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手洗洁的问候,岛田庄司

“所以我弟弟也跟他们说过,只要八点钟出门就行了,至于是九点半到还是十点到,都得看路上的情况了。”“怎么证明八点从这里出发了呢?”“我女儿靖子会确认的。平常我女儿和妻子都会照顾公寓里那些职员。”“原来如此。我想见见他们四个人,特别想问问有公司钥匙的秋田辰男先生。”“那让我女儿带您去吧。那孩子跟他们四个很熟……不过她泡茶还真够慢的,我去叫她吧,失陪一下。”吹田吉文无精打采地站起来往楼道走去。我小声问御手洗:“你什么时候变成私家侦探了?”“今天开始,今天刚刚送到的。我认识一个印制名片的人,以前就动不动缠着问我要不要印名片,真麻烦啊。你要不要也印一份?”“我可不想印‘私家侦探’的名号。”这一说御手洗倒琢磨起来了:“要是印上警察就好了……”“不想做占星术士了?”“还做呀。以前我是对犯罪研究有兴趣的占星术士,今天开始就是对占星术有兴趣的犯罪研究者啦。”“以前你还说自己是对占星术有兴趣的音乐家来着?还挺忙活。”“虽说让人不好受,之前梅泽家的案子还是很有意思的呀。”“谁知道你下次又要当什么……”这时候吹田靖子来到客厅,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三杯红茶。“吹田电饰的四个职员现在都在自己房间吗?”御手洗向吹田靖子问道。“是,我想他们都在。他们都有点消沉。”“啊,请坐下说话。”御手洗说。吹田靖子坐在我对面,她父亲吉文也走进来,坐回原位。我一直看着她的脸,暗地感叹,真是个大美人啊。御手洗态度也很殷勤友善,看来连我这个性别扭的朋友都被美人的魅力折服了。“秋田先生是什么样的人?”“秋田君年纪最大,是个很干练的人。体格高大,声音也很宏亮……”“原来如此。按年龄顺序,接下来是……”“是大久保君。”“大久保先生如何呢?”“他是个爱开玩笑的喜剧人物,做事有点粗心莽撞,不过不会招人讨厌。”“然后是土屋先生吧?”“他也很精明能干,也算有点狡猾吧。但他工作做得很认真,叔父相当信赖他。”“还有一个人吧?”“是宫田君。他还年轻,是给大家帮忙的。是个老实诚恳的孩子呢。”“大家都是怎么找到这份工作的?”“熟人介绍,或者是看到报纸广告来的。”“原来如此。另外一个是北川先生吧?”“我对北川先生不熟,不过听说他是很优秀的人才。”“去世的吹田社长是怎么样的人呢?”“嗯,他实在是个不错的男人。虽说我当哥哥的这么说是有亲情的关系,不过他很照顾手下人,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啊。”兄长吉文说。“靖子小姐认为呢?”“我也觉得是。叔父性格开朗,住我家的四个人都‘老爷子老爷子’地叫他,相当崇敬他呢。真是做梦都想不到他会遇上那种事。对我来说他也是很理想的叔父啊。”“是这样啊。那么他工作上有什么对头吗?”“那倒是有的。我弟弟怎么说也是自立门户的一家之主,有对手也是当然的。还有什么石原,什么马场的,因为股票的事对我弟弟怀恨。这从何说起呢!是他们怀恨的人不对,本来这世上就是有胜有负的,情况反过来的话,他们也同样会那么干,怎么能怪我弟弟。”“那请带我到那四人的房间看看吧。”御手洗说。吹田靖子带着我们三个人来到走廊,从窗户往外能看见吹田电饰的卡车。冬日的阳光消失前最后的残阳,冷冷地洒在卡车上。“他们四个人开的就是这个卡车吧?”“座席上只能坐三个人。”吹田靖子说,“所以年纪最小的宫田君总是裹着毯子坐在后车斗上。”“那真可怜啊,很冷的吧。”“冬天可是够呛的。”我们经过房间,几个职员却都不在,只有宫田君一个人在房间里。吹田靖子敲敲门,进入宫田诚的房间。他本来好像俯在桌子上,突然仰起脸,见我们跟在后面走进去,吃了一惊。他似乎正趴在桌子上做汽车模型。“大家呢?”靖子问。“他们说去吉祥寺喝酒了。”宫田诚小声答道。“哎呀。到晚饭的时候回得来吗?”“哦!做得真不错呀!”墙上有个摆装饰品的价值,御手洗站在那里兴奋地感叹着。一进房间御手洗就不客气的转来转去,最后驻足在最感兴趣的那个角落。