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徒生童话,不速之客

  早餐还是吃小煎饼,但是每个人都不在乎。
 

  从前有一个年轻人,他研究怎样做一个诗人。他想在复活节就成为一个诗人,而且要讨一个太太,靠写诗来生活。他知道,写诗不过是一种创造,而他却不会创造。他出生得太迟;在他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以前,一切东西已经被人创造出来了,一切东西已经被作成了诗,写出来了。
  “一千年以前出生的人啊,你们真是幸福!”他说。“他们容易成为不朽的人!即使在几百年以前出生的人,也是幸福的,因为那时他们还可以有些东西写成诗。现在全世界的诗都写完了,我还有什么诗可写呢?”
  他研究这个问题,结果他病起来了。可怜的人!没有什么医生可以治他的病!也许巫婆能够治吧!她住在草场入口旁边的一个小屋子里。她专为那些骑马和坐车的人开草场的门。她能开的东西还不只门呢。她比医生还要聪明,因为医生只会赶自己的车子和交付他的所得税。
  “我非去拜访她一下不可!”这位年轻人说。
  她所住的房子是既小巧,又干净,可是样子很可怕。这儿既没有树,也没有花;门口只有一窝蜜蜂,很有用!还有一小块种马铃薯的地,也很有用!还有一条沟,旁边有一个野李树丛——已经开过了花,现在正在结果,而这些果子在没有下霜以前,只要你尝一下,就可以把你的嘴酸得张不开。
  “我在这儿所看到的,正是我们这个毫无诗意的时代的一幅图画!”年轻人想。这个在巫婆门口所起的感想可以说是像一粒金子。
  “把它写下来吧!”她说。“面包屑也是面包呀!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到这儿来。你的文思干涸,而你却想在复活节成为一个诗人!”
  “一切东西早已被人写完了!”他说,“我们这个时代并不是古代呀!”
  “不对!”巫婆说,“古时巫婆总是被人烧死,而诗人总是饿着肚皮,衣袖总是磨穿了洞。现在是一个很好的时代,它是最好的时代!不过你看事情总是不对头。你的听觉不锐敏,你在晚上也不念《主祷文》。这里有各色各样的东西可以写成诗,讲成故事,如果你会讲的话,你可以从大地的植物和收获中汲取题材,你可以从死水和活水中汲取题材,不过你必须了解怎样摄取阳光。现在请你把我的眼镜戴上、把我的听筒安上吧,同时还请你对上帝祈祷,不要老想着你自己吧!”
  最后的这件事情最困难,一个巫婆不应该作这样的要求。
  他拿着眼镜和听筒;他被领到一块种满了马铃薯的地里去。她给他一个大马铃薯捏着。它里面发出声音来,它唱出一支歌来:有趣的马铃薯之歌——一个分做10段的日常故事;10行就够了。
  马铃薯到底唱的什么呢?
  它歌唱它自己和它的家族:马铃薯是怎样到欧洲来的,在它还没有被人承认比一块金子还贵重以前,它们遭遇到了一些什么不幸。
  “朝廷命令各城的市政府把我们分配出去。我们有极大的重要性,这在通令上都说明了,不过老百姓还是不相信;他们甚至还不懂怎样来栽种我们。有人挖了一个洞,把整斗的马铃薯都倒进里面去;有人在这儿埋一个,在那儿埋一个,等待每一个长出一棵树,然后再从上面摇下马铃薯来。人们以为马铃薯会生长,开花,结出水汪汪的果子;但是它却萎谢了。谁也没有想到它的根底下长出的东西——人类的幸福:马铃薯。是的,我们经验过生活,受过苦——这当然是指我们的祖先。它们跟我们都是一样!多么了不起的历史啊!”
  “好,够了!”巫婆说。“请看看这个野李树丛吧!”
  野李树说:“在马铃薯的故乡,从它们生长的地方更向北一点,我们也有很近的亲族。北欧人从挪威到那儿去。他们乘船在雾和风暴中向西开,开向一个不知名的国度里去。在那儿的冰雪下面,他们发现了植物和蔬菜,结着像葡萄一样蓝的浆果的灌木丛——野李子。像我们一样,这些果子也是经过霜打以后才成熟的。这个国度叫做‘酒之国’‘绿国’①‘野梅国’!”
  ①指格陵兰。这个岛在丹麦文里叫“绿国”(GroAnland)。
  “这倒是一个很离奇的故事!”年轻人说。
  “对。跟我一道来吧!”巫婆说,同时把他领到蜜蜂窝那儿去。他朝里面看。多么活跃的生活啊!蜂窝所有的走廊上都有蜜蜂;它们拍着翅膀,好使这个大工厂里有新鲜空气流动:这是它们的任务。现在有许多蜜蜂从外面进来;它们生来腿上就有一个篮子。它们运回花粉。这些花粉被筛好和整理一番后,就被做成蜂蜜和蜡。它们飞出飞进。那位蜂后也想飞,但是大家必得跟着她一道。这种时候还没有到来,但是她仍然想要飞,因此大家就把这位女皇的翅膀咬断了;她也只好呆下来。
  “现在请你到沟沿上来吧!”巫婆说。“请来看看这条公路上的人!”
  “多大的一堆人啊!”年轻人说。“一个故事接着一个故事!
  故事在闹哄哄地响着!我真有些头昏!我要回去了!”
  “不成,向前走吧,”女人说,“径直走到人群中去,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耳朵去听,用你的心去想吧!这样你才可以创造出东西来!不过在你没有去以前,请把我的眼镜和听筒还给我吧!”于是她就把这两件东西要回去了。
  “现在我最普通的东西也听不见了!”年轻人说,“现在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唔,那么在复活节以前你就不能成为一个诗人了。”巫婆说。
  “那么在什么时候呢?”他问。
  “既不在复活节,也不在圣灵降临周!你学不会创造任何东西的。”
  “那么我将做什么呢?我将怎样靠诗来吃饭呢?”
  “这个你在四旬节以前就可以做到了!你可以一棒子把诗人打垮!打击他们的作品跟打击他们的身体是一样的。但是你自己不要害怕,勇敢地去打击吧,这样你才可以得到汤团吃,养活你的老婆和你自己!”
  “一个人能创造的东西真多!”年轻人说。于是他就去打击每个别的诗人,因为他自己不能成为一个诗人。
  这个故事我们是从那个巫婆那里听来的;她知道一个人能创造出什么东西。
  (1869年)
  这篇小品首先发表在《青少年河边杂志》第三卷上,于1869年10月出版,接着在同年12月17日被收进在丹麦出版的《三篇新的童话和故事集》里。这篇作品是安徒生切身有所感而写的。他的作品在本国不仅长期没有得到文艺界的承认——主要是因为他与一些“哥儿们”的作家和诗人无因缘,还经常受到打击。“‘一个人能创造的东西真多!’年轻人说。于是他就去打击每个别的诗人。因为他自己不能成为一个诗人。”这也是中外古今普遍存在的现象。

