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田庄司,天衣无缝

从东京塔下来,御手洗又说想去喝千元的咖啡。当时千元的咖啡可是说出来吓人一跳的价码,我开始还以为御手洗开什么高级玩笑呢。我们又打了车回到银座。那家咖啡厅靠近昭和大道,在歌舞伎座内侧。店里的陈设一律木造,古意盎然。一进店就踏上宽宽的木地板,红砖垒砌的壁炉里有真正火焰散发出融融暖意。除了电灯照明以外,天花板的横梁上还垂着油灯,看来是御手洗中意的店。地板中央摆着一个小小的圣诞树,在漫天铃儿响叮当的洪流中,像这样装修简易、却摆着圣诞树的店是我们第一次见到。我们的桌子占据窗边一角,价值千元的咖啡由小车推着慢悠悠地送上来后,留着小胡子的店主一杯一杯地放到我们面前,然后用打火机点燃茶勺上的方糖。方糖燃着淡绿色的火光,在少年的眼里也投下一道光辉。御手洗的目光从扫过少年,转向窗外。窗户由小小的黄色玻璃拼花组成,从外面却一点也看不出来。我把那淡绿色的火焰扔到咖啡里,恋恋不舍地慢慢品尝。宫田少年也学着我的样子细品,而御手洗却半天没有沾唇的意思。他两肘支在桌子上,修长的手指交叉在咖啡杯上,就这样长久地无言静坐。我跟少年都快喝完那昂贵的咖啡了,这时候,厚厚的木门发出很大的声响,一个穿着灰色大衣、似曾相识的高大男人走进来。他似乎很冷似的缩缩身子,在店里扫视了一圈,认出了我们,径直向这边走来。“原来您在这里啊,让我好找。”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外面的寒冷,他说话有点哆哆嗦嗦的。我仔细一看这个来到我们身边的男人,原来是竹越警官。“有什么事吗?”御手洗终于事务性地招呼了一声,似乎对竹越警官的出现多少有点疏离感。“有点事想跟你报告一下,我们刚才逮捕了吹田久朗那件案子的凶手。”“是石原修造吗?”我问道,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没想到警官先生却摇了摇头。“不,不是他。是北川幸男,吹田电饰的职员,社长的膀臂。”御手洗交叉的手指没有一丝移动,只是一副冷冷的样子。宫田少年却像遭到晴天霹雳一样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嘴唇下意识地翕动着。“经过调查发现,北川最近在喝酒的地方遭到吹田社长的过分羞辱,因此怀恨在心进行报复。”我亲眼见到宫田少年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脸色苍白,从指尖到肩膀都颤抖起来。“刚才把北川带回署里,讯问之后,他已经供述了自己的罪行。”“胡说!”宫田少年激动地喊。此刻他已经全身颤抖,坐都坐不住了。他稍微站起身子,差一点揪住竹越警官。御手洗的反应真是不可思议。他从竹越警官登场以来就像化石一样丝毫不动。“警官先生,那是假的!那不是真的。北川先生没干过那种事。北川先生是无辜的!”少年的眸子涌出泪水。“不可能是他干的!因为,因为社长他是……”“宫田君。”御手洗抬起右手,冷静地说,“这是你好好考虑过的结果吗。考虑清楚了再说话。这里除了你我以外还有第三人,这第三人将来会对你所说的话做出证言的。”“没关系。没关系的!既然这样,我再没什么好考虑的了。不,还不如不等这样,早点说出来就好了。只是我没勇气,才……”“竹越警官,你能到店外稍微等一会儿吗?”御手洗又下无理命令了,竹越警官却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服从了。他推开古旧的木门,走到外面的清冷之中。“御手洗先生,还有石冈先生,请听我说。那不是北川先生干的,北川先生不可能干出那样的事情。因为,因为社长……是我杀的!”我大吃一惊,全身凝固,一时间失去了语言和思维。怎么回事……?!“是我杀的。所以,不可能是北川先生杀的。