※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做得很精巧,颜色也上得仔细,相当不错呢。你真是很有做模型的天赋哟。过去我也做得不少……”御手洗盯着墙壁一角,语气相当入神,“我也做塑料模型,不过最吸引我的还是电动模型车。HO的电动机车做得真是一流。商场里电动机车卖场的玻璃柜台,对我来说简直是天堂。我常常趴在那里一看一整天都看不够,光想着,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东西呢!所以从那时候起,我就下了坚定的决心,一从大人那拿到零花钱就做各种各样的山呀房子呀河流之类的规划模板。说起这事是因为,你这些机车模型都很精致,建筑树木之类的模型却很粗糙,这点让我没法感动。“我那时候决心,以后成了大人一定要做出比那些好一百倍的东西来,不过现在对模型的爱好多少淡薄了一些,梦想也不再提了。“这真让人痛心。真是痛苦莫及啊!白白长了个子,身心还是被无聊的世俗人情所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走上了岔路。早都忘了什么时候还抱有那种纯粹的情怀了。进入成人世界,真的会更快乐吗?分明越来越无聊了。”御手洗交叉着手臂站在那思考着。房间的主人完全被他弄懵了。素不相识的两个陌生男人突然跑进自己的房间,其中一个自顾自发表莫名其妙的长篇演说,说着说着又陷入沉默……他不知所措也是理所当然,我很同情这内向的少年,他大概都想不起来问问,这男人到底是谁啊?“这两位是侦探哟,来调查吹田社长的事儿的。他们想见见秋田君你,不过……”“不不,没关系。”御手洗突然转过身来说,“我已经知道凶手和案件的来龙去脉了,这个案子解决了。不管这些,你是几月几日的生日?”“一月八号……”宫田诚小声回答。“那就是摩羯座了。一月八日的话,很喜欢音乐的吧?”“并不是很喜欢。”“没这回事,你就是喜欢。”御手洗满不在乎地主张。人家的性格当然是本人最清楚了,谁要他多嘴?“出生时间是早上七点左右?不知道吗?真遗憾。”然后御手洗也不管人家欢不欢迎,径直坐了三十多分钟,还是看不到另外三人归来的样子才起身。“刚才宫田君说不喜欢音乐,其实好像挺喜欢的呢。他买过山口百惠的磁带,跟我打了招呼到客厅去听。不过很快就听腻了似的,磁带还放在那里。”到走廊之后吹田靖子说。“不过他平常的兴趣都是做模型吧?”“好像是的吧……不过要说起来,他最大的愿望是去银座吃饭。”“去银座吃饭?”“是啊。他现在一点一点地存钱,希望有一天去银座最好的法式餐厅吃饭。那是他从小以来的梦想啊,那孩子,老家在乡下,家境并不富裕,好像是有人把他拜托给我妈妈照顾的。”“哦,是这样啊。”“不知道他为什么有这种兴趣,我妈妈以前跟我说的。那孩子什么事情都愿意跟我妈妈商量,毕竟他不是还在跟妈妈撒娇的年纪吗?难怪的。”“你母亲现在在哪?”“去买东西了。”“他是在什么样的家庭里长大的?”“他不太愿意别人问起,身世很可怜呢。不过好像有什么复杂的内情似的,他妈妈是津轻的陪酒女郎,跟店里的客人私奔了,还带着诚君。那男人为人不好,对诚君很凶暴,后来那男人又跟他妈妈有了小孩,更没人疼爱他了。他在中学毕业典礼那天离家出走,一个人来到东京的。”“哦,为什么来东京?有认识的人吗?”“好像没有。”“那为什么要到东京来呢?”“大概还是很憧憬这里吧。”“不能去找他的生父吗?”“好像他爸爸也再婚了。”“啊,原来是这样。来到东京以后连栖身之地都没有吗?”“好像他在上野看到报纸上的招聘广告,马上就徒步走着来叔父的公司了。”“这样啊。那他是被吹田先生收留的啊。”“是的。”“那吹田先生是有恩于他喽?社长相当于宫田君的双亲呢。”“嗯。不过好像最疼他的是北川先生。”“是这样啊。”“不过他挺受女性欢迎的,长得多可爱呀。我妈妈可疼他的不得了。”“你也是吗?”“我对年纪小的没兴趣。”吹田靖子似乎蛮喜欢我们的,语气轻松随意,还把我们送到门口。最后她很惋惜似的慢慢穿上鞋送我们到外面道路上,还说:“方便的话欢迎再来。我还是第一次认识侦探先生呢,希望跟你们成为朋友。”大美人这么说,御手洗也受宠若惊吧:“那真是我的荣幸。我一定会再来拜访的。”