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第三十二章

十二月里还剩下的一些日子,给克莱德带来了一些令人高兴但又烦恼的复杂事态。桑德拉·芬奇利觉得,他作为一个爱慕她的人来说,她是很喜欢他的,一开头就不打算忘掉他,或是冷淡他。可是,由于她所处的社会地位相当显赫,下一步究竟该怎么办,确实让她煞费踌躇。要知道克莱德此人实在太穷,甚至连格里菲思一家人显然都瞧不起他,所以,她也就犯不着过分露骨地给他青睐。
桑德拉一开头喜欢克莱德,其动机主要就是:她想通过自己同吉尔伯特的堂弟友好往来,好让吉尔伯特动火。除此以外,还有另一个原因。她喜欢他。瞧他长得是那么漂亮,而又崇拜她本人和她的地位,使她感到既得意,又好奇。按照她的脾性,她需要的正是克莱德这样的奉承——真心诚意而又罗曼蒂克的奉承。同时,克莱德在形体上和智力上的特点,对她来说,正中下怀——他钟情于她,可又不敢过分惹她生气(反正至少目前是这样);他崇拜她,可又把她看做一个活人;他整个身心充满了活力,可以跟她匹配成为俦侣。
因此,今后如何继续跟克莱德交往,而又不太过分引人瞩目有损自己声名,确实使桑德拉伤脑筋。这个问题从她回家以后,每到夜晚,老是在她点子挺多的小脑袋里萦绕不去。不过,那天晚上在特朗布尔家见过克莱德的人,都有很深印象,看到桑德拉对他很感兴趣,同时,他的举止言谈也很招人喜欢,而且对人殷勤周到,因此,他们这些人,特别是姑娘们,也都乐于跟他酬应交往。
两星期以后,克莱德在斯塔克百货公司里给父母、弟妹和罗伯达选购价钱不太贵的圣诞节日礼物时,碰到了也来购物的杰尔·特朗布尔,她便邀请他去参加翌日晚上范达·斯蒂尔在格洛弗斯维尔家里举行的舞会。杰尔本人打算跟弗兰克·哈里特一块去,但是桑德拉·芬奇利去不去,她还说不准。仿佛还有人邀请她去别处赴会,不过只要能去,她还是想去的。杰尔又说,她妹妹格特鲁德要是由克莱德陪她一块去,就会感到很高兴——这是为格特鲁德配备男伴的一种恂恂有礼的方式。此外,她知道,桑德拉只要听说克莱德去,可能就把另一个约会放弃了。
“到时候特雷西乐意把车子拐过去接你的,”她继续说道,“要不然——”她迟疑半晌说,“我们临走以前,你上我们家吃晚饭,好不好?别客气,全是我们家里人,反正我们是很欢迎你的。范达家舞会要到十一点钟才开始。”
舞会定在星期五晚上,这天晚上克莱德事前就约定跟罗伯达在一起,因为转天她就要利用圣诞节三天假期,动身去看望父母——直至今日,她还没有那么长的时间离开过莱柯格斯。他也知道,她打算送给他一支新自来水笔和一支永久牌铅笔。此外,这个最后一晚,她心里真的巴不得能跟他在一起度过,事实上,她也不止一次地关照过他。至于他自己呢,也打算在这最后一晚,送她一套化妆用品,让她大吃一惊。
可是如今,他一想到可以跟桑德拉再次晤面,心中便喜不自胜,因此决定把最后一晚跟罗伯达的约会取消,虽然他对取消约会一事感到十分棘手和很不正当,也不是一点儿都不犯疑的。因为,尽管现在他被桑德拉迷住了,可是他对罗伯达依然一往情深,也不愿就这样使她伤心。他知道,那时她一定会非常失望。不过,与此同时,他对突如其来的上流社会的承认,还是扬扬自得,乐不可支,所以脑海里压根儿不会想到谢绝杰尔的邀请。怎么啦?眼前是压根儿不靠格里菲思家帮助,而是跟特朗布尔兄妹一起去格洛弗斯维尔斯蒂尔家作客的机会,难道说就能熟视无睹吗?这对罗伯达来说,也许是不免残酷、背叛不忠,但对他来说,岂不是又可以见到桑德拉了吗?
于是,他说他乐意去,不过心里马上就决定非得先到罗伯达那里去说明原委,编造一个合适的托词——比方说,格里菲思家请他去吃饭。这一下子就足以使她怔住了,难以反驳。不过,他到罗伯达住处时,发现她不在家。他便决定转天早上到厂里向她说明原因——必要时写个条子给她。为了事后抚慰她,他想不妨就答应星期六陪她去方达,到时候把礼物送给她。
可是,星期五上午在厂里,他并没有一本正经地向她解释清楚,甚至也没有显出早先那样老大不高兴的样子,仅仅是低声耳语道:“亲爱的,今晚约会不得不取消了。伯父家请我去,我就非去不可。事后能不能再来,我还说不准。要是时间不算太晚,我就争取来。不过,万一来不了,明天我就在去方达的车上跟你碰面。我有些东西想送给你,因此,请你不要生气。要知道这个口信是今天早上才得到,要不然我早告诉你了。你可不会生气,可不是?”他露出满脸愁容,两眼直望着她,竭力显示他心里也非常难过。
可是罗伯达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仿佛在说:“哦,我可不会的。”她没想到自己本来打算送些小礼物给他,乐乐呵呵地跟他一块度过这最后一晚,结果却被他满不在乎地撇在一旁了,这还只是头一遭呢。她神情沮丧,暗自纳闷:这时候突然把她抛弃,真不知道是什么前兆。因为直到现在为止,克莱德对她一直是体贴入微的。最近他跟桑德拉交往一事,因被他佯作一如既往的柔情蜜意所掩盖,早就把她蒙骗过去了。依他的说法,盛情难却,因而是万不得已的事,这也许是实话。可是,她那个朝也盼、暮也盼的夜晚呀!他们将有整整三天再也不能待在一起了。在厂里也好,后来回到自己房间也好,她心里觉得很难过,暗自纳闷:克莱德至少也得对她说在伯父家吃过晚饭后再来看她,好让她把那些礼物送给他呀。不过,他后来又推托说晚饭结束时可能太晚了,他说不准还有没有时间。他们谈起过晚饭后要到某个地方去的。
这时候,克莱德是先到特朗布尔家,再去斯蒂尔家的,到处受到人们垂青,这在一个月前他是怎么也梦想不到的,使他感到既得意,而又颇具信心。在斯蒂尔家,他一下子结识了许多头面人物。他们见他是由特朗布尔家里人陪来的,又是与格里菲思同姓,便赶紧邀请他上他们家叙一叙——或是暗示说不久如有聚会,也许要请他光临。最后,他不觉发现竭诚邀请他参加的,就有格洛弗斯维尔的范达姆家的新年舞会,以及莱柯格斯的哈里特家将在圣诞前夕举行的宴会和舞会(届时吉尔伯特和他的妹妹贝拉,还有桑德拉、伯蒂娜等人,都将应邀赴会)。
最后,大约到了午夜时分,桑德拉翩然而至,斯科特·尼科尔森、弗雷迪·塞尔斯、伯蒂娜都是跟她一起来的。开头,她还佯装压根儿不知道他来,直到最后才纡尊降贵地向他寒暄道:“哦,你好,我可没想到你在这儿呀。”她身披一块深红色西班牙围巾,特别诱人。不过,克莱德一开头就觉得她分明知道他也在这儿,所以只要一有机会,便来到她身边,无比爱慕地问:“今晚您压根儿不高兴跟我一块跳吗?”