如果北川先生那么说,那一定是为了帮我掩饰的假话。我全都承认,请听我说。”“你不说也可以,我差不多都明白了。”御手洗说。“不,我想说。我想让御手洗先生二位听听我的话。”少年这是停住了语言,困惑了一阵儿。不过,看来是为了怎么表达而困惑。“我生在青森乡下,从来没有人疼过我。只有北川先生和御手洗先生对我这么好。你们两人的恩情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不用算上我了。”御手洗说,“忘了也好。我没有像你想的那么好。我是大人了,做事情都有自己的算计。”“怎么了?您为什么这么说?”宫田诚疑惑地问。御手洗这时充满了苦恼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好像为了把这种痛苦扔掉似的,他草草地说:“没有北川先生那么疼你啦。”少年静静地点点头。“北川先生真是好人。如果没有他在公司里照应,我大概早就死掉了。天气还冷的时候,我一个人来到东京,还以为东京会暖和些,因为我离开青森的时候还在下雪,东京比较靠南。可是东京也很冷,跟青森差不多……嗯,我这么说行吗?”“当然没关系。”御手洗说。“我还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些话,跟北川先生也没说过。不过真希望有人听我说。”※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修学旅行的时候我来过一次东京,从那时候起就非常憧憬向往这里。可是我到上野站的时候,口袋里一共只剩下一张五百元和两个十元硬币了。我爬到上野商场的楼顶上,就那样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呆着,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就算想回乡下,买票的钱都不够了。这时候我从垃圾箱里捡到一些报纸,在招聘栏里看到了吹田电饰的广告,还说供应住宿。所以我就想到那里去。我到商场的书店买了份最便宜的东京地图,花了一百二十元,那种折叠的地图。我就一边看地图一边往四谷方向走,兜里一共只有四百元,心里真的很怕。我一路上以东京塔为标志,很想爬上去看看,不过那是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没时间绕过去。那以后我也不只多少次想上去过,直到今晚您带我去之前,一直没去成。所以我今晚非常高兴。真是想象不到,东京塔那么美。“我是早上到的上野站,赶到吹田电饰都已经傍晚了。我说看见报纸就跑来了,社长一开始说我根本不行,是北川先生拼命劝说先雇我试试,就这样社长才勉强答应。我本来无处可归,有地方收留我真是高兴极了。我在北川先生家寄居了一阵,后来搬到荻漥的公寓。公司供应早晚饭,也不要房钱,真是救了我的命。自己只要出钱买午饭就行了,不过工资有三万元,我已经很高兴了。”“三万元?就这些?!”我忍不住叫道。“不过我完全不会干什么活,也没办法。我只能泡泡茶,跑腿买买可乐烟草之类的。我现在好歹能干点活也全亏了北川先生。他说我手很巧,手把手地教了我很多事情。我能住进荻漥的公寓也多亏了他,要是没有他我真的就死掉了。我没什么出息,也不会交际,总是被大家欺负,每次都是北川先生护着我。所以……“我说案子的事情吧。我干出那种事是为了北川先生——社长对北川先生干了绝对不可原谅的事情。那是上周的事情,社长赚了笔钱,带我们去喝酒。他说偶尔也该叫我们去享享乐,带我们去了赤坂的俱乐部。大家都说,社长一向抠门,今天真不知道刮哪门子风了,因为他以前就连去小卖部都不会请我们的。”因为股票赚到了吧,我想。“赤坂的店真是好气派,有很多漂亮的女子,我吓了一跳……东京果然了不得。可是我不太喜欢这种喝酒的地方,尤其不喜欢跟社长一起。社长喝了酒就大喊大叫还特别偏执,酒品很差。