  那是冬季。地上覆盖着一层雪,就像是一块用山石凿成的大理石似的。天高气爽,风尖锐得像矮神①锤炼成的匕首;一棵棵树像白珊瑚似地立着,像繁花满树的杏枝。这里清新得就和在高高的阿尔卑斯山上一样。夜晚天上闪烁着北极光和无数眨着眼的繁星,煞是好看。
  风暴起了,乌云升起,抖散漫天的鹅绒。雪花纷纷飘落,填平了崎岖不平的道路,盖住了房屋,铺满了开阔的田野和封闭的街巷。但是我们坐在温暖的屋子里,坐在熊熊的火炉旁,有人在讲古。我们听到了这样一段英雄的故事:
  在宽阔的大海边有一座巨冢,子夜时分在这座巨冢上坐着被埋在里面的那位英雄的幽灵。他曾是一位国君,他的额上金环闪光,他的头发在风中飘扬。他身穿铠甲,头低垂着,一副愁容,像一个不幸的精灵,深深地叹息着。
  接着驶来一艘船。水手们抛下锚,上了岸。他们中间有一位吟游歌手,他朝着国王的幽灵走了过来,问道:“你为何这样悲伤,什么东西在折磨你?”
  死者于是说道:“没有人歌颂过我一生的事迹,这事迹便销声匿迹,没有了,没有歌将它传颂到各国、送入人们心中。因此,我不得安宁,也不能安息。”
  于是他讲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和伟大的功勋,那些他同时代人知道但没有被人歌颂的业绩,因为那时没有吟游歌手。这样老歌手拨动了竖琴的琴弦,唱起了英雄年轻时的勇敢、壮年时的力量和他善行的伟大。死者的脸因而绽出了光彩,像月光中白云的边缘。幽灵在明亮和光彩中升起,十分愉快幸福,然后如同一道北极光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座绿草覆盖的坟冢,和一些没有鲁纳②文字的墓石。不过在坟墓的上方,当琴弦发出余音的时候,就像刚刚从竖琴弦上飞出来一样,飞来一只鸟——最美丽的歌鸟。它的声音像画眉那样清脆,像人心那样充满了活力。远方飞回的候鸟听着它,像是听到了故国的歌曲。鸟儿飞过了高山,飞过了深谷,飞过原野,飞过森林,它是民歌的鸟,它永远不会死去。
  我们听到了这个传说。我们是在一间屋子里听到的,是在外面白色的蜂群③在飞舞,风暴在肆虐的冬夜听到的。鸟儿不仅给我们唱出英雄的业绩,还唱出丰富多彩的、甜蜜而柔和的情歌,唱北欧的信仰。它的曲调中、语言中有童话;有谚语和韵文。这种谚语韵文就像是死者舌下的鲁纳文字一样被唱了出来,人们于是通过民歌的鸟,认识了民歌的鸟的祖国。
  在原始信仰的远古时代,在海盗时期,它的巢是筑在吟游歌手的竖琴之上的,在骑士时代,拳头掌握着公平、正义的天秤,权力便是正义。在农民如同狗的时代,歌鸟又到哪里去找避身之处呢?凶残和愚昧都不考虑它。在骑士的寨堡的窗旁,寨子的女主人在羊皮纸上把这些古老的传说写成歌和传奇文字④。茅草屋的小妇人和到处游荡的货郎,坐在她家的凳子上在讲述着。在他们的头上,那只只要世上有它立足之地便永不会死的小鸟,民歌的鸟儿,扇着翅膀飞着,啾啾唱着。
  现在,它在这里面为我们歌唱。外面是暴风雪和黑夜,它在我们的舌下摆了鲁纳文,我们认识了我们的祖国。上帝用民歌鸟的歌给我们讲母亲的语言。古老的记忆浮现了,淡去的色彩又焕然一新。传说和民歌又溢出幸福的佳酿,使心灵和思想都陶醉了,于是这个夜晚便成了圣诞欢会。雪花飞舞,冰块嘎吱作响,风暴肆虐。它们威力无穷,它们是主,但不是上帝。
  这是冬日,风尖利得像矮鬼炼成的匕首。雪花在飘扬——我们觉得它飞舞了好多天好几个星期了,变为一座巨大的雪山盖住了这个城,它是冬夜一个沉重的梦。地上的一切全都被掩盖住了,只有教堂上的金十字架——信仰的象征,兀立在雪墓之上,在蓝色的天空中,在明媚的阳光中闪光。
  被掩埋的城市上空飞翔着太空的鸟儿,有的小,有的大。它们啾啾地叫着,每个鸟儿都张开嘴尽情地唱着。
  先飞来的是一群麻雀,它们唱的是街头巷尾、巢里屋中的小事;它们知道前屋后屋里的一切故事。“我们知道那被埋掉的城市。”它们说道。“里面有生命的东西都在啾!啾!啾!”大黑渡鸦和乌鸦飞过白雪。“呱!呱!”它们叫喊着。“下面还可以找到东西,还有可以吃的残剩东西,这是最重要的。这是下面大多数的意见,这意见顶呱呱,顶呱呱,顶呱呱!”野天鹅飕飕地拍着翅膀飞过,歌唱着雪层下安息着的城市里的人们的思想和灵魂仍在萌发的高尚和伟大的情操。那里没有死亡,生命仍存在着。从教堂风琴发出的乐音中我们感受到这些。这乐音像是从妖山⑤传来的声音,是奥西扬式⑥的歌,是瓦尔库⑦那飕飕的翅膀的搏击声。何等和谐的声是民歌的鸟儿的歌声,就在这一瞬间:上帝温暖的呼吸从上面扑来,雪山裂开了,阳光照到了里面。春天来了,飞鸟来了,来了新的后裔,带着同样的故乡之歌回来了。听一听这一年的英雄颂歌吧!暴风雪的狂威,冬夜短暂的梦!一切都融化了,一切都在永不死亡的民歌的鸟的美妙的歌声中升华。
  ①以前北欧人迷信,说山野间有精灵矮鬼,他们都是极能干的铁匠,打出的刀锐利万分。
  ②丹麦远古时代的习俗,在死者的舌下要放一块刻有鲁纳文的小石片,死者可不朽。
  ③指雪花。这是安徒生很喜欢用的词。
  ④北欧的许多古诗文都是由妇女记在羊皮上的。
  ⑤指海贝的浪漫剧《妖山》。
  ⑥詹姆斯·玛克弗尔逊(1736—1796)改编了中世纪高卢诗人奥西扬(生活在13世纪)的诗作。
  ⑦指奥·布农维的芭蕾舞《瓦尔库》。


