲劳,“把我扶起来,给我穿好衣服,格里茜,我要回家。”
 

  “今天下午就回去,太奶奶!”格里塞尔达答应曾祖母说,她把托马斯·戴克尔先生著的《坚强的格里茜尔》塞在教授手里,飞快地跑了出去。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乡绅家里,连门也未敲,就闯进书房。大声说道:“对不起,格林道浦先生,农夫劳逊给你三十英镑买我们那所房子,我们给你三十五镑,哦,对不起,格林道浦先生,我们给你五十镑!”
 

  不用多说,等教授随后赶到,向题已经谈妥,格林道浦先生了解到科菲曾祖母在这个世界上确实还拥有五十英镑财产,并且听到格里塞尔达又哭又笑。她连连央求允许她把曾祖母带回家去,还保证一旦老奶奶不需要她时,再回来长期照料里查德娃娃。格林道浦先生马上妥协了,说:“好吧,格里塞尔达,房子就以三十五镑的价钱卖给你吧,我替你们保管剩下的十五镑,你和你的曾祖母一旦需要,我就给你们。”
 

  当天下午,格里塞尔达就坐着格林道浦夫人的双人四轮折篷马车去救济院,还带了一辆格林道浦先生农场用的运货马车。她把科菲曾祖母以及她的圣经、膝垫、茶壶、棉被和贝拉都放在四轮马车里,把摇椅、钟、一小木箱衣服装在运贷马车里。她们回到小巷尽头的小屋时,炉火已经生好,床铺也已经重新铺过。母鸡在咯咯叫,蜜蜂在嗡嗡飞,玫瑰在花园里比赛谁开得最美。科菲曾祖母到家头一句话就说:“你让我坐在红酸栗旁,格里茜,你去泡茶,我帮你赶赶椋鸟。”
 

  那天晚上,幸福的格里塞尔达将太奶奶安顿上床,给她洗去了染在指甲上的红色,说道:“今天晚上你要吃一剂药。”
 

  “不,我不吃,格里茜,药太苦了。”
 

  “你要吃的,太奶奶,吃完药可以吃一块糖。”
 

  “吃两块糖?再给我讲个故事?”
 

  “我给你讲长三个脑袋的巨人,他住在一座铜城堡里。”
 

  “我喜欢那个故事。我在想,埃米莱今晚是一个幸福的女人。”
 

  “老奶奶,现在吃药吧。”
 

  “贝拉吃药了吗?”
 

  “吃了,她连哼都没哼一声。这儿是你的糖,还有一块,我给你盖好被子,你躺下静静地听吧,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巨人……”
 

  “啊!”科菲曾祖母说。
 

  “他长着三个脑袋!”
 

  “啊!”
 

  “他住在一座铜城堡里!”
 

  “啊!”科菲曾祖母闭上了眼睛。
 

  “睡吧,睡吧,快睡吧!”格里塞尔达愉快地唱了起来,“我摇啊摇我的孩子!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①她们给洋娃娃取的名字。
  ②指英国玛丽二世女王和威廉三世。他们共同主政,在位1680-169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