我本来不想去的……要是真的没去就好了。本来我还没成年,就是半路上退出也好,那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那家店里有卡拉OK,我特别不喜欢这种东西。社长自己老是大唱特唱走音的歌,还强迫别人也唱。那次也是,他非逼着所有人一个一个唱歌。轮到我的时候,我什么都不会唱。我说我是音痴,真的不会。平常社长也就算了,只有那天醉得太厉害了不肯答应。他说这样算不上有社会活动的人,连首歌都不肯给大家唱怎么行,还是共同生活的人什么什么的,狠狠地说教了一通。“后来他把我喝的可乐打翻了扔到地上,说不能喝这种东西,要我喝酒。他说:‘既然不会唱歌,至少也得想出一个本事来表演表演,哪怕裸舞也行,快点!不然就别想在世上混了。’他罗里罗嗦说了好多这种话,酒臭气喷了我一脸。我实在不知所措,愣在哪不会说话,社长越来越生气,抓住我胸前的衣服揪我的头发。其实这些我都能忍,要是我自己忍一忍能过去的话,我完全没关系。可是那天晚上社长无论如何也不肯容我。”“北川先生后来介入了,让我回宿舍,说我还没成年呢。我真是松了口气,也很想回去。店里的女子也说放我先走。可是社长硬是不肯。慢慢地他转向北川先生,说让我表演也是为了我好,为我着想才这样的,我平常的态度他最看不惯了。”“‘别在年轻人面前装老好人!’社长怒吼。‘你是怕被不讨年轻人的好才充好人的吧!我炒你鱿鱼!’“他嚷了一阵,又说,‘要不然你替这家伙裸舞怎么样?’”“北川先生苦笑了,后来他说,要不然我表演一下吧。店里的人还放了不知道是谁的唱片。放了音乐以后,北川先生走到客席前的小台子上学跳脱衣舞的样子。他很擅长模仿,脱外衣和躺下来脱鞋子的样子学得跟女子一模一样,连店里的人都鼓掌。可是社长越来越猥琐,他自己又怪叫又手舞足蹈的靠近北川先生。他不光骑到北川先生身上,还硬去脱他的裤子。店里还有很多女人,都大叫着捂上脸,一通骚乱。社长竟然借着酒疯拿着北川先生的裤子跑回坐席上了。店里的人一阵爆笑,北川先生只剩下内裤,苦笑着回到座位上。他还笑了,可能并不真的在乎,可我简直气疯了。我气得控制不住,眼泪都急出来了。社长真是太卑鄙了!社长算计好了,故意说北川先生在年轻人面前显好。那个人就是醉了也满心算计。我真没用,只有气得哭。“回到房里我也气得睡不着觉。我怎么受辱都没关系,可是北川先生是代我受辱。一向最照顾的北川先生……想到这里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社长。”宫田诚的话戛然而止。远处别的桌上发出笑声。“可是,真的有必要杀了他吗?”御手洗带着艰涩的表情问,“是的。我是坏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杀了别的人,等于扼杀了你自己的人生。为了那样的混蛋社长,值得你搭上自己一生吗?”“可是,御手洗先生,我不后悔。想到那件事,无论多少次我都干。”宫田诚坚决地说,御手洗盯着少年,沉默了,“所以,都是我的错。本来我应该阻止社长的,都是我没种。我不能这样一直熊下去。我想没人能懂我这种心情。我在冰冷的冬天来到东京,差点冻死,口袋里也没钱,谁也想不到我那时候有多灰心。可是北川先生救了我,我不知道多高兴,所以……”“所以十二日早上,你知道社长通宵加班,赶到了公司。”“是的。我本来下不了决心杀他,可是看到社长睡着的样子,跟那晚他醉醺醺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又生气起来,戴着手套,捡起附近的刀子……”“你是坐地铁去的吧?”“是的。”我这时愣住了。宫田少年不是坐卡车的吗……?!“我一个人呆在房间里的时候,经常看那张在上野买的地图。所以,我知道只有从青梅街道到新宿大道的这一条直路上,地下一直有跟路面并行的地铁。沿途有好几个站。所以我坐上卡车后面的货厢往公司去的时候,总在车上想,这下面就是地铁吧?现在是跟地铁一起走吧?