 

  “连一条鱼也没上钩,呃?”梅问。
 

  年轻的平凡国国王正在作诗,他刚写完最后一个字,女仆赛利娜正好来敲门。
 

  “没有,”迈尔回答,“没有抓到我们想带回来的鱼。”
 

  “什么事,赛利娜?”国王不耐烦地地问。
 

  这倒是真话。尽管温妮在他回答时红了脸,她还是很感激他没有多作解释。
 

  “大臣们要见你。”赛利娜说。
 

  “没关系,”梅说:“你大概太久没钓鱼了。也许明天就好了。”
 

  “为什么事?”国王又问。
 

  “那当然,”迈尔回答:“明天。”
 

  “他们没有告诉我。”赛利娜说。
 

  但是一想到待会儿会见到杰西,温妮立即感到胃不规则地蠕动个不停。杰西终于打着哈欠下了阁楼。他频频搔着他那头鬈发,脸色像玫瑰般红润。梅把小煎饼堆到盘子上。“嗯,赖床的懒虫,”她溺爱地说:“你差点就吃不到早餐了。迈尔和温妮已经起来好几个小时,他们都出去钓过鱼又回来了。”
 

  “我正忙着写东西。”国王说。
 

  “哦?”杰西盯着迈尔,说:“鱼呢?我怎么只看到小煎饼?”
 

  “他们说要马上见你。”赛利娜道。
 

  “运气不好,”梅说,“因为某些缘故,没有鱼上钩。”
 

  “好吧,去告诉他们──”
 

  “我看是因为迈尔不懂得钓鱼。”说完,杰西张开嘴,对温妮笑着,而温妮则迅即垂下眼睛,心怦怦地跳。
 

  “我还要打扫楼梯。”
 

  “没关系,”梅说:“我们还有其它东西可吃。来吧,都过来拿饼吃。”
 

  国王叹口气,放下笔,自己走了出去。下楼时赛利娜说:“我想趁你去接见大臣,把你的房间收拾一下。”
 

  像昨天晚上一样,他们在客厅随便找个位置坐了下来。天花板游动着明亮的光影,阳光流注在满布灰尘、木屑的地板上。梅环视一切,满足地叹了口气。“现在,真是好,”她拿起刀叉,说:“一家人坐在一起,还有温妮在这里──哇,简直像一个宴会。”
 

  “可以,不过请你不要动我的书桌,你老忘记这一点,总要我告诉你。”
 

  “这倒是真的。”杰西和迈尔两人异口同声的说。温妮听了,觉得有股幸福的感觉涌上心头。
 

  赛利娜只是说:“噢,是,小心楼梯地毯的夹条。”
 

  “话是不错,但我们还是有一些事情要商量。”塔克提醒他们:“还有马被偷的事情。我们得把温妮送回家,没有马我们怎么送她回去?”
 

  “怎么?不是早就没有了吗!”
 

  “吃你的早饭,塔克,”梅坚决地说:“不要讲那么多话,免得把这美好的一餐给破坏了。吃饭才那么一会儿时间。”
 

  “正是因为没有,才更要注意。”赛利娜说。
 

  他们静静地吃着早餐。温妮这次想也没想的,便用舌头舔着指头上的甜浆。昨天晚饭时的恐惧,现在想来,似乎有点愚蠢。他们也许有点儿疯,但绝不是罪犯。她爱他们,他们是她的。
 

  “有时候我觉得赛利娜简直没有头脑。”年青的国王自言自语。他像平常一样,不知道该不该把她辞掉。接着他又像往常一样想起来,她是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出生才一个月就被人扔在孤儿院的楼梯上。孤儿院把她扶养成人,并且训练她学会做仆人的工作。她十四岁那年就带着一小箱衣服来到王宫,她在宫里已经工作了五年,从洗碗女仆一直提升到收拾最好卧室的仆人。如果辞退了她,她就再也找不到别的工作,不得不回到孤儿院去度过以后漫长的岁月;所以他只是生气地瞪了她一眼,打消了辞退的念头,小心翼翼走下没有夹条的楼梯地毯,到觐见室去。
 

  塔克问:“你睡得好吗,孩子?”
 

  平凡王国需要一个王后,大臣们—起来见年轻的国王就是为了这件事。他们说,王后当然必须是一位公主。
 

  她回答:“很好。”一时,她希望自己能永远跟他们住在湖边这间阳光充足、肮脏杂乱的小屋子里,跟他们一起长大。如果泉水的故事是真的──那么也许,当她十七岁的时后……她瞄了一下杰西,他坐在地上,低头就着盘子吃饼,卷卷的头发盖了一头。接着她看看这迈尔,之后她的眼光在塔克那忧伤、多皱纹的脸上流连了好一会儿。她认为塔克最可爱,虽然她说不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你们说说有些什么样的公主?”年轻的国王问,国王的名字叫约翰,因为他父亲老国王在他出生时说,约翰这个名字很好叫,不咬口。听上去也很实在。平凡王国里人们都不喜欢说空话,他们只埋头于自己的工作,与他们无关的事他们都看不见。不过他们工作起来却很彻底;替国王选择一位公主结婚是大臣们的一部分工作,同被选中的公主结婚是国王的一部分工作。约翰从小受平凡国教养,明白这一点,所以谈到这个,他没有大惊小怪,只是问:“你们说说有些什么样的公主?”
 