“怎么啦,当然跳罗,只要你邀我跳的话。我还以为也许你早就把我给忘了,”她以嘲弄的口吻说道。
“我哪能忘得了您呢!今天晚上我上这儿来,唯一目的就是巴不得也许又能跟您见面。自从上一次见到您以后,不论什么人,什么事,我都不去想了,就是一个劲儿想您啦。”
说实话,他一下子被她的绰约丰姿给迷住了,对她佯装冷淡并不反感,相反却使他更加入迷了。现在,他那烈火似的真挚感情,差点儿把她征服了。他两眼几乎眯成了缝,闪现着一种炽热的欲念,简直使桑德拉心乱如麻。
“我的天哪,你可真会说最漂亮的话,”她整一整头上那一只个儿挺大的西班牙梳子,微笑着说。“而且还会说得跟真的一模一样。”
“您这是说您不相信我,桑德拉?”他几乎发狂似的问。他又一次直呼她的名字,一下子让她和他心中都感到无限激动。虽然她本想斥责他太放肆,但她心里毕竟很欣赏,因而也就作罢了。
“哦,是的,我是这个意思,”她跟他说话头一回心里有一点儿犯疑了。现在她开始觉得,要使自己十分明确地对他保持恰当分寸,不免有点儿困难。“不过,你还得说说,哪一个舞你要跳。要知道有人来邀我了,”她俏皮而又迷人地把她那张小小的节目单给他看。“你不妨选第十一个舞曲。快啦,也就是下一个呗。”
“就这一曲?”
“得了吧,那就再跳第十四个舞曲,如果说你还不过瘾的话,”她冲着克莱德的眼睛格格大笑,瞧她这一颦一笑,几乎把他征服了。
后来,她跟弗兰克·哈里特跳舞时听说他邀请克莱德上他家去一同欢度圣诞前夕,又得知杰西卡·范特请他除夕到尤蒂卡去。她马上觉得他注定获得真正成功,并且暗自思忖,他在上流社会应酬周旋时,显然不会象她当初担心那样成为赘疣了。他长得很吸引人——这是毫无疑问的。何况对她又是那么赤胆忠心。因此,她心里暗想,要是有哪个姑娘一看到各地名门世家都垂青于他,就对他温情脉脉,乃至于被他吸引住,恨不得夺去他对她的一片忠心,这是完全有可能的。她生来爱好虚荣,而又很傲慢,便决心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因此,她第二次跟克莱德跳舞时,就开口问他:“圣诞前夕,哈里特邀你去他家,可不是吗?”
“是的,这也是托您的福,”他热乎乎地大声说。“您也去那儿?”
“哦,我非常抱歉。他们是邀请我去的,我心里也巴不得去,可是,你知道,我有约在先,要去奥尔巴尼,然后再到萨拉托加去过节。明天我就动身,新年前赶回来。不过,弗雷迪有好几个朋友,打算在谢内克塔迪举行盛大的除夕晚会。你堂妹贝拉和我的弟弟斯图尔特,还有格兰特、伯蒂娜都准备去。你要是高兴,不妨跟我们一块去就得了。”
原来她想说“跟我”,可一下子改成了“跟我们”。她心里琢磨,这么一改口,当然就向所有女友显示出自己有足够力量控制他,因为她们将看到克莱德就是为了桑德拉的缘故才拒不接受范特小姐的邀请。于是,克莱德马上一口应允,心里还感到很高兴,因为这样又可以跟她见面了。
不过,让他大吃一惊,几乎被怔住了的,就是说:经她这么随随便便但又非常亲切、非常坚决地安排,他就又要跟贝拉碰头,而贝拉马上会把他跟桑德拉等女友一起玩儿的消息告知她的家里人。不知道那又会出什么事呢?直至今日,格里菲思家始终没有请他去串门——甚至过圣诞节都没请过他。桑德拉让克莱德搭车一事,还有后来不定期俱乐部也邀请他的消息,尽管也传到格里菲思一家人耳朵里,可是他们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吉尔伯特·格里菲思火冒三丈,他父母呢,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至今仍避而不谈。
然而,根据桑德拉的意思,他们一行人不妨在谢内克塔迪过一夜,这事她开头并没有详细告知克莱德。如今,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罗伯达这时已从比尔茨度假回来了,既然过圣诞节时他让她孤身一人了,当然,她指望他能够跟她在一起欢度除夕。这个难题,他后来才想到,为时已晚了。此刻,他只是因为桑德拉关心他而感到幸福,心中就喜不自胜,马上一口答应了。
“不过你要知道,”她再三叮嘱他说,“不管到了哪个地方,要是我没有向你先作出表示的话,你万万不可对我显得过分殷勤,也不要见怪。要不然,也许我就没法跟你常常见面了。这事改天我再跟你谈。你要知道,我爸爸妈妈都怪得很。我这儿一些朋友,也是这样。可是,你只要表现得恰到好处,甚至不妨冷淡一些——明白吧——也许这一冬我还能跟你多见几次面。你明白了吗?”
这时,克莱德露出热切企求的神色直瞅着她,这些知心话让他欣喜若狂,甚至连言语也都无法形容。他明白,这些知心话是因为他心急如焚,她才说出来的。
“那末,您是有点儿疼我,可不是?”他用又象是询问、又象是恳求的口吻说,眼里闪烁着诱人的光芒,竟然使她为之心醉神迷。这时,桑德拉一面是谨小慎微,一面又是销魂摄魄;一面是欲火中烧,一面又是吃不准自己该怎样表现才算是理智行事,她就只好回答说:“得了,我就告诉你吧:我是疼你的,可我又不是疼你的。这就是说,现在我心里还弄不清楚。我很喜欢你。有时候,我觉得就数你我最喜欢的了。你要明白:我们彼此不太了解呗。可你毕竟会跟我一块去谢内克塔迪,是吧?”
“哦,难道说我会不去吗?”
“这件事我会写信详细告诉你,要不然,我打电话给你。你有电话,是吧?”