就这样,我想出那个办法。“早上卡车总是走得很慢,我什么时候都可以从货厢上跳到路面上。货厢上拉着招牌之类的货物,从驾驶席看不见我,我平常又不怎么说话,谁都不会理我。所以我想,在卡车堵在地铁站附近的时候,从货厢上跳下来,坐地铁赶到公司,杀了社长以后又坐地铁回去,在四谷附近的车站路边等着卡车再爬回去,谁都不会注意到的。地铁很快,早上车有多,卡车每天都要在青梅街道上开两个小时左右,从货厢上偷偷跳下爬上的很容易,跳几次都可以。所以我每天早上都注意算过卡车通过地铁站的时间带。很有意思的事,从南阿佐谷站经过新高圆寺、东高圆寺、新中野、中野坂上几个站,每两站之间卡车都要花十分钟左右。“那天早上,我在南阿佐谷站附近,趁着堵车跳下卡车,改坐地铁。然后我赶到公司杀死社长,那时候正好八点三十分左右,卡车才到新中野附近。然后我又坐地铁,公司离地铁四谷站出口很近。卡车来到新宿三丁目附近是八点五十分左右,继续坐地铁就会错过卡车。所以我在三丁目下了车来到地上,走到伊势丹旁边,藏在大楼的阴影里一直等到卡车到来。这时候刚好是红灯,我就爬上去了。”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原来如此,竟然还有地铁这一招啊!“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总是很寂寞。多亏北川先生救了我,他却因为我遭到那样的羞辱,我咽不下这口气,干出那样的事情,竟然还连累北川先生受怀疑。都是我不好,却害了北川先生。我总是这样,完全是个失败的人,从小就是这样,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出息。总之,我必须走了。我不能再给北川先生添麻烦了,我要去向他谢罪。那,御手洗先生,今晚真是太谢谢你了。咖啡也很好喝,法国大餐也很美味,今晚简直像做梦一样。辛苦您这样跑来跑去,真对不起。”“没关系。”“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御手洗先生的恩情。我一直梦想在银座吃法国大餐,今晚真的实现了。我再没有什么遗憾的了。”御手洗无言地翻过帐牌付了帐,匆匆地走了出去。店外,冷得缩着背的竹越警官正等在那里。一走出去,宫田诚突然走到御手洗面前握住他的右手,两手都抓得紧紧的。然后他雪白的牙齿咬着嘴唇,眼泪纷纷掉落。“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我今天太高兴了,不知道怎么谢谢您才好。”在激情的支配下,宫田诚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真的,受您这么亲切招待,我都不能答谢。我这个人没用……那个……”御手洗的右手一直给少年握着,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他一句话都没说。“我不会忘记御手洗先生对我这么好的。”沉默了好久,御手洗突然说:“你想要什么圣诞礼物?”“怎么了?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御手洗慢慢摇头:“要是因为别的事情跟你相识就好了。真遗憾。”我看得出来御手洗的嘴唇轻轻颤抖。“为什么?”少年问,御手洗有些辛酸地摇摇头。宫田诚深深地看了御手洗好久,终于止住了,向我也微微致意之后,径直走向竹越警官。“宫田君。”御手洗又说。他手里握着一个信封。“这是我给你准备的钱,本来还想带你多玩玩,可是没时间了只好作罢。”这一刹那我理解了这前后的一切。最迟今晚警察就必须把这个少年带走,所以御手洗为他竭尽全力安排了这份圣诞礼物。不过宫田诚激动地拒绝了:“这怎么行!不用了!”御手洗挺直身子,挥挥大手:“是吗。你不要也随便你。不能放到你口袋里的话,我就扔到垃圾箱里去!”在那以前我从未听过御手洗这样激动的声音。那以后也没有过。被御手洗郑重的气势压到,少年松了手,让御手洗把信封塞到他口袋里。然后少年对我和御手洗深深地鞠了一躬,跟竹越警官并排走了。“真的一定要犯下这种罪过吗……”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大楼转角处后,御

