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的小姑娘,动物庄园

  我吃了一个饱。我瞧瞧桶里的鱼──正在那里活蹦乱跳,越看越爱。我忍不住又要想起宝葫芦的问题。
 

  我嘴里虽然噌它,我心里可觉着它的话对。我刚才的确没有考虑到这一层。我可以靠这宝葫芦来做一些事,不错。可是事先总得想一想结果──看会不会泄露宝葫芦的秘密。
 

  电车的玻璃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小豆豆两眼闪着光芒直盯盯地瞧着电车,小脸蛋儿不由得也红光闪闪。

  到了那里夏末,有关动物庄园里种种事件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半个国家。每一天,斯诺鲍和拿破仑都要放出一群鸽子。鸽子的任务是混入附近庄园的动物中,告诉他们起义的史实,教他们唱“英格兰兽”。
 

  “这宝葫芦的确有本领。要鱼就有鱼,要吃的就有吃的。可是这只不过是些小玩意儿。难道我老是只要这么些玩的吃的么?”
 

  于是我跟自己商量着:“真是。往后我得搞点儿合情合理的事情,别净像童话似的那么离奇古怪了。我可以给学校添办一些个别的东西。我看,我们学校需要的东西可多呢,比如说……”
 

  紧接着,小豆豆“啊”地一声高兴得叫了起来。立即奔电车教室那里跑去。一边跑一边朝妈妈叫:

  这个时期,琼斯先生把大部分时间都在泡在威灵顿雷德兰的酒吧间了。他心怀着被区区畜牲撵出家园的痛苦,每逢有人愿意听,他就诉说一通他的冤屈。别的庄园主基本上同情他,但起初没有给他太多帮助。他们都在心里暗暗寻思,看是否能多少从琼斯的不幸中给自己捞到什么好处。幸而,与动物庄园毗邻的两个庄园关系一直很差。一个叫作福克斯伍德庄园,面积不小,却照管得很差。广阔的田地里尽是荒芜的牧场和丢人现眼的树篱。庄园主皮尔金顿先生是一位随和的乡绅,随着季节不同,他不是钓鱼消闲,就是去打猎度日。另一个叫作平彻菲尔德庄园,小一点,但照料得不错。它的主人是弗雷德里克先生,一个精明的硬汉子,却总是牵扯在官司中,落了个好斤斤计较的名声。这两个人向来不和,谁也不买谁的帐,即使事关他们的共同利益,他们也是如此。
 

  停了一会,我又想:“我得要一点儿大东西,要一点儿贵重的有意义的东西。行不行?”
 

  宝葫芦忽然又伤心伤意地叹一口气:“唉,王葆,我劝你别一个劲儿耍阔了!你老是一会儿要捐献这样,一会儿要赠送那样,何苦呢?”
 

  “妈妈,快!快来坐坐不会动弹的电车!”

  话虽如此,可是这一次,他们俩都被动物庄园的造反行动彻底吓坏了,急不可待地要对他们自己庄园里的动物封锁这方面的消息。开始的时候,他们对动物们自己管理庄园的想法故作嘲笑与蔑视。他们说,整个事态两周内就会结束。他们散布说,曼纳庄园(他们坚持称之为曼纳庄园,而不能容忍动物庄园这个名字)的畜牲总是在他们自己之间打斗,而且快要饿死了。过一段时间,那里的动物显然并没有饿死,弗雷德里克和皮尔金顿就改了腔调,开始说什么动物庄园如今邪恶猖獗。他们说,传说那里的动物同类相食,互相用烧得通红的马蹄铁拷打折磨,还共同霸占他们中的雌性动物。弗雷德里克和皮尔金顿说,正是在这一点上,造反是悖于天理的。
 

  我又停了一会,静静地听了听。可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我自己打了一个嗝儿。我忍不住叫:“宝葫芦!”
 

  “何苦?那有什么苦处?”
 