他把电话号码给了她。
“要是万一发生变化,或是我不得不取消约会,千万不要见怪。以后我会在别处跟你再见面,那是没有问题的,”她粲然一笑。克莱德觉得嗓子眼一下子哽住了似的。只要一想到她对他这么坦率,还说有时她很疼他的话,就足以使他乐得神魂颠倒了。只要想一想吧,这么一位美丽的姑娘——这么一个了不起的姑娘,被那么多的朋友和爱慕者所包围,本来她可以从他们里头随意挑选自己的意中人——如今她却恨不得尽可能把他纳入自己的生活圈子里去。

第三十章,第三十二章。第三十章,第三十二章。第三十章,第三十二章。第三十章,第三十二章。第三十章,第三十二章。偏巧圣诞节应格里菲思夫妇邀请赴宴的宾客里头,包括斯塔克夫妇和他们的女儿阿拉贝拉、威南特夫妇(因为他们的女儿康斯坦斯跟吉尔伯特一起去尤蒂卡,所以他们便来格里菲思府上赴宴了)、阿诺德夫妇、安东尼夫妇、哈里特夫妇、泰勒夫妇,以及莱柯格斯其他知名人物,给克莱德留下了非常强烈、甚至无限惊愕的印象。因此,尽管到了五点钟也好,六点钟也好,他还是脱身不了,也没有迫使自己清醒地想到他与罗伯达幽会的诺言。甚至快到六点钟时,客人们绝大部分早已尽兴,开始纷纷离座,向主人鞠躬告别了(这时,本来他也应该同样行告别礼,同时想到自己跟罗伯达还有约会),但偏偏在这时候,年轻客人里头的维奥莱特·泰勒走过来跟他搭讪。泰勒告诉他今儿晚上安东尼家还有一些联欢活动,竭力撺掇他说:“您跟我们一块去吧?当然罗,您一定会去。”他马上就默许了,尽管事前他给过罗伯达的诺言使他不能不想到,此时此刻她也许早已回来,正在引颈企盼着他哩。不过,他想也许还来得及,不是有的是时间吗?
殊不知一到了安东尼家,跟姑娘们聊聊天,跳跳舞,同罗伯达约会一事,就渐渐淡忘了。到了九点钟,他心中开始有点惴惴不安。因为这时她想必已在自己房间里,暗自纳闷,真不知道他本人和他的许诺会不会出了什么事。而这又是在圣诞节夜晚,何况与她离别已有三天了。
尽管他在内心深处越发困惑不安,但从他外表来看,依然如同他午后那样兴高采烈。幸亏这一帮子人在上个星期每个夜晚必到舞厅,寻欢作乐,早就精力不逮了,所以今晚他们不知不觉都感到困乏不堪,难以为继,便在十一点半纷纷离去。克莱德把贝拉·格里菲思一送到她府上大门口,就急奔埃尔姆街,但愿这时罗伯达最好还没有入睡。
他一走近吉尔平家,就从枝柯稀朗、又有挂雪的矮树丛的缝隙里,看见了她房间里那盏孤灯的亮光。他心里一阵不安刚过去,就马上暗自琢磨:他应该对她说些什么话才好——他该如何给自己这次怎么也说不清的过失进行辩解——他停在路旁一棵大树边,心中再三斟酌自己究竟应该对她说些什么话才好。他反躬自问:要不要一口说定,这次他又去格里菲思家,或是去别处了?因为,照他前次所说,上星期五他曾经去过那里。好几个月前,他压根儿还没有涉足上流社会,对此充其量也只不过是想入非非罢了。那时,他向罗伯达胡扯一通,自己一点儿也不觉得有什么内疚的。他编出来的那一套,反正不是真的,实际上既没有占去他的时间,也没有影响他们两厢情愿的交往。可是如今已经变成现实,而且认为新近自己在上流社会的交往对个人前途至关重要,所以心中反而犹豫不决了。但很快他就决定,不如说他之所以没有来,是因为后来收到伯父家的第二次请柬,同时还要让罗伯达相信:既然格里菲思家主宰着他的一生幸福,因此,只要他们多咱叫他去,他就得去——对他来说,这是责无旁贷,而决不是他一味玩乐,存心回避她。除此以外,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等这一套似是而非的理由在他心里想定后,他便踩着积雪,走过去轻轻地叩她的窗。
灯一下子熄了,随后窗帘也卷了下来。不一会儿,忧心忡忡的罗伯达开了门,让他进来。事前她照例点燃了一支蜡烛,免得灯光太亮,被人发觉。克莱德马上低声耳语道:“唉,亲爱的,这里的交际应酬,简直弄得我晕头转向。象这样的城市,我可一辈子都没见过。只要你跟这些人一块上某处赴会去,他们回头总会千方百计地邀请你也到他们舍间便宴去。他们一天到晚宴会啊,舞会啊,总是没有个完!星期五我去的时候(他在这里提到的,就是他前次撒谎说自己上格里菲思家去了),我原以为这是节日结束前最末一次应酬了,哪知道昨天,正当我动身去别处的时候,我却收到了一张便条,说伯父他们巴望我今天务必再去那儿吃饭。”
“今天呢,本来我以为两点钟总可以开饭,”他接下来就自我辩解说。“一结束,我还来得及,正象我所说的八点钟,准到这儿来,可是实际上,三点钟才开始,一直拖到现在才散席。这不是叫人太难办吗?这四个钟头里,我委实脱身不了。哦,你好吧,亲爱的?你过得很痛快吧?但愿如此。我送的东西,你的父母喜欢吗?”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连串问题,她只好简短扼要地作了回答,但是自始至终两眼直瞅着他,仿佛在说:“哦,克莱德啊,你好意思这样对待我呀?”
而克莱德呢,只是一心注意自己胡编的那一套辩解,以及怎样让罗伯达信以为真,因此,在他脱下外套、围巾、手套,再捋了一下头发前后,他都没敢正面地,甚至温存地看她一眼,的确也没有对她做出任何动作,表示自己跟她聚首重逢,真有说不出的高兴。相反,这时他特别显得心神不安,而且还有点儿窘态。因此,尽管刚才他所作那一套辩白和举动,可她却一眼就看出:除了跟她再次见面略感高兴以外,他最关心的还是他自己,以及他刚才解释为何失约一事,而根本不是关心她。虽然不一会儿,他搂住了她,亲吻她,可她还是象星期六那样觉得他思想感情上跟她只是半心半意罢了。此外还有一些事——就是星期五和今天晚上不让他前来跟她相会的那些事——这时都使他和她心乱如麻。
她两眼直望着他,虽不是真正相信他,但也不是压根儿不愿相信他。说不定正如他所说的,他确实在格里菲思府上,也可能是他们把他拖住不放。可是也有可能他压根儿就没有去。因为,她不禁想到:上星期六,他对她说星期五在格里菲思他们家吃饭,而与此同时,报上却偏偏说他是在格洛弗斯维尔。不过,现在问他这些事,也许他就会火冒三丈,或是再次向她撒谎……这时,她不禁暗自思忖,说真的,她毕竟也没有权利向他提出任何要求,除了要求他爱她以外。可是,他的感情一下子变得这么快,倒是她始料所不及的。
“这就说明了你今儿晚上为什么没有来的原因,可不是吗?”她反问时充满激愤的语气,是过去她跟他说话时从来也没有过的。“我好象记得,那时你跟我说过,你决不让任何事情干预……”接着,她心情有些沉重地说。
“哦,我说是说过的,”他一口承认说。“要不是来了那封信,我也决不会那么办。你也知道,除了我伯父以外,我决不会让任何人来干预的,可是,如果伯父他们叫我在圣诞节那天去,那我就没法谢绝呀。这可是太重要的了。看来也不应该谢绝,可不是吗,特别是今天下午你还没有回到这里呢?”