“那是什么?符咒吗?”经理看着我的手指说。我的双手放在吧台上。除了两根大拇指外,其余八根指头的指甲上都有我签字笔写的数字。字都很小。“不是,我这只是随便写写而已。”我说着,向酒保叫了一杯“酥蹄狗”。“酥蹄狗是什么?”经理问。“大概是伏特加酒的一种。”我答道。“你每次来这里,似乎都点不同的酒。上次叫横滨鸡尾酒,再上次好象叫基里酒。”“因为我喜欢事物不断改变。我讨厌一成不变的东西。”我说。经理用非常了解的表情点点头,然后品了一口掺水威士忌。他每次来都叫样的酒。“不错,日常生活实在很单调无聊。我已经在今年四月过了五十岁生日,上班族也已当了将近三十年。但是打从出生到现在,从来不曾在日常生活中遭到不可理解的怪事。”他说。我原本想附和他,不过因为想起了一件事而作罢。“我很想碰到一些不可思议的怪事。每天都在期待,但从来没碰过。人类行为举止真是一点趣味也没有,一切行动都只考虑利害得失。认为有利就去做认为不利就不做。就是这么简单。相形之下,象女人这么无聊的生物就成为世最不可思议也最不可理解的东西了。”经理说完瞥了我一眼。他可能以为我会点头表示同感,然而我一动也不动。※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他看着我,又说:“嘿,你一定也一样吧?因为太无聊,所以来这里点叫不同酒喝,又在指甲上写数字玩。”“是呀……不过,经理,我曾经遭遇过一件不可理解的怪事呢!”我说。“哦”经理露出想要挑衅的表情说,“真的怪到极点吗?或者只是碰到一个正在逃亡的女人,她向你说了一句怪的话?”“才不哩!那真是一次不可思议的经历。已经七年了,我到现在还搞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哦”“我常常想起那件事,打算解明其中的原委,却无论如何也解不出来。真再怎么样也无法解释!如果经理您能够想出解答来,我一定洗耳恭听!”“快告诉我!不过,那必须是真的很奇怪的事才行。”“那当然。”“好,快说吧!”经理在圆椅上正襟危坐。我开始述说那件事的经过。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我向经理讲的故事到此结束。我们在吧台旁隔邻而坐,经理看来似乎非常兴趣,一言不发认真倾听。他听完后,点了两、三次头,说道:“唔,真是一个奇怪的老头。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已经很久了,我记不太清楚。好象是一九七八年的夏天,大概是八月底月初的事。只记得那时还很热。”“对了!我想起来了!紫电改被人发现而打捞起来大约就是在那个时候。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嘛!不过,这事确实奇异无比。那老头是不是这个有问题?”经理用食指在自己的头上绕小圈圈。“不会吧?我看他精明得很。”“可是那未免也太奇怪了。如果他真想在当天将那些名单全部抄完的话,为什么要浪费时间特地乘地下铁到竹桥对你大谈紫电改之事呢?把那些时间用来写不是反而比较快吗?”“也许他是个害怕寂寞的人,不愿独自一人在那房间里抄写吧?”“是吗?东京的怪人真是何其多。不过,故事真的就这样结束了?没有后续吗?”“没有。跟那怪老头比较起来,我的日常生活只能用平凡和无聊来形容。这个遭遇是我近十年来最奇异的经历。”“对了,他不是说事务所如果搬走会通知你吗?通知了没?”“没有,大约在十天以后,我有事到中野去,曾顺道到那间事务所看看。