  妈妈愣了一下,马上跟着跑了过来。妈妈以前当过篮球运动员,到底比小豆豆跑得快,正当小豆豆差一点就要跑到车门前时,被妈妈拽住了裙子。妈妈紧紧地抓住小豆豆的裙子说:

  然而,谁也没有完全听信这些说法。有这样一座奇妙的庄园,在那儿人被撵走,动物们掌管自己的事务,这个小道消息继续以各种形式流传着。整个那一年,在全国范围内造反之波此起彼伏:一向温顺的公牛突然变野了,羊毁坏了树篱,糟踏了苜蓿,母牛蹄翻了奶桶,猎马不肯越过围栏而把背上的骑手甩到了另一边。更有甚者,“英格兰兽”的曲子甚至还有歌词已经无处不知,它以惊异的速度流传着。尽管人们故意装作不屑一顾,认为它滑稽可笑,但是,当他们听到了这支歌,便怒不可遏。他们说,他们简直弄不明白,怎么就连畜牲们也竟能唱这样无耻的下流小调。那些因为唱这支歌而被逮住的动物,当场就会被责以鞭笞。可这支歌还是压抑不住的,乌鸦在树篱上啭鸣着唱它,鸽子在榆树上咕咕着唱它,歌声渗进铁匠铺的喧声,渗进教堂的钟声,它预示着人所面临的厄运,因而,他们听到这些便暗自发抖。
 

  “咕噜。”
 

  宝葫芦又叹了一口气,说:“我劝你还是好好儿利用我吧。趁我现在精力旺盛的时候,让我多给你自己挣点儿好处吧。假如你老是叫我去办那些个赠品,花费了我许多气力,那你可就太划不来了:那,等到你自己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我也许已经衰老了,不能替你办事了──你自己可什么幸福也没捞着,自白糟蹋了一个宝贝。”
 

  “不行呀!这些电车都是这所学校的教室,你还没有被这个学校接收呢!假如你实在想乘这些电车的话,就和咱们马上要去拜访的校长先生好好说说。如果顺利的话,就可以进这所学校了,懂吗?”

  十月初,玉米收割完毕并且堆放好了,其中有些已经脱了粒。有一天,一群鸽子从空中急速飞回,兴高采烈地落在动物庄园的院子里。原来琼斯和他的所有伙计们,以及另外六个来自福克斯伍德庄园和平彻菲尔德庄园的人,已经进了五栅门,正沿着庄园的车道向这走来。除了一马当先的琼斯先生手里握着一支枪外,他们全都带着棍棒。显然,他们企图夺回这座庄园。
 

  “我还当你睡着了呢,”我有点不满意他说,“喂,宝葫芦,你猜我这会儿心里想些什么?”
 

  这可真出我意外!
 

  小豆豆对不能立即乘上电车感到特别遗憾。但她还是听妈妈的话,便大声应道:

  这是早就预料到了的,所有相应的准备工作也已经就绪。斯诺鲍负责这次防御战。他曾在庄主院的屋子里找到一本谈论儒略·凯撒征战的旧书,并且钻研过。此时,他迅速下令,不出两分钟,动物们已经各就各位。
 

  “我知道。”
 

  我搔了搔后脑勺:“怎么!还有这么个情况?原来你当宝贝是有限期的,当了一阵子就不当了?”
 

  “好吧!”

  当这伙人接近庄园的窝棚时,斯诺鲍发动第一次攻击,所有的鸽子,大概有三十五只左右,在这伙人头上盘旋,从半空中向他们一齐拉屎。趁着他们应付鸽子的“空袭”,早已藏在树篱后的一群鹅冲了出来,使劲地啄他们的腿肚子。而这还只是些小打小闹的计策,只不过制造点小混乱罢了。这帮人用棍棒毫不费力就把鹅赶跑了。斯诺鲍接着发动第二次攻击,穆丽尔、本杰明和所有的羊,随着打头的斯诺鲍冲向前去,从各个方向对这伙人又戳又抵,而本杰明则回头用他的小蹄子对他们尥起蹶子来。可是,对动物们来说,这帮拎着棍棒、靴子上又带着钉子的人还是太厉害了。突然,从斯诺鲍那里发出一声尖叫,这是退兵的信号,所有的动物转身从门口退回院子内。
 

  “那你有什么意见?”
 