  但是,没有时间想下去了,因为就在那一刻,有人敲门。
 

  首相看了看他的名单。
 

  敲门声如此不寻常,如此突然,如此令人吃惊。梅手上的叉子不觉地掉了下来,每个人都吃惊地抬头盯着那扇门。“会是谁呢?”塔克说。
 

  “有北山公主,从地图上看这个国家在平凡王国的上方;有南地公主,这个国家处于平凡王国的下方;有东沼公主,这个国家位于平凡王国的右方。陛下可以向这几个公主中任何一个求婚。”
 

  “我想不出来,”梅低声道:“我们在这里那么多年了,从来就不曾有过什么访客。”
 

  “我们西边的森林怎么样?”约翰问,“西边没有公主吗?”
 

  敲门声又响起。
 

  首相看上去很严肃。“陛下,我们不知道西边有什么,因为在人们的记忆里还没有人越过筑在我们国家和西边森林之间的那道篱笆。据我们所知,西边森林是一块荒凉的地方,只有女巫居住在那儿。”
 

  “我去开门,妈。”迈尔说。
 

  “也说不定那是一块富庶的绿洲,居住着可爱的公主,”国王说,“明天我就到西边森林里去打猎,顺便也去了解了解。”
 

  “不,你不要动,”她说:“我去。”她小心地把盘子放到地板上,站起来,然后把裙子拉拉整齐,走到厨房,把门打开。
 

  “陛下,那是禁止去的地方!”大臣们惊叫道。
 

  从那宏亮而愉快的声音,温妮马上就听出这访客便是穿黄色西装的陌生人。他说:“早安,狄太太。是狄太太,没错吧?我可以进来吗?”

  “禁止去的地方!”约翰若有所思地重复道;这时他想起自己长大以后一些不大记得的事情,童年的时候父母警告过他不要到西边森林里去冒险。
 

  “为什么?”他问过母亲。
 

  “那里充满了危险。”母亲告诉他。
 

  “有什么危险,母亲?”
 

  “那我可说不上来,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她说。
 

  “那你怎么知道有危险呢,母亲?”
 

  “人人都知道这一点,这个国土上的每个母亲都这样警告她的孩子,就像我现在警告你一样。西边森林里有一些很奇怪的怪事。”
 

  “也许只是说说罢了,其实并不危险。”王子说。他当时还只是一个王子;西边森林里有谁也不知道的怪事这个说法却一直印在他的脑子里,他渴望见识见识这种怪事。有一天他忍不住逃跑了,想到森林里去;可是他到达那里,才发现有一个很高的木头篱笆拦住去路,小孩子无法爬到篱笆上去往里张望,篱笆也太密,无法在篱笆缝里往里偷看。这道篱笆就把跟王国西边接壤的森林整个边缘封锁得严严实实。在这道看上去年长月久的篱笆边上,到处都有孩子们弯着腰或踮起脚,想找条缝,或者越过篱笆,往里偷看。小王子也一样,他弯了腰也踮了脚,却全都白费劲

──篱笆筑得太高又编得太密。他非常失望地跑回王宫去找他的母亲。
 

  “谁在西边森林筑了篱笆,母亲?”他问。
 

  “啊,”她惊叫道:“你也到那里去了?谁也不知道是谁在那里筑的篱笆,是什么时侯筑的,谁也记不起这件事来了。”
 

  “我要把它拆掉。”王子说。
 

  “在那里筑一道篱笆是为了保护你。”她说。
 

  “有什么东西要害我,需要保护?”小王子问。
 

  可是,由于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什么也说不上来;她只是把手指放在嘴边,摇了摇头。
 

  尽管据说这道篱笆有保护作用,平凡王国的母亲们也老是警告她们的孩子们篱笆那边有危险;孩子们则总是一听说就跑去寻找裂缝,想看一眼篱笆那边的森林。凡是平凡王国的孩子,在他长大、结婚和自已有孩子以前,没有一个不希望到西边森林去看看的。然后他又去警告自己的孩子那里有从未见过的危险。
 

  怪不得约翰宣布他要到西边森林里去打猎,大臣们都为他们自己的孩子担心起来。他们又一次大声叫道:“那里是禁止去的地方!”
 

  “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母亲就这样告诉过我,”约翰说,“我们明天到西边森林里去打猎。”
 

  “陛下,你把篱笆拆掉,全国所有的父母亲都会起来反对你的。”
 

  “我们跳过篱笆去,”年青的国王说,“我们明天一定要到西边森林里去打猎。”
 

  他想去告诉赛利娜为他准备好打猎用的东西。他发现赛利娜正倚在扫帚上,弯着腰读他刚才写的诗。“不准你看!”国王很严厉地说。
 

  “那好吧。”赛利娜说着便走开了,揩起壁炉台上的灰尘来。
 

  国王等她开口,谁知她什么也没有说,国王只得冷冷地说:“我明天要去打猎,你把我的东西准备好。”
 

  “什么东西?”赛利娜问。
 

  “当然是我打猎用的东西。”国王说,他心里想,“她真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笨姑娘。”
 

  “好吧,”赛利娜说,“这么说你要去打猎。”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你到哪里去打猎?”
 

  “到西边森林里去。”
 

  “你不会去的!”赛利娜说。
 

  “我希望你明白,”约翰十分恼怒地说,“我的说话是算数的。”
 

  赛利娜掸起写字台来,鸡毛掸子一扬,国王写的东西掉到地板上去了。国王生气地把它拾起来,犹豫了一下,脸涨得通红,终于说:“这么说你看过我写的东西了,是吗?”
 

  “嗯!”赛利娜承认道。
 

  停了好一会儿,国王说:“真的看了?”
 

  “那是一首诗,是吗?”赛利娜问。
 

  “是一首诗。”
 

  “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赛利娜说,“好啦,我看你的房间也打扫得差不多了。”她说着自顾自走出房间去了。
 

  国王对她很生气,把写好的诗搓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表示对她的不满。
 

 


 

  第二天,他们出发到西边森林里去打猎。
 

  年轻、热情的国王骑着白马走在最前面,猎手们和大臣们则尾随在后。很快那道篱笆就出现在他们眼前,对国王说来,这道篱笆已经不像他孩子时候看起来那样高了。篱笆边上,还有许多孩子在那里蹲着或踮起了脚,想看到篱笆那边的东西。
 

  “站开,孩子们!”国王喊道,拍马冲向篱笆。白马像长了翅膀一样一跃跳了过去,他后面的大臣们立即骚动起来,却没有一个人跟他跳过去。其中好些人已经是父亲了,他们曾警告过他们的孩子那里有危险,现在连他们自己也相信真有这种危险了,其中一些人还是儿子,虽然他们已经长大,但国王要到西边森林打猎的消息一传出,他们的父母亲又对他们提出了警告。所以,不管是作父亲的还是作儿子的,走到木篱笆前都掉转了马头,只有既是孤儿又是光棍的国王一个人跃过篱笆进入森林。
 