也不能算是后续了!”“哦!结果呢?”“早已人去楼空,空无一物了!”“哦!他忘了通知你搬到那里去……”“是啊!因为我只不过帮他写了三四个钟头的姓名地址而已。”“那么,后来那个姓吉田的有没有去找过你家人的麻烦?”“没有。可见他遵守约定。不过有件事稍微有点奇怪。”“什么事?”“我后来打过好几次电话问家母,可是她都说我们的族谱里并没有名叫桥四郎的亲戚,一定是弄错了。”“哎呀!”“我那时是有点泄气。”“你做白工了。”“是呀!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亏啦!我想这是那老头一时大意而产生的误会还偷笑了一阵呢!”“哈哈!很可能是那样。既然你的人生是卑贱而无聊的,那么这件事应该以让你陶醉个两、三天吧?那不是很好吗?”“是很好。实际上我的日常生活……啊,对了!还有一件有趣的事忘了诉你。几天之后,我接到一张莫名其妙的明信片。那时我把它收在这皮包里,在不知还在不在……”我拿起放在吧台边的皮包,往里面搜了一阵之后,不由得出声大叫:“有了!我放在这随身携带的皮包里竟放了七年!”那张明信片已经发驺,而且稍微变了色。“就是这个。不知为什么会有人寄这种奇怪的明信片给我。”我将明信片交给经理。坐在经理对面的一名男子也凑过脸来看。经理默默阅读。明信片背面的名字如下:阁下日前之捐款,本会业已收到,谨此致谢。捐款将作为比萨斜塔整修基金之一。本会保证阁下已受罗马天主教会之庇佑。又,此信亦兼收据用。经理和我先是大眼瞪小眼,然后笑了出来。不过笑得最大声的却是坐在经理对面那名年轻的陌生人。他笑完之后,从圆椅上滑了下来,摇摇晃晃往里边走:“你到底捐了多少钱?”“一毛钱也没有!连这‘比萨斜塔拯救委员会’的名称也是第一次见到的。”“上面的字还是正式打字排版印刷的哩!姓名地址也都是你的没错。究竟哪里弄错了?话说回来,这倒真是一件杰作。这是‘不可理解的珍贵体验’的杰作。”“是吗?”※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以前流行过一种叫幸运信的游戏,我也曾经接过那种信。想不到后来又流行这种的……”刚才那位年轻男子坐在靠里面的座位上,对着同伴开始发表演讲。因为距远,我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只知道内容大意约略如下:“大家都说人生很无聊。那是因为大家没有眼光所致。看看蝙蝠吧!白天睡觉,黑天在黑漆漆的天空飞来飞去,就是这样而已。认为人生很无聊的人,如变成蝙蝠,一定会无聊到死吧?”“这家伙和那个老头是同类的。”经理指着那位年轻人,笑着对我说道。然后用严肃的表情想了一下,又小声说:“可是,那个紫电改老头的所作所为的确是个难解的谜。”此时那名年轻男子刚好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听到经理这句话后就说:“谜?这么简单明了的事,你竟然想不通吗?”“简单明了的事?”经理和我异口同声嚷道。“你是说刚才讲的那些怪事的真相,你都一目了然吗?”经理说。“那当然。”年轻人用若无其事的表情说。“那么,七年前我遇到的那个怪老头,那个疯狂迷上紫电改的老头的企图以及这张明信片的来龙去脉,你也都一目了然吗?”我说。“不错!”这是因为只有疯子才能了解疯子吧?“呵呵呵!那就请你说来听听!”经理探身向前说道。“我们两个绞尽脑汁也找不到的原因,你竟然能够找到吗?”我自己找了七年都还没找到。“简单得就象坐在船上找大海一样!”年轻人说道。他似乎自信满满,会不会喝醉酒在说大话?我实在猜不透这个人。“可是你不能凭感觉随便随便乱说!一定要有合理的说明才行。”经理似乎很不服气。“简单之致!那是最初步的骗术。使诈术偷了你的东西!”年轻人对着我。我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心想这人果然是喝醉了。