他说——这是真心还是应酬,他后来一直没有告诉我——看她慢慢走回公寓,御手洗似乎对吹田靖子也颇感兴趣。“真是美女啊。”太阳完全落山了,一边沿着街道往车站走,我一边对御手洗说。“是啊。”他也老实承认了。“不过很遗憾,大半职员都没见到呢。”“没关系,这样还有理由再去公寓一趟。”“你到底去那个公寓干什么的?”我忍不住问道。有心认真对待这件事的话,与荻漥的吹田公寓相比,去四谷或者中野坂上见见马场、石原才更重要吧。然而御手洗似乎没有认真对待这事的意思。“去那的理由只有一个。”他很高兴似的从外套里取出那一沓名片,“就是想用用这些名片啦。也给你两三张吧?”“一张就够了。”我接过来,借着街灯看上面的字,“可是你这名片也够奇怪的嘛——私家侦探御手洗洁。”今天应该是十二月十七日,想想看倒也值得纪念——也算是私家侦探御手洗洁诞生的日子呢。“没办法,日本人就是这习惯,不看名片就不放心。也就是个心理安慰罢了,不过要是没有这东西,人人见面的时候就可以完全信口开河了。”“快到车站了,这对面有个很老的C西餐店,在那吃了晚饭,今晚我们就在这分了吧。”然后我们按他的提案吃了饭,在车站前分头离开。我还想他会不会来帮我搬东西呢,可是全都晚了。

御手洗沉默地站在东横线地铁门边,随着地铁摇摇晃晃的。我看到有空着的座位,向他示意,他也完全没有要坐的意思。我们在涉谷、新宿换了车,坐上中央线。“要去哪啊?”我问。“去荻漥呀。”他没精打采地答应了。我吃了一惊:“你不会认为凶手在荻漥吹田公寓那四个人当中吧?”这一说,御手洗用有点不屑的眼光看了看我。“你是手持名片堂堂正正的私家侦探呢,我本来不想说这种话,不过,只有吹田社长才有吹田电饰,那个四个人都要仰仗他呢。公司一旦崩溃,那四个人立刻就走投无路了。实际上,现在都已经无处可去了吧。这些人怎么会杀了社长?本来连动机都没有吗?是吧?”我说完,御手洗没睡醒似的点点头。“刚说的是一方面,另外,从物理上来说那四个人也不可能实行呀。他们那会正在卡车上,沿着青梅街道赶往上班的途中呢。那天,十二月十二日早上,青梅街道堵车堵得厉害,他们从八点上路,慢吞吞地花了一小时四十五分钟才到达四谷的公司。而且也没有捷径和其他近路,首都高速上跟青梅街道情况一样糟糕,都是大塞车。这种情况下除非像鸟儿一样飞上天,怎么可能杀得了社长?再说这还得是四个人共犯才可能实现的,四个人要不同心就不可能实现。你总不是说四个年轻的社员共谋策划……”“好啦好啦石冈君,你的担心我很感谢,不过不管就算别的案子失败,眼下这个我也不会失手的。你只要放心在旁边看着就是了。只是这案子让我有点心痛,等我准备好诱饵让犯人上钩吧。不过这次的事情,你可别在你喜欢的那些让人掌心冒汗的大众读物上透露了,不然我就把你扔在西荻不管了哦。”御手洗忧心忡忡似的说。到达荻漥的时间跟平常差不多,傍晚时分。御手洗穿过青梅街道,寻找公用电话亭。“我找吹田吉文有事。”他说。我又愣住了:“吹田的哥哥?被害者的哥哥跟事件有关吗?”“真是的,你的思维还真短路!啊,那边有一个。”御手洗钻进电话亭。我站在敞开的电话亭门口等他,听到御手洗对着电话说:“经过我的调查,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对,当然会捉住他的,为了给您弟弟伸冤嘛。警察吗?他们还不知道。警察大动干戈的,会惊动犯人,他就逃跑了呀。对了,必须干净漂亮。不过,有个微妙的小问题,因此多少需要一些预算,为了您的亡弟,您愿意出这份钱吗?金额?嗯,有十五万左右就够了。”我在旁边听得彻底晕倒。头一次听到御手洗这个对金钱全不上心的家伙居然也说出这种话来。“收据吗?我当然会准备的,等抓住了犯人,也会详细说明这笔钱是为了什么怎样使用的,也会给您看收据的。不过,我们多少也要收一点谢礼,毕竟摆出招牌就是要做生意的嘛。这样吗,那我现在就去。哪里,一会儿就到。那么,一会儿见。”御手洗走出电话亭,我们两人并排走向吹田公寓。我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想法,无话可说。御手洗进了吹田家,我在外面等着。他十分钟左右以后走出来说:“回头把明细帐单送给那大叔看。”我这时候终于按捺不住了:“御手洗君,你真让我刮目相看啊,为了收钱才印的名片吗?