他说话时那种态度和语调,跟他过去所说的相比,让罗伯达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他把自己显贵的亲戚关系看得何等重要;对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尽管她觉得无比珍贵,可是他却看得多么微不足道。这时她悟出了一个道理:不管一开始谈恋爱时他表现得那么易动感情,那么炽烈似火,但在他的心目中,恐怕她比她自己的估价还要低得多。这就是说,她过去的种种梦想、种种牺牲,都是枉然徒劳了。想到这里,她心中也就不寒而栗了。
“哦,反正不管怎么说吧,”她疑惧不安地继续说。“难道你就没想到自己不妨留个条子在这儿,克莱德,让我一进来便看到?”她质问他时口气温和,不想让他恼羞成怒。
“可我刚才不是早告诉你了,亲爱的,我没有想到会滞留在那里这么晚。原以为六点钟无论如何就散席了。”
“是啊……得了……反正……我明白……可是还……”
她脸上露出迷惑不解、困扰不安的神色,可又搀杂着惧怕、悲哀、沮丧、怀疑,以及一点儿反感和绝望,一古脑儿都在她眼里映现出来。这时,她的那双圆圆的大眼睛严肃地直盯住他,不由得使他痛苦地感到:是他虐待了她,污损了她的品格。她的眼睛仿佛也指出了这一点,他顿时只觉得脸上发烧,平时很苍白的两颊上呈现红一块、紫一块的。可是罗伯达偏偏佯装没看见,也不想马上给他点明了。所以,过了一会儿,她才找补着说:“我看过《星报》,上面提到星期天格洛弗斯维尔的晚会,不过并没有提到你的堂妹也都在那里。那她们到底去了没有?”
虽然她不断在质问他,但这还是她头一次带着怀疑的口吻,好象她也许不太信任他——这一点,克莱德是始料所不及,因而特别使他困惑、恼火。
“当然罗,她们也去了,”他又说了假话。“我早就对你说她们也去了,你干吗还要问这个呀?”
“哦,亲爱的,我可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呗。我只是想知道罢了。不过我看见报上提到了你常常讲起过的莱柯格斯另一拨人:桑德拉·芬奇利、伯蒂娜·克兰斯顿等等。你总记得吧,你只跟我说过特朗布尔姐妹,此外你哪一位都没提过呢。”
她顿时发现,她刚才说话的语气,好象就要惹他发火了。“是的,这我也看过了,不过与事实有出入。要是说她们也在那里的话,但我并没有看见她们啊。报纸上刊登的事,不见得件件都正确嘛。”尽管他因为被她揭了底,不免有点儿恼羞成怒,但他的举止神态并不令人信服,这一点就是他自己也明白。那时他最反感的,是她竟敢这样质问起他来了。她为什么要这样质问他?难道说他自己已经很有身价,可以随心所欲在这个新天地里周旋,但事事还得受到她牵制吗?
罗伯达并没有进一步反驳他或是责备他,只是两眼直瞅着他,脸上露出受委屈后沉思默想的神色。现在,她既不是完全信任他,也不是完全不信任他。他说的话,也许部分是真实的。最要紧的是:他应该疼她,既不诓骗她,也不亏待她。不过,要是他对她不怀好意,表现不忠实,那又怎么办呢?她往后退了好几步,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态对他说:“哦,克莱德,你完全用不着给我胡编一通啦。难道说你还不明白吗?你上哪儿去,本来我也无所谓,只要你事前跟我说一声,别撇下我一个人过圣诞夜,怪孤零零的。正是这一点,才让人最伤心。”“可我并没有胡编一通呀,伯特,”他怒咻咻地顶嘴说。“即使报上是这么说的,报道失实了,现在叫我也没有办法啊。格里菲思姐妹俩确实去过那里,我个人就可以佐证嘛。今天,我一脱身就尽快赶到这儿。你干吗一下子就生这么大的气?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早已跟你说过了。我在这里真是身不由己呀。你要知道,正是伯父他们临时通知我,关照我非去不可。而后来,我实在也没法脱身啊。生这么大的气,有什么用呢?”
他两眼露出挑战的神色直盯着她。罗伯达一下子大败亏输以后,真不知道下面该怎么周旋下去。她心里记得报上说的有关除夕晚会一事,但又觉得现在再提它,也许很不合适。这时,她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痛心地认识到:他是经常沉溺于那种寻欢作乐的生活之中,而这种生活仅仅与他有缘,对她却是可望而不可及。但即使在这时,她还是有点儿犹豫,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正被妒忌心折磨得多么剧痛。他们——不论克莱德也好,还是他相识的熟人也好——在那个美好的世界里,个个都是多么快乐,而她,罗伯达,却是这么少……。再说,现在他嘴上老是说到桑德拉·芬奇利、伯蒂挪·克兰斯顿,报上也是常常提到她们。也许他会不会爱上了她们里头的哪一个呢?“你非常喜欢芬奇利小姐吗?”她突然问他,在昏暗的烛光里抬眼直瞅着他。她很想知道一些真相——能对她眼前种种苦恼的原因多少有点了解——她的这个念头至今还在折磨着她。
克莱德一下子感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她流露出一点儿被抑制住的急于了解的欲望、嫉妒和无可奈何的神情,这在她说话的声调里要比在她的神态里似乎更加明显。她说话的声音有时很温柔、很诱人、很忧郁,特别是在她心情沮丧的时候。与此同时,她好象一下子就盯住桑德拉不放,这使克莱德对她的这种洞察力感到有点儿吃惊。他马上决定这件事断断乎不该让她知道——要不然就会惹她生气的。殊不知由于他在这里的社会地位显然日益稳定,他那种爱慕虚荣的心理,终于使他说出了这些话:
“哦,当然罗,我有点儿喜欢她。她非常美,跳起舞来也帅极了。而且,她还非常有钱,穿戴可阔气呀。”他本想再补充说,除了这些以外,桑德拉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的印象,这时罗伯达却觉察到:他也许真的爱上这位姑娘,想到她自己跟他的上流社会之间有鸿沟,突然又大声嚷道:“是啊,象她这样有这么多钱,谁还不会穿得阔气呢?我要是有这么多的钱,我也会这样啊。”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说话的声音突然开始颤抖,跟着变得沙哑起来,象在呜咽抽泣似的——这使他大吃一惊,甚至惊恐丧胆。他亲眼看到和感受到:她伤心透了,痛苦极了——又痛心,又嫉妒。他一开头就想发火,再次露出挑战的神色,可他突然一下子心软下来。因为一想到迄今他一直那么心爱的姑娘,为了他饱尝嫉妒的痛苦,他自己也觉得很难过。他自己从霍丹斯一事也深知嫉妒的痛苦。出于某种原因,他简直设想自己好象处在罗伯达的地位,因此便非常温存地说:“哦,得了吧,伯特,难道说好象我跟你一提到她或是随便哪个人,你就非得生气不可吗?我可不是说,我对她特别感兴趣呗。刚才你问我喜欢不喜欢她,我便把自己认为你想要知道的事情通通告诉了你——就是这么一回事嘛。”
“哦,是的,我知道,”罗伯达回答说,紧张不安地伫立在他跟前,她的脸色也一下子煞白了。她猛地紧攥着双手,抬起头来,疑惧而又恳求地望着他。“可是人家什么都有。你自己也知道人家什么都有。可我呢,说真的,什么都没有。我要糊口过活已经够难的了,现在还要对付她们一伙人,何况她们本来就是什么都有啊。”她说话的声音颤抖了,她突然为之语塞,噙满泪水,嘴唇也开始翕动起来。她马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掉过身去,这时连肩膀也在抽搐着。由于极端绝望而痉挛似的呻吟哭泣,她浑身上下都在抖索着。她那长时间受压抑的强烈的感情,骤然迸发出来。克莱德一见此状,便感到困惑、惊异、茫然若失,后来突然连他自己也深受感动了。因为,显然,这不是在耍弄花招,或是故意装腔作势,企图给他施加影响,而是突然透过惊人的幻像(这一点他能感觉得到),罗伯达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姑娘,没有朋友,没有前途,根本比不上现在他非常喜欢的那些姑娘(她们事实上个个都是富足有余的)。而她的过去,是孤独、离愁的岁月,断送了她的青春;这一印象,由于她最近返回家乡,在她脑际依然栩栩如生。罗伯达痛心到了极点,而且孤苦无告,确实陷入绝望了。
她从心坎里发出了呐喊:“要是我能象某些姑娘那样也有这么一个机会——要是我也到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世面,该有多好啊!可惜长在穷乡僻壤,既没有钱,也没有衣服,什么都没有——更没有人来点拨你呀。哦,哦,哦,哦!”