  宝葫芦第三次叹了一口气,说:“可不?你以为一件宝贝就能永远当宝贝使么?天下可从来没有这样的事。不论是一件什么活宝──使啊使的,它就得衰老,这时,没用,把活宝变成了个死宝。”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那些人发出得意的呼叫,正象他们所想象的那样,他们看到仇敌们溃不成军,于是就毫无秩序的追击着。这正是斯诺鲍所期望的。等他们完全进入院子后,三匹马,三头牛以及其余埋伏在牛棚里的猪,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切断了他们的退路。这时,斯诺鲍发出了进攻的信号,他自己径直向琼斯冲出,琼斯看见他冲过来,举起枪就开了火,弹粒擦过斯诺鲍背部,刻下了一道血痕,一只羊中弹伤亡。当时迟,那时快,斯诺鲍凭他那两百多磅体重猛地扑向琼斯的腿,琼斯一下子被推到粪堆上,枪也从手中甩了出去。而最为惊心动魄的情景还在鲍克瑟那儿,他就像一匹没有阉割的种马,竟靠后腿直立起来,用他那巨大的钉着铁掌的蹄子猛打一气,第一下就击中了一个福克斯伍德庄园的马夫的脑壳,打得他倒在泥坑里断了气。看到这个情形,几个人扔掉棍子就要跑。他们被惊恐笼罩着,接着,就在所有动物的追逐下绕着院子到处乱跑。他们不是被抵,就是被踢;不是被咬,就是被踩。庄园里的动物无不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向他们复仇。就连那只猫也突然从房顶跳到一个放牛人的肩上,用爪子掐进他的脖子里,疼得他大喊大叫。趁着门口没有挡道的机会,这伙人喜出望外,夺路冲出院子,迅速逃到大路上。一路上又有鹅在啄着他们的腿肚子,嘘嘘的轰赶他们。就这样,他们这次侵袭,在五分钟之内,又从进来的路上灰溜溜地败逃了。
 

  “你要什么,你吩咐就是。不用问我能行不能行。”
 

  噢,这么着!当宝贝的原来还有这么一条规矩!
 

  “我可喜欢这个学校啦!”

  除了一个人之外,这帮人全都跑了。回到院子里,鲍克瑟用蹄子扒拉一下那个脸朝下趴在地上的马夫,试图把它翻过来,这家伙一动也不动。
 

  “那──那──”我跳了起来,兴奋得胸腔里都痒痒的。“那我就吩咐,我要

  “那么,那么──呃,宝葫芦!我能使唤你多久呢?你能替我办几回事呢?”
 

  妈妈很想说小豆豆喜欢不喜欢这学校倒无所谓,主要的是要看校长是否喜欢小豆豆。

  “他死了,”鲍克瑟难过地说,“我本不想这样干,我忘了我还钉着铁掌呢,谁相信我这是无意的呢?”
 

……”
 

  我全神贯注地等它回答。它说:“那说不一定。走着瞧吧。往后你使唤我的时候,你可就得好好儿合计合计,别净让我去干那些个不相干的事儿了。这么着,我就可以全心全意给你谋幸福:等到你真正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了,我才退休。”
 

  妈妈松开小豆豆的裙子,拉着她的手向校长办公室走去。

  “不要多愁善感,同志!”伤口还在滴滴答答流血的斯诺鲍大声说到。“打仗就是打仗,只有死人才是好人。”
 

  这时候四面都静极了,好像在那里等我发布命令似的。我想了一想──
 

  我听了这些话,愣了老半天。
 

  无论哪辆电车都很安静,好像刚刚开始上第一节课。在那并不很大的校园的周围,种上了各种各样的树当作围墙,花坛里也开满了红、黄等各种颜色的花朵。

  “我不想杀生,即使对人也不。”鲍克瑟重复道,两眼还含着泪花。
 

  “我要一座房子!……呃,慢着!”我马上又改口,“让我再考虑一下。”
 

  “是啊,我真得好好爱惜它……”
 

  校长室不在电车里。正对校门的地方有一个成扇形的石头台阶,大约有七级,登上最高一级向右一拐就是校长室。

  不知是谁大声喊道:“莫丽哪儿去了?”
 

  房子放在哪里呢?难道可以放在这儿河边上么?
 

  忽然之间,我觉得这个宝贝怪可怜的了。唉,我刚才竟还那么忍心骂它,对它发那么大的脾气!
 

  小豆豆挣开妈妈的手跑上了台阶,但她却突然停住脚步又扭身跑了回来。因此同随后上来的妈妈差一点撞了个满怀。

  莫丽确实失踪了。大家感到一阵惊慌,他们担心人设了什么计伤害了她,更担心人把她抢走了。结果,却发现她正躲在她的厩棚里,头还钻在料槽的草中。她在枪响的时候就逃跑了。后来又发现,那个马夫只不过昏了过去,就在他们寻找莫丽时,马夫苏醒过来,趁机溜掉了。
 

  放在……我又想了一想,忽然就想起我们学校后面有一块空地──听说暑假里要盖新校舍呢。
 

  忽然之间,我觉得这个宝贝更珍贵了。我轻轻摸了摸兜儿,不知道我的宝贝待在那里面好受不好受──老实说,那里面的清洁卫生条件可不太好,真不知会不会影响它的健康呢。我想把它捧到手上,可是又怕给人瞧见。我又摸了摸兜儿,生怕它有什么不舒服。
 

  “怎么啦?”