白天的理想论跑到哪去了?你这一天懒懒散散的也不帮我搬家,好不容易动一动,原来是收钱来了?真是佩服佩服!”“吹田久朗不是在股票上赚了一亿五千五吗?那我要十五万有什么过分的?你在以前那个案子里不也说了,这世上,金钱是超过一切的常识。有什么不对吗?”※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我可没说应该采取这么厚颜无耻的手段。你这家伙真极端!这简直是讹诈嘛。真看不出来,我简直受够你了。”“讨厌我就去找别人嘛!”御手洗在院子里绕过吹田电饰的卡车,向公寓的另一个入口走去。他为了吹田靖子跑来那么多趟,看来已经相当熟络自由了。他打开入口的门,脱下鞋子,取出客用拖鞋放在走廊上,伸脚换上。“哎呀,又见到你了呢。”御手洗对少年说道。“啊,御手洗先生。”少年也很高兴地回答。看见御手洗这张脸还高兴的,数遍日本列岛也没几个,看来他倒是这少数几个之一。“你果然回来了。刚才你帮了我那么多忙,还没来得及谢你,你就回家了呀。”想不到御手洗这话说得还挺像样。真希望他偶尔也对我说点这么近人情的话呢!这时候,我听到吧嗒吧嗒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御手洗进了房间,我还站在廊上,很快看到来人是谁——吹田靖子。她今天看起来更漂亮了,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还美。她可能化了点妆,说不定是特地打扮的呢。为了谁呢?御手洗?不是吧……我赶紧打消这个想法。“御手洗先生。”她冲屋里打招呼,“我听父亲说您来了,就想您肯定在这里。”她一边说一边进了房间。“为了工作吗?”“不是啦。他帮我搬家,为了谢他,正想请他一起去吃饭。所以今天还没吃晚饭呢!”“啊,吃饭呀,那太好了。圣诞前夜在外面吃饭很浪漫哦,我也想跟御手洗先生一起吃饭呢。”我突然觉得受宠若惊。加上美人的四人晚餐应该不赖吧!我还以为御手洗一定会邀请她一起去,没想到我的朋友说:“吃饭呀,那好啊。下次什么时候去吧。不过今晚只想跟他一起去。”御手洗这话简直多余,散发着冰冷的气息。我心都痛了。“是么。”她小声答应着,好像阳光照耀在残雪上似的笑容消失了。我的脑袋混乱了。难道御手洗不是为了她才来公寓的吗……?这时候御手洗却对我和吹田靖子都毫不在意。他取下宫田诚挂在墙上的外套递给他,带着他从靖子眼前走过,出到走廊上。我们从公寓离开往车站方向走,这期间我隐藏着自己的不快。御手洗那种性急的做法总是缺点人情味,我真不明白他怎么想的。“喂,御手洗君。”我说,“你到底在想什么?竟然摆出那么冷淡的态度。刚才靖子小姐想跟你一起来呢,你难道不懂?”“御手洗先生,也叫靖子小姐一起来吧?”宫田诚也说。我继续说:“真是的,你今天做的事简直一件比一件让人看不顺眼。到底在想什么啊你?”走近青梅街道了。“嗯,那我们打个车,浩浩荡荡地出发吧!”御手洗爽朗地说。我心里更别扭了。“又要打车!你到底要去哪儿嘛?真是莫名其妙。”“你这半天都在罗嗦什么呢?我只想着要跟他一起吃饭而已。”走上青梅街道,御手洗伸出右手,很快拦到一辆出租车。御手洗最先坐进去,然后是宫田诚,我跟在最后。关上车门开始行驶的时候,御手洗高高兴兴地说:“司机先生,去银座四丁目!快点哦,我肚子饿死了。要上高速也行。咦?石冈君,怎么你也跟来了!”我转脸看着侧面商店街上的圣诞装饰。

银座街道上到处都是铃儿响叮当的歌声,简直吵得人耳朵疼,圣诞前夜的气氛真是片刻也不肯离开银座这个地方。我当时一共也没在银座喝过几次茶——当然这没什么好自豪的。就算去也是去便宜的店,连高级餐厅的门都不认识。我想御手洗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很难想象他对这方面的知识有了解。我的不安随着他的步伐一点一点的增长着。“好,我们去银座最好的法式餐厅吧。是MP餐厅哟,可以吃到跟香榭丽舍大街上的本店同样味道同样水准的好菜呢。”我慌了:“啊?你知道那家餐厅?那种地方要领带正装才能进的吧?”御手洗毫不在乎:“去吃东西怎么能把脖子勒起来,没必要的啦。”