话音刚落,她马上觉得自己是那么软弱,把自己骂了一通,真丢脸。因为,毫无疑问,克莱德之所以对她表示不满,原因正在这里。
“哦,罗伯达,亲爱的,”他搂住了她,马上温柔地说,并且对自己的大大咧咧的态度真的很后悔。“你千万不要象那样哭,最最亲爱的。千万不要那样。我可不是存心叫你难过,亲爱的,千真万确不是的。说实话,真的不是,亲爱的。我知道你这一阵子很难过,亲爱的。我知道你在心里怎么难过,也知道你是怎么顶过来的。当然罗,我知道,伯特,你千万不要哭,最最亲爱的。我还是照样爱你。真的,我爱你,而且我永远爱你。我要是委屈过你,我也非常痛心,真的是这样。今儿晚上我没有来,还有上星期五也没来,说实话,那是我身不由己啊。哦,真的,我是身不由己啊。可是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这么言而无信了。说实话,今后我再也不会那样了。你是我最最心疼、最最亲爱的姑娘。瞧你的头发、你的眼睛,是那么可爱,你那娇小玲珑的身段,又是那么动人。真的,你确实是这样,伯特。你也会跳舞,一点儿不比别人差。你呀长得那么美,真的,你确实是这样,亲爱的。得了吧,亲爱的,现在你别哭,好吗?千万别哭了。我要是在哪儿委屈了你,亲爱的,我也是非常痛心的呀。”
正如几乎每一个人遇到类似上述情况会想到自己生活中所经历过的遭际、挫折和苦难,从而产生怜悯心一样,有时,克莱德身上,说真的,也有一点儿柔情。每当这种时候,他说话的声音就很温柔,而且使人深受感动。他的举止谈吐,也温馨柔和,有如慈母爱抚小孩一般。这一下子就把罗伯达这样的姑娘给迷住了。与此同对,他的那股子激情,虽然来得非常强劲,但是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有如夏日暴风雨,哪怕是翻江倒海,骤然而至,可是去时也象一溜烟。因此,这一回也足以使罗伯达感到:他是完全了解她、同情她的,因此今后也许他就会更爱她。反正眼前事态并不是那么坏。不管怎么说,克莱德是属于她的,还有他的爱、他的同情,也都是属于她的。因为一想到这里,她感到无限安慰,再加上他劝慰她的那些话,她便开始擦去眼泪,埋怨说自己刚才好象是个爱哭的小娃娃,此外还希望他原谅她,因为她的眼泪弄湿了他那洁净的白衬衫的衣襟。她还说这一回只要克莱德原谅了她,从今以后她决不会再那样了——他真的没有想到她内心深处竟然会有这么一股激情,禁不住非常感动,于是,他就不断地亲她的手,亲她的脸,最后亲她的嘴。
他就这样一面爱抚她,哄逗她,亲吻她,一面又最荒唐、最虚伪地要她千万放心(如今,他真的爱上了桑德拉,方式虽然不同,但也是强烈极了——说不定还是有过之无不及呢);他说她永远是自己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最最亲爱的心上人——这么一说,使她觉得刚才自己也许冤枉了他。她还觉得自己现下的处境,虽说不见得比过去更美妙,至少也是比较安稳了——甚至远远地胜过别的姑娘们,她们也许在交际场合见得到他,可从来也尝不到他那妙不可言的爱情的滋味。

可是圣诞节晚上罗伯达回到莱柯格斯,回到她在吉尔平家的自己房间以后,既见不到克莱德的影子,也得不到任何片语只字的解释。因为就在这时,格里菲思家发生了一件事,克莱德和罗伯达倘若知道的话,一定都会深为关注。原来罗伯达看到有关斯蒂尔家举行舞会的那段新闻报道,也给吉尔伯特看到了。舞会后的星期天早上,吉尔伯特坐在进早餐的桌子旁,正要喝咖啡时,碰巧看到了这段新闻,顿时气得他牙齿咯嚓乱响,就象表盖打开时发出的那种响声。他连咖啡也都不喝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撂,就仔细研读报上那段新闻报道。这时,餐室里别无他人,只有他和他母亲。他知道,家里人要数他母亲最附和他对克莱德的看法,所以这时便把报纸递给了她老人家。
“看呀,是谁在上流社会大出风头?”他用犀利、挖苦的口吻说,眼里露出恶狠狠瞧不起人的凶光。“他马上到我们这儿抛头露面来啦!”