  这时,动物们又重新集合起来,他们沉浸在无比的喜悦中,每一位都扯着嗓子把自己在战斗中的功劳表白一番。当下,他们立即举行了一个即兴的庆功仪式。庄园的旗帜升上去了,“英格兰兽”唱了许多遍。接着又为那只被杀害的羊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还为她在墓地上种了一棵山楂树。斯诺鲍在墓前作了一个简短的演说,他强调说,如果需要的话,每个动物都当为动物庄园准备牺牲。
 

  “不错,要在我们学校后面变出一座楼房!三层楼。有亮堂堂的教室。窗子外面是球场:你就是坐在里面上课,也可以一晃眼就瞧见别人在那里赛球。”
 

  “咱们回家去吧。”我小小心心站了起来。
 

  妈妈以为小豆豆又要变卦,连忙问道。

  动物们一致决定设立一个“一级动物英雄”军功勋章,这一称号就地立即授予斯诺鲍和鲍克瑟。并有一枚铜质奖章(那是在农具室里发现的一些旧的、货真价实的黄铜制做的),可在星期天和节日里佩戴。还有一枚“二级动物英雄”勋章,这一称号追认给那只死去的羊。
 

  我一考虑好了,撒腿就跑。我要到学校里去瞧瞧这幢新校舍,看盖得合式不合式。
 

  我这回走得很稳,步子很轻,生怕宝葫芦给簸得不好受。一面在心里打算着:“真是。可再不能乱出题目考它了。”
 

  小豆豆刚好站在最上面的台阶上,一本正经地小声问妈妈:

  关于对这次战斗如何称谓的事,他们讨论来,讨论去,最后决定命名为“牛棚大战”,因为伏击就是在那儿发起的。他们还把琼斯先生那支掉在泥坑里的枪找到了,又在庄主院里发现了存贮的子弹。于是决定把枪架在旗杆脚下,像一门大炮一样,并在每年鸣枪两次,一次在十月十二日的“牛棚大战”纪念日,一次在施洗约翰节,也就是起义纪念日。

  天已经黑了,已经完全是晚上了。可是不碍事:有月亮。我总可以看出一个大概来。我这就飞跑过一条条的街道,直奔学校的大门。刚刚跨进大门,忽然有一个人和我憧了个满怀,我差点儿没仰天一跤。
 

  我仿佛对谁讲话似地拿手一晃。……忽然我感觉到我手上少了什么东西。我这才想起我的钓竿和那一桶鱼──你瞧我!刚才那么一跑,这些个东西全给跑忘了。
 

  “我们现在要去见的人,不是电车站上的吧?”

  “谁?”我嚷。
 

  刚这么一转念,我的脚就“空通!”一声,踢着一个铁桶,溅了我一脚水。一瞧,不是我那桶鱼是什么!那根钓竿也陡的钻到了我手里。
 

  也许因为妈妈是位非常耐心的人,要么就是因为妈妈爱打趣,只见她把脸贴在小豆豆的脸蛋上,用同样小的声音问:

  “谁?”他也嚷。
 

  “哟呵!”我停下了步子,心里实在有点过意不去。“这是你干的吧,宝葫芦?”
 

  “怎么啦?”

  “哦,杨叔叔!”──我好容易站稳了,才认出他是传达室的杨叔叔。
 

  “是,是。”
 

  “我在猜,虽然妈妈管她叫校长先生,可他有这么多电车,他本身还能不是车站上的人吗?”

  “哦,王葆!你忙什么?又是落下什么东西了吧?”
 

  “哎哟,那么挺老远的把桶拎回来!挺累的吧?”
 

  确实,用淘汰下来的电车作教室的学校是很少见的,所以小豆豆产生疑问也是可以理解的。妈妈心里也觉得有道理,但此刻却没有工夫向她解释,因此只好说:“好吧,等一会儿你自己问校长先生好啦!这件事可以和你爸爸的情况联系起来,你想想看?你爸爸是拉大提琴的,也有好几把小提琴,可他并不是卖小提琴的,对吧?这样的人也是有的呀!”