宫田诚的表情也十分不安。我一个人咏叹:“唉!要是打了领带就好了。”MP在商业楼的地下层,搭乘充满新艺术派(ArtNouveau)风格的优雅金属装饰电梯下去,入口处有同样风格装饰的红酒架,正装的侍者一看到我们立刻笑容可掬地迎上来。厚厚的地毯连鞋子都会陷进去。听侍者说,御手洗早就预约了,他是专门来迎接的。店里垂着我生平从未见过的豪华水晶吊灯,墙壁铺陈的显然也是高级木材,表面上也雕刻着精细的新艺术派花纹。木材表面打磨得非常精心,虽然会反光,颜色却很柔和。墙上各处还有椭圆或长方形的镂空,镶着镜子或绘画。厚厚的红绒毯在地面上延伸,并不多的几张铺着白桌布的餐桌散落在各处,席上三三两两地坐着一些金发的客人。打着白领结的侍者带领我们绕过桌子。我感觉脚下的地毯把脚粘滞得越来越紧……“我想坐在那边。”餐厅内是复式结构,御手洗向侍者要求了一个豪华的螺旋楼梯上的座位。我懵懵懂懂地上了楼梯,椅子立刻被拉开等待我们就座。我像做梦一样弯下腰,屁股到底实实在在地贴上了椅子。白色的餐桌上有个灯罩小小的台灯,光芒闪烁不定,仔细一看原来点的是蜡烛。桌子上已经摆放好了精致的刻着店名的盘子、刀叉,旁边立着奢华的长脚酒杯。真像做梦一样,我恍恍惚惚地展开面前的白纸。等我意识到那白纸其实是餐单,已经过了好半天了。可是那餐单跟英文报纸差不多,到处都是英语字母。我读得懂的只有貌似价格的数字,却完全不理解意思。再说餐单上写的也不是英语——本来嘛,读也无用,我根本不知道任何法式料理的菜式名称。我完全懵了,丝毫不知所措。我非常清楚自己的尴尬处境,身旁的侍者保持完美的姿态,礼貌地略躬着腰,却好像也在冷冷地等待我出丑的那一刻。这样下去我恐怕要做出更不可思议的举止了,比如把花瓶里的水一饮而尽,用小餐碟上的餐布抹脸、像梦游病人似的挑上一两段阿波舞……我像溺水者期待救命稻草一样望着御手洗。真是的,既然我们要花大钱来吃饭,干嘛我要这么窘迫呢?真是没天理之至。然而御手洗却很从容,大概他平常举止诡异习惯了,到这种时候反而格外镇静吧。接着他说:“圣诞节吃火鸡就太没新意了吧,宫田君?”看得出来宫田君也很紧张,完全不能放松。“不过既然来了,就要火鸡好了。你们这儿的火鸡,配料可以用波尔多红酒和牛筋高汤吗?”“火鸡吗?是的,一定符合客人您的要求。”“那我就要这样了,肯定很配的。另外,既然来吃法式料理,可不能不吃肥鹅肝呀,是吧宫田君?我们要肥鹅肝酱。”“知道了。”“你怎么办呢,石冈君?”“我,我也一样就行了。”我赶紧拼命点头。“那就照样来三份好了。另外,嗯……前菜就要老式的蜗牛吧。蜗牛也是法式料理特有的风味之一哦。石冈君,你……”“我也一样就行了!”“那也要三份好了。另外再要一份扇贝沙拉……嗯,然后还要桔子口味的葡萄蛋奶酥,和咖啡各三份。这样就差不多了吧。”“请问要什么样的酒呢?”“要赤霞珠红酒好了,一九六六年的最好。”“知道了。”※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就这样,侍者拿走了我们三人面前的餐单,平安无事地离开了。好像自己的死刑被缓期了似的,我大大放松了一把。明明是大冬天,身上可是出了一身透汗。紧张了半天好不容易放下心了,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一直过了五分钟左右才沉住气,言辞终于可以出口了:“你可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什么时候记下了这些莫名其妙的法式大菜的名字啊?我听起来全是叽叽咕咕,跟咒语差不多,哈什么呼什么,到底是啥米碗糕?”“是foiegras和fontdeveau啦。我对法式料理很熟悉呢,以前就人类的食物写过论文来着。”这家伙忙活得事情倒不少。“foiegras是强化饲养的鹅的肝脏,法语就是‘肥的肝脏’的意思。世界三大珍味之一,在美食届非常有名呀。”“世界三大珍味?”“嗯,世界三大珍味,鹅肝、黑霉菌和鱼子酱。”“啊,鱼子酱我倒听说过。”“是吧?鱼子酱其实是鲟鱼的卵,洗净后用8~10%比例的食盐腌起来做熟,一般都是黑色的。以黑海出产的品质为最佳。”