“是谁呀?”格里菲思太太一面询问,一面拿起报纸,心情平静、态度公允地仔细读着那段新闻报道,不过,一看到克莱德这个名字,她不免大吃一惊,但是她竭力克制,这才没有在脸上露出来。因为,不久前桑德拉让克莱德搭乘她的车,后来他又被请去参加特朗布尔家举行的舞会等事,尽管最近才传到他们家里,可是,克莱德在《星报》上流社会交际新闻中出现,那就非同小可了。“我真纳闷,不知道他怎么会被邀赴会的?”格里菲思太太若有所思地说;他儿子对所有这些事情的态度,她心里一向很清楚的。
“当然罗,除了芬奇利这个喜欢装腔作势、自作聪明的小丫头,还会有谁呢?”吉尔伯特恶狠狠地大声说。“不知道她从哪儿得来的想法——据我知道,她是受贝拉影响——好象觉得我们压根儿不睬他。她以为这是打击我的一大绝招,就我得罪过她的事,或是她自以为好象我得罪过她的事进行报复。不管怎么说,反正她认为我不喜欢她。不过,这倒也是说对了,我才不喜欢她哩。这个,贝拉也知道。不过,这事没有那个爱出风头的小丫头克兰斯顿帮衬,可也不行哪。她和桑德拉老是跟着贝拉转悠。她们这一拨人,净爱出风头,摆阔气,挥霍浪费,个个都是这样,连她们的兄弟们——格兰特·克兰斯顿和斯图·芬奇利——也不例外——我敢打赌说,这一帮子人不知哪一天就要倒了霉呢。你记住我的话就得了!他们什么事也不干,这一帮子人,一年到头净是玩啊,跳舞啊,开了车子到处兜风啊,好象世界上除了玩儿就一点儿事都没有似的。再说,你和爸爸干吗让贝拉老是跟在这一拨人后头跑,我可真不明白。”
母亲听了他这些话,很不以为然。要阻止贝拉跟当地上流社会里这一部分人完全断绝往来,限定她只好跟另外一部分人里头哪几户人家应酬交往,这个母亲可办不到。她们个个无拘无束地相互交往,常常晤面。何况贝拉也长大成人,可以自己作主了。
不管母亲进行百般辩解,丝毫也没有减少吉尔伯特的敌意,因为他对克莱德千方百计要跻身于上流社会非常反感,何况从已发表的那段新闻报道来看,可能性又是极大。简直叫他难受死了。这个可怜的穷小子堂弟,实在罪该万死,罪名有二,一是模样儿长得活象他吉尔伯特,二是投奔莱柯格斯,一头闯入了这个声名显赫的大户人家。吉尔伯特一开始就明白无误地向他表示过自己既不喜欢他,也不想收留他。倘若吉尔伯特自己能作主,那么连一刹那也不会容忍他。
“他连一个铜子儿都没有啊,”后来他怒冲冲地对母亲说。“可他却使出浑身解数,想跻身于这儿上流社会。为了什么呢?要是这儿上流社会里头的人都跟他交往,那他以后又该怎么办?当然罗,他不可能象他们那样胡乱花钱,毕竟他没有钱。就算他行,他在这儿的工作也帮不了他大忙,除非有人愿意替他掏钱。他怎么能做到两不误,一面干自己的工作,一面又跟着这一拨人胡混,我可真不明白。要知道,这帮子年轻人是整天价开了车子到处乱转悠的。”
事实上,现在他心中暗自纳闷:从今以后,上流社会会不会就公开接纳克莱德。要是接纳的话,那又该怎么办才好。万一他就这样被纳入上流社会,那末,他吉尔伯特也好,还是他家里也好,又岂能不给予他青睐呢?显而易见,他的父亲并不乐意把他打发走——一开头和后来的事实,早就证明了这一点。
格里菲思太太同儿子谈话以后,便把报纸递给了与她同一张早餐桌的丈夫,还把吉尔伯特的意思转告了他。不过,塞缪尔·格里菲思对克莱德仍旧持同情态度,并不同意儿子的看法。相反,据格里菲思太太看来,他好象认为,这段新闻报道所列举的事实,恰好证明他早先对克莱德所作的估价是颇有道理的。
“我不得不这样说,”他仔细听完了太太的意见后开始说,“哪怕是他身无分文,可有时候克莱德在什么宴会上露露面,或是这儿那儿有人邀请他去,依我看,这也并没有什么要不得。老实说,这对他本人也好,对我们也好,都是很有面子的事。至于吉尔对他的态度怎么样,我也很明白。不过,依我看,克莱德好象比吉尔的估计还要高一些。不管怎么说,我对这件事既不会去干涉,也不愿去干涉。既然我要他上这儿来,至少我也得给他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好象他的工作干得还满出色嘛。再说,要是我不这样办,那又会是怎么个样子呢?”
随后,因为吉尔伯特又向母亲说了一些另外的事,父亲便找补着说:“当然罗,我巴不得他跟一些上等人来往,不要跟那些下等人一块厮混——那是毫无疑问的。他这个人衣冠楚楚,彬彬有礼,根据我在厂里听到的各种反映来看,他的工作也挺不错嘛。其实,应当听了我的话,去年夏天请他到我们湖上别墅去玩儿,哪怕是只有一两天时间。要是在眼下这情况我们不赶紧作出一点儿表示,那末,结果必然是这样:好象只有我们认为他表现还不够好,可是人家全都觉得他确实够好的了。不妨听听我的忠告,就在圣诞节或是新年里,请他到我们家来,好歹也表示我们对待他的规格决不会比我们的朋友给的还低。”
吉尔伯特一听到母亲所转达的父亲这个建议,就高声喊道:“嘿,让它见鬼去吧!得了,不过,你们休想我就会向他溜须拍马!说来也真怪,爸爸既然觉得他挺有能耐,那他干吗不上别处寻摸一个好差使?”
他们这样议论了一番之后,要不是因为贝拉这一天正好从奥尔巴尼回来,跟桑德拉、伯蒂娜通了电话,又碰过头,得到了一些有关克莱德的消息,本来很可能什么结果也没有。贝拉还获悉:克莱德已接受邀请,伴送她们去谢内克塔迪,参加埃勒斯利府上的除夕舞会。而在他们想到邀请克莱德以前,贝拉早就列为被邀请的客人之一。
这一突如其来的消息,确实意味深长。贝拉把它告知母亲以后,格里菲思夫妇不顾吉尔伯特表示反感,决定在显然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尽量争取主动,索性邀请克莱德到家里来——时间定在圣诞节这一天——是应邀宾客很多的一个盛大的宴会。他们认为,这就一下子昭示天下:他们并没有象有些人所想象的那样,压根儿不睬克莱德。迟至今日,这是唯一的合情合理的办法了。吉尔伯特听到这件事以后,深知自己吃了败仗,就乖戾地大声嚷道:“哦,那敢情好!要是你们乐意请他,要是你跟爸爸认为这么办好——那你们就尽管请吧。而我呢,直至今日,还看不出真正有邀请的必要性。不过,你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得了。反正康斯坦斯和我要去尤蒂卡一整天,我即使乐意来,到时候恐怕也来不了。”
他心中暗自寻思,象桑德拉这么一个他最最不能容忍的姑娘,毅然决然使出了一些花招,迫使他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堂弟,就是想阻挡一下,他也阻挡不了,真叫他敢怒而不敢言。而克莱德呢,好一个下流坯!他明明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却还是那样使劲儿粘附在一起。这个年青的家伙,究竟是个什么货色啊?