我说:“哈哈哈!这里可能性我当然也考虑过了。可是我究竟被骗去了什么呢?偷了什么东西?我身上没带任何值得被骗被偷的东西,钱包里面的钱也没少,照和打火机也没丢。我住的地方也没有任何物品遗失。老实说,那里也没有什能被搬走的东西。我也曾经想过,是不是想让我离开办公桌几个小时?但我回公司后,问过几位同事,都说我不在时谁也没有靠近过我的办公桌,不单桌子没有问题,甚至连一通电话都没人打给我;因为我当时只是一名非常不重要的小员,而且我七年来都平安无事,如果那是有人要用阴谋害我,我应该老早就出事了才对。至少在我的周边应该有异常的事发生才对,然而都没有。”“什么事都没发生本身就是一件异常的事。假如你没有遇到那个尾崎善兵卫……”“是善吉,不是善兵卫。”经理在旁纠正他。“假使你没有遇到尾崎善吉,也许你今天就不会到这种地方来喝酒了。”“那要去哪里?天堂吗?”我半开玩笑地问。“我不知道,也许去银座吧!”“银座的步行者天堂是吗?”经理在一旁奚落他。“如果你什么也没被偷,为什么会收到这张比萨斜塔拯救委员会的收据?”“这就是我要问你的嘛!”“那是因为你捐了一大笔钱!”“我哪有一大笔钱?不是我在吹牛,我现在已是一文不名,七年前更是一清二白,因为薪水太少了。你说我哪来的一大笔钱?”那年轻人露出急躁的样子咋舌说道:“啧啧!那一定是彩券了!不是吗?”

那大概是1978年,也就好似七年前的事,我在位于竹桥的M报社英文部上班已经有六年了。当时是夏季。一天上午,我和往常一样睡眼惺忪懒洋洋地来报社,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当我正要打开报纸看今天公布的彩券中奖号码时,然有一个陌生人来找我。“冒昧造访,真是抱歉。请问你是关根先生吗?”象平地一声雷般的吼声突然从天而降。我吓了一跳,本能地缩缩头,然后战兢兢往上望去。已经过了七个年头,到现在我对这名男子的容貌依然记得一清二楚,可见是吃惊到何种程度。我很怀疑自己的眼睛。因为那人看来就象街头常见的肯基炸鸡店前面的招牌人像一样。他戴着一顶白色硬壳平顶草帽。大概只有在黑白电影中才能看到这种帽子。浮满汗珠的大鼻子上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鼻子下面和脸颊两旁都长着半白而卷的胡须,看来好象马的棕毛一般。这些胡子使脸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不过还猜得出大概是圆形脸吧?这是从他那圆圆滚滚的身材猜测的。他的肚子大概连酒桶都要甘拜下风。“你……你是哪位?有什么事吗?”我说得提心吊胆。偷偷瞄一下四周,果然不错,大家都在看我。“我是这个人。”身穿白色西装和西裤的肯德基炸鸡先生似乎不在意我的狼狈相,径自递过一张名片。“尾崎善吉先生,是吗?”我看着名片说,但对印在右边的头衔感到大惑不解。“紫电改……研究保存会……会长?”“是的,紫电改研究保存会就是我主持的。”我真想叫他把音量放低一点,但话到喉咙又吞了回去。“有何贵事吗?”“这事说来有点复杂,不方便在这里谈。”尾崎善吉说。我相当有同感。“我们去喝杯茶怎么样?不会花多少时间的。”他说。于是我带尾崎到楼下的咖啡厅去。他坐下来叫了咖啡后,就开始滔滔不绝起话来,仿佛在对咖啡厅内所有人演讲似的。我从他的话中确定紫电改是一种战斗机的名称没错。“紫电改可说是出类拔萃的战斗机,大概当时没有任何一种机型可与之比肩。简直是天下无敌。引擎虽然是‘空冷’式的,但绝不比其他装有‘水冷’式引的战斗机逊色。现在的汽车引擎多半是水冷式,所以你可能会以为空冷式的一定是性能不高而落伍的,其实不然。二次大战时,许多有名的战斗机象喷火式、马式等,引擎都是水冷式的,所以很多人以为水冷式的比较好。但是水冷式的构造太复杂了,不象空冷式那么单纯。其实凡事都是单纯一点比较好。尤其是飞机构造愈单纯,愈不会出毛病。象摩托车,既不必检查散热器有没有水,天冷时不必担心水会不会结冰。