  可是他到了篱笆那一边,第一个感觉便是失望。马站在齐腹深的枯叶里,前面有密密层层的灌木丛挡住去路;干树枝,烂草全都混杂和堆积在一起,上面长了一层白色的地衣和黑色的腐烂物。落在灌木丛里的还有各种各样垃圾──撕碎了的图画,破洋娃娃,破茶具,生锈的喇叭,破旧的鸟窝,褪色的花环,缎带的碎片,没用的玻璃弹子碎屑,没有封面的书,书页上涂满了铅笔印,破旧的颜料盒,有的里面还剩下一点颜料,已经干裂得十分厉害,根本没法用来着色。还有上千种别的东西,全都毫无用处。国王拿起一两件东西──一个顶上发出嗡嗡响声的破络纱筒以及一只没有尾巴的破风筝。他想转转络纱筒,放放风筝,却都没有成功,他有点恼火,十分迷惑不解,便骑马穿过挡路的垃圾堆,去看看前面还有些什么东西。
 

  谁知前面不过是一片平坦的灰色沙地,平得像一块平板,大得像一大片沙漠,一眼望不到边,骑马走了一个小时,远远近近还是毫无区别。突然他感到在这样的荒野里骑马有些害怕,回头一看。还能依稀分辨他刚才离开的那个灌木丛,就像远处模模糊糊的影子一样,假如他连那个灌木丛也看不见了,他也许就永远找不到走出这块荒地的路了。他怀着恐惧的心理掉转马头,尽快朝灌木丛骑去。一个小时以后他回到篱笆这一边的平凡王国,这才松了一口气。
 

  篱笆边上的孩子们一看见他回来了,都高兴地喊叫:“你看见什么啦?你看见什么啦?”
 

  “尽是破破烂烂的垃圾。”约翰说。
 

  孩子们怀疑地望望他。
 

  “那么,森林里有什么东西呢?”一个孩子问。
 

  “没有什么森林。”国王说。孩子们又望着他,好像都不相信他似的。他骑马回到王宫,大臣们也都为他的归来而欢呼。
 

  “感谢上帝,你总算很安全,陛下!”他们喊叫了一阵,接着也和孩子们一样问他:“你看见什么啦?”
 

  “没有看见东西,也没有看见人。”约翰回答。
 

  “一个女巫也没有吗?”
 

  “也没有一个公主。因此,我明天将到北山去求婚。”
 

  他上楼去告诉赛利娜为他准备箱子。
 

  “上哪里去?”赛利娜问。
 

  “上北山王国去见见那里的公主。”国王说。
 

  “你要穿上皮大衣,戴上毛手套。”赛利娜说完,就去找这两样东西。国王心想他的诗也许还有点用处,可是一看废纸篓,发现赛利娜已把废纸倒掉了。这使他很生气,所以赛利娜给他端来一杯他最需要的热牛奶时,他连一声“晚安”也不愿对她说。
 

 


 

  约翰来到北山,他吃惊地发现竟没有一个人出来迎接他。约翰心想,事先已经派人送了信,国王的访问也不是常有的事,怎么能这样冷淡他。那天天气冷,不是凉,而是很冷。街上,一些人忙于干自己的事,另一些人待在商店里或房子里,当他经过时,竟没有人看他一眼。即使有人偶尔看了一眼,脸上也毫无表情。“他们就露不出一点表情来,”约翰心里在嘀咕,“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又僵又冷的面孔。”他们的脸使他浑身一阵寒颤。这里的空气仿佛也是如此,跟冻雪一样冻住了。这并不是一个令人鼓舞的开端。
 

  尽管如此,年轻的国王强制自己继续朝王宫前进;王宫座落在一个山顶的冰川上,闪闪发光,好像是用冰建成的,对他的马来说,这一段爬行的路程既漫长而又艰难。约翰抵达山顶时,双手已经冻红了,鼻子也冻青了。
 

  门口一个高大而沉默寡言的看门人问了他的名字,做手势让约翰跟着他到觐见室去;约翰跟他前去,预感到接下来还有够他瞧的呢。觐见室里到处挂着白色的装饰,使人感到犹如一个冰库,约翰寻找火炉,却只见一个大壁炉里面塞满了冰块。觐见室的尽里头,北山国王坐在宝座上,朝臣们分列两旁,像一尊尊塑像一样僵直不动。妇女们身穿白色衣服,男人们穿透明的盔甲,国王穿的什么看不清楚,因为他的大白胡子像瀑布一样从他的下巴和两颊上挂下来,遮住了身体。他的脚下坐着脸整个让白雪面纱蒙起来的北山公主。
 

  看门人停在门口小声说道:“平凡国国王约翰到。”
 

  连这个声音都简直没有打破觐见室的寂静,没有一个人动一下或说一句话。看门人退了出去,年轻的国王走进觐见室。他感到自已好像一块放进冷藏库的羊肉一样。不过这也没有办法,他只得鼓起勇气,滑行到国王的宝座前,他并没有打算要滑行,可是地板上结了冰,他不得不如此。
 

  老国王带着询问的目光冷冷地看了年轻国王一眼。约翰清了清嗓子,勉强小声说:“我是来向你的女儿求婚的。”
 

  国王用头向坐在他脚旁的公主做了一个最最微小的动作,似乎在说:“那就向她求婚吧!”但是约翰要了命也不知道如何开始,要是他能记住自己写的诗那就好了!他拼命地去回忆那首诗,但对诗人来说,第一灵感就是一切,要是诗丢了,他们就永远不可能再做出同样的诗来了。不过他还是尽了一切努力,跪在那个像偶像一样一声不响的公主面前轻声地说:
 

  “你比雪片还要白,
  你比冰块还要冷,
  我看不见你的面容,
  也许它并不美丽。
  我不愿同一位白雪小姐结婚,
  不过我是来求婚的,
  所以希望你说声不愿意!”
 

  他的请求说完之后大厅里沉默了好一阵子,约翰开始想,他一定是把他的诗背错了。他等了将近五分钟,鞠了一个躬,悄悄溜出了觐见室。来到外面,合抱双臂猛击自己的胸口,“唷!唷!”哼了几声,便跳上马,尽快地骑回平凡王国去。
 

  “一切都安排好了吗?”他的大臣们问。
 

  “全安排好了。”约翰说。
 

  大臣们高兴得连连搓手。“婚礼何时举行?”
 