克莱德就这样在星期一早上又接到了格里菲思家的来信,这一回是由麦拉出面,请他圣诞节下午两点来家便宴。既然这个时间跟当晚八点钟和罗伯达的约会好象并不发生冲突,他心中真有说不出的高兴。如今,他在上流社会里终于获得了一席之地——说真的,决不是低人一头啦!尽管现下他还是身无分文,可你们瞧吧,人家照样宴请他——甚至连格里菲思府上也宴请他哩。而对他脉脉含情的桑德拉呢,说真的,从她的举止谈吐来看,仿佛打算跟他谈情说爱似的。而吉尔伯特呢,却由于克莱德邀获莱柯格斯上流社会的青睐而败下阵来。你们觉得那封信怎么样?在克莱德看来,那封信证明至少他的亲戚还没有把他忘掉,要不然就是由于最近他在社会上不断取得成功,他们认为非得跟他套近乎不可。克莱德想到这些,正如一个斗士头上了一顶胜利的桂冠,这时,他心里那么美滋滋,好象在同他的亲戚关系方面从来就没有过裂缝似的。

今冬莱柯格斯上流社会所开展的各项活动,真的已经离不开克莱德了。格里菲思家介绍他跟他们的亲友们见面后,自然而然,本城几乎所有名门世家,照例都殷勤招待他。不过,就在这么一个狭窄的圈子里,凡是有点儿地位的人,对别人底细全都了如指掌;而每个人的钱袋的亏盈,倘若跟他的社会地位相比,都被视为同等重要,有时也许更为重要。本地这些名门世家都坚信这么一条不容置辩的真理:不仅家庭出身要好,而且还要拥有财富——这才是所有一切美满安逸的婚姻的最终目的。因此,他们虽然认为,克莱德毋庸争辩地已被上流社会所认可,但因外界谣传,说他的钱财少得可怜,并不把他看成堪攀他们名媛的入赘人选。这样一来,他们一面纷纷向他发出请柬。一面为了预防万一,又暗示自己的孩子和亲戚,不宜跟他过从太密。
可是,桑德拉这一拨人对他很友好,他们的朋友和父母对他的观察和批评,暂时也还没有成为定论,所以,克莱德照例不断收到了一些请柬,邀他赴会,这些会常常以跳舞开始,最后又以跳舞结束,正是他最感兴趣的乐事。尽管他常常阮囊羞涩,可也还算过得去。桑德拉对他发生兴趣后不久,了解到他的收入情况,便想方设法让他在跟她交际应酬时尽量少破费。正因为她持有这种态度,伯蒂娜·克兰斯顿、格兰特·克兰斯顿等人,也就竞相仿效。因此,克莱德到各处赴会,特别是在莱柯格斯举行的,根本用不着花什么钱。即便不在莱柯格斯开,他又答应过要去,别人往往也会派车来接他一块去。
除夕谢内克塔迪之行,在克莱德和桑德拉的关系上,真可以说起了极其重要的作用——因为这一回看得出,她对他比过去亲热得多了——打这以后,往往是桑德拉自己要他搭乘她的车子。事实上,他已给她留下了强烈的印象。而且,他的殷勤奉承既满足了她的虚荣心,同时又触动了她性格中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她巴不得身边能有克莱德这样的年轻人,长得既漂亮,家庭出身又好,但是完全要依赖她。她也知道,她父母不会赞成她常常接近克莱德,就是因为他穷的缘故。跟他接近这类事,虽然开头她连想都没有想过,可如今倒是有点儿求之不得。
然而,后来他们并没有机会,进一步倾心相谈,直到除夕舞会开过大约两周后那一天晚上。他们在阿姆斯特丹欢聚后,正要动身回去。贝拉·格里菲思、格兰特·克兰斯顿、伯蒂娜·克兰斯顿,都已各自开车回家了。斯图尔特·芬奇利大声喊道:“来吧,我们就送你回去,格里菲思。”这时,桑德拉跟克莱德在一起,心里正乐不可支,还不愿马上分手,所以就抢着说:“你要是乐意先上我们家,我就给你喝热巧克力饮料,完了,你再回家。同意吧?”
“哦,当然罗,同意,”克莱德乐哈哈地回答说。“得了,那就走吧,”斯图尔特说,掉过车头,直奔芬奇利家。“可是我呀,我可要上床啦。现在三点钟都过了。”
“这才是呱呱叫的好兄弟啊。哪个不知道,你就是我们家的‘睡美人’呀,”桑德拉回答说。
车子关进汽车房以后,三个人就从后门走进了厨房。她的弟弟先走了,桑德拉请克莱德坐在仆人餐桌旁,自己配巧克力饮料去了。克莱德一见到这么一套厨房设备,不禁大吃一惊,因为过去他从没见过,这时就东张西望,暗自纳闷:要维持这么一间厨房,真不知该要多大财力啊。
“天哪,这间厨房真大!”他说。“你们要烹煮的东西,一定很多,是吧?”
从他这话里,她才知道:他来莱柯格斯以前还没见过这类设备,因此特别容易感到吃惊。于是,桑德拉便回答说:“哦,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厨房都象这么大?”
克莱德心里想到自己深知的穷困况味,又从她话里推想她根本不会知道天底下还有比这差劲得多的环境,因此,他更加被她那个豪华世界惊呆了。多大财富啊!只要想一想,倘能跟这么一位姑娘结了婚,每天不就可以安享如此豪华生活吗?那时,你便会有一名厨师、好几个仆人、一幢大公馆、一辆汽车,用不着给谁干活,只管发号施令就得了。这一闪念简直使他大大地动心了。何况桑德拉装腔作势,故意作出的种种姿态,越发使他六神无主了。这时,她也看到这一切对克莱德极有吸引力,便乐得夸大其词,说眼前这一切都跟她密不可分。依她看,他比谁都更要觉得,她就是豪华富丽和高门鼎贵的化身,宛如一颗明星在天际闪闪发亮。
她在一只普通铝制平底锅里把巧克力饮料调配好以后,便从隔壁房间端来一套精雕细刻的银茶具,让他开开眼界。她把巧克力饮料斟入一只雕饰精美的咖啡壶里,撂到桌子上,再放到克莱德面前。随后,她轻盈地来到他身边,说:“哦,这就算是熟不拘礼,是吧?我最喜欢象这样偷偷地溜到厨房里,不过只能是在厨子外出的时候。赶上他在的时候,不拘是谁,他都不让进。”
“哦,真的吗?”克莱德问,大公馆里厨师的情况,他简直一无所知。他这一问,使桑德拉确信:想必他是贫苦家庭出身。不过,好在如今他对她来说已是那么至关紧要,她也决不会有后退之意。因此,当他终于大声喊道:“这会儿我们在一块有多美,是吧,桑德拉?只要想一想,整整一晚上,我几乎没有机会单独跟您说过一句话哩。”她并没有觉得他说话太放肆而恼火,还是回答说:“你是这样想的吗?那我可高兴。”说完,她微微一笑,略带高傲而又温柔的神色。
她穿一套亮闪闪的白缎子礼服,怪亲昵地坐在他身边,她那穿上便鞋的双脚正在晃悠,一阵阵香气扑鼻而来,克莱德不由得心荡神移了。事实上,是她把他的春心真的有如烈焰一般燃烧起来了。在他眼前就是青春、美丽、财富的化身——这不是具有巨大的魅力了吗?她也感到他是那样炽烈地爱慕她,至少部分地受到他的一片狂热的痴情感染,因而无比感动地认为:她不但可以——而且还可以深深地爱他的。瞧他的眼睛是那么亮闪闪,那么乌溜溜——那么脉脉含情啊!还有他那漂亮的头发啊!低垂在他白净的前额,显得多么迷人。她真的恨不得这会儿就抚摸他的头发——用她的双手摩挲他的头发,抚摸他的脸颊。还有他的一双手——那么纤细,那么敏感,那么秀逸。正如在她以前的罗伯达、霍丹斯、丽达一样,她同样也发觉了他所有的这些美。
可他这时却默不出声,竭力遏制自己,不敢把心里话讲出来。因为他心中正在思忖:“哦,只要我能对她说我觉得她真美;只要我能搂住她,亲吻她,亲吻她,亲吻她,而她也同样亲吻我,该有多美啊。”说来真怪,跟他初次接近罗伯达时的心态很不相同,这时他心里想的却一点儿都不带贪欲成分。他只是恨不得把这个完美无缺的美人儿紧紧搂在自己怀里,尽情爱抚她。他的眼里果真迸发出这么炽烈的欲念的闪光。桑德拉也发觉了这一点,因而不免有些疑惧。要知道克莱德这种激动表现,正是她最最害怕的,但是也使她完全着了迷,很想知道下一步将意味着什么。
于是,她便挑逗地说:“好象你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要说吗?”