刚才你……”“尾崎先生,紫电改这种飞机我也约略知道一些,因为我小时候在杂志上过。现在是上班时间,所以很抱歉,我不能在这里跟你耗下去。有什么事请快说……”※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本来我以为这位炸鸡先生听了这番话会感到不好意思,谁知他却举起右手容不迫地说:“啊,真是抱歉。你是报社职员,时间就是金钱,必须珍惜时间。可是我说的这件事,除了报社的人以外就没有人能够理解了。英文有一句格言说:‘Timeismorepreciousthanmoney’,时间比金钱还宝贵。你在英文部工作一定比我还了解,不是吗?现在已经是这么重视时间的时代了。哈哈哈!”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赶快把话说清楚呢?我暗中恨得咬牙切齿。我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养成了懒散悠闲的习惯,每天都会上咖啡厅透透气,象浮出水面呼吸的鲸鱼一般。不过工作还是要做,所以我希望他赶快把话说完好让我回去做那些呆板无聊的文书整理工作。“你刚才说比较喜欢零式战斗机……对了,我们都简称为零战……”尾崎一边说时间比金钱宝贵,一边却继续他的演讲。咦?我刚才说过比较欢零战吗?被他这么一说,我也搞糊涂了。我开始觉得有点恐怖。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呢?看起来,年龄可能在六十左右。再看他对紫电改这么入迷,我猜他可能在大战期间驾驶过这种飞机。真是莫名其妙。为什么他要跑来找我这个跟他完全陌生的人呢?我从刚才现在都一直在努力回想,但就是找不到有关这个尾崎善吉的记忆。他的长相如特殊,如果我以前见过,一定不会忘记的。会不会是想来探听消息或收集资料的?如果是,那应该到更上面那一楼的报社大厅去才对。我是在英文部办公,又不是记者。他大概找错对象了。最近我的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也许是从此要开始走下坡了,才会遇到这事吧?尾崎还在长篇大论,我却已听而不闻,开始想起自己的事来。我回忆往事,只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一个很大的特点,那就是好运与坏运的别相当明显。不!这种说法太过笼统,应该说是运气大起大落才对。我实在不白自己到底是幸运之星转世,还是扫把星投胎的。我时常吉星高照,诸事顺遂但随后不久,必定又会楣运当头,万事受阻。这个模式一再重复出现。譬如说大学入学考试好了。我念高中时,从来不读书,每天放学后就去练游泳。在家里用功的时间平均一天只有几秒种而已,所以我一开始就对一流大死心了。去考那些专收劣等生的三流四流大学,也全都名落孙山。这倒出乎我料之外。自暴自弃之余,抱着捣蛋的心情去参加著名的私立W大学入学考试,答案乱写一通。不知为何,我居然被录取了。当时我的心情就象得道成仙一样。开学前我暗中发誓了几千次,决心从此头换面努力用功。我满怀热情踏入校园参加了开学典礼,不料第二天校门口就堆满了用桌椅搭成的路障。从此进入了激烈学运斗争的时代,连一堂课也没去上。我已经灰心丧志,每天在堆积如山的桌椅路障前发呆,结果认识了许多爱麻将的牌友。后来和麻将馆老板娘的交情反而比和教授的交情还要好。进入M报社上班也是同样的情形。我每年都留级,能够进入这家这么大的报社简直是奇迹。但是就在我来上班的第二天,这家报社就开始经营不善,亏损连连。如今全东京的人都已知道M报社即将倒闭。所以我虽然是报社职员,却因薪水过少而连一分报纸也没订。我的人生就是这样,吉星高照之后楣运当头,一直重复循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