  “落下东西?我就那么粗心大意呀?……呃,杨叔叔,”我一把拽住杨叔叔的胳膊,“咱们快去瞧瞧,赶快!”
 

  “不累,不累。”
 

  小豆豆说了声“是吗”,就拉起了妈妈的手。小豆豆和妈妈一走进校长室,一位男人立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还有事呢。我没工夫跟你闹着玩儿。”
 

  “唉,我看你还是歇歇吧。一桶鱼算得了什么!倒是别浪费了你的气力。”
 

  这个人头发稀疏,门牙已经脱落,脸色很好,身材虽不太高,肩膀和胳膊却很结实,整整齐齐地穿着一身已经陈旧的黑色西装。

  “不是闹着玩儿。这可是个奇迹。”
 

  “你既然想到了,我就该给你办到。”
 

  小豆豆连忙向他鞠了一躬,兴冲冲地问道:

  “什么?”杨叔叔被我拉得踉踉跄跄地走。
 

  “你真好,你真好,”我隔兜儿拍拍它。“我没料到你责任心这么强,工作这么积极。”
 

  “您是校长先生,还是电车站的人呀?”

  “杨叔叔我问您:您听见后面有什么响声没有?”
 

  忽然,我不打算回家去了,我倒实在想让别人看看我桶里的这些条鱼。我这就向后转。
 

  妈妈慌忙想解释,但那人却抢先笑着答道:

  杨叔叔睁大了眼睛瞧着我,他摸不着头脑。
 

  才走了四五步,突然什么地方“巴哒巴哒”的脚步响了两声,就有一双手从我身后猛地伸了过来,一把蒙住了我的眼睛。
 

  “我是校长呀!”

  我问:“您有没有觉着震动一下?──比方说,好像地震似的那么一下。或者说,好像打地里钻出一座山来似的。”
 

  “谁?”我掰那双手,掰不开。“谁?”
 

  小豆豆非常高兴地说:

  “你怎么了?你是编童话还是说真事儿?”
 

  摸了两遍,可摸不透那是谁的手。只是闻到了一股挺熟悉的味儿:胶皮味儿带着泥土味儿。
 

  “太好了!那就求求您吧,我想上这个学校!”

  “您什么也没觉出来么,刚才?”
 

  “谁呀?别捣乱,人家没工夫!”
 

  校长让小豆豆坐到椅子上,然后转过身对妈妈说:

  “别跟我耍滑头,王葆,我没工夫……”
 

  那双手可老是不放。

  “好,现在我来和小豆豆谈谈,您可以请回了。”

  我拼命拽着杨叔叔往后面走,一面告诉他:“杨叔叔,这可是一件大事,也是一件喜事。我捐献给学校一件好东西……”
 

  小豆豆在一刹那间感到有点紧张,但马上又想到,和这位校长先生谈话一定很好玩。妈妈很干脆地说:

  “是什么模型吧?”
 

  “那么就拜托您了。”

  “什么模型!那怎么能比!”我嚷起来。“模型不过是个模型,总不是真的建筑物。可是我这会儿这个礼物──可好呢,您要是……”
 

  然后关上门走出去了。

  忽然我说不下去了,舌头好像打了个疙瘩似的。我诧异的了不得。我站在通往球场的门口,停了步子。手也从杨叔叔胳膊上松了下来,拿来摸了摸我自己的脑顶:“怎么!这是怎么回事?”
 

  校长把椅子拖到小豆豆跟前,和小豆豆面对面坐下来说:

  这就是我们学校后面那片空地──仍旧空荡荡的。四面有隐隐约约的亮光,仿佛是一抹橙黄色的雾。半个月亮斜挂在一棵槐树尖儿上,好像一瓣桔子。这空地上就染上一层淡淡的雪青色,看来以为是降了霜。我简直闹糊涂了。我使劲抓一下杨叔叔的手:“我是不是做梦?……杨叔叔,杨叔叔!”
 

  “好,随便给老师说点什么吧!把你心里想说的话,全都讲出来。”

  “什么毛病,你?”
 

  “心里想说的话?”

  “您瞧见没有?您瞧这儿──有没有什么变化?”
 