“我有许许多多的事要跟您说,桑德拉,只要您让我说,”
他热切地回答说。“可您关照过我不要说。”
“哦,我是说过的。而且还很一本正经的呢。你就这么听话,我很高兴。”她嘴边露出俏皮的微笑,两眼直瞅着他,仿佛在说:“不过,你也不见得真的相信我是一本正经的,是吧?”
克莱德一见她脉脉含情的眼色,不由得心荡神移,便站起身来,握住她的双手,直望着她的眼睛问:“那您并不是一本正经的,是吗,桑德拉?反正不见得全是这样。哦,我真恨不得把我这会儿所想的通通告诉您。”分明他这是在眉目传情。桑德拉虽然又深深地意识到,倘要使他欲火中烧,简直太容易了。但她还是巴不得让他自己说下去,身子就微微后仰一下,对着他说:“哦,是啊,当然罗,我关照过你不要说。你什么事都太顶真,是吧?”不过,说到这里,连她自己也忍俊不禁了。“我实在按捺不住自己,桑德拉,我按捺不住自己,我按捺不住自己啊!”他开始说,带着热乎乎、甚至有点儿激越的调子。“您可不知道您对我的影响多大。您是那么美。哦,您就是美呀。这您自己也知道。我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您。我真是这样想您的,桑德拉。您简直让我快要为您发疯啦。晚上,我简直也睡不着,老是在想您。唉,我简直快要发疯了!不管到什么地方,不管在什么地方见了您,事后便整天价老是想着您。就说今儿晚上吧,我一看见您跟这一伙年青人跳舞,我简直受不了。我便巴不得您只跟我一个人跳——再也不跟别人跳。您的眼睛长得真美啊,桑德拉,而且还有那么可爱的小嘴、下巴颏儿,连同那么迷人的微笑。”
他举起手来,仿佛想轻轻地爱抚她,可一下子却缩了回去。就在这时,他恍若梦幻之中直凝望着她的眼睛,有如一个虔诚的信徒凝望着圣人的眼睛,猛地用双手抱住了她,紧紧搂在自己怀里。她一下子紧张得心儿怦然乱跳,至少已被他的话儿激动得春心荡漾,要是在其他场合,她肯定会拒绝的,但在这时,她只是两眼直凝视着他,简直被他那股狂热劲儿勾魂摄魄了。他对她那种炽烈的情爱,已经使她坠入情网而神魂颠倒了,这时,她好象觉得或许自己也会象他渴望似的爱他。也许她还会非常非常地爱他,只要她有这胆量的话。在她心目中,毕竟他还是那么美,那么迷人啊。说真的,他也还是挺可爱,尽管他很穷——在他身上更多的是激情和活力,那是她在这里认识的哪一个年轻人都比不上的。要是她父母不干预,她又不失自己身分,无忧无虑地跟他一起沉醉于如此美妙的爱恋之中,该有多好啊?同时,她心里忽然又想到:要是她父母知道了,也许她就没法使这种关系能采取任何形式继续保持下去,更不用说使它进一步得到发展,或是在将来仍能继续享用它了。这一闪念不禁使她为之愕然,因而自己情绪有所克制,可是不一会儿,她依然还是迷恋着他。她眼里早已柔情似水——
她嘴边挂着雅淡的微笑。
“我说我刚才不应该让你如此放肆地跟我说这些话。当然罗,真的不应该,”她有气无力地表示异议说,但她还是温情脉脉地望着他。“这样做不好,我知道,可是——”
“为什么不好?您说说哪儿不好呢,桑德拉?我既然这么爱您,为什么我就不可以——?”桑德拉一见他眼里顿时好象愁云密布似的,就大声说:“哦,得了吧,”接着又顿住了一下,“我——我——”她差一点要说出来,“别以为他们会让我们继续下去啊。”但她还是马上改口回答说:“我觉得自己对你了解得还不够呢。”
“啊,桑德拉,可您要知道,我是那么爱您,为了您快要发疯了!难道说您对我竟然无动于衷吗?”
她犹豫不决,真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这时,他眼里却流露出恳求、惧怕和悲哀的神色,顿时使她非常动心。她只是不无疑惧地瞅着他,心里却在纳闷,象这样耽于迷恋之中,真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而他也发觉她眼里动摇不定的神色,便把她跟自己贴得更近,一个劲儿亲吻她。她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满心高兴地倒在他怀里,但是,不一会儿,她突然身子挺立起来,意识到自己让他如此放肆——这样亲吻她——对此他将又会作何解释,这一下子使她头脑冷静了。“我说现在你最好还是走吧,”她说时语气坚决,但也并不生气。“是吧?”
克莱德对刚才自己的大胆放肆先是吃惊,随后有些害怕,所以也就软下来,不由得胆怯而又柔顺地恳求她,说:“您动火了吗?”
而她反过来却看到他这种柔顺的态度,有如奴仆在主人跟前一模一样,因而,她也就感到有些喜欢,但是又有些反感。因为,即便是她吧,也如同罗伯达和霍丹斯一样,宁愿被人征服,也不愿去制服别人。这时,她便摇摇头,以示否认,心里却不免有点儿悲哀。
她就只说了“时间很晚了”这么一句话,向他温柔地一笑。
克莱德心里也明白,他不该再说什么话了。他既没有胆量,也没有基础可以同她继续周旋下去。他便走过去取自己的外套,回过头来挺悲哀、而又柔顺地望了她一眼,转身就走了。