  “永远不举行!”约翰说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呼唤赛利娜来生火。赛利娜很会生火,转眼工夫房间里就有了一炉旺火。她一面在壁炉前打扫一面问:“你喜欢北山公主吗?”
 

  “一点也不喜欢。”国王说。
 

  “你不喜欢她,难道她也不喜欢你吗?”
 

  “别忘了你的身份,赛利娜!”国王厉声说。
 

  “那好吧。还有什么事吗?”
 

  “对了,你把我的行李打开,重新打一下。明天我去看南地公主。”
 

  “那你要带上草帽和亚麻布衫。”赛利娜说着准备走出房间去。
 

  可是国王说:“呃──赛利娜──呃──呃──”
 

  她停在门口。
 

  “呃──顺便问一句,赛利娜!你还记得你念过的──呃──我的那首诗是怎样说的吗?”
 

  “我的事太多了,没有闲功夫去学诗。”赛利娜说。
 

  她走出去了;国王很生气,当她拿着一只滚烫的热水瓶子塞在被窝里时,他连一声“谢谢”也没有说。
 

 


 

  第二天,年轻的国王动身前往南地王国。开始,他感到旅行非常愉快。充满了希望和欢乐。天空蔚蓝,风和日丽。可是他越走,天空越蓝,空气越沉闷,阳光也越强烈。等他到了那儿,愉快的感觉早已被沉闷的感觉所压倒。大地充满了玫瑰浓重的香味,阳光强烈得看一眼天空,眼睛都会刺得发疼,火辣辣的地面上升起的热气几乎要熔化马蹄的铁掌。马几乎没法挪动四腿,汗水不断地从光滑的腹部两侧往下流淌,也从它主人的前额和面颊上往下流淌。
 

  和上一次一样,事先派了一名使者去通知他的到来,可还是同样没有人前来迎接他。
 

  京城里一片寂静,仿佛正在沉睡,家家户户百叶窗紧闭,街上不见人影。好在不需要问路,用闪闪发光的黄金建成的宫殿,有着金黄的圆顶和尖塔,简直像太阳一样明亮,几里路以外就能看到,国王的马挨到大门口,便精疲力竭地躺在地上。国王也好不容易摇摇晃晃下了马鞍,向大厅里又大又胖的看门人通报了姓名。看门人只打了一个呵欠,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约翰只得自己找路走进觐见室。只见南地国王半躺半坐在一张富丽堂皇的金沙发椅上,公主懒洋洋地躺在他脚下一大堆金枕头里。国王的朝臣们无精打采地坐在两旁金色的长椅上,垫着高高的绒垫。他们全都穿着金子的衣服。在这横七竖八的一大堆东西中,约翰很难分辨哪是人哪是金枕头。不过国王和他那漂亮的女儿倒是很容易认出来的──因为她确实美丽,约翰也这样认为,只是太胖了一些。她的父亲比她更胖。约翰走近他时,他慢吞吞懒洋洋地微微一笑,再没有别的表示了。
 

  “我是来向你女儿求婚的。”约翰喃喃地说。
 

  国王微笑着,动作变得更加慢吞吞更加懒洋洋了,好像他在说:“好吧,我不反对。”由于每个人似乎都在等待约翰正式求婚,他想他最好这就开始。可是语言和精力都不听他使唤,失望之中,他决定回忆起他那首已经丢失了的诗,要是能够记起来,他认为一定能打动公主的心。他的脑海在翻腾,最后他认为自己回忆起来了,便在斜躺着的公主面前跪下来喃喃地说:
 

  “你比黄油还要肥。
  火一烤你就会融化;
  你比我期望的胖得多,
  一见到你,
  我的勇气便开始消失。
  我是来向你求婚的,
  我却希望你加以拒绝。”
 

  公主对着他的脸打了一个呵欠。
 

  一看再也没有别的事了,他便站起来走到外面,把躺在地上的马扶起来,爬上马背,缓缓地骑回平凡王国去。
 

  “我想这不可能就是那首诗。”这句话他在一路上重复了好几次。
 

  大臣们迫切地等待着他。“一切都安排好了吗?”他们问,“你和南地公主看法一样吗?”
 

  “完全一样。”约翰说。
 

  大臣们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她什么时候成为你的新娘呢?”
 

  “永远也不!”约翰说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叫赛利娜给他拿一杯冰冻桔子汁来。她做桔子子汁很拿手,不久就为他准备了一大杯,杯里放了麦秆,还有一小球桔黄色的冰漂在上面。在他拿起来喝的时候,她问道:“你和南地公主相处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约翰说。
 

  “她不喜欢你,是吗?”
 

  “注意你的身份,赛利娜!”
 

  “那好吧。现在没有别的事了吧?”
 

  “不,明天我要去看东沼王国公主。”
 

  “你要带上套鞋和雨衣。”赛利娜说,提起他的行李,准备拿走。
 

  “等一等,赛利娜!”国王说。
 

  赛利娜等他吩咐。
 

  “你把废纸篓里找到的东西放到哪里去了?”
 

  “倒到垃圾箱里去了。”赛利娜说。
 

  “这个星期垃圾箱倒过没有?”
 

  “我把垃圾工人请来倒了,”赛利娜说,“这星期的垃圾看上去特别满。”
 

  她的回答使国王很恼火,当她进来告诉他浴室里冲冷水浴的一切都已准备好了时,他只是背对着她,敲敲窗户,哼哼小曲,好像当她根本不在一样。
 

 


 

  到东沼去的旅行同去北山和南地的旅行大不一样。随着路程的缩短,国王忽然遇到一阵呼啸的狂风,差一点把他从马鞍上吹下来。看上去真是天下的风都聚集到这里来了,它们扫荡着、撕扯着、扑打着;怒吼声、咆哮声、呼啸声同时进发。风抽打着树枝,使它们互相撞击,风也撞倒了电线杆和广告牌。巨大的噪声灌满了国王的耳朵,他不得不集中全部精力不让风吹走帽子,不让自己从马上吹下来。他顾不上环顾四周的风景,他只知道,这里的乡村又荒凉又潮湿,这里的城市是用灰石头建造成的,一点也不美。
 

  “可是你总不能把这叫做安静吧!”约翰自言自语,他把这地方同北山的宁静和南地的沉闷比较一下,确实得不出这个结论来。城里,人人似乎都在东奔西忙,精力旺盛地做着他正在做的事,窗户格格作响,大门乒乒乓乓,狗在汪汪吠叫,车子在雷鸣般地穿过街道,人们扯大嗓门跺着脚在为各自的买卖奔走。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等我来?”约翰心里在琢磨,因为他也事先派了信使通报。当他走近用方块花岗石建造的王宫时,高兴地看到所有的门一齐打开了,一群人朝他涌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穿短裙披头散发的姑娘,手中章着一根棍子。她跑到国王面前抓住马鬃,高声问道:“你会玩曲棍球吗?”
 