“黑霉菌呢?”“这是一种蘑菇,在布纳和奈良等地的森林里可以挖掘到。西欧是它的主要产地,加入黑霉菌的牛筋高汤也是法式料理的一种菜式。”“牛筋高汤?”“就是小牛肉熬煮的汤,类似日本料理里用肉筋和骨头熬的汤,是法式料理里最提味的。材料是小牛的筋、骨和肉,这家法式餐厅平常跟盐、胡椒、酱汁一样,总是做好了备着的。”“哦。”我真是服了,“想不到你竟是个美食通。平常你都吃得马马虎虎的,可看不出来呀!”“我也不算什么美食通,只不过对人类的根本需求之一——食欲,这方面很有兴趣而已。”御手洗兴致勃勃地说,“我对自己有好几个要求。其中之一就是变成食物的专家。其实我原则上是不吃动物的肉的,最多直刺鸡和火鸡而已。原因说来话长,下次再说吧。”红酒送上来了,打开瓶塞后,侍者慢慢地给每个人的杯子里都斟上酒。御手洗举杯:“来,为了圣诞干杯吧,MerryChristmas!”他轻轻说完,宫田君迟疑地把酒杯端到唇边,在口中含了一点点那红色的液体。“对了,你还没成年呢。不过今天就不计较了吧,圣诞节呢。责任有我负。”御手洗亲切地说。终于开始上菜了,桌子被大小的盘子覆住。“来,宫田君,别客气。还想吃什么尽管说。”“好的。”少年的眼中熠熠生辉。我从来没见过御手洗这么温柔亲切的样子。圣诞前夜,梦幻般的美食。柔和的灯光下,小提琴的乐曲静静地流淌,蜡烛的光芒柔柔地照着我们手中的刀叉。外面的喧嚣传不到店里,我全然忘却了这里是银座的一角,仿佛置身法国森林中的地道餐厅。味道果然了得。我这一辈子大概都不会忘记这顿饭。对宫田诚少年来说,应该也是毕生难忘的一夜吧。“怎么样,你还想去什么地方吗?”饭后喝着咖啡,御手洗又问那少年,“今天是圣诞夜,你不要客气。”“我已经很饱了。”“不要吃的也可以呀。”少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地方:“我想上东京塔看看。”他说。御手洗似乎也吃了一惊。不过不知为何,他什么都没问。“那我们这就出发吧。石冈君,再磨磨蹭蹭的,圣诞夜就过去了哦!”他只说了这一句话。大概没有东京本地人会叫出租车开向东京塔吧,出租车司机投出别有兴趣的目光,大概觉得我们要么是登高爱好者,要么是喝高了头脑不清的东京人吧。承受着这样的目光一路来到东京塔,这里也充斥着圣诞音乐。一下第一展望台的电梯,巨大的玻璃窗展现在眼前。好像撒了发光的金砂一般,东京的夜景光芒闪闪。宫田少年轻轻发出欢呼,疾步走上去观赏。我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色。不过像这样高高在上的俯瞰都市的夜景,总是会打动人心灵深处。宫田诚用扶手支撑着身体,探出上半身,额头使劲靠近玻璃,我们也跟着他凑近扶手,眺望着直到地平线尽头的那一片灯海。我半晌无言地俯视下方,身边的御手洗也沉默地站着。宫田少年沿着扶手慢慢地走着,离我们稍微有点距离。我说:“不管看过多少次,都市的夜景毕竟很美啊。”我第一次看到东京夜景,是在新建的新宿高层建筑上。想想看,我那时候也倍受感动。宫田少年今晚可能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美景,他现在必定也很受震撼吧。“这就是东京啊。”我并没有对谁说,只是独自念叨着。突然抬头去看宫田少年时,发现他虽然背对着我们,却在用左手擦拭脸颊。他哭了……?!我愕然了,为什么?“这样的光辉下面,寄居着多少孤独的灵魂啊。”这时候御手洗的声音响起,引我转过头去。只能看见他的侧脸,而他声音深处隐隐有种怒气:“但是他们身边还有数不清的常识性的普通人,为自己的生存忙忙碌碌,怎么会考虑到拯救寂寞的灵魂这样超出常识的事情呢!”他一说,我又看看宫田少年。“我在东京住了很久,也从来没上过东京塔呢。”御手洗说完自己似乎也有一厘米左右的反省的意思。然后又恢复了平常的口气:“我以前也看见过与此相似的风景呢。你知道是什么吗?”“这个……”我摇摇头。我又一次无声地眺望那无边的光点。大部分光点都静止不动,看久了会产生自己浮在空间之中的错觉。有种宁静的,音乐性的印象。“是什么呢?大海吗?”我说。“以前我坐飞机飞过富士山麓。现在就想起那是眺望的情景了。”