  小豆豆本来想,大概是问到啥就回答啥吧?可听到校长说“讲什么都可以”,便立刻兴致勃勃地讲了起来。虽然讲得有点颠三倒四,但小豆豆还是一个劲地讲着。她讲的内容有:

  “哟,你别吓唬我,王葆!什么变化?什么东西?你说什么?”
 

  来时乘坐的电车开得很快。

  我可不服气──
 

  曾向电车检票员叔叔要一张车票,但是没给自己。

  “这怎么可能呢?怎么会没有呢?”
 

  原来上学的那个学校的女班主任老师长得很漂亮。

  我往球场那里跑,往后面空地里跑。说不定那幢新校舍躲在什么角落儿里呢。我绕过那几棵大槐树,穿过那个小花园,到处找──那座三层楼建筑可连个影子也没有!
 

  那个学校有一个燕子巢。

  杨叔叔还在门口等着我:“你落下了什么了?”
 

  家里有一只褐色的名叫洛克的狗,会做出“伸爪”和“对不起”的姿势,吃完饭以后还会做出“吃饱了”的样子。

  “您不知道,您不知道!”我一转身就直往外跑。
 

  在幼儿园的时候,爱把剪刀放在嘴里,咔嚓喀嚓地剪着玩,这时老师总是生气地说:“要剪掉舌头的!”可自己还照样玩了好多次。

  杨叔叔一面追一面问:“到底是什么不见了?告诉我,我给你找。”

  鼻涕流出来的时候,总爱嗞拉、嗞拉地抽鼻涕,因为怕挨妈妈骂,才赶快把鼻涕擤掉。

  爸爸在海里游泳游的真棒,还会跳水。

  小豆豆滔滔不绝地讲了这么许多。校长一会儿笑,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说:“还有呢?”因此小豆豆更高兴了,便一个劲地讲了下去。不过到后来终于没话好讲了。当小豆豆闭住嘴巴正在心里搜寻话题时,校长开口了:

  “讲完了吗?”

  小豆豆觉得就这样收场未免太遗憾了。

  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要把所有的话都讲给校长听才行。

  “还有什么好讲的呢……?”

  小豆豆在脑海里紧张地思索着。想着想着,小豆豆差点叫出声来,“啊,有啦!”

  又找到话题了。

  又找到话题了。

  这是一个有关连衣裙的话题:

  有一天,小豆豆穿上了连衣裙。小豆豆的连衣裙一般都是妈妈亲手缝制的,但今天穿的却是买来的。之所以穿上买来的连衣裙,这里面也有一点原因。在这以前,小豆豆每天傍晚从外面回来时,不论哪件连衣裙都会被撕破,有时甚至被撕成一条一条的!妈妈根本闹不清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而且,有时连白棉布做的带橡皮筋的裤衩也会撕的破破烂烂的。据小豆豆自己说,她从人家院子里横穿过去,有时是钻篱笆墙,有时是钻围荒地的铁丝网时“弄成这样的”。总之,早晨出去时穿着妈妈亲手做的漂亮衣服,结果每次都弄的破破烂烂的。由于上述种种缘故,今天只好把以前买的一条裙子让他穿上了。这是一条带有鲜红和浅灰色小方格的平针毛料做的连衣裙,料子虽然不错,但妈妈却认为领子上绣的小花“不素雅”。小豆豆就是想到了这件事。她连忙从椅子上下来,用手掂着领子走到校长跟前说:

  “您瞧,就是这领子,妈妈说她不喜欢!”

  把这些话说完以后,小豆豆实在再也想不出什么可讲的了。小豆豆心里觉得有些难过。这时校长站了起来,用温暖的大手抚摸着小豆豆的头说:

  “好,就这样吧!你就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啦!”

  ……小豆豆不由得感到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碰上了真正可亲的人。因为小豆豆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用这么长的时间来听自己讲话。而且在这么长时间里连一个呵欠也没打,丝毫也没有厌倦的表示。就像同小豆豆谈天一样探着身子非常认真的听她把话讲完。

  小豆豆这时尽管还不会看表,但她似乎也感到讲了不少时间。如果看看表的话,她一定会感到吃惊的。而且也肯定会感激校长。这是因为,小豆豆和妈妈是八点整到达学校的,等到在校长室里让小豆豆把话全部讲完并决定收她入学时,校长看了看怀表说:“啊,到吃饭的时间啦!”这就是说,校长听小豆豆讲了四个小时。