  约翰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大声喊道:“我们正好缺一个人!快来!”说着就把他拉下了马,一根棍子飞快塞到了他的手里。他还没有弄清是怎么一回事,已经被人拖到王宫后面的旷野上,双脚陷没在烂泥里。那个地方在一个悬崖边上,下面有寒冷和愤怒的灰白色浪涛猛烈冲刷着礁石;上面有凛冽的风无情地吹打着人们。
 

  比赛开始了,他和谁在一边,怎么比赛,约翰根本搞不清楚,而是整整一小时被风抽打着,被棍子乱劈着,被海浪溅起来的咸水刺痛着。他的耳朵里灌满了喊叫声,别人的手掌在他身上猛推,把他一会儿赶到这儿,一会儿赶到那儿,使他从头到脚都沾满了泥浆。最后比赛似乎结束了,他精疲力竭地坐在地上。可是即使这样也不允许他休息;又是那个姑娘用拳头猛击他的背,说道:“站起来,你是谁?”
 

  约翰有气无力地说:“我是平凡王国的国王。”
 

  “噢,原来如此!你来干什么?”
 

  “来向公主求婚。”
 

  “真的吗?那好,你就求婚吧。”
 

  “你难道是──”约翰轻轻地说。
 

  “是的,我就是公主。为什么不求婚?你快开腔呀!”
 

  约翰拼命努力集中思想,想回忆起遗忘的诗句;可是结结巴巴从他口里吐出来的诗句却是:
 

  “你的声音比雷声还响,
  你的皮肤比盐还要粗糙,
  我们生就是这样,
  那不是你的过错。
  我的趣味与你不同,
  你的风度也与我两样;
  我是来求婚的,
  却希望你将我谢绝。”
 

  “好吧,我才不答应你呢!”公主高声叫道,同时把曲棍高高举在头上向他走来。她身后,愤怒的朝臣,个个都举起了曲棍。约翰看一眼那些身上沾满泥土、态度粗暴的人群,转身就跑。趁曲棍还没有落在他身上,他已翻身上马,拍马而去。直到听不见东沼人的喊叫,他才把速度放慢下来。最后风也停了,年轻的国王终于满身泥浆,精疲力竭地来到自己的宫门口。大臣们在台阶上等侯他。
 

  “祝贺你,陛下!”他们喊叫道,“你和东沼公主达成协议了吗?”
 

  “彻底达成协议!”约翰气喘吁吁地说。
 

  大臣们高兴得跳起舞来。
 

  “她有没有选定结婚的日期?”
 

  “永远不会选定!”约翰大声说着急匆匆地朝自己房间里走去,高声喊叫赛利娜来给他铺床。她轻手轻脚熟练地为他铺好了床。当她给他取来睡衣和拖鞋时,问道:“你觉得东沼公主怎么样?”
 

  “我才不要她呢!”约翰愁眉苦脸地说。
 

  “她对你一点也不适合吗?”
 

  “你又忘了你的身份了,赛利娜!”
 

  “那好吧。这样行了吗?”
 

  “不,不行,”约翰说,“一点也不行,什么也不行,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我找到我的诗。”
 

  “你的诗?你是说你写的那首诗?”
 

  “当然是。”
 

  “哎呀,你为什么不早说呢?”赛利娜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诗稿。
 

 


 

  年轻的国王恼怒得直跺脚。
 

  “那么说,你一直保存着它咯!”他大声说。
 

  “我为什么不应该保存它?你已经把它扔了。”
 

  “可是你说过你已经把它放在垃圾箱里倒出去了。”
 

  “我确信我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你说你记不得它的内容了。”
 

  “现在我也不知道,我从没有学过诗。”
 

  “可是你还一直保存着它。”
 

  “那完全是另外一件事。”
 

  “你为什么要保存它呢?”
 

  “那是我的事情。那是一个对待你作品的好办法。”赛利娜挺严肃地说,“一个不尊重自己作品的人是办不好任何事情的。”
 

  “我尊重我的作品,赛利娜,”国王说,“我确实尊重它。我很后悔把它揉成一团扔掉了。我那样做,只是因为你不喜欢它。”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喜欢它。”

  “啊──你喜欢它吗?”
 

  “写得不错。”

  “啊,是吗,赛利娜?是吗,赛利娜?啊,赛利娜,我已经把它忘了!你念给我听听。”
 

  “我就是不念,”赛利娜说,“也许将再一次教训你,在扔掉以前,要记住自己写的东西。”
 

  “我相信记住了!”年轻的国王大声说,“啊,是的,现在我完全想起来了,你听!”他抓住她的手说:
 

  “你比蜂蜜还要香甜,
  你比鸽子还要温柔,
  我不能没有你,
  每个男人都喜爱你,
  多少话儿归成一句,
  我向你求婚。
  愿你答应!”
 

  一阵沉默,赛利娜抚弄着她的围裙。
 

  “是这样的吗?”年青的国王焦急地问。
 

  “差不多。”
 

  “赛利娜,答应我!答应我,赛利娜!”
 

  “明天到西边森林里去再问我吧。”赛利娜说。
 

  “西边的森林!”约翰吃惊地叫道,“你知道那里是禁止去的。”
 

  “谁禁止的?”
 

  “我们的父母亲。”
 

  “嗯,我从来就没有父母亲,”赛利娜说,“我是从孤儿院来的。”
 

  “那么你常到西边森林去吗?”国王问。
 

  “是的,经常去,”赛利娜说,“我休息的日子都去。明天我只工作半天,要是你愿意在后门等候我,我们一起到那里去。”
 

  “我们怎么进得去呢?”
 