“啊,是树海呀!”“没错。那真美啊。一片青翠,好像最上等的毛线编织出来的绒毯似的。那种美丽也不亚于这片景色哦。从飞机上看不到碧绿树海的尽头,我当时可兴奋了。”“我想,这最高级的地毯下面,到底有什么样的天国呢?其实却不是这样。根本不是这么美好的环境。一旦踏进去,那就是不能回头的弱肉强食的丛林。强者可以咬杀啃噬弱者,弱者最多发出几声惨叫罢了——连他们的悲鸣都穿不到那绿色的棚顶之上。如果我的耳朵有现在的百万倍敏感的话,一定会听到很多绿树下的哀号吧。”“这里也一样。那些光芒照耀的一个个地方,生活着各种各样的人。今晚,有数百万人对坐桌前品尝着美味的蛋糕吧。可是,那些与蛋糕无缘的场所,也有痛苦悲鸣的可怜人。只是我们的耳力太差,感受不到他们的声音。”“这下面,也有虎狼和野狗,还有毒虫和蛇,和各种各样的细菌。另有一些力量平衡着这些腐败的东西。这个平衡稍有打破,就要引发各种事件。像我们在这些旁观者只能看到丛林中的迷路,生存其中的人却要自己选择自己的道路呢。”“不要被漂亮的屋顶所迷惑,树海的翠绿屋顶下到底如何生存,我们根本没有概念。”“是啊。”“这就是我们脚下无边的树海都市。外面装饰着美丽的光芒,那不过是种伪装罢了。光芒之下,几米见方的单位生活空间里,才能见到真正的利害关系。再怎么说我自己也好,你也好,都是这个连对方是狼还是小羊羔都无法辨认的世界中的一员罢了。”

从那以后御手洗总是没精打采的,连累我们搬家的卡车直到十二月三十日还没能从纲岛出发。也不知道竹越警官是不是猜到了,十二月三十一日早上专程来帮忙。毕竟不在三十一号之内搬出去的话,御手洗可能会被房东起诉的呢。竹越警官报告说,宫田诚少年已经受审,最后会送去少年管教所。御手洗虽然很受打击的样子,不过趁着警官先生也在,总算有意开口解释了。我们坐在打好包的纸箱子和成摞的书上,聆听我朋友的解释。“你怎么解开这个案子的?”面对我的提问,御手洗终于也坐到行李上,答道:“推理这种东西,并不能像数学公式似的解释得那么清楚,或许跟棒球指导的作战方案有点像吧。要一路向着可能性高的方向探求。“这次的案件也是这样。石原、马场两人都有绝对的可疑性,但是这两人降低这两人犯案的可能性的,是吹田久朗钱包里剩下的四十七万元。”“这两人动机的主要部分是金钱,很应该对钱包里的四十七万上心,趁机掠走。“这两人落在嫌疑人范围之外还有别的原因,其中一部分跟北川相通。如果是北川干的话,按照案情岂不是太容易被怀疑了?他本人不会想不到这点的。因此我转个方向,把怀疑的目标转移到身在‘安全区’之内的人上面。“这样以来,有几个人毫无疑问地落在‘安全区’里——乘卡车上班的通勤组。一共四个人,卡车坐席上却只能做三个人——那么剩下一人必然坐在货厢上吧?所以这个人最可疑。“早上的青梅街道是著名的‘堵车大道’,但路面下还有地铁行驶。从荻漥到四谷之间,这两天路像双胞胎似的平行前进。这样一来,坐在后车厢上的人只要趁着卡车停滞不前,从上面跳下来搭地铁来往于现场和卡车之间就可以完成——我当时就看出了这个手法。“但是这里有个难关,不用说就是‘数码锁’。数码锁的密码只有被害者一个人知道,密码必须在往返两地不长的时间里破解出来。”因此我就考虑这个密码锁,却意外地发现了一个盲点。”我们探出身子仔细听。“这个从0到9的,三位数码的数字组合的总数,出人意料地少——总数只有10×10×10,一共1000种。我也有点吃惊,还以为想错了,来回想了好几遍。可是,只可能是这样的。“我解释详细一点吧:比如从111开始,一个一个把所有的组合试验一遍的话,就是111、112、113……这样,直到110为止,一共只有10种组合,是吧?因此11X,一共有十项。“接下来考虑12X,也有121、122、123、124……直到120为止,也是十项。“这样想来,13X和14X也十项,十个十项一共一百项——也就是1XX的一共有10×10等于100种组合。没错吧?“接下来考虑2XX的组合,从21X开始,当然也是一百项——2XX跟1XX是同样的。“这样3XX、4XX算下去,百位上也有10种可能,一共1000种——全部组合就这些,没有其他可能了。“这样想来就会引出不可思议的结论。如果一个一个试验数字组合的话,每一个大概用两秒就够了,说不定还会更快。