  无论过去还是后来,再也没有那个大人这么认真的听小豆豆讲话了。

  不管怎么说,一个刚刚上学的小学一年级的学生竟独个儿叨叨不停地讲了四个小时的话,这件事若是给妈妈和以前学校的老师听到了,准会大吃一惊。

  当然,小豆豆这会儿还不知道退学的事,也没有察觉周围的大人都在为她而大伤脑筋。再加上她性格开朗,生性健忘,所以仍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不过,小豆豆内心里也模模糊糊的有种感觉,仿佛自已被人疏远了,而且也不同于其他小朋友,好像唯独自己有点让人家冷眼相看似的。但现在有了这样一位校长,心里就感到踏实、温暖,心情也愉快了。

  “若是能和这个人永远在一起也不错呀!”

  这就是小豆豆第一次见到校长小林宗作先生那天的感想。而且难得的是,校长当时也和小豆豆一样有着相同的感想。校长领着小豆豆去看大家吃午饭的地方。校长告诉小豆豆:只有中午,大家不在电车里,而是“集中到礼堂里去”。礼堂就在小豆豆刚才登过的石阶上头。走进去一看,学生们正吵吵嚷嚷地把桌椅在礼堂中间摆成一个圆圈。小豆豆在角落里看到这情景,拉了拉校长的衣角问道:

  “别的学生在什么地方呢?”

  校长回答说:

  “全都在这儿呀!”

  “全在这儿?”

  小豆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这里充其量也只不过有以前学校一个班的人数。于是她接着问道:

  “全校就只有这五十几个人?”

  校长回了声:“是的。”小豆豆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和以前那所学校不一样。

  等到大家都坐好了,校长便问:

  “大家把海里的东西和山里的东西都带来了吗?”

  “带来了!”

  大家纷纷把自己的饭盒打开。

  “让我瞧瞧。”

  校长走进用桌子围起的圆圈当中,一个挨一个地看了一遍。

  同学们又是笑,又是喊,真是热闹极了。

  “海里的东西,山里的东西,究竟是些什么呀?”

  小豆豆感到奇怪。她想,这个学校简直太新鲜了,真有意思。不知道这里吃午饭时竟是这么快活!小豆豆一想到从明天开始自己也要坐在那些桌子边让校长看饭盒里面的“海里的东西和山里的东西”,简直高兴极了,乐得差一点喊出声来。

  中午那明亮的阳光正照在仔细察看学生饭菜的校长的肩头上。

  昨天,校长曾说:“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啦!”听到这话以后,对于小豆豆来说,还从来没有感到过第二天来得这么慢的。以前,平日里早晨尽管妈妈再三叫小豆豆起床,小豆豆也还是迷迷糊糊地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然而今天却不同了,没等别人来叫,她已经连短筒袜子都穿好了,正背着书包等候大家起床呢!家里最守时间的狼狗“洛克”莫名其妙地望着一反常态的小豆豆,用力伸了个懒腰,然后便紧紧地跟在小豆豆身边,期待着似乎就要开始的某种行动。

  妈妈忙得不亦乐乎。急急忙忙地把“海里的东西和山里的东西”装进饭盒,让小豆豆吃完早饭,把穿着毛线绳的塑料月票挂到小豆豆脖子上。这是怕小豆豆把月票丢了而采取的措施。

  爸爸抚摸着小豆豆那乱蓬蓬的头发,说:

  “真是好孩子呀!”

  “当然了!”

  小豆豆说完就走到门口,穿上鞋,打开门,马上又转过身朝屋里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说:

  “爸爸,妈妈,我走了!”

  站在门口送小豆豆的妈妈差一点就要流出眼泪来了。因为她想起了眼前这个朝气蓬勃、天真烂漫、十分懂礼貌的小豆豆,竟在前几天被学校“开除”了。妈妈内心里祝愿着:“但愿在新学校里能一切顺利……”

  但是,转眼之间妈妈又大吃了一惊。妈妈看到小豆豆正把特意给她挂在脖子上的月票挂到“洛克”的脖子上。妈妈心想:“这孩子究竟要干什么呢?”妈妈决定一声不吭地看个究竟。小豆豆把月票挂在“洛克”的脖子上,马上蹲下身对洛克说:

  “怎么?这个月票的绳子对你不合适呀!”

  确实,对洛克来说,那毛线绳是有点长,月票已经拖到地面上了。

  “明白吗?这是我的月票,不是你的,你可不能去坐电车。等我去问问校长,再问问车站上的人。如果他们说‘行’,你就能到学校去了,懂吗?”