  “篱笆上有一个洞。”
 

  “我们要带什么东西到西边森林里去呢?”国王问。
 

  “就带这个。”赛利娜说着把那首诗又放回了口袋里。
 

 


 

  第二天吃过午饭,赛利娜干完工作后,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穿上镶花边的粉红色上衣,戴上扎有缎带的帽子,年轻的国王在后门同她会面,他们手拉着手朝平凡王国和西边森林交界的篱笆走去。
 

  和平常一样,那里有一群孩子上下窥视,他们看到国王和赛利娜像他们一样沿着篱笆的板条走来,感到很奇怪。赛利娜用手指轻轻地拍打每一根板条,并默默地数着。看见这两个大人也表现得和他们自己一样,孩子全都跟在他们后面,看他们到底要千什么。由于太兴奋的缘故,国王和赛利娜都没有注意他们。他俩来到第七百七十七根板条时,赛利娜说:“就是这儿!”她把手指从木板上的一个洞里伸进去,拨下里面一个小闩,板条就像一道小门一样打开了,赛利娜和国王挤了进去,所有的孩子也跟在他们后面挤了进去。
 

  一进到里面。国王就连连揉他的眼睛,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同以前一样,也有一道用树枝,树叶和鲜花组成的障碍物挡住去路;可是树枝是活的,上面落满了婉转鸣唱的小鸟,鲜嫩的树叶洒满了幸福的阳光,还有各种各样的鲜花──啊,都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见闻过的鲜花!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一条穿过鲜花和树叶的路,越过这道障碍物向前走去,赛利娜拉着他的手走在前面。国王又一次揉揉眼睛,因为出现在他面前的不是灰色的沙地,而是翠绿的草地,草地上流淌着一条条欢快的小溪。长着一排排百花争妍的树木;树林中有一座座褐色的小瓦房和乳白色的庙宇。多苔的地面上长满了紫罗兰,百鸟飞舞,群鹿饮水,活泼的松鼠在草地上欢蹦乱跳,它们似乎谁也不怕,不怕约翰,不怕赛利娜,也不怕这群孩子。
 

  树林外面展现一片金色海岸──闪光的沙子,耀眼的贝壳和五颜六色的卵石把海滩装点得格外秀丽;一碧如蓝的大海透明如镜,阵阵涟漪荡漾开去,直至一个若隐若现的绝壁,上面布满了龙虾的洞穴。海鸥,天鹅和各种海鸟一会儿在水上盘旋,犹如根根银带,一会儿落在沙地上。用灵巧的嘴巴梳理羽毛。它们和树林里的动物一样,也一点不怕人。
 

  万物沐浴在灿烂的光辉下,这光辉仿佛日光月光兼而有之,因此万物也显得像在美好的梦境里一样。
 

  “哦,赛利娜!”国王感叹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景色!”
 

  “你敢肯定吗?”赛利娜问。
 

  国王不敢肯定。是的,他曾闻到过这样的花香,看到过这样的小溪。也曾在这样的海岸上徘徊过,可那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啊,那是在他最早的童年时代。后来他渐渐看不到它们了。似乎它们消失了,或者变得不那么美丽了。他想,一定是有人在他开始长大时。把这些美好的东西都抛到篱笆那边去了。
 

  可是在西边森林里,不只是魔幻般的林间空地和令人神往的海岸。那些跟他们一起穿过篱笆的孩子们现在正在兴高采烈地到处游玩。或在苔藓地上赛跑,或在小溪和大海里戏水,或在玩沙子,鲜花和贝壳,或排队走过山洞和瓦房。他们寻来大批宝贝。有洋娃娃、喇叭、茶具,图画书和故事书。洋娃娃像仙女一般美丽,喇叭像天使的号角一样响亮,茶盘里盛满了只有王宫里才有的精美食物,而那些封面上印着小精灵或英雄的图书更是孩子们最最心爱的宝贝。一见到这些东西,国王惊讶得叫了起来,好像他又记起了一件早巳忘掉的东西,他也冲进附近的一座小庙里,取出他小时候得到的第一个响簧陀螺。国王给它上了发条放在草地上,它马上发出嗡嗡的音乐声来,好像妈妈在他出生以后唱的摇篮曲一样动听。
 

  “啊,赛利娜!”国王叫道,为什么我们的父母禁止我们到这里来呢?”
 

  “因为他们忘掉了童年,”赛利娜说,“只知道西边森林里有危害平凡王国的东西。”
 

  “什么东西?”国王问。
 

  “梦。”赛利娜说。
 

  “为什么我上次来没有看到这些东西?”国王问。
 

  “那是因为你既没有带什么东西,也没有带什么人同你一起来。”
 

  “这次我带来了我的诗。”国王说。
 

  “还有我。”赛利娜说。
 

  自从他们进入西边森林以来,国王还是第一次细看赛利娜,他看到,她是世界上最最美丽的姑娘,她是一位公主。她的眼睛,她的头发,她的容貌中流露出一种神情,国王在别人身上甚至在以前的赛利娜身上从来没有发现过这种神情。她的微笑是那样可爱,她的手是那样温柔,她的声音是那样甜蜜,这一切,使他感到头晕眼花。而且她穿得又是那样漂亮──一件像粉红色玫瑰花瓣和银霜一样美的衣服,一条像彩虹一样飘动的头巾。
 

  “赛利娜,”国王说,“你是世界上最最漂亮的姑娘。”
 

  “在西边森林里我是最最漂亮的姑娘。”她说。
 

  “我的诗在哪里,赛利娜?”
 

  她把诗递给国王,国王大声念道:
 

  “你比六月的草地还芬芳,
  你跟启明星一样明亮。
  我是多么渴望啊,
  可爱的小草,
  闪光的星星,
  愿美梦把我带到你的身旁。”
 

  “啊,赛利娜!”国王大声说道,“你是一位公主吗?”
 

  “在西边森林里,我一直是公主。”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愿意,”赛利娜说,“不过要在西边森林里结婚。”
 

  “在西边森林外面也可以结婚!”国王大声说,同时抓住她的手就往外跑。穿过由花、鸟组成的篱笆,到了篱笆的另一边。
 

  “啊,赛利娜!”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愿意吗?”
 

  “愿意什么?”
 

  “和我结婚,赛利娜?”
 

  “那好吧。”赛利娜说。她果然同国王结了婚,由于她一直很会干活,她成了他出色的王后。
 

  举行婚礼的那一天,国王永远拆除了平凡王国和西边森林问的篱笆上第七百七十七块板条,从此,任何孩子和成年人都可以从那里钻进去,除非长得太胖──这也是常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