就算是两秒,一共只需要2000秒就可以全试一遍。2000秒除以60是33,也就是说,只要33分钟就可以从头到尾试一遍。这样的数码锁,不过是个心理障眼法罢了。“再说也不一定要从111开始试吧?那太傻了。考虑到设定人的心理,密码设置为7XX、8XX的可能性很高,这样,从9XX到0XX倒过来试,十分钟左右就有可能打开了。“当然实际也不全如理论所想。调整位置的时候总要花些时间,数码盘也不一定转动得那么顺利,不过总有好办法可用。比如试验99X的时候,用胶带什么的把前两个数码盘固定起来,然后一边拉住锁口,一边转动剩下一个盘,这样撞到密码的时候,一下子就可以打开了。”“原来如此。”我忍不住说,“数码锁这么容易就能打开呀!”“就是个摆设玩具罢了。只不过要这么从头到尾试一遍的话,要是小偷中途就放弃了吧。不过,说到底这种锁是防不住不同寻常的大事的。”“可是你不是说全试一遍要八十四天吗?为什么要撒谎?”御手洗挥了挥右手掌回答:“那是没办法啊,毕竟我刚才说了,竹越警官立刻就想逮捕石原和马场,可是他们又不是犯人。“竹越警官既然拜托了我,我也有我的一点自尊。赌上这一点自尊,我就不能让您抓错人丢脸。所以我先编了那样的谎话拖延时间——我把数码锁解释成比它本身坚固得多的铜墙铁壁了。”“为什么?一开始就说清楚不好吗?”“我不想那样。要说原因呢,因为凶手没有动钱包里钱。从这里可以看出,这是为了信念而实施的犯罪。这种情况下,我自己的功名心上有个刹车,我想慎重一些。说不定这里也有天意在里面吧。“总之,我进行了这番推理之后,就想认识从荻漥出发时坐在货厢上的那个人,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最开始怀疑的是年纪最大的秋田,因为这番心思不像太年轻的人能具有的。“没想到一问之下得知,坐在后车厢里的是最年轻的宫田诚少年——由此我知道犯人是他。※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我跟犯人交往了一阵,为了确认自己的推理。糟糕的是,我发现他是个品行很好的孩子——这真是一大教训啊!以后不能跟犯人关系太密切了。“最后,数码锁的神通毕竟用到头了,竹越警官打算逮捕石原。我犹豫了好久,最终觉得,犯罪毕竟是犯罪。“可是,对那样内向而纯朴的少年,我说不出‘你就是杀人犯吧’这样残酷的话。他现在正值人生中最重要的时期,那个时期受了伤害,就会想凝固的石膏一样,一辈子都刻骨铭心。他已经背负了一个很大的伤痕,难道穷追不舍,让他又受一次伤害吗?那才是胡闹,我可不要充当那种角色。”这时候的御手洗好像被挫败了似的,无力的继续:“所以我想了个办法,故意让竹越警官假称逮捕了北川。我本来已经看出了这起案子的动机,所以我推迟,他听到这样的话不可能无动于衷。这个方案果然成功了,可也没什么好得意的——我欺骗了那个少年,最终也没有勇气向他说明我的谎言。”御手洗沉默了片刻,我们也良久无言,等着他的行动。御手洗用手一拍,站起来说:“好吧,就这些了。接下来再去搬东西吧。”多亏竹越警官帮忙,刚过中午已经把所有的东西搬上卡车。我开着车朝横滨出发,竹越警官说还有工作,先会警署去了。“古语里,年末被称作‘师走’可真是没错啊!”我向司机副座的御手洗说,“你看,你这被称作‘老师’的人,坐在卡车里忙着四处奔走呢!”御手洗没有接我的冷笑话。我们的新居在马车道边上,是个古旧的五层建筑。卸下行李再搬上五楼的活儿,就剩下我们两人一起干了。搬上楼之后在房间里到处摆放东西也很辛苦。我和御手洗——特别是御手洗——称得上财产的不过是一些书而已,没想到真搬起家来,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家具物件还真不少。我看到御手洗从食品架上翻出一些咖啡豆,直接扔到垃圾箱里。直到深夜,我们终于收拾好了。我把最后一本书放到架子上的时候,墙上挂着的时钟恰好报向午夜零点的钟声。钟声好像信号似的,刚一打响,远处中华街上就想起劈劈啪啪的爆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