  洛克开初还竖着耳朵莫名其妙地听着,待到小豆豆说到最后时,它用舌头添了舔月票,然后又伸了个懒腰。小豆豆却还在非常认真地继续对它讲着:

  “电车教室不会动,所以我想这样的教室是不需要月票的。不管怎么说,你今天就等我好啦!”

  说来的确如此,洛克原来每天都和小豆豆一起走到校门口,然后再自己跑回家,因此今天它也是做好了这种准备的。

  小豆豆把月票从洛克脖子上取下来,十分珍惜地挂在自己脖子上,然后再次朝爸爸妈妈告别:

  “我走啦!”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背着哗啦哗啦响的书包跑出去了。洛克也伸长了脖子跟着小豆豆并排跑了出去。

  去电车站的路和去以前那所学校的路几乎没有什么不同。所以,一路上小豆豆碰到了许多相识的一年级同学,以及那些常见到的小猫呀,小狗呀什么的。每当这个时候,小豆豆心里就想:

  “给他们看看月票,吓他们一下吧?”

  但又一转念:“不行,要是迟到了,可就不得了啦!今天就算了吧……”于是便加快了步伐。

  来到电车站,原来总是往左拐的小豆豆今天却向右去了,可怜的洛克十分担心地停住脚步,不安地左顾右盼起来。小豆豆已经走到了检票口,但又折回身来,对还在那里发愣的洛克说:

  “今天不去原来那个学校啦!要到新学校去上学。”

  然后小豆豆把自己的脸贴到洛克的脸上,顺便又嗅了嗅洛克的耳朵。心想:“这耳朵的味道虽然和往常一样难闻,可我却觉得它很香!”于是马上把脸离开洛克,说了声:

  “再见!”

  小豆豆把月票让站上的人看了看,就登上了稍高一点的台阶。洛克好像在轻声啜泣着,一直目送小豆豆走上台阶。当小豆豆正要拉开昨天校长告诉给自己的那节电车教室的门时,校园里还不见一个人的踪影。过去的电车与现在不同,门上装有把手,从外面就能把门打开。小豆豆用双手握住门把手,向右一拉,门立刻就开了。她心里扑腾扑腾地直跳,悄悄把头伸进去朝里面瞧了一遭。

  “啊,太好啦!”

  照这个样子,岂不是和一边学习一边旅行相仿了吗?既有网架,窗子也和原来的一模一样。所不同的只是,驾驶员的座位上放着黑板,电车上的长椅子已被拆掉,按电车行进的方向并排放着学生们的课桌和椅子,原来电车上的皮拉手也没有了。剩下顶棚和地板都还是电车原来的老样子。东东脱鞋走进教室,在别人的课桌前坐了一下。虽然是和以前学校一样的木椅子,但她却感到这椅子坐上去很舒服,以至想一直坐在上面。小豆豆高兴地暗暗下了决心:“这么称心的学校,可决不再逃学了,要天天都来上课。”

  接下来小豆豆又朝窗外望去。瞧着瞧着,她就觉得这本来一动不该动的电车,也许由于校园里的花草树木被风吹得微微摆动的缘故吧,竟好像开动起来了。

  “啊,太好玩啦——!”

  小豆豆终于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了,然后她把脸紧紧地贴在玻璃窗上,像平时高兴时那样胡乱地唱起歌来。

  真高兴,

  真高兴,

  真高兴,

  你要问,

  这为甚……

  刚唱了这么几句,有人走进来了。是个小姑娘。只见她把笔记本和文具盒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到桌子上,然后马上踮起脚把书包放到网架上。随后又把鞋袋放了上去。小豆豆闭住口,连忙学那小姑娘的样子。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小男孩。那男孩站在门口,象打篮球似的把书包往架上扔去,网架上的网子猛地颤动了一下,把书包弹了出来。书包落到了地板上。那个男孩喊了声“失败”,立即又从原来那地方把书包朝网架上投去。这次刚好落到了网架上。小男孩叫了声“成功”,但马上又说了句“失败!”便爬到桌子上把网架上的书包打开,从里面取出文具盒和笔记本。他说“失败”,肯定是因为忘记把这些东西取出来了。

  就这样,九名小学生都坐进了小豆豆的电车教室,这就是巴学园一年级的全体学生,